第57章
亲自打造,能让这枚金铃响彻天下的人,才是她真正选定的传人?” 望帝想了想,道:“算是吧。” 于是周满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 那尊五丈高的武皇造像,便静静矗立在身后,带着温和的笑意,俯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一如前世。 那是刚在洗剑池内被剔骨后不久,她被人抬进马车,本以为是王氏信守承诺,要送她回到蜀州。可谁想,昏沉中竟听赶车的侍从说什么“公子有命赶紧处理”“找个地方埋了”之类的言语。 她哪里还能不知,王氏已背信弃义? 危机关头,只得运起自己关在地牢时偷学的简单术法,趁路途颠簸时,从马车中滚下脱身。 只是剑骨既剔,她身负重伤,修为又实在粗浅,根本走不远。 那正是神都城南,龙门道上,临近伊水,两岸有不少石窟造像,皆是世家大族累世凿山开石修筑,或为扬名或为享受后世香火,久而久之便范围广大,成为群落。 周满本想在那无数石窟中寻得一处隐秘所在,暂匿身形。 可是没想到,竟误入绝路。 石窟夹缝内一座几乎凿开整面山壁而成的巨大造像,挡住了她全部的去路。造像的头部早被人毁去大半,只能断续看见其脸部原本丰盈圆润的线条;身上更是满布刀劈斧凿痕迹,原托着净瓶的手掌都被人断去了几根手指。有人用鲜红的朱砂在其身上诸如“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包藏祸心,窥窃神器”之言,仿佛是在讨伐她…… 周满一下便知,这该是昔日齐州女帝武皇的造像,心中一时凄苦,只想:曾听娘亲说,武皇昔年盛时,于六州造像,因其爱花,世人若在她造像前献牡丹一朵,便有机会使她造像显灵,得她恩赐。可一待其道消陨落,自然再不可能有显灵之事,天下造像也陆续被世家毁去。原来,一代女皇,遇上世家,也不免落得这般田地…… “我被他们追赶至此,无路可去;你也被他们毁面损身,残破不堪;我被娘亲斩断了半指,你的手掌也被人劈去了几根手指……” 周满情知自己今夜便要受戮于此,实在难忍满心的惨然,倒生出一种与眼前造像同病相怜的苦楚。 近处山岩的缝隙里,是一朵半开的野牡丹。 她看得片刻,竟不禁泪落,只将其折下,轻轻放到那造像前面,凄然一笑:“今日周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将血溅于此,恐污尊像,实非有意。山间贫瘠之地,并无殊异之花,仅得寒枝一朵,万望见谅。” 后方已隐隐传来那些人叫骂之声。 周满倒坐在地,已无力起身,却咬牙捡起前方一片尖利的碎石—— 求生虽然无望,但仇恨的赤焰反而燃起。 哪怕是死,她也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些人踏进石窟便要举刀向她来的刹那,忽然天摇地动,那尊早已残破的造像身上裂出金光,陡然向前倒塌砸落,将那些人埋入乱石! 当她抬头看时,造像后的山壁上竟出现了一条漆黑的甬道。 那一瞬间,周满不知为何泪落满面—— 满地乱石,只有她和那朵寒酸的野牡丹所在之处,连半点灰尘都没溅到。 她就这样逃出了生天,辗转于各地,埋名隐姓躲避王氏的追查。哪怕已失剑骨,进境缓慢,也拼着心中那一股恨意,聚滴水以穿石,终在到得齐州时,听闻岱岳三大天门开启,想起那尊曾为自己开出一线生机的武皇造像,决然投入天门,后来才因机缘,得了十二道金简,修了《羿神诀》…… 周满以为,自己与这位帝主之间虽遥隔三百年,也从未得其亲传,但该算是继承了其衣钵,也当完成其遗志,遂重开玉皇顶道场。 除此之外,她还要报当年王氏剔骨之仇。 可谁能料,过得数十年,她终于拿到倦天弓走出武皇陵寝时,竟听见了那道遥遥传来的铃音…… 那只为一人而响,一响便是千日的剑阁金铃啊。 人们说,武皇真正的传人终于出现,王杀乃道陵真君王玄难的血脉,口含天宪而生,又是冷艳锯剑主,自该是他。 人们说,齐州玉皇顶那个周满,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武皇昔日从登封台上投下的十二道金简,只能算是武皇的门徒,不能算是武皇真正的传人。 …… 那位神都公子取了她的剑骨为己用,是她半生苦楚的罪魁,如今竟是武皇金铃所选中的真正传人? 何其可笑! 可那金铃毕竟是武皇所留,周满自问,若非武皇,她早已死在神都城外龙门道上,哪里能偷一线生机还得机缘修至今日境界?恩比仇大,最终忍了、让了,连带着对世家都网开一面。 那位神都公子最初也的确担得起“圣主”之名,不仅扶危济困,除魔诛邪,甚至还颁布律令限制世家的势力扩张。 连周满都忍不住想,武皇的选择似乎没错。 直到那一年,她大乘境圆满,决定举行封禅大典…… 那张仪率人围攻玉皇顶时所说的字字句句,都还烙在心间。 谁能想,借完剑骨,还借神弓? 忍让所换得的,不是大家各退一步,而是楼台塌、宫观毁,门众死尽—— 纵将封禅之身,也不免道消陨落! 周满望着远处那枚金铃,上面的苍苔都被雪覆得差不多了,仅露出少许细碎的苍青。在没有什么温度的日光下,它也白晃晃地发冷,仿佛虚幻一般,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慢慢笑了起来,不愿将心中的伤怀向人袒露半分,只问望帝:“您与张仪必有一战,除却为蜀州之外,也是认为他所选的未必是天下圣主。可是陛下,倘若剑阁金铃所选,与张仪所选,原是同一人呢?” 望帝先是一怔,紧接着便皱眉,竟道:“这怎么可能?” 周满想,怎么不可能? 数十年后的某一天,神都公子王杀,便将在张仪的护法下,独坐于这座剑阁前,顿悟突破至大乘境界,令那沉寂已久的金铃为他而响! 她凝视望帝:“假如呢?假如这一切真的发生,您还会肯定,自己要与张仪一战吗?” 望帝久久不言,回视着她,直到剑阁檐角的积雪都开始化作水往下滴落,才道:“没有假如。人只能做自己此刻以为是正确的决定。” 周满问:“哪怕明知螳臂当车,必将粉身碎骨?” 望帝道:“螳既生臂,便该当车。飞蛾扑火,焉知非勇?” 螳既生臂,便该当车。飞蛾扑火,焉知非勇? 这一刻,周满心中竟生怆然。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唯独的不同,不过是她从不为什么黎民苍生,只为自己心中那一道难平的执念。 望帝说完,却是微微笑看向她:“你呢,怎样选?” 周满郑重躬身,只道:“身微力薄,愿以萤烛末光,增辉于日月!” 第121章 剑台春试 从剑阁出来, 已经是巳时末,那冷冰冰的太阳悬挂在中天,外头等候已久的首座、长老与夫子们, 无不向周满投去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想必是在思考到底什么事, 能让望帝与她谈了这许久。 但周满向他们略一颔首,便走了过去,只对金不换与王恕道:“走吧。” 三人结伴下了剑顶。 那狭窄的鸟道上也早覆满了雪, 越发显得险峻。王恕修为粗浅,昨天上来时还勉强可以, 如今步履不免艰难。周满与金不换便一人搭了一把手扶他, 一道往下走去。 道中只闻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响, 除此之外,竟显得格外安静。 周满搭垂着眼帘, 心中并不轻松, 走到中段,才问:“你们不问我进去谈了什么吗?” 金不换道:“望帝陛下既只叫你入内说话, 就是不想让旁人知道。” 王恕则看她一眼:“我们问, 你便会说吗?” 周满心想, 她与望帝商议的是接下来如何对付张仪, 约定过几日还要细谈,事关机密。 她道:“当然不会。” 但…… 周满转头看向王恕, 只见此人神容沉静、眼眸清明,忽然生出几分狐疑:“不对啊, 喝了一晚上酒, 你怎么还如此清醒?” 金不换也陡地反应过来:“是啊,你不从来一杯倒吗?” 王恕先是静默了片刻, 考虑了一下后果,然后才如实道:“我先服了半枚醒酒药。” 金不换:“……” 周满:“……”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离谱之人!昨晚上不是他主动说想喝酒的吗?先服醒酒药再喝酒那跟没喝有什么区别! 饶是他们早在分锅社那回就已经见识过他这招,这时也不免气了个倒仰,齐齐无语,下山的一路上自然忍不住骂骂咧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泥菩萨。 金不换说:“喝酒先吃醒酒药,你什么毛病?以我们的人品,难道会趁你醉了,就把你拉出去卖了吗?人和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信任?” 周满说:“喝酒就是图一醉。人才活几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等躺到棺材里闭上眼睛一想,这辈子竟连痛快的时候都没几回,心里难道不会遗憾吗?” 金不换只是半真半假的抱怨,并无什么责怪之意,王恕并未往心里去;然而周满挑着唇角似笑非笑,言语轻巧,却是正正好打中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是啊,已不剩下几天好活,为何还如此隐忍克制? 连死亡他都不再畏惧,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做、不敢做? 王恕慢慢笑起来,竟是认真对他们道:“谢谢,我知道了。” 周满却深知此人性情是如何刻板谨严,只当他这话是礼貌敷衍,半点没往心上放。 唯有金不换,隐约察觉到什么,若有所思地向他看去。 这时已近中午,大雪虽然早就停了,可一夜之间万山飞白,又兼妙欢喜昨天连夜回去,学宫之中难免人人猜测,各有议论。 几个时辰过去,张仪破凉州的消息早已传开。 周满与金不换、王恕回到东舍时,余秀英、霍追等人正站在院中谈论此事,连本该在西舍的周光、李谱,甚至齐州儒门那作书生打扮的孟述都在。 李谱前面不知听了什么,脸色震骇:“你的意思是,这一场大雪,竟然是因为那张仪与日莲宗宗主交手所致?” 孟述脸色凝重:“若只是蜀中大雪,勉强还能说是物候异常,可这一场大雪不止限于蜀中,而是席卷天下。便连隔着东海的瀛洲与最南面的你们南诏国,都为大雪覆盖。我儒门中各位长老都观过天象,绝非寻常。” 霍追皱紧眉头:“能在如此大的范围内引动天象变化,也就当年武皇逆转天时强令百花冬日盛开堪与一比了。这什么张仪,修为难道也能与封禅证道的帝主比肩?” 余秀英却问:“那凉州剑印岂不已经没了?此人与日莲宗尉迟宗主交手,又是什么情况?” 孟述摇头:“无人得见。只听说,尉迟宗主从主峰下来时,竟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其情状,有些、有些……” 余秀英眼皮一跳:“岂不与当初陆君侯相似?” 孟述无言点头。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李谱身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嘀咕道:“这人究竟什么来头啊?以前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难道是什么隐世闭关多年忽然出世的高手?可我要有这么厉害,何必还选什么圣主辅佐?我自己当不好吗?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孟述冷不丁道:“敝门有一位师叔,说此人或从长生国来。” 众人齐齐一愕:“什么?” 周满这时刚走到廊下,闻言也不由得脚步一停,看向孟述。 孟述见着众人的反应,却不由奇怪:“你们从未听说吗?” 余秀英没明白:“什么长生国?” 孟述道:“相传上古有不死之民,居于长生之国。我辈修士修炼,若能至大乘期圆满境界,经历天人五衰而不死,便有机会得道成仙,长生不死。既已长生不死,便能去往长生之国。有传闻说,海上那些蜃景,都是长生国中的景象。” 周光闻言立刻到:“我小时候也听渔人讲过这个故事!” 蜀中这边众人,顿时齐齐无言。 余秀英道:“我还当是什么呢……你们齐州、瀛洲,一者临海,一者本就海中,乃一岛屿,偶见海市蜃楼,当然都传神仙住在海上。换到我们蜀州,山高林密,都说神仙居于山中洞天福地,可这么多年来哪里有什么发现?修士修行不过增长修为,暂延寿数,千百年来哪位大能修士真得道成仙了?唉,再厉害终究不过一抔黄土……” 话到末尾,已有几分兴叹。 众人也想起古往今来多少大能修士,生前纵然呼风唤雨,死后也只得长埋黄土,再想如今六州剑印已失其五,蜀州竟成为天下最后的屏障,不免心中戚戚。 周满则想,学宫诸位夫子与蜀州各门的首座长老,此刻正该在剑顶上,与望帝商议对策吧? 余秀英说完,却是转头就看见了他们:“你们回来了?” 金不换笑着上前:“剑夫子亲自来信催促,说剑台春试筹备在即,我跟菩萨不回来倒也罢了,要不把周满给他带回来,怕不是要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谁不知道这一届里剑夫子独独对周满青眼有加? 众人闻言,向周满一看,都笑起来。 明月峡一役,在场之人除一个孟述外,都有参与,自然也不问他们为何告假那么久,如常同他们寒暄。 唯独孟述,拧着眉头,陡地问了句:“以如今的形势,剑台春试当真还能如期举行吗?” 先才还浮着几声笑的院中,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众人岂能不明白孟述的担忧? 张仪既夺凉州剑印,必向蜀州而来。这一场飘摇的大雪,便好似他派来的信使,向天下宣告着他的行踪。 举世的目光,已因这一场大雪,悄然聚向蜀州。 学宫中虽然一切如旧,却也不免i流言四起。 诸位夫子上得剑顶议事,直到次日清晨,才从上面下来,随即便发讯通传众人立刻前往参剑堂。 周满与东舍诸人一同赶到时,参剑堂内外已有不少人到了,尤其是那些通过小擂台选出的旁听生,来得最早,几乎都已到齐,只不见赵霓裳。 周满不觉奇怪,正自游目找寻。 这时却忽然见得那些各堂仆役、执事出身的旁听生,向她身后一看,面容齐齐一肃,低下头去。 于是周满转头,就看见了那姗姗来迟的一行人。 宋兰真刚上台阶,正徐步行来,面容比之昔日的淡静和善,似乎多了几分清冷,唇畔也不见什么笑意。显然明月峡一役对她的影响还未消散,整个人看上去竟跟冰雕雪堆似的,有种离人很远的感觉。 宋元夜与陆仰尘自是在她身旁。 赵霓裳随侍在宋元夜身后,是跟着他们一道来的。 周满一眼就看见了她。 但与此同时,宋兰真也看见了周满,脚步顿时一停。 隔着这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对视。 参剑堂内外,忽然暗流汹涌,谁也不再说话。 直到岑夫子、剑夫子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参剑堂前—— 谁能想象,明月峡一役屠没世家上百精锐修士的“罪魁”,如今倒有大半在学宫之中,不仅与他们一道站在参剑堂内,甚至还立在参剑堂上! 陆仰尘面容已是一片冷峻。 宋元夜也不禁大皱眉头。 但宋兰真只是面无表情,收回了与周满对视的目光,当先走入堂内。 周满也若无其事一笑。 ——至少在这座学宫里,哪怕有血海深仇,将来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今日却依然还是同窗,大家都装得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 旁听生立在两侧,其余人则各自落座。如今的剑首还是陆仰尘,次则宋兰真,原本位列第三的妙欢喜尚未从凉州返回,所以位置空着,再往下才是周光、孟述等人。最后挨着门坐的,毫无疑问是周满、金不换,与一个仍只能在门外听剑的泥菩萨。 岑夫子与诸位夫子近来,各立堂上,环顾得一圈,却是半句废话也无,径直道:“今日召集大家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猜测——明年一月廿二,剑台春试将如期举行!” 众人顿时惊讶,毕竟如今蜀州不比以往,在张仪随时都会到来的阴影下,学宫竟不全心研究防御之策,还要分心筹备春试? 只有周满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以她前世所知来看,剑台春试必然如期举行,否则那位神都公子何以能在白帝城取得冷艳锯,并在回神都后剔去她的剑骨? 岑夫子并不理会众人各异的反应,只如常续道:“春试为期一共十日。天下所有元婴期以下、骨龄三十年以下修士,皆可参与。齐州稷下学宫、中州岳麓书院,神都伊川书院,将各派弟子前来。我剑门学宫则按惯例,并不点派,凡有意愿者,三日内将名帖投至排云楼皆可。” 堂中于是有私语之声。 岑夫子则一挥手,堂中便忽然挂下一幅古画。 但见画上墨迹晕染,浓淡相宜,一江湍流漂着轻舟一叶,向前淌去,两岸则是奇峰高出,彩云萦绕,一座巍峨古城便在云间隐现。 有人立刻辨认出来:“白帝城!” 岑夫子点头:“不错,这画中所示之境,便是白帝城。此次剑台春试,也是你们的结业考试,不拘使用什么法器,凡在规则以内皆可。排名前十者,各得墨令一枚;最终位列剑首者,能得两枚;凭墨令,便可进入白帝城画境。” 前面几句,早几个月剑夫子已经讲过,并没有什么稀奇。 但在听得“剑首”那句时,周满一扬眉,心中已犯了几分嘀咕。 显然在场有人与她同感。 李谱掰着指头,小声道:“剑首也不过才多得一枚墨令么?” 这话跟自言自语差不多。 岑夫子往下看了一眼,本没有计较,怎奈旁边不远处还立了位剑夫子,脾气本就不好,一听是李谱张嘴,火气噌噌往上冒:“自那王玄难诛杀白帝之后,白帝城画境关闭已久,旁人想进都进不去。普天之下也就望帝陛下手中还剩了这十余枚墨令,你还想要多少?” 李谱吓得一哆嗦,当即噤声, 周满立时庆幸,还好自己只是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 剑夫子见李谱把嘴闭上了,这才与岑夫子交代了几句,又一道离去。 他们走后,参剑堂才热闹起来。 有熟识的都讨论着要不要去投名帖,又何时去投名帖。 只有周光无门无派,所知不广,还有些细节不太明白:“白帝城不是一座城吗?可画境又是怎么回事?” 李谱在边上,见剑夫子已经走远,才松了口气,这时便诧异道:“你连这也不知道?” 周光茫然。 李谱道:“白帝城是一座城,人们的确居住其中,但这座城从来不曾真正存在于世间,乃是一座虚幻之城、画中之城,只存在于画圣笔下。” 周光诧异:“笔下?这座城是用笔画出来的?” 李谱点头:“自然。” 周光觉得不可思议:“笔怎么能画出一座城来?” 余秀英从旁边经过,笑道:“寻常的笔当然不能,可若是杜草堂的‘神来之笔’,再配以谢叠山臻至化境的丹青之术,自然是想画什么,就有什么。” 说到这里,却是向金不换和常济看了一眼。 两个杜草堂门下,皆垂眸不语。 周光见了不免奇怪:“又与杜草堂有什么关系?” 余秀英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了。 还是霍追不在乎,随口道:“多少年前的烂账,又不是没人知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众人都向他看去。 霍追便一指常济:“当年画圣谢叠山,还只是他们杜草堂一个普通弟子,出身于丹青世家。可此人偏偏天生双眼有疾,不能辨五色,只识得黑白,学不了丹青之术,所以才被送入杜草堂,倒正合学诗书之道。他生性聪颖,无论诗还是书,皆得妙道。没过几年,便被杜草堂前任首座,选为了秉笔人。杜草堂与其他几门不同,首座修为虽也不低,但所辖一般是门中琐事,唯独秉笔人,修为绝高,正所谓‘秉笔直书’,须一颗极正极烈之心,乃是杜草堂第一等的要位。秉笔人所秉之笔,便是传说中的‘神来之笔’。” 旁人自是随着霍追一指,看向了常济。但周满与王恕听到此处,却是都不动声色,看向金不换。 前不久望帝在剑顶上询问他的那句话,他们都还记得。 金不换一手背在身后,捏着那柄折扇,脸上好像并无什么起伏波动。 霍追则续道:“杜圣有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此笔便是杜圣当年微末时写诗所用,后来与那时已负盛名的青莲剑仙会晤于神都,还曾于醉中将此笔借给剑仙暂用赋诗。此笔遂染两位先贤文气,自杜圣以诗封圣后,便拥有莫测之威能,为后世称作‘神来之笔’。只有杜草堂选出的秉笔人,方能使用。只可惜……” 周光下意识问:“后来呢?” 霍追耸肩,似乎也为杜草堂不值:“没想到,谢叠山虽入杜草堂,心内实则一直系着丹青之道,终不肯放弃。一日,竟携了神来笔,不告而别,云游天下,后来才封了画圣,位列于‘四绝’之中。但神来笔,也再未归还。杜草堂从此以后,也就再无秉笔之人。” 常济这时也向金不换看了一眼。 周光终于听明白了:“所以这白帝城之所以被称为画境,便是因为此城乃是画圣以神来之笔画出……” 霍追点头:“当时他与白帝交好,乃是挚友。不过再后来白帝入魔,二十年前被天下正道围剿,谢叠山也与其一般,死在道陵真君王玄难剑下。” 周围顿时起了一片吁叹之声:“一座白帝城,埋葬了当年多少英豪?听说后来就连王玄难自己都未能幸免于难,不知怎的,与巫山神女妙颂一起,殒身于城中……” 李谱则两眼放光地盘算起来:“等等,那这白帝城中,除了天下第一截剑以外,还可能有这支传说中的神来笔?” 众人齐齐翻他一个白眼。 周满其实已经没有听了,早在他们说起“王玄难”三字时,她便想起了那位神都公子:剑台春试,事关白帝城画境,此人总该要露面了吧? 王恕立在边上,却是神情忽寂。 唯有金不换脸色如常,似乎完全没将这些听闻放在心上,只问他们:“你们投名帖去么?” 周满回神,走到外间,却是带了几分思量:“剑台春试,你要参加?” 这可和金不换素日放浪形骸的性情不太符合。 金不换自己也知道,玩笑般道:“参加一下又不吃亏,凑个热闹嘛。” 周满深深看他一眼,没往下问了,只转头向王恕:“菩萨……” 但话音还未落地,已看见后面朝自己走来的那道身影。 宋兰真从参剑堂出来,正好要从他们旁边经过。 只不过刚走到周满面前时,她便停下了脚步。 周满笑笑问:“宋小姐有何见教?” 宋兰真平静得很:“见教不敢当。不过师妹仙人桥上那句话,确实令兰真受益匪浅。是以投桃报李,今日知道个消息,也想告知周师妹。” 周满貌似好奇:“哦?” 宋兰真便道:“张仪破凉州,天下大雪,已惊动了王氏正在终南山玄都坛上闭关的苦海道主。大公子王诰自上次生辰宴收了师妹所献的人头后,便昏迷不醒。听闻道主出关还未半日,已将其救活。” 周满尚未如何反应,边上的王恕已陡地蹙起眉头。 宋兰真淡淡道:“不久后剑台春试,想来周师妹不会太无聊了。” 第122章 将死之人 说完这话, 她人便径直从周满身旁走过,也不再多看一眼,宛若一朵幽静的兰花, 不久已经去远。 周满留在原地, 却是花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苦海道主, 王诰他老子,王敬?” 不能怪她反应慢,实在是前世这位苦海道主没给她留下过什么深刻印象, 毕竟从她被韦玄接入神都开始,到玉皇顶身陨道消, 从头到尾就没见过这王敬。有时她都怀疑, 此人根本不是闭关了, 而是早就被王杀除去。 毕竟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周满自问若是王杀, 也绝不会留这么一支与自己不对盘的势力在王家。再加上前世根本就没王诰、王命两兄弟什么事, 这两人仿佛不存在一样,是以很难说她的猜测毫无根据。 金不换关注到的则是宋兰真话中隐藏之意:“她的意思, 王诰难道也要来蜀州, 参加剑台春试吗?” 周满没忍住嘀咕, 掰着手指头数:“王玄难, 王敬,王襄;王诰, 王命,王杀……” 上一辈里, 王玄难和王襄都死了, 独一个王敬还活着;下一辈里,王诰、王命是王敬的血脉, 王杀是王玄难所出,无一例外,全是她的仇人。 她忽然很感慨:“这都快给我数蒙了,全是姓王的。我这辈子难道是捅了他们姓王人的老窝?” 王恕面无表情。 周满抬头看见,便笑:“板着脸干什么?又不是说你。” 然而王恕的面色未有丝毫缓和,一双乌沉的眼眸注视着她:“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周满问:“担心什么?” 王恕神情肃然:“王敬修为绝高,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是大乘后期,人皆传他闭关是为一举修成大圆满,突破至天人境界。且不论他是否插手小辈恩怨,单说王诰此人性本乖戾,也是金丹后期修为,你虽未与他谋面却结怨已深,他若果真被其父救醒,再来剑台春试,必定准备周全,遇到你岂肯善罢甘休?” “该来的总会要来,难道我们还能拦着?”周满眸光闪烁,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再说,我也就是献了颗人头,真正对他下手的难道不是那位神都公子吗?口含天宪而生,惊才绝艳,想必有的是办法对付他,实在轮不着我们担心。” 这番话本存了几分宽慰之意,是不想王恕为自己的事担心,可谁能想到,这尊泥菩萨听完之后竟脸现怒容,眸底都覆了一层寒冰:“可难道你自己的安危,竟要去指望别人吗?” 周满顿时一怔。 王恕却是难免又想起她曾经表现过的对“王杀”的推崇,一时恨她听信谣言:“何况这所谓的神都公子,从来未在人前露面,既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更没有人知道他修为几何,连世上究竟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都还两说。倘若他真能掌控‘天宪’之力,怎会连小小一个王氏都不能料理,还要任由旁人鸠占鹊巢、欺世盗名?你如今已为望帝陛下赏识,无须王氏在背后支持也能有一番成就,何苦还要为这样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效命!” 藏头露尾的鼠辈…… 这尊泥菩萨,发起火来倒是像模像样,言语间对那位神都公子可真是半点尊重都没有,充满了质疑不说,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敌意。 周满心里其实十分认同他,也知道他是因关心自己才会如此,但面上却分毫不显,反而笑他:“你这么生气干嘛?” 王恕薄唇紧抿,闭口不言。 周满劝他:“都说了,人生苦短,我既不担心,你又何必事事挂怀?未免太不痛快。” 王恕面容更冷,竟道:“有忧不言、有虑不诉,事事埋在心中岂能痛快?你既说痛快,那今日直言不讳,便是我的痛快!” 周满于是看他不语。 王恕见她如此,便知她半点没有回应自己先前劝告的意思,心中不快,索性转身就走。 金不换本想劝和,然而见他面容沉冷完全不似往常,不由一怔,慢了一拍,人就已经走远。 周满看着他背影,这时才道:“说翻脸就翻脸,我是教他这么‘痛快’的吗?吃错什么药了……” 心契已经回到她手上,等韦玄取回烘炉虚火,她与王氏的关系自然一刀两断。 但此事只能她自己知道。 这尊泥菩萨固然心好,可她也没办法跟他解释,就让他先生几天闷气吧,过一阵再哄回来就是,容易得很。 王恕哪儿能知道周满的打算?自从宋兰真口中得知王敬出关、王诰苏醒,一层浓重的阴影便已覆盖在他心头。 偏偏周满不当一回事也就罢了,还半点没有要与王氏划清界限的意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王氏是什么地方—— 看似光鲜,实则一座无底的深渊,一座吃人的炼狱。 与他们恩怨越大,牵扯越深,越无法脱逃。 虽然自记事起,他便从未回到过王氏一日,可对那些人的冷酷狠辣,他再了解不过。 周满此人,天赋固然极高,可细细想来,竟没有多少稳妥之处。 修炼求快,从不顾有走火入魔之险,也不觉受伤是什么大事;斗人求狠,既不给对手留余地,更不给自己留余地。 过刚易折,金不换又绝不会是那种在后面拉着她的人。 周满打劫,金不换会帮她看门; 周满杀人,金不换会帮她放火。 这两人日后凑在一块儿,固然有本领做出一万件惊天的大事,可只要有一桩不妥,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清隽的面容上毫无笑意,王恕转过回廊,一面走一面想,几乎下意识是要往春风堂那边去。然而当远处剑顶一抹未化的积雪映入眸底时,他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看得半晌,竟将脚步一转,改朝学宫外去。 * 小剑故城,云来街。 这时的若愚堂内,少见地一派惨淡之象。二十四使有男有女,垂首立于堂中,神容皆显得凝重沉默。 韦玄站在前方,几度张口,都不知该怎么说。 自那日从病梅馆回来、将心契交还周满,他整个人的心气便一下垮了,光是站在这里,都仿佛挺不直脊背,一副龙钟的老态。 算来算去,最怕的便是他不愿。 没想到,竟果然成了真。 这么多年来,大家看着他长大,知道他与一命先生游历天下,性情宽和;可也正是因为知道,如今要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人走向他本可以不选择的宿命,才会如此不忍、如此难受。 韦玄想了许久,才看向众人,声音木然:“诸位皆是圣主神女旧部,曾受他们恩德,本为保护公子安危、重返神都王氏,才聚在一起,暂听韦某调遣。可前日公子的选择,大家都知道了。他什么也不要,不仅不要剑骨,连‘王杀’这个名字,都不愿接受……” 下方一名青衫男修,骤地出言将他打断:“他不愿意,我们难道就只能听之任之吗?依我看,公子修为粗浅,一命先生纵有化神期修为也不是我们不能对付。何不强行换骨?反正剑骨只能换一次,届时公子醒来又能怎样?纵怪罪我等,我等领罪便可,又有何惧?” 但旁边一名雪衣女修,闻言却立时冷笑:“公子虽然多病,可自来极有主意,岂是你想逼迫便能逼迫?神女陨落前本有交代,要我等让他远离王氏,如今你等借为他续命为名,却处处行逼他重回王氏之实,是嫌自己作的恶还不够多吗?” 话到此处,却是看向韦玄,目中暗含讽意。 韦玄自然知道她所指为何,只道:“老朽自知罪孽深重,他日必遭天谴。” 那青衫男修面容转厉:“霜降,你难道忍心看他赴死?” 霜降竟道:“我固于心不忍,可圣主神女若是在世,难道就愿意看见他取人剑骨,成为那手段狠辣的所谓‘神都公子’吗?” 那青衫男修一窒,突然无言。 韦玄终于叹道:“还请霜降节使放心,韦某已经无意再逼迫于他。只愿他余生这短暂几个月,能得安平、遂心意。如今既无大事可谋,圣主神女又已仙逝,韦某自然也再无理由留下诸位。自今日起,诸位便可离开若愚堂,从此山遥海阔……” 到这一句,已是艰涩,再难往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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