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利诱……韦伯伯,我确定我已竭尽所能,但很抱歉,我可能并非是你们想要的新圣主。” 他弯身上前,伸手扶他。 于是韦玄终于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他回心转意了,而以后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倘若周满的安危,都不能使他动摇,世间还有什么能够? 这一次,他是彻底想清楚了。 在想到这一点时,韦玄眼眶瞬间红了,捧着那枚心契玉简,过了好久,恍惚地问:“公子,你知道……” 后面的话却因哽咽,无法再说出口。 但王恕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轻轻点头:“我知道。” 秋意渐染,林梢飘下落叶。 他隔窗望向院中的病梅,微微一笑,平静道:“我是王恕,不是王杀。我更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我从没有如此刻一般,想要继续活,也从没有如此刻一般,不畏惧离去。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但病梅不会再春,万木终将萧萧而落,我只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棵。” 他认真请他将那枚心契还回去时的声音,甚至还在耳畔。 韦玄顺着楼梯走下,化神期的修士,竟显得脚步踉跄,身形伛偻。 就这样一路走过亭台,穿过长廊。 直至到得堂后,抬头看见墙上所悬的那幅圣主神女的画像,这位为王氏效命了半生的长老,才忽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如果这是一场长达近二十年的较量,那么,在病梅馆的那一刻,在距离悬崖最近的那一刻,王恕终于战胜了他们所有人,也战胜了他自己。 可或许人这一生,最不该战胜的,便是自己。 病梅不会再春,万木终将萧萧而落,他只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棵。 第119章 是夜大雪 风满楼台, 韦玄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周满还立在楼头。 有那么片刻,她疑心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然而那枚深红的玉简, 切切实实地摆在她面前, 血痕纠缠着血痕, 在简中流转不休。当她轻轻伸手,以指腹触碰到玉简,甚至将其攥在手心时, 那种近乎血脉相连的轻颤,便传递到人心底。 这里面, 是她的血, 混着另一人的血。 可是, 怎么会? 在初时的迷惘过后,困惑便渐渐涌了上来, 周满心底甚至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之感—— 心契就这样回到自己手中, 剑骨的危机就这样解除了? 如此毫无预兆,轻而易举! 那她前世所受的种种苦楚, 今生所做的种种谋算, 都是为了什么?一个笑话吗! 周满这样的人, 所历艰险太多, 被人算计太多,总难以相信别人, 更不相信自己会有如此的好运。是以此刻,她看着手中那枚玉简, 非但觉得讽刺, 甚至还生出了更深的怀疑。 孔无禄就在立在边上,自是知道韦玄此刻万念俱灰, 怕能对周满说完那几句话已是竭尽了全力,剩下的还需自己去交代。 他心中伤悲,但怕端倪太过,只得强自忍耐,勉强平静上前:“周姑娘……” 然而未等他话落,周满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在同我开玩笑吗?” 孔无禄一愕,全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这时方见周满转过头来,脸上竟无半分复得心契应有的喜色,只有一抹冷如坚冰的嘲讽:“我拿命出来,与你们作赌,你们却告诉我,这剑骨你们想取就取、想还便还?怎么,你们那位神都公子是突然暴毙身亡,再也用不上了吗?” 孔无禄惊呆了。 他先是没料到周满会是这般反应,后是不忿于她忽然如此口出恶言,一股愤怒陡地冲涌上来:“你怎能如此刻毒!我等真心归还心契,你!” 周满却道:“真心?强借剑骨的时候,难道就是假意?我还要感恩戴德吗?” 孔无禄胸膛起伏,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女修所说出来的话,一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甚至为公子的选择感到不值—— 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抬起手来指着她,浑身发抖,末了却强迫自己攥回拳头,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心契已经送回你手里,我等自今日起便问心无愧!至于这心契为何没有当场毁去,你也不必多虑,此物是以上古禁法炼制,系着立契二人的命数,若贸然毁去怕也伤你心神,须烘炉虚火烧化方能无损。韦长老已遣人返回神都,待去王氏虚天殿造化炉中取得虚火,便即送于你手,绝不会使你有后顾之忧!” 言罢,实是再难忍耐,气冲冲拂袖而去。 周满立在原地,冷眼看着,却是满面漠然,纵楼头余晖斜照,也无法在她一身玄衣之上染出半分暖色。 金不换已在若愚堂前等了许久,眼见周遭暮色渐浓,却仍不见周满出来,眉头于是越皱越紧。 但就在他抬步要冒险进去找人时,那道熟悉的身影总算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连忙迎上前:“周满!” 周满抬起搭垂的眼帘:“你怎么在这儿?” 金不换颇为忌惮地向她身后的若愚堂看得一眼,只道:“怕你有事。你若再晚些出来,我们便要进去救人了。” 我们?周满听得这字眼,已想到什么,调转视线朝着另一头看去,但见远处百宝楼方向赫然立着一道微胖的身影,正注视着他们这边,不是那位邱信使又是谁? 想来是金不换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在她随孔无禄进了若愚堂后,便往百宝楼通知了消息。 如今的望帝,怕不会坐视她被人取走剑骨。 只是没想到,这一番谨慎安排,竟然成了多余。 周满心底戾气一时滋长,心契重回,不仅没有使她感到半分庆幸,反而令她有一种被人蔑视的不快。 前世借剑骨,围岱岳,屠戮她门众三千; 今生还心契,当好人,白送她学宫机缘? 这位神都公子,不仅活在传说中,不似真人,连其行事也令人捉摸不定,像个怪物。 到底是有什么变化,导致了这两世的不同? “不会的,还没有完。既已开始,又岂是你们想结束,便能结束?”周满不会忘记王氏前世做过的事,也不会忘记后来张仪选了王杀,所谓神都圣主却披一张虚伪的皮囊!她回首,望着若愚堂那高高的门匾,只低低道,“我非要掀你出来不可……” 金不换竟从这话中听出了一股决然的酷烈。 周满却是收回视线转身,只问:“许久前托你帮我查王氏那位传说中的神都公子,不知这段时日来,有没有什么进展?” 金不换心头突地悸了一下。 这一刻他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但观周满神情冰冷,终于还是归拢思绪,慢慢道:“自陈家那桩事起,便风波不断,许多事都不像以往了,并未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意料之中的答案,周满沉默。 金不换续道:“倒是当初成方斋说的事,你还有印象吗?我派人装作路过的商队,去到村中。可没想到,你原先所住的村子里,一应屋舍,一切如旧,但里面空空如也,竟一个人也见不到了。既没有打斗痕迹,更没有血迹,就好像一夜间凭空消失了一样。” 周满诧异:“什么?” 金不换还记得成方斋回述此事时的诡谲,只道:“但他们在你家门前,确实发现了一行更浅的脚印,且左边脚印比右边更浅。” 周满忽然感觉头开始痛。 千头万绪交织在脑海,既有对心契剑骨的不解,对两世不同的狐疑,现在更添她旧日居所的诡事,不免使她有一种隐隐缠身于无隙大网之中的焦虑,加之伤势方复,竟觉太阳穴绷着,一阵阵眩晕袭来。 金不换看出她有恙,立刻伸手去扶:“头疼?” 周满却道:“还有上次春雨丹消息走漏,我们也尚不知背后是谁……” 金不换皱眉:“暂时别想了,先回病梅馆。” 他只道她之前施法制箭消耗太大,如今又不知在若愚堂发生了什么,心神不属,怕她伤势复发,想回去找泥菩萨给她再看看。 可没想到,二人才刚回泥盘街,就瞧见王恕从医馆中出来。 周满远远一望,忽然怔住。 泥盘街陋街窄巷,屋檐低矮,暮色昏然便照在病梅馆阶前。此人一袭旧道衣,形容清癯,与往日并无不同。出门前口角含笑,同里面人交代了什么,方转过身来。 可看着就是有什么变了。 便好似雨后琼枝,蒙尘洗净,是药师琉璃,澄明剔透。 王恕下得台阶,隔街望见他们,那原就挂着的三分笑意顿时化作七分,穿过熙攘的人群便朝他们走来:“正想去找你们。学宫那边来信,不久便开始筹备剑台春试,要我们回去一趟。” 周满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半晌没回神。 金不换闻言,却是愕然,不由一摸鼻子,嘀咕起来:“回学宫?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事儿了……咱们告假三个月,等回去,怕不是要挨剑夫子一顿臭骂?” 他们三个,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参剑堂左右门神和门外剑。 王恕看他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来信催他们回学宫的就是剑夫子。只是还未及开口,忽然就看见了他们身后的来的那人,不由一顿。 周满与金不换注意到他视线所向,下意识便跟着调转目光,竟是百宝楼那位邱掌柜。 此时他已来到他们面前,略一拱手:“搅扰了,方才看见周姑娘伤势痊愈,实在可喜可贺。” 周满却一下想起某件事来:“是陛下要见我?” 她没忘记,明月峡一役结束当晚,邱信使便说过,请她伤愈之后,去学宫面见望帝。 邱掌柜见她猜着,点了点头:“若周姑娘今日得空的话。” 周满自然有空,王恕与金不换本也要返回学宫,便与他们一道。 她心知望帝必是要就那一封信上的细节询问自己,养伤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考虑过届时要怎么回答,途中便暂时抛开了王氏与心契的琐碎,将各种说辞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倒是一副镇定自若模样。 众人到剑关,过剑门,很快便看见了学宫。 只是没料,才刚进学宫,上得回廊,就见前面学宫祭酒岑夫子面色凝重,朝这边走来,见得邱掌柜,先是要说话,但看见周满等人,脚步便是一停。 邱掌柜一见,心中突然打了个突。 周满等人轻易看出这是岑夫子有话要对邱掌柜说,却不好让他们听见,于是都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邱掌柜则走上了前去。 从周满他们这边,只能看见岑夫子低声对邱掌柜简短说了几句话,邱掌柜便道一声“什么”,而后下意识向着北面被夕落烧红的天空看了一眼。 过不一会儿,人便走了回来。 邱掌柜脸上没了半点笑意,对周满道:“事有不巧,陛下今日恐怕不能见你。” 周满向北面一望,竟问:“是凉州出事了吗?” 邱掌柜瞳孔一缩,似乎在想她是如何猜到,但末了却是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总之要推后几日,烦劳周姑娘,邱某改日再来相请。” 言毕,略一躬身,便与岑夫子一道,往学宫深处走去。 三人留在廊下,目视他们走远。 金不换一回学宫,便拿出了他那柄装样的洒金川扇,唉声叹气:“现在你不见陛下了,咱们三个刚回学宫,难道真要立刻去见剑夫子么?” 周满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金不换可不想刚回来就去受剑夫子折磨,左右看看,目光却是很自然地落在了远处那高高的剑壁之上,见得夜色已至,星月涌出,忽然道:“要不我们喝酒去吧?” 周满王恕同时转头看他。 金不换理不直气也壮:“犯人砍头前还给吃顿好的呢,这都回学宫了,今日正逢你伤愈,怎能不趁此机会喝上几杯?” 周满忽然找回了点旧日的感觉,抬手扶额:“现在都什么关头了,还想拉人喝酒?” 王恕幽幽看她一眼:“我也想喝。” 周满:“……” 不过就是昏迷几天养了阵伤的功夫,怎么是个人她都看不懂了? 金不换可没料到王恕毫无预兆来这么一句,登时大喜,一揽周满肩膀:“你看,菩萨都想喝——走嘛。” 周满道:“我像是那种才一伤好便跟你们放纵自己的人吗?” …… 两刻之后,周满坐在剑壁绝顶上,看着手中刚刚被金不换塞上的小酒坛,陷入深刻反思。 金不换则把另一坛酒开了递给王恕,笑问:“可难得听你主动想喝酒,上一回还是下雨天大半夜。怎么,忽然也成酒鬼了?” 王恕接过酒坛,想了想:“有生平第一大快事,心里高兴,该喝。” 金不换不由一扬眉。 周满闻言,本就拧着的眉头顿时更紧,却是面笼阴翳,轻哼一声:“难怪,原是人间喜忧不相通,我这儿只有生平第一大不快之事。” 话说完,已喝了一大口酒。 金不换瞅瞅她这架势,再看看旁边王恕,禁不住纳闷:“你们这一个痛快一个不快的,喝酒还都找出点理由。我要心里没点事儿,是都不配跟你们一块儿喝酒了吗?” 周满问:“那你有吗?” 金不换一怔,忽然忘了回答。 王恕见了便道:“看来也有。” 金不换回神,没好气道:“没完了是吧?喝我的酒还找我的茬,我是怎么认识你俩的?” 周满笑:“认识我们不好吗?” 金不换叹了口气,仿佛无奈:“行行行,认识你和菩萨,是我金不换命中大幸,好了吧?别废话来喝。” 话说着,举杯向前。 王恕听得他玩笑似的那句,却是看他一眼,又看周满一眼,不知怎的认真起来,竟也举杯:“不,是我认识你们,才是命中有幸,当浮一大白。” 周满一算:“不对劲吧?总不能没人吃亏吧?你们都幸了,那我认识你们,岂不是坏了?” 金不换眼皮一跳,陡地咬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恕一怔,却是一下笑出声来。 只是笑没多时,不知想到什么,又慢慢停下,看向金不换。金不换神情也隐隐沉落下来,向他看了一眼。两人都不再言语。 周满纯是开句玩笑,看金不换气得要跳脚,便笑着眯起眼仰头喝酒,只是喝完了放下酒坛时,却忽见这两人一副沉默表情,倒显得严肃,不免奇怪:“怎么了?” 金不换掩饰得最快,只道:“在想名字。” 周满没懂:“名字?” 金不换便道:“世家那边的财路不是断了吗?我手中既有药材的渠道,前阵子又因为炼春雨丹,聚集起一些能炼丹的修士,便想不如自谋生路,开间丹堂。虽是从无到有,艰难一些,千头万绪,但总好过以后仰人鼻息、受人掣肘。” 周满道:“这倒是好事一件。至于名字……” 前世金不换可不就是从丹堂开始的?最终成长为能与世家一较高下的庞然大物。不过他那丹堂当时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开始回想。 王恕听后,斟酌了片刻,道:“人有病痛,如在苦海。慈航斋如何?” 金不换扇子一合:“不错!” 周满却忽然一怔,抬头看向王恕:前世金不换的丹堂便叫做“慈航斋”,后来更是什么都经营,遍布六州一国。可这名字,竟然是王恕起的?如此想来,他二人在学宫之中便认识,对金不换来说该也是一位重要的朋友。可自己前世,只知金不换交游天下,却半点也不曾听过这泥菩萨的名字? 她脸上有些隐微的异样,王恕注意到了,但这时金不换一琢磨,已从袖中摸出了三枚东西,一人一枚,分到他们面前。 王恕忽然疑惑:“这是?” 金不换道:“旁人有,你们也得有。我金不换出身确实寒微,无物能赠,只这东西上回还剩下几枚。” 那正是三枚泥铸的方孔圆钱。 周满拿起来看,却是还没忘记当时的情状,不由一笑:“你倒是会敷衍我们。不过……泥钱,泥铸的钱,泥是泥,钱是金,你俩都有了,我在哪儿呢?” 王恕看着自己面前那枚,还没反应过来。 金不换已一指道:“周满,圆满嘛。喏,这钱不是圆——” 话到此处,陡地一滞。 只因他手指的那枚泥钱,外面一圈确实是圆,然而里面却偏是个方形的缺孔,再想昔日他戏言周满该叫“周不缺”,不知怎的,剩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王恕也看见了,无言看向周满。 但周满突地一笑,把泥钱一收,抬首看向夜空,忽然手指天边明月,问:“你们看它,是满是缺?” 今夜并非十五,千仞剑壁上固然风清月明,可自然没有满月,仅得一轮下弦月,静谧地在云间行走。 王恕与金不换顺她手指一看,却都不敢回答。 周满便想起前世那张仪说什么月满水满,不屑一顾,只道:“人看月,一年只十二日得满,余者日日是缺;可我看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皆满,从无一日是缺。盖因人为外相所惑,月为太阴,日为太阳,太阳之光成太阴之影,人以肉眼视之,自有圆缺。然月本恒满,不以四时而损,不因离合而缺。人间悲欢喜愁,万类生死存灭,于其而言,只弹指瞬息。梢头月,江心月,山上月,我何时看,它——便何时满!” 我何时看,它便何时满! 周满看着明月,金不换与王恕却都看着她,一时皆想:是周满才能说出的话。 剑顶之上,忽然安静极了。 素净月华,落在他们每个人肩上。 末了,是金不换先举酒,与他们一碰,只笑叹周满:“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周满摇头一嗤:“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 !” 金不换一怔,气笑了:“还兴抬杠的。菩萨,你听听,好心当成驴肝肺啊这是!” 王恕眼底笑意温然,谁也不偏袒,只举酒劝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喝吧。” 三人喝酒,各引了一句杜圣旧诗,但在泥菩萨这句后,却是谁也懒得再谈正经话题了,只一会儿讨论回头要怎么应付剑夫子的怒火,又或者聊学宫里最离谱的李谱。 王恕说,此人看似离谱但好像每次都有谱。 金不换不免怀疑,难道他大智若愚? 周满冷不丁来了句,怎知不是大愚若智? 王恕金不换二人于是一愕,纷纷笑出声来,又再次饮酒。 喝到深夜里,大家都有了点醺醺然的醉意,周遭虫鸟声俱绝,周满见王恕腰间还挂着那只陶埙,便借了来,问他怎么吹。 王恕简单教了一会儿。 周满试了试,倒也不难,于是趁着酒意,前世今生皆不去想,只坐在剑阁檐下台阶,吹了几声。 埙声断续,并无哀愁,反倒比王恕以往吹的、金不换以往听的,多一重流风回雪的悠远。 这两人也不知是酒量差些,还是喝得多些,醉意更深,却是坐在更上方的台阶上,一左一右,靠着同一根廊柱,听着周满的埙声。 过了好一会儿,金不换才忽然道:“那日是我失言,若有什么话不妥,别往心里去。” 王恕也道:“是我情急,格外严苛,你勿要介怀才是。” 也无须多言,前嫌便已尽释。 金不换微微合了眼帘,有些累了,便把脑袋全靠在廊柱上,只模糊地道一声:“菩萨,真好啊。” 王恕却坐得直一些,先看他,又看周满,面前有清秋之月,耳旁有静山之风,也慢慢道一声:“是很好。” 今日,在病梅馆中,在就要踏进深渊的那一刻,他所想起的,便是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曾对他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纵是把漫天神佛搬到面前来,我也只认这一尊泥菩萨。 一个曾对他说,你很厉害,你的本事,远比你以为的更大。只有相信世间会好的人,才能真的让世间变好。 王恕想,他确实很厉害,不仅能胜过别人,还能胜过自己。 人生忽忽,二十载春秋,或许不长。 可旁人活一整辈子,也未必能遇见这样好的两个朋友。他行医问药,见多了人世疾苦、无能为力,从来不信神佛,此刻却感激命运仁慈,好歹为此残生,留了这样一个良夜。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落寞。 他怕将来坦然赴死的那一天,会舍不得。 手掌摊开,那条乌红的命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掌心正中,王恕正自出神,却忽然见得一片鹅绒似的白,落在掌心。 埙声一停,周满起身惊呼:“下雪了!” 金不换在昏沉中重掀眼帘,抬起头来,果然见得天际彤云密布,竟真的有纷扬雪片洒下,极大极快,不一时便落满他们肩头,盖白了群山,也盖白了剑阁的飞檐和高悬的金铃。 三人立在雪中看着,都忘了言语。 直到远远听见几道法宝毫光从高处呼啸而过,转头看,学宫中已经熄灭的灯火忽然亮起几盏,是有人提着灯笼自下方廊院疾步行去。 周满目力绝佳,已认出其中几个是蜀中四门的首座。 于是忽然想,是凉州那边终于有了结果吧? 九月廿三,日莲宗宗主落败,张仪现身祁连,取走凉州剑印,转道南下。 天下剑印六失其五。 是夜,蜀中大雪,万山一白。 第120章 敢问望帝(微修) 中州神都, 很快也飘满了异常的雪花,原本高悬于夜空的明月就好像突然熄灭了一样。 这一场大雪自凉州而来,席卷天下。 神都城内, 陆氏倒悬山某处楼阁, 一头发花白的老者原本呆滞看着烛火, 当一片雪花飘进床内时,他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无光的夜空,竟是傻笑起来, 不住呢喃:“不亮了,嘿嘿, 不亮了……” 神都城外, 终南山玄都坛上, 那闭关已久落了尘灰满身的老道,也终于睁开了眼, 眸中掠过一缕异光, 却显得格外平静,只是朝凉州方向抬头望去。 仲秋时节便下这样一场大雪, 何况还是蜀中这样终年也见不到几场雪的地方, 未免带着几分不祥的气息。 周满立在剑顶, 久久未动。 下方学宫中那些零星的灯火, 很快朝着深处某座小院聚集,消失不见;西舍方向, 则忽然腾起一道金乌展翅的虚影,犹如黑暗里骤亮的焰光, 破开风雪, 急向凉州而去。 王恕看得清楚,轻声道:“太阳神鸟, 金乌法相,是妙欢喜吧?” 周满静默不语。 金不换也隐约觉得出事了,问她:“去看看吗?天也突然冷了……” 周满眉头慢慢拧紧,却摇了摇头:“不,我在这儿等吧。” 等?在这剑壁之上,剑阁之畔,能等谁呢?王恕与金不换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位本该今日见周满的灰衣老者。 周满既然不下去,他们便干脆陪她等在此地。 酒虽喝了不少,可雪一下,天一寒,人的心弦绷起来,醉意也跟着渐渐消无了。 大雪几乎下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才停,在天将亮的时候,微弱的光线照在雪上,海一样幽蓝。 有那么片刻,周满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今天的太阳,或许不会再升起。 但它还是从狭窄的山坳里慢慢爬了起来,只是或许昨夜雪下太大了,整面日轮看上去是一种低温的淡红,仿佛浮在水里只一层虚影似的,不很真切。 也就是这时候,一道伛偻的身影从下方鸟道步上。 望帝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学宫诸位夫子,有蜀中四门首座,甚至一些没有见过的新面孔。 在看见周满时,他停下了脚步。 三人连忙见礼:“见过望帝陛下。” 望帝的神情有些沉重,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却是先定在金不换身上:“你便是杜草堂新一任秉笔人?” 金不换顿时微惊。 周满与王恕听得“秉笔人”三字,脸上也忽露出了几分异样神色。 望帝身后诸位夫子、掌门更是诧异的诧异,震惊的震惊,纷纷将视线投向了边上立着的三别先生。 但三别先生目不斜视,面容十分平静。 蜀中四门皆在望帝麾下,立“秉笔人”这样的大事,自然是上禀过的,望帝知晓,并不稀奇。 金不换定了定神,方道:“回禀陛下,正是。” 望帝上下打量片刻,点点头道:“不错。” 后方的三别先生于是面露微笑。 望帝说完,却是又将目光转向他旁边的王恕,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竟问:“你是什么名字?” 旁人自是不太能听出此言机锋,然而王恕竟觉得周身一寒,仿佛在其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有一股厚重的威压要将他压倒在地! 他缓缓抬首,对上了一双如炬的眼—— 旁人不知他身份,这位六州一国仅存的帝主,岂能不知? 但这一刻,王恕坦然而平静:“晚辈王恕。” 望帝凝视他,眼底的冷意慢慢去了,那一股威压也陡地消失一空,只道:“心性不错。” 最后,这位老者才微微侧身,看向周满。 此时,周满也正看着他。 望帝轻向身后一摆手,示意众人远处等待,自己则向周满道:“进来说话吧。” 周满应声,随其步入剑阁。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此地。 陈旧的门扇推开,外头清冷的光线投入,打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左侧墙壁所嵌,是白帝昔年相赠的龙背鳞;右侧角落所置,则是青帝炼药的丹炉…… 然而这些都不在周满眼底。 在踏进剑阁的那一刹,她的视线就已完全被正中那座五丈高的金身造像所捕获。尽管后方墙壁上所绘的五色焰光已经风化剥落,可其头周那日月并行的星辰轨迹,却依旧清楚地向世人昭示着她的身份! 周满神情怔忡,完全无法收回自己的视线。 直到前方的望帝回头看她一眼,忽然问:“你是认得她么?” 周满想,怎么可能不认得? 只是她收回视线,不想引起望帝太多的怀疑,便道:“传闻剑门学宫乃是当年武皇陛下下令建立,这座剑阁也好似依她之命修筑,阁中既有造像,想来除了武皇陛下本人,也不会是别人了吧?” 望帝盯着她,似在衡量她此言真假。 周满正想自己这话有无破绽,是否引起了他的怀疑,可谁想到,下一刻,一道风声已毫无预兆地向她袭来—— 竟是望帝突然向她出手! 周满骤惊之下立刻闪身应对,先挡对方这一掌,又即翻身退避。望帝不用兵刃,连攻她几招,显然并非真的要与她打,只是要试探打。也饶是如此,也使周满应对了个险象环生。 末了她与望帝一掌相对,借力退至门边,方稳住身形。 远处等候在外的所有人见了,不免都是一惊。 望帝却是收了手,但眉头已然紧皱:“你修为虽然不错,可身上为何没有半点你父母的功法?” 周满平静道:“家父十年前便已身故,什么也未曾教我。不管旁人怎么看,在晚辈心目中,他们一个只是平凡的村妇,一个只是和善的木匠,与修界没有半点干系。” 望帝的目光便落在她右手上,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这半指,也是她亲手斩断?” 周满道:“她不愿我学剑。” 望帝沉默良久,不免一叹:“可惜了。你有如此天赋,缺这半指,往后无论如何,终究会差上一线……” 周满实不愿与人叙这些,便道:“往日并不曾听闻他们同陛下有太多交集。陛下要见我,该不是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旧事吧?” 望帝看向她,于是想起了那一封信,终于道:“你怎敢在信中断言,我不能胜张仪?” 周满道:“倘若您以为自己能胜,明月峡一役怎会向世家下手?” 我花将落,百花当杀—— 明月峡一役的目的,是因预判了自己的结局,要赶在陨落之前,削减世家的力量。固然算与世家撕破了脸,可世家力量越弱,后人才更有得胜的希望。 但望帝问的并非此事,只道:“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昨夜,张仪击败日莲宗宗主尉迟宏,凉州剑印也落入他手。但普天之下,大能修士不少,竟无一探知他是如何赢的。昔取瀛洲、夷州、齐州三剑印,不过牛刀略试,以这三州君侯本身所用的功法应对,看不出深浅;及至中州,却又是兵不血刃,便与陆尝较出了高下,仍未露功法。你信中却言,此人修的是《太玄真一本经》——是令尊生前告知于你?” “陛下为何会有此问?”周满看向望帝,目中忽然带了几分审慎,“您该知道,他当年虽于黄山光明顶挂剑退隐,但那柄剑与他心神相系,已在十年前的一夜忽然崩碎,坠入深崖。他久已陨落,张仪却是今岁才在天下现身,您怎么会猜是他告知?” 望帝与她对视片刻,方道:“这《太玄真一经》乃是上古传说中的功法,修界素来只闻其名,从无人见过真经,更莫说辨其来历。若非你父母的缘故,凭你年纪轻轻、金丹修为,如何得知?” 这般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周满总觉其中似乎有异。 但此时也并非追究的时候。 她对张仪的了解,自然是从前世而来,而且是对照武皇所留的第十二道金简才知张仪所修的乃是上古时的无上真法,只是这些也无法如实以告。 周满想了想,问:“陛下一生,可有秘密不愿告人?” 望帝眼皮一跳:“你的意思是,这也是你的秘密,不想告知于我?” 周满镇定:“正是。” 望帝笑了,但心道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试探出来,眼下并不着急,便道:“那除了心中所言,关于张仪,你还知道什么?” 周满听得此言,神情忽然多了几分复杂:“想知己知彼,为的是百战不殆。晚辈可以认为,陛下此时询问张仪,是根本没想过要认输吗?” 望帝反问:“为何要认?” 周满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以陆君侯大乘期的境界都不战而败,你心中也知道自己对上他胜算渺茫。既然结果不会改变,何不将剑印拱手相让?” 前世她修《羿神诀》,有上古大羿射日的倦天神弓在手,对上张仪,也不敢说那一式“有憾生”一定能取走此人性命。 若说那位从未与她谋面的神都公子王杀,是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利刺,那这位代他在外行走的天人张仪,便是盖在她心头的一片阴霾—— 她半步天人之境,是自己竭尽全力,只到此境; 可张仪的天人之境,却好似是这世间最极致的力量便是此境,是以他才只在此境。 周满续道:“正如瀛洲、齐州、夷州三州君侯一般,在与张仪粗粗交手之际,便知双方差距犹如天壤,干脆认输,交出剑印,至少保全了自身。” 望帝闻言,凝视她:“你是在质疑老夫的决心吗?” 周满没回答。 望帝便道:“一州剑印,能调用一州灵气。张仪若本就深不可测,得剑印之后,必如虎添翼,拱手认输固然有可能保全自身,却恐怕会永失胜机。何况剑印事关蜀州千万黎民、百万修士,一旦出了差错,为祸众生,岂能轻易割让?” 周满却道:“可张仪至今不曾伤害任何人,不是吗?他虽取五州剑印,但至今未有任何异动。他声称自己是想救世人于苦海、还天下一清平,取剑印只是暂时保管,为的是为天下选一位新的圣主。假如他说的都是真话呢?” “真话?”望帝慢慢皱了眉头,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但没过多久,便将目光转向了外面,只道,“这天下若真一定要出一位圣主,又怎轮得到他来选?” 周满顺他目光所向看去,竟是剑阁飞檐下那高悬的金铃。 望帝只向那边一指:“看得见吗?” 周满点了点头,神情却忽然恍惚:“您是想说,这天下倘有圣主,也不会是张仪选出,而是由这枚金铃选出?” 望帝道:“至少我只认可能使这枚金铃响彻天下的人。” 剑阁金铃,终年不响,只等一人。 周满想起前世那些纷纭的传言,竟觉苦涩:“只因这枚金铃乃是武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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