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内各处门堂都已关闭,药童们也都各自歇下。 王恕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旧道衣,左手拿着一卷医书,右手提着一只灯笼,压抑着喉间的咳嗽声,缓步从后堂走过,到得自己门前,推门便要进屋。 只是没料想一道黑影也在这瞬间欺身进屋! 灯笼脱手摔在地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王恕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沾血的冰冷手掌,掐住脖颈,用力压在了门后。 他袖中右手下意识扣紧。 然而紧接着便传来一道压抑着微喘的声音:“是我。” 王恕袖中五指顿时一滞。 这时那落地的灯笼已经烧了起来,那玄衣女修将幕离一摘,将那一张脸孔露出,被灯笼燃起的亮堂火光一照,便好似新月清辉,花树堆雪。 不是周满又是谁? 只是比起在学宫中见着时,失了几分血色,连嘴唇都隐约显出一点苍白来。 她只问:“我受了伤,你有药吗?” 王恕没动,也没回答。 周满便皱了眉,疑心他是被自己吓着了,没反应过来,正待再问。 可一抬眸,才见他一双乌黑的眼仁望着她,竟是带着几分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脖颈。 于是周满发现,自己那只沾血的右手,还掐在他脖颈上。 她手掌冰冷的温度,似乎让他感到有些不适,突起的喉结在她掌心里轻轻涌动了一下。 周满这才后知后觉地撤开手。 指上的血迹沾到了这尊泥菩萨颈间、喉间,被闪烁的火光一照,竟觉触目惊心。 “对不住,我这个人……”周满重将视线移回他脸上,垂下手,慎重斟酌过用词,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我这个人,习惯不大好。” 第029章 后手 自那日周满前来取药, 王恕便知她不是刀伤,而是箭伤;不久又传出夹金谷一役的消息,宋氏近乎全军覆没, 陈寺更重伤于神秘女修之手, 王恕于是隐约猜到这神秘女修身份;后来剑门学宫春风堂内又见, 周满应对金不换的疑问,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撒谎,事后更因他并未揭穿专程来道谢, 她的身份几乎已经明摆着了,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夜突传封城消息时, 王恕便担心过—— 会不会是她不慎露了行迹? 如今看她肩上伤势, 还有这一身尚未褪去的萧杀之气, 看来情况比他所想,只怕还要糟糕几分、恶劣几分。 她手一撤, 他先前被扼住的脖颈便是一松, 喉咙深处泛上来几分痒意,没忍住皱了眉头, 咳嗽起来。 周满先一掌拂过, 灭掉了边上燃起来的灯笼, 然后才问:“药有吗?” 王恕说:“有。” 他只借着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 走到桌案旁,吹了火折子, 先将灯盏点亮,然后才打开旁边一只药柜。 里面分门别类, 放满了药瓶药罐。 周满只扫一眼, 便道:“有药效快的吗?立刻能恢复的那种。” 泥菩萨刚拿起一瓶药的手顿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她:“是药三分毒。效果猛烈之药, 必有伤身之患。” 周满道:“那就是有。给我便好,又不是不付你药钱。” 泥菩萨薄唇顿时抿紧,面上竟好似划过了一分不显见的怒意,只是他胸膛起伏一下,吸一口气按捺了下来,语气生硬:“参剑堂试剑服丹强提修为,已是揠苗助长,损伤根基;如今身有伤势,宜当静养缓复,你却又要速效之药,对自己毫无爱惜之意。周满,我是大夫,不是刽子手。” “……” 周满总算抬起眼来,认真地凝视他。 王恕却偏背过身去不看她,仍拿刚才那瓶药出来,看来是不想理会她先前的要求。 周满觉得这人有些好笑。 只是她眸光流转,偏道:“你只给我寻常伤药,或恐能治养我病;可你若不给我速效之药,只怕会害了我的命。” 王恕清癯的长指搭在药柜上,不动了。 周满道:“此城已封,即便我有剑门学宫的剑令,可身上有伤,若还正巧伤在右肩,你让我如何脱身呢?” 她说这话时,便盯着他的背影。 那尊泥菩萨当真如庙里的偶塑一般,许久没动,从后面能看见他捏着那瓶药的手指骨节都发了白,显然在忍耐什么。 只是最终到底一松,妥协了。 他重开药柜,将方才那一瓶药放回,犹豫片刻,还是取下了最底那排左侧的一瓶药,又从边上拿下一只白瓷小罐,都往桌上一放,只道:“瓶中丹药服一丸,罐中药须得外敷。我去打水。” 然后顺手在桌上那砚台边缘叩击三下,顿时有一道清光波纹似的涤荡开来,将整间屋子笼罩。 周满不由挑了一下眉。 王恕简短解释:“隔音阵法。” 说完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出了门去。 周满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人是在生气,一时觉得微妙,没忍住笑了一声。 直到这时,她方有空打量这间屋子。 实在算不得宽敞,甚至有些局促。架上、桌上,甚至地上,都是堆叠的医书,屋内仅靠窗一张桌案,边上一只药柜,仅能容一人躺下的窄床设在东墙下,枕被却都叠得整整齐齐。 满屋都是一股清苦药味儿。 那案头上还有一本摊开的医书,边上就是王恕方才放下的药罐和药瓶。 周满拿起来一看,药罐里是无色无味的药膏,药瓶里却是浅红的丹药。 她直接从瓶中倒出一丸来服下。 丹药入口瞬间便化,一点滚烫的暖意迅速窜遍四肢,片刻后尤其聚集在肩膀伤处,隐约有痛痒之意,竟似已开始愈合。 “不愧是药王弟子,住的地方不怎么样,可什么好东西都有。” 周满放下那瓶丹药,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待得缓上一口气,才伸手褪去半边衣袍,查看自己伤势。 王恕用铜盆盛了热水、将两方净布搭在盆边,刚端了推门进来,便瞧见这般场面,不由停住。 周满坐在他桌案前,侧对着门。 沾了血的玄色旧衣半褪,露出右边肩膀,雪白的皮肤上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狰狞赤红。 被鲜血粘连在伤口附近的衣襟剥下,牵动了伤处,周满疼得额头都出了冷汗,心中已不由暗骂:自己在义庄中下手还是太轻,合该削掉金不换半个脑袋,方能解她此时之恨!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转头看去,见那尊泥菩萨立在那边不动,便道:“一个大夫,还在乎什么男女之防吗?把东西放下吧,我自己来。” 大夫当然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防。 可王恕没想到她的伤深到这般地步。 后背这一面的伤口处几乎没有什么外翻的皮肉,轻易便可推知伤她的器物极薄极利,仅寸许宽,不是刀不是剑,更像是某种菱形的暗器一类的东西。且伤处隐约凝着几分寒气,显出少许霜白之色…… 脑海中几乎立时浮现出一件法器的模样来。 他立得片刻,才走上前来,放下铜盆,将净布浸了水拧干递给她。 周满接过,便以净布捂了伤处,忍痛擦去血污。 王恕搭着眼帘并不乱看,只道:“我在外间,你有事叫我。” 周满本已无事,只是一垂眸,看见了自己那旧衣的衣袖。先前已经被赵霓裳以银黑丝线缝补绣好,然而在方才与金不换斗法时,却似乎被他那八重莲瓣划了一道,重新撕裂开来。 眉头于是皱了一下。 她眸光流转,明灭未定,忽然出声:“泥菩萨,你这边可有我能换的干净衣物?” 王恕顿步看她,静默了片刻,方道:“我去找。” 他出了门,重又将门带上。 周满擦去血污后,为自己上了药。内服的丹药是性烈滚烫,外敷的药膏却是温和清凉,二者相冲,却是在她伤处迅速奏效,没半刻便已愈合大半。 只是药效的确过猛。 她竟生出几分疲乏眩晕之感,忍了忍,终究还是闭上眼,轻轻靠在椅中静憩。 足足过了有一刻半,王恕才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先叩了一下门,听里面周满回了一声“进来”,方推门进来,将那套叠好的衣裙放到桌案上。 周满睁眼看见,忽然陷入沉默。 浅紫作底,裙摆上以正紫绣线爬满落梅纹样,外头还要罩一层薄薄的轻纱,十分婉约,十分秀美。 这衣裳好看归好看,可…… 她不由带几分深意地看了泥菩萨一眼,实没想到他人看着清清淡淡,好的竟然是这一口。 王恕看她表情不对,迟疑着问:“你不喜欢?” 周满又不知他这衣裳是谁留下,当然不至于实话实说,连忙道:“啊不,蛮好的,蛮好的。” 心里想的却是:赵霓裳的确难得,等回了剑门学宫,应当好好教她修炼才是。 王恕微微皱了眉,还待要开口再问。 不曾想,这时医馆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有个人在外面喊:“泥菩萨,泥菩萨!” 竟是金不换的声音。 周满瞳孔顿时微微一缩,坐着没动,只将视线转向王恕。 他似乎也颇为意外,不知金不换是有何事,转头对上她目光,犹豫片刻,便道:“你在屋中便好,不必出来,我去看看。” 病梅馆前堂后堂所隔本来也就一堵墙,王恕走后,周满静下来便能听见前面传来的动静。 合上的门打开,泥菩萨大概是瞧见了金不换:“你怎么……” 金不换的声音有些喘:“别问,我伤药用完了,你给我一些。” 泥菩萨便没了话,隐约能听见开药柜的动静。 金不换道一声:“谢了。” 泥菩萨道:“我加了一味麻沸散,可稍镇疼痛。你脖子上的伤……” 金不换咬牙,只道:“还没要了命去。我那边还有麻烦,得去处理。泥盘街这两日不会太平,你没事别出门乱走。” 话音落,脚步声已远去。 周满听着,无声地一扯唇角。 金不换走后,王恕又把医馆的门关上,灯熄了,然后才从走廊上回来。 这时周满已经换上那一身浅紫衣裙。 裙外罩的那一层轻烟似的薄纱柔化了她原本过于清冷的气质,立在灯旁,被那昏黄的亮光照着,竟也给人一种绰约的错觉。 退下来的玄色旧衣,就放在面前。 她擦净了血迹的手指轻轻落在那片撕裂的衣袖上,指腹抚过那银黑色的绣纹,只拈起了一根断开的绣线。 王恕进来,看她这般波澜不惊模样,却是想起金不换颈项上那大半圈伤口,心中实有几分猜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满则将那旧衣一收,只道:“多谢你了,衣服我改日再还,眼下还得出去一趟。” 王恕终没忍住,面容微冷:“还要出去杀人吗?” 周满神容一敛,忽然看向他。 王恕便道:“你伤口虽然愈合,可所亏的气血却并非片刻就能养回,即便与人交手,又能撑过几招几式?” 说到最末时,已难掩愠怒。 这分明是个尽职的大夫,遇见了不听话的病人,气得够呛。 周满只道他脾气原也不小,心里却没有半分在意。 今夜情况特殊,在义庄交手时,她幕离飞起,却是不慎露了一分真容。虽然电光石火间金不换未必看清,可料想会觉几分眼熟,不然也不会问她是谁。若是现场再遗漏少许蛛丝马迹,只怕以对方的精明,很快便能验证她身份。 她没对金不换下死手,一是觉得与此人的关系实没到下死手的地步,二也是忌惮此人身上法宝众多,性情又十分狡诈,自己未必能速战速决。 但这不代表她不需要任何后手。 从头到尾,周满就没想过要那么简单地放过金不换。 有时候她承认自己过于谨慎。 但大部分时候,这种谨慎有益无害。 泥菩萨的话没对她产生半点影响,周满冷淡道:“治病以外,少管我的事。” 王恕当真被她气着了,转身便走。 只是走出去两步,到底怕她因伤势未复葬送一条性命,还是调转来,自袖中取出巴掌大一只小盒来,重重放到桌上,只向她道:“金不换性情不坏,活得也并不容易,我只希望你要杀的人不是他。” 说罢便走,“砰”一下把门关上。 虽不至到摔门的地步,声音也并不很大,可就是透出一种不高兴的意思来。 周满盯着那门看得半晌,才拿起他方才放到桌上的那只小盒,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枚丹药。 拇指肚大小,色泽深紫,气味芳香。 更重要的是,上面竟还凝着三圈淡白的丹纹! 天下修士所炼的丹药中,只有真正的上品丹药,才会出现丹纹,更别说这一枚丹药竟有三圈丹纹。 周满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时才看见那丹药盒子里面写着极小的“天元”二字,分明是一命先生独门的“天元丹”。 上一世她行封禅大典前,曾得人献过三枚。 此丹不说能“生死人肉白骨”,却足以在人濒死之际吊回一条命来,即便有再重的伤势,一丸服下也能恢复个八成,堪称是这天下无数修士求也求不来第二条性命。 “泥菩萨……” 周满念了一声,心底忽有几分复杂。 只是也仅想了片刻。她的主意并不会因为这一枚丹药更改半分,只将这小盒往袖中一收,便直接出了门去,在这深夜大摇大摆地从泥盘街上走过。 因宋氏封城,泥盘街所住大半都是凡人,深怕神仙打架殃及他们,个个都闭门不出,街上一片清冷,倒没遇到几个人。 直到过了云来街,才瞧见三两修士聚在一起,说什么泥盘街那边的义庄好像出了事。 周满从旁边走过,也无人在意。 她十分顺利地来到了若愚堂前。 大概是今夜情况特殊,都这个时辰了,若愚堂的门还开着半扇,里面点着灯,隐约能看见灯旁坐着人。 周满便上去轻轻叩门。 里面一名修士回头,皱了眉:“你找谁?” 孔无禄侧身对着门坐,闻声转头,看见她却是骤然一惊:“周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满只道:“有点事。” 孔无禄却是记得先前韦玄的交代,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叫人关上门,自己换过茶水,替她倒上,然后才问:“何事?” 周满道:“泥盘街义庄那边的事,跟我有点关系。” 孔无禄顿时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周满一笑,却是话锋一转:“放心,我跟他们找的那什么女修没有关系。” 孔无禄顿时按住自己胸口:“哎哟,我的姑奶奶,说话可不兴这样大喘气,你真吓死我了。我就说,他们要找的那女修习练弓箭,大半月前夹金谷一役便修为惊人、下手狠辣,怎么着也跟你对不上号啊。不过你说义庄那边跟你有关……” 周满便平淡地扔下一颗惊雷:“那陈寺似乎知道我有剑骨。” “你说什么?”孔无禄头皮都在这一瞬间炸了起来,整个人豁然起身,“这怎么可能?你测得剑骨的消息我早已使人封锁,所有所知之人皆立下封口毒誓,绝无可能外泄半点!他不过宋氏一介家臣,怎会知晓?” 周满道:“我也不知。可一个多时辰前我从泥盘街路过时,遇到他,他试探了我两句。我左思右想,心中难安,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露了破绽,所以为稳妥起见,还是来告知孔执事一句。” 孔无禄一张脸已凝重无比,转头便问旁边人:“泥盘街义庄那边情况如何?” 那修士道:“该是陈寺出了事,只是地方被那金不换封锁起来,不让人探看,眼下还没什么明确消息传出。” 孔无禄拧眉:“那就是不知是死是活了。” 周满状似无意地道:“此人若是死了,倒也不必担心了。” 孔无禄便忽然回头来盯着她看。 周满也不怵,平淡地回视他。 孔无禄似乎在衡量她今夜所有言语的真假,只是想到头来,真假根本不重要。事涉公子,即便只有一丝一毫的风险,也要将其扼杀在未萌之时。 这位若愚堂的执事,终究没有多问,只道:“周姑娘所言极是,不管那陈寺现在是死是活,一会儿都最好是别活。出了这样大的事,那金不换必然要亲自回剑门学宫向宋氏兄妹禀报,陈寺若没死,也得跟着一块儿回去,再没有比今夜更合适的时机了。” 他直接转身吩咐:“点十个人,带几副好的弓箭。” 边上那修士先领了命,只是又不免疑惑:“弓箭?” 孔无禄道:“那陈寺若是殒命于弓箭之下,自然是那神秘女修所为,与我王氏绝无干系。” 周满不由看了这位孔执事一眼,心道这倒是位头脑灵敏的干练狠辣之辈,不过这片刻功夫,都已经想好将杀人之事栽赃到她身上了。 那修士这才明白,下去点人。 周满便道:“我一块儿去吧。” 孔无禄顿时皱眉:“杀人见血,恐怕……” 周满只道:“若那陈寺没死,我去或许能套出几句话来。” 陈寺可是宋氏家臣,他若知道她剑骨之事,意味着什么? 不搞清楚,心实难安。 且若愚堂一干好手,要在这区区小剑故城都护不住一个周满,往后还混什么? 孔无禄想过后,便道:“也好。” 十余名修士已经点好,个个都是金丹期修为,气势沉肃。 在城中杀人,自然过于高调,不是上上之选。 孔无禄直接带着众人出城。 宋氏虽然封城,可还没嚣张到敢拦王氏若愚堂的人,更不会想到他们真正要找的女修就大摇大摆混在其中。 孔无禄过城门时甚至还嘲讽了一句:“为一罐碧玉髓搞得风风雨雨,宋氏这两年都落魄至此了吗?” 那宋氏的修士面露怒意,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孔无禄这才带着人扬长出了城门,然后直接埋伏在从小剑故城到剑门学宫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甚至带了夜行的袍服。 孔无禄递了一件给周满,把她那一身不太合宜的浅紫衣裙都裹在里面,不露分毫,便在黑夜里警惕地等待起来。 十余名金丹修士,若是同时出手,在瞬间击毙一名元婴期修士都不在话下。 周满此刻想想,实在惬意得很。 这便是她为自己备下的后手了,无论事情搞成什么样,最终都会由王氏这个冤大头来兜底。 大约等了有半个时辰,小剑故城的方向才有人来。 赫然正是脖颈上一片骇人血痕的金不换,身后带了不少人,但不见陈寺,反而扶了一口棺材。 且剑门学宫那边方向也有一道身影驰来。 孔无禄顿时一皱眉,摆手示意众人按捺,先别动手。 周满一看,那来人竟是宋兰真身边的女官刺桐。 刺桐一见金不换便停了下来,扫得一眼,瞧见他身后众人所扶着的那口棺材,面色便是大变。 她飞身至棺材旁,掀开一看,一张脸便沉沉地黑了下去。 金不换道:“我正要去学宫禀此噩耗,不想刺桐大人来了……” 刺桐本是听说陈寺封了小剑故城,奉了宋兰真之命来劝的,怕的便是陈寺不知深浅,惹出什么事来。 可谁想,还未到小剑故城,竟先见了陈寺尸首? 她缓缓将棺盖合上,只问:“谁下的手?” 金不换道:“该是夹金谷那日的女修,我去时她已经得手,救之不及了。” 刺桐看了他颈间那可怖的伤处一眼,又问:“你同她交过手了?” 金不换道:“技不如人,险些死在对方弓弦之下,未能伤她分毫、阻得半分。” 刺桐眉头紧紧皱起:“可知那女修身份样貌?” 金不换摇头:“她戴了幕离,遮住头脸,我什么也没见着,实在无从分辨。” 刺桐便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周满伏在暗中,先前听见金不换“未能伤她分毫”那句时,已不由扬了一下眉,待听见他后面那句“什么也没见着”,心中更觉微妙。 孔无禄没想到陈寺这么干脆就没了。 他有些意外,这下倒犹豫起来,看看道中刺桐、金不换二人,便将询问的目光递向周满:这俩杀吗? 周满眸光流转,终于轻轻向他摇了头:金不换如此识得时务,又管得住嘴,倒也不必再杀了。 第030章 娇花 那女官刺桐又问了金不换小剑故城中的情况, 陈寺虽死,她却并不就此返回剑门学宫,而是让金不换带着陈寺尸首去禀少主和小姐, 自己依旧前往小剑故城。 周满与孔无禄伏在暗中, 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待得二人离去, 孔无禄便皱眉问:“那金不换与陈寺走得也颇近,陈寺若疑姑娘剑骨之事,这金不换会否也知晓一些?” 周满面不改色道:“陈寺是宋氏家臣, 又同宋氏兄妹一块儿长大,关系匪浅;可金不换自小在泥盘街长大, 只怕是进了剑门学宫才攀附上宋氏, 身份低微不说, 还是一介外人。我若是陈寺,即便得知什么机密的消息, 只怕也懒得告诉他。” 孔无禄能想到这一层, 只是仍不放心。 周满便道:“金不换于宋氏而言只是个小角色,比起担心他知道多少, 我更担心宋氏那边知道多少。” 孔无禄听见这句, 眉心都打了结。 周满心中已在暗笑, 面上却一副谨慎征询的神情:“陈寺虽然死了, 可为稳妥起见,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查查宋氏那边?万一回头……” 孔无禄道:“当然得查。” 不查又怎生安心? 只是他回想今日这一出, 到底觉得有些细节上的突兀之处,不由凝视周满, 若有所思:“不过孔某本以为韦长老代借剑骨, 周姑娘该对王氏心存……不满,倒没想到会主动来若愚堂, 告知我等泄密之风险。” 周满只笑一声:“孔执事倒也不必以为我是为了王氏。剑骨之事与我切身相关,自然十分重视。” 这一番话说得平淡,可笑中分明带着难掩的讥诮了。 孔无禄见了,总算放心下来—— 周满心中仍对王氏怀有愤恨,方算合情合理,乃应有之义。若她事事皆出于为王氏着想,那他才该毛骨悚然。 如此算来,今夜也并无太大疑点。 无非是这消息来得突然了一些。 可世间哪一样危险不是突如其来呢?能被预料的危险,也就不必被称之为“危险”了。 孔无禄当即道:“请周姑娘放心,即便不为你对王氏的恩情,就为你这一身剑骨,我等也必将竭尽全力,彻查此事,绝不使姑娘陷入危险之境界。” 周满并不热络:“那便有劳了。” 她心道,查去吧,三大世家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别管宋氏知不知道剑骨之事,一旦开始查,总能有各种各样的秘辛与摩擦冒出来,不愁你们两家打不起来。 孔无禄又岂知她心中所想?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到,她大费周折溜他们来这里埋伏一趟,只是为了消除金不换这边的危险。 他已经开始认真地盘算回头查探宋氏之事。 周满却是解下那夜行的袍服,递还给他们,只道:“这边既已无事,那我先回去了。” 孔无禄诧异:“周姑娘要回小剑故城?” 周满道:“学宫有三日休沐,我在城中还有些小事料理,怎么了?” 孔无禄“啊”了一声,道:“倒没什么,只是陈寺这遭死得不明不白,那女官刺桐进了城中,宋氏必然一番彻查。且那神秘女修竟敢在宋氏围堵封城之下,反杀陈寺,实乃是艺高人胆大,不是亡命之徒,便是背后有巨大依仗。我看城中这两日绝不会太平,姑娘若要留在城中,可得好生注意安危,若有什么事,孔某随时在若愚堂恭候。” 周满点头,总算告别了若愚堂这帮人,直接返回小剑故城。 出城不容易,进城却没人管。 此时已过寅正,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再过会儿天都要亮了。泥盘街上已经能看见一些忙碌于生计的家里,早早亮起了灯。 病梅馆后堂的房中,王恕只对着眼前的灯盏出神,面前虽然翻开了一部医书,手中也提了笔蘸过墨,却只是心思纷乱,无论如何也写不下一个字。 突然间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 王恕立时抬起头,随着那道黑影移动视线,最后落到虚掩的门扇上。 冬雾独家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周满一身轻烟似的淡紫裙衫,沾着点夜里雾气的清冷,站在廊外的黑暗中,一双深静的眼眸抬起来,凝望着他。 王恕下意识搁了笔。 周满莫名笑了一声,竟抬手向他一抛,扔出了什么东西。 王恕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他先前给周满的那一枚天元丹。 周满随意地走进来,拎起桌上的茶壶,翻出一只茶盏来,便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只道:“没用上,物归原主。” 王恕瞳仁乌黑,望向她:“你没去杀人?” 周满喝了口水:“没杀成。” 王恕抿着的唇边,于是弯出一分弧度来,有意想压都没能压下去:“那金不换也没事?” 周满冷哼:“命大着呢,能有什么事?” 姓金的恐怕还不知道他在城外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这会儿还在去剑门学宫禀报噩耗的路上吧? 她心中这般想着,却没忍住斜了王恕一眼。 只见这人面上已是掩不住的笑意,清隽的眉眼都弯了几分,倒好似了驱散了一点纠缠的病气,有种惠风和畅般的明朗。 当真是喜怒都在脸上。 只是别人的事儿嘛…… 周满若有所思:“泥菩萨,你这样的人,心里却能藏事儿,还真挺奇怪的。” 以前的事就不说了,此次她肩上有伤,并未说是与金不换交手所留,正常人想的该是陈寺;可先前金不换也来拿药,泥菩萨出去看了一眼对方脖子上的伤,回来便跟她说,希望她要杀的人不是金不换。 此人显然看出她与金不换都伤在对方手中。 只是无论对她还是对金不换,他都不明说不拆穿。自己的喜怒固然不遮掩,旁人的秘密他却都埋在心底。 王恕自然听出她意有所指,只是心里高兴,并不愿回应太多,只道:“我只是个大夫,只管看病开药,别的事与我不相干。” 周满仔细将这话一品,无声地拉开唇角笑了一笑。 王恕说完,却是起了身,只将医书合上收起,竟向她道:“时辰已经不早,既然已经无事,你赶快趁着天还没亮休息吧。” 周满一怔。 王恕这才想起自己还未解释,便指着墙边那张窄床道:“方才你未回来时,我已将枕被换过。我是想,城已封,出入不易,你一时未必能寻得合适的住处,而且即便服了速效之药,也当静养。只是陋舍窄床,不敢称舒适,可能会委屈你……” 说到“陋舍窄床”时,他有几分窘迫。 显然是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这般清苦随意的住处,竟也有一日要招待外客,留他人宿,难免有一点尴尬。 话至末时,声音已经小了许多。 前世周满是刀丛里流过血、污泥里藏过身的人,随便找个破庙茅草一搭都能安然睡一宿,即便后来继承了武皇道统、重开玉皇顶道场,也并不贪图享乐,每日不过醉心修炼。 这还是她头回听见有人怕委屈了她。 于是突然间有种格外奇怪的感觉,她不由带了几分深思地看向王恕,忍不住想:先有这身浅紫衣裙,后怕窄床委屈了她,在这尊泥菩萨眼里,她这煞神到底算哪朵娇花? 周满笑了,饶有兴味地问:“我睡你的屋,你睡哪儿呢?” 王恕道:“我到外间堂上歇憩一会儿便好,过不多时便要开馆问诊,正好不必睡太久。” 周满一算,的确,医馆得开门。 她想想也没矫情:“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王恕于是向她交代了一些房中可用之物,说他就在外面看诊,若她睡醒有事也可来找,又建议她今晚不可再强行修炼,然后才携了他那册医书,同她道过一声安后离开。 周满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坐到那窄床上,翻起床褥来看一眼,便发现那泥菩萨大约怕原来的床板太硬,觉得床褥不够厚、不够软,竟然在下头铺了足足三层。 往下一按,手指都能陷进去。 这一瞬间她竟想起了剑夫子的口头禅,没忍住嘀咕了一声:“什么东西……” 这尊泥菩萨,实在有点离谱了。 周满无语了好半晌,才和衣躺到床上。 她本以为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又是在别人的屋里、别人的床上,自己恐怕睡不着。可泥菩萨这间屋子,小是小了点,医书也堆得到处都是,却反而有一种拥挤的安全感。连那挥不散的清苦药味儿,都格外使人神思静平。 周满竟感觉到了困倦,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这一觉,竟睡到大中午。 直到一束明亮的日光从雪白的窗纸上透进来,晃到她搭着的眼皮上,周满才慢慢皱了眉,醒转过来。 屋内仍是一片静谧,无人来打扰。 她起身,随手在桌案上那砚台边缘叩击三下,关掉隔音阵法,泥盘街远近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喧响便顿时传了进来,隐约还能听见前堂的药童替人抓药时的叮嘱。 周满听得片刻,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外面一名小药童,刚端了熬好的药,从廊前经过,听见前面开门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下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大夫的房内,竟然走出了一名女修! 他不由得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端着药怔愣愣立在原地,人都傻了半截。 前面堂内传来王恕询问的声音:“孔最,药熬好了没?” 孔最还呆呆看着周满,忘了回答。 周满这才看见孔最,倒是还有点印象,是那日泥菩萨救赵制衣时,在旁边递针撒药的那名春风堂的小药童。 王恕在前面叫了没听见人应,便自己走到堂后来,一看周满已经睡醒站到了门口,正跟孔最对视,不由也愣了一下。 孔最年纪不大,但大概是想歪了。 周满倒很淡定,只问泥菩萨:“要我帮你解释两句吗?” 第031章 训斥 廊下忽然一片安静。 孔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王恕原本还没反应过来, 听得周满此言,想了一想,方才明白, 耳根都红了几分。 他避开了她带着笑意的目光, 只低低训斥孔最一声:“不要乱想。” 然后便伸手将药碗取了过来, 让孔最去前堂帮忙。 周满分明看见,这十三四岁的小药童依言从廊下离开时,走一步要回头看她三次, 脸上仍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顿时觉得十分好笑。 她忍不住想打趣王恕几句。 岂料这尊泥菩萨毫无征兆地将那药碗向她面前一递, 竟道:“你醒得正好, 这是给你熬的药, 趁热喝了吧。” 周满一愣:“给我熬的?” 没等她拒绝,那药碗已经塞到她手里。低下头一看, 里头汤药黑乎乎一片, 不用主动去闻都有一股浓重的苦味儿扑面而来。 王恕道:“昨夜你所服丹药,有损伤根基之险, 这一剂汤药能中和调理一些。” 周满盯着这碗药, 眉头拧成死结。 王恕见她这般反应, 想了想, 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来,仍递给她。 周满接了, 拇指将那小瓶的塞子推开向里一看,顿时气笑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王恕只望她一眼, 道:“总之良药苦口, 但有利于病,你还是早些喝了为好。” 说罢便转身走了。 周满看着此人清疏的背影, 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白瓷小瓶里面,满满装的都是一粒粒雪白的丹丸,正是上次春风堂泥菩萨请她喝茶时放进她碗里的那种糖丸! 这人对她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周满百思不得其解:“我看上去难道很像那种怕苦的人吗?” 真是可笑。 她一声轻嗤,端起药碗一仰脖子,就—— 浅浅尝了一小口。 “呕……” 一种极难形容的苦味儿瞬间顺着舌尖侵占了周满的感知,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险些把刚才喝进去的那口药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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