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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前压抑着的喜悦和难以克制的后怕,才忽然一齐涌了出来, 冲撞在她胸膛。 她必须伸手按住,方能压住自己失声恸哭的冲动。 东舍的走廊上,早已静寂无人。 赵霓裳来时满心忐忑,并未留意,直到走到东舍门口,回头一望才发现:静夜悄然,廊上挂着灯笼,然而四面其他人的房间皆是一片昏黑,仅有周满那一间屋子是亮着的。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幸运的是,这根“稻草”,也仁慈地眷顾了她…… 赵霓裳站在门口,向那昏黄的亮光望了很久,方擦去颊边泪痕,转身走入夜色。 * 周满在屋里,对着那一新一旧两件衣裳看了一会儿,只想着武皇留下的那十二道金简。 每一道金简都录有道法无数,即便以她当时大乘期的修为也无法将其全部掌握。但其中一门功法残篇,倒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适合赵霓裳不过。 但等休沐之后再说吧。 为了等赵霓裳,她已经耽搁了一些时间,此时便直接起身,但披衣时并未选赵霓裳为她新制的那件法袍,只是穿了那身缝补过的旧衣,顺便还带了能遮住头脸的幕离。 出得剑门学宫,一路提气纵行向西,大约小半个时辰便在夜幕里看见了小剑故城的轮廓。 这时,周满便将幕离戴上。 城内外进出的人还不少,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这样一个女子。 经过城门时,周满听见一位妇人笑着哄自己的小孩儿:“病梅馆的王大夫又回来了,别怕,一会儿叫他给你吃糖丸,好不好?” 于是她不由多看了那妇人一眼。 心里想的却是:学宫休沐,泥菩萨也回到了泥盘街。 进得城门,迎面仍是朱雀大道,将一座城池分为两半,将一个世界劈作两端。 只不过上次周满向右,去的是泥盘街; 这一次,却是转而朝左,走向云来街。 云来街与泥盘街最大的不同,便是干净,一尘不染的干净。 连街面都用云板石铺就。 高楼华阁鳞次栉比,谈笑纵酒云外能闻,因为穿行其中的人要少得多,所以越发显得宽阔。 即便入夜,这里也是火树银花,正自热闹。 神都三大世家、蜀州各大宗门,甚至还有不少其他势力,都在这条街上设有自己的堂口或是据点。 周满经过时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若愚堂—— 这是王氏在蜀中的势力分支,韦玄曾交代过,她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到这里找孔无禄。 但周满并没有进去。 此来小剑故城,是为凑齐做弓箭的材料,此乃她深藏的底牌,岂能让王氏的人知晓? 她的目的地,是远处的百宝楼。 这天下大部分来钱的生意,比如法器、丹药、符箓,背后几乎都有三大世家的身影。他们已经无孔不入地将触角延伸到他们所能触及的所有角落,只有少数另辟蹊径或者背景也十分雄厚的势力,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存。 百宝楼便是这样的存在。 其势力范围虽只局限在蜀州本地,并未向外扩张,但背后却是早三百年前便已封禅证道的西山望帝。纵使三大世家的势力进了蜀州,碰着百宝楼也得收敛几分。 在这满街的飞阁重檐之中,百宝楼的装潢并不起眼,甚至比较起来有些朴素,但是门面特别宽敞,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粗犷,倒是有点返璞归真之感。 周满进得门来,也无人招呼。 各式法器、丹药、符箓,甚至是炼器的材料、修行用的功法,都分门别类地陈列在不同的区域,明码标价,以供来者自行挑选。另有一道楼梯通向上面几层,偶尔见人进出。 周满的目的十分明确,要买一段能制弓的苦慈竹。 只是走进来后,扫上一圈,她却没向炼器材料所在的区域走,而是先走向了挂着“须弥府邸”几个字的区域走去。 一座座缩小的府邸,都悬空漂浮在这个区域。 有的是设计精致的庭院,有的是高低错落的山峦,有的自带一片湖泊,有的干脆只一片广袤的荒原…… 这些都是修士可以随身携带的府邸,有的可以化作一片树叶,有的可以变成一块瓦砾,只要滴血认主后,便可随时进入其中。 周满没太关注它们的形制,而是直接扫了一眼价钱—— 庭院精致的那座要一万灵石,山峦高低的那座要一万六,自带湖泊的那座一万一,就连什么也没有只光秃秃一片荒原的那座,都得八千! 周满:“……” 这跟直接去抢有什么区别?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甚至忍不住想:别管那狗屁王杀了,也别在剑门学宫学剑了,人可以以后再杀,剑完全可以自学,这样好歹不用困在学宫里连个练弓箭的地方都找不到,也不用站这一堆须弥府邸前面痛恨自己囊中羞涩! 当然,也就是这么一刹那的念头罢了。 周满接受现实的速度很快。 她半点也没留恋,在明白自己绝无可能以现有财力购买一座须弥府邸后,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片区域,直接来到炼器材料那边。 不同种类的材料也是分区排放。 竹木类的都在左侧。 周满一眼就看到了她要找的苦慈竹:一共有三段陈列在架上,从下往上的长度,依次是一尺、二尺、三尺。尤其是三尺的那一段,通体墨绿,竹质坚如铁、润如玉,竹节处呈现出淡淡的银色,一圈一圈犹如银环,均匀地排布在竹身之上,正是苦慈竹中的第一品! 再看一眼价格:三百五十灵石。 百宝楼的东西既明码标价,就没有任何讲价的余地,周满既选择来这里,当然也没想过要讲价,扫一眼价格便半点也没犹豫地将这一段苦慈竹取到了自己手中。 她直接到柜台付账。 那掌柜的长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只管收钱,看也不看客人一眼。 周满先付过了苦慈竹的灵石,又拿出六十枚灵石来,只问:“楼上炼器房还有空着的吗?我想赁一间,两个时辰。” 这时那掌柜的才抬了一下头看她,但也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并不给人不舒服的窥探之感。 他道:“炼器房分上中下三等,客人给六十枚灵石是要中等炼器房两个时辰?” 周满点了点头。 掌柜的便收了灵石,取出一枚圆圆的写有天干地支的号牌来,递给她道:“客人从那边上三楼,自便即可。” 百宝楼既称是“百宝”,自然是什么东西都卖,什么服务都有。除了炼器房之外,还提供炼丹房、符箓房等等,房内皆备有一些基本的器具甚至炼器需要的真火。修士若在百宝楼买了材料,又暂无合适的地方,便可赁了一间上楼炼制;若是愿意,炼制出来的东西品质也不错的话,下楼还能直接卖给百宝楼。 当然,周满穷得叮当响,没有什么能卖的。 她拿了号牌,便上了三楼,准备趁热打铁,制一张苦慈竹弓。 * 云来街最大的细香楼内,陈寺已经对着面前的美酒佳肴,坐了有快半个时辰,可金不换依旧迟迟未来。 他难免有些不耐烦:“已经过了有大半刻,姓金的什么时候才能来?” 旁边一名从人惶恐道:“郎君替您查那一批沉银箭的下落去了,要在蜀中走三四个宗门,最新传回的消息是说有了一点眉目,但恐怕还要劳您多等一会儿。” 陈寺便冷着脸把酒杯扔在了桌上。 自打夹金谷一役回来后,伤势虽已经修养完全,可他心性中的戾气却多了不少,一是败于那神秘女修手下的耻辱,时时令他煎熬;二则久久查不到人的踪迹,又使他在少主小姐面前抬不起头来,有负深恩,对那神秘女修自然是越想越恨。 陈寺没有一日不想将此人抓到,一雪前耻。 他自己查了一阵毫无成果,眼下虽厌恶金不换失约,但他那边既有眉目,也只好将这一口气忍了。 陈寺实在不想坐在这里干等,干脆交代一声,便下了楼去,顺着街面往前走。 没多时就看见了前面的百宝楼。 这就是宋氏的生意和势力进入蜀州所遇到的最大障碍了,他忽然起了心,走进去,想要随便看看。 此时正好有一名身着玄衣、头戴幕离的女修从楼上下来,朝门外去,同他擦肩而过。 陈寺本来也并未在意。 只是当他脚步转到炼器材料区域,忽然看见那原本放置了三段苦慈竹的架上只剩下两段苦慈竹时,便蹙了一下眉:苦慈竹当然有许多用途,但看这架上苦慈竹的排列方式,最顶上的那一段苦慈竹该有三尺以上—— 最适合制弓! 而这个品质的苦慈竹,所制出来的,绝非一张凡弓! 自从开始追查那神秘女修,陈寺满脑子都是弓箭的事,一沾到与此相关的东西,便会进入一种敏感过头的状态。 大海捞针查人,自然是什么线索都不该放过的。 陈寺直接回头问那掌柜:“这苦慈竹是刚才那名女修买走的吗?” 那掌柜的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暗中皱眉,却道:“忘了。” 百宝楼一向有操守,不随便泄露客人的事。 陈寺一听就知道这掌柜的分明记得,只是不愿意告诉自己,他冷笑一声,也不多话,径直出了楼去,对着不远处的细香楼吹了一声哨。 立时就有一行小十人来到他面前。 陈寺直接下令:“即刻封锁小剑故城各处城门,给我查一遍今日都有哪些修士进过百宝楼,尤其是一名玄衣戴幕离的女修,若是见到,决不能将其放走!” 从人一听,不禁有些迟疑:“这是在蜀中地界,并非神都,直接封锁各处城门,会不会……” 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然而陈寺现在越想那名女修越觉得可疑,尤其是对方戴着幕离明显害怕暴露身份,必然有鬼。 宁杀错,不放过。 他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又是不是会冒犯到蜀中这边的势力,只冷冰冰道:“我等只查那女修,若没问题自然放行,即便是西山那边来人,又有什么好怕?不要浪费时间,即刻去查!” 一行人再也不敢多言,连忙召集人手,奔向四处城门。 云来街旁一处暗巷里,周满藏身于阴影之中,看着那一行从人急急忙忙奔去,不多时便听街上的修士议论纷纷。 “宋氏查人?” “城门封了现在不让出去吗?查个女修?” “强龙来压地头蛇了,有意思……” …… 周满炼制好苦慈竹弓从楼上下来,便撞见了陈寺。陈寺虽没见过她真容,可她却一眼认出了陈寺,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出得百宝楼便立刻藏身于暗处,观察外面动静。 这时听见陈寺下令封城,一颗心当真是迅速往下沉去。 只为了夹金谷一役之耻,为了那一罐丢掉的碧玉髓? 这陈寺现在与疯狗有什么区别? 周满现在当然可以去掉幕离,立刻寻找藏身之处,甚至可以躲去若愚堂,无非就是冒一点让孔无禄那边怀疑的风险罢了。 可观陈寺这封城都要查人的架势,分明是不查到就不罢休…… 阴魂不散! 而这等封城抓人、赶尽杀绝的世家手段,看了又是何其眼熟? 她想忍,但一股邪火憋在心里,当真是越忍火越大,手中暗将那一张新制的苦慈竹弓扣紧—— 从来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既要找死,谁也救不了。 将所有后果都考虑过一遍,周满先取出韦玄上次给的那枚王氏独有的清光戒,压在腕间备用,然后便提了弓,犹如鬼魅一般,非但没找地方躲藏,反而在黑暗中跟上了陈寺。 第027章 流星坠 街面上, 陈寺下过令,提步便欲回细香楼。 但此时前方一名从人快步奔来,低声禀报:“金郎君那边已经有了消息, 在回来的路上了, 请您去泥盘街那边等他。” 陈寺皱眉:“让我去泥盘街?” 从人赔了些小心:“云来这边修士众多, 人多眼杂,郎君说怕……” 陈寺冷笑打断:“我看是他不想到云来街吧。” 从人知他脾性,顿时不敢多言。 陈寺向来不喜欢泥盘街, 不管是那里的人,还是那里的气味, 尤其是从街面上走过时, 鞋底都会沾上一层泥, 让他极不舒服。 只是讽刺归讽刺,金不换那边毕竟有了消息。 他迫切想要知道那名女修的讯息, 也就没有再多说, 径直让从人引路,朝着泥盘街的方向走去。 小剑故城本非什么大城池, 只因距离剑门学宫相对其他城池较近, 所以显得特殊一些, 有不少势力皆在此处设置据点。 光看云来街时, 多少有点中州神都的繁华气象; 可一旦过了中间那条朱雀道,踏足泥盘街, 便似乎原形毕露,两侧皆是低矮的瓦檐, 浑浊的凡人在街上肆意吵闹, 衣不蔽体、浑身脏污的乞丐随处躺着…… 陈寺一路走过来,眉头便没松开过。 从人一路领着他穿过整条泥盘街, 到得街尽头一片空地方才停下,只道:“金郎君知您不喜欢泥盘街那地方,便请您在此稍待。” 陈寺向眼前看去。 这片空地倒算是宽敞,远离了泥盘街的主街,隔得远远的,听不见多少喧嚣吵闹的声音。荒草从里长满了旱地芦苇,头顶将满的圆月照下来,前方一座破败的建筑,仔细分辨,竟是义庄。 好在修行之人并不忌讳这些。 陈寺只嘀咕一声:“他倒真会挑地方。” 等着也是等着,他看得那义庄片刻,但见里面供了一盏长明灯,照着上方面目不清的神佛,倒是好了奇,抬步便往里面走。 先前引路的从人离去。 剩下两名陈寺的从人皆在外面等候,只站在外面,并未跟上。 可陈寺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才踏进义庄,后脚便听得“嗖”一声破空的箭响! 立在门外右侧那名从人捂住喉咙,应声而倒。 一支金箭插在那从人喉咙上,烈鸟火羽的箭尾犹自摇颤。 陈寺大惊,但觉眼熟:“我的箭!” 门外左侧那名从人反应倒是极快,大叫一声“有埋伏”,便掏出一枚传讯玉简要向城中其他人手传讯。 然而他手指才刚刚向玉简注入一道灵力,另一支金箭便从左侧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啪”地一声,传讯玉简坠地,摔得粉碎。 那从人头顶流下一股鲜血,大睁着惊恐的眼睛,也倒了地。 这接连两箭取走两人性命,不过是短短三息之间,陈寺哪儿能料到? 一种熟悉但又更极致的危险之感,霎时袭上心头。 他不用再看那支金箭,几乎在第二人倒地时,便凌空飞身迅速远离门口这片区域,同时伸手向虚空中一握,已经持弓在手! 心跳变得剧烈,同时有一种期待已久的亢奋感从四肢百骸升上来,陈寺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战栗。 然而这是一种美妙的战栗! 他持弓搭箭,只朗声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 说话时,他身体迅速转过一圈,鹰隼一般的目光朝着四面扫射而去,然而竟看不见一丝对手的影子。 直到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你是在找我么?” 这一瞬间,陈寺立刻爆退,同时听声辨位,于空中一箭射向那声音的来处! 金色的长箭宛若一道电光窜去! 那女修一身玄衣头戴幕离,立于义庄右侧那破败的瓦檐上,却不闪不避,只微微一侧脸,在那金箭飞至眼角时,屈指一弹。 纤长的细指在月色下一转,好似开了一朵妙莲,然而一刹间的威势却格外凛冽! “铮!” 只听得指尖落到那箭身,竟碰撞出金铁之声。那金箭被一指弹开,顿时倒折落下,重重插至瓦檐之中。 陈寺一见,心头不由发寒。 比起夹金谷那日,这神秘女修的手段明显更狠,不再留半分余地,修为似乎也更精深了,尤其是这一身深静的…… 杀意。 越静,越使人忌惮。 陈寺道:“果然是你。用我的箭,杀我的人!” 墨绿的竹弓攥在手中,弓弦却白如云雪。 周满隔着幕离看他,眸中紫意流转,只道:“怕还不止如此,若能用你的箭杀了你,想必才是‘物归原主’‘箭得其所’。” 陈寺冷笑:“好大口气。正愁铁鞋踏破未能觅着,不想你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周满淡道:“上次夹金谷我一人未杀,是想大家素不相识,不必为一点碧玉髓结下人命大仇,留了余地。不想你不领情,偏要找死,那我只好却之不恭,来收你这条贱命。” 话音落,弓已张! 陈寺反应也不慢,径直飞身在旁边芦苇之上一踏,便腾跃飞身而起,甚至比周满更快地拉开了弓箭! 黄杨木心弓身上嵌着的独山神玉弓片,散出一道濛濛的青光。 金箭之上立时附着了一层锐气! 朱雀火羽瞬间炽亮! 这一箭,或许是他自用弓箭以来最好的一箭,顷刻间灌注了自己全部的心神,顺畅到不可思议。 仿佛在面对着神秘女修这样的对手时,所有的潜能都被激发了出来。 堪称美妙! 不管是修为的高低还是弓箭的优劣,陈寺都相信自己压过对方一筹,这一箭若出,没有半分输的理由。 然而出乎他意料,那女修仍无躲避之意! 对方那一张新制的苦慈竹弓绿意流转,一支烈鸟火羽的金箭已搭在弦上,竟与他一般遥遥举弓! 一个立于下,一个站在上;一个弯弓高举,一个搭箭俯瞰! 这一刻,世间一切仿佛静止。 没有一个人要退。 两人几乎同时松开弓弦! “嗡”地一声,陈寺听见了金箭离弦时的呼啸,朱雀火羽在风中燃烧,仿佛张开了翅翼,发出一声高亢的啼鸣! 迎面则是一道赤色的虹光凶狠撞来! 陈寺见了,心里只想:这女修的箭法比之上次夹金谷时,并无进益,不过如此。 两箭于半空之中相撞,顿时炸开! 朱雀火羽犹胜烈鸟火羽一筹,张开双翼便将那虹光吞噬,箭矢箭杆虽然都已泯灭,但如焚的烈焰却带着一股凶杀之意朝前扑去。 这一刻,陈寺唇边已不禁露出笑容。 然而下一刻,一点更亮的焰光,便穿破了半空中那朱雀火羽的烈焰,朝着他疾驰而来,熄灭了他唇畔笑意。 那是紧随在第一箭后的第二箭! 来势竟比第一箭更快,更猛! 连发弓,连发箭! 人的臂力是有限的,修士的灵力也是有限的,若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拉弓,对臂力的要求极高,对灵力的损耗也极大! 可这名女修竟是接连拉了两弓! 而且在陈寺看见这第二箭时,她已经迅速而熟稔地搭起了第三箭! 陈寺心头大震,这时已然明白对方刚才对着他去势汹汹的一箭为何连半点闪避的意思也没有。 因为那只是对方的第一箭而已! 苦慈竹炼成的弓身极其坚韧,赋予了连发箭更多奇迹一般的可能,每一次震动,都将巨大的张力通过弓弦反馈到箭上。 第二箭已不再是纯粹的虹光。 它像是一道燃烧的火线,迸射而来! 陈寺急退的同时,想要弯弓搭箭再射,将这一箭击落。然而根本还不待他箭搭上弦,那燃烧般的一箭已经狠狠撞到他弓身之上。 一时听得一声裂响。 坚硬的黄杨木心弓竟被这一箭悍然崩碎! 陈寺五指剧痛,瞬间浸出血来。 而此时第三箭已飞至空中! 金色的箭身,流光溢彩,烈鸟火羽终于张开。 那是煌煌然的天威! 这一箭终于完全烧尽了那种虹光,只像是天边一枚陨落的巨大星辰,覆满了炽烈的焰火,降临于人世! 贯长虹是轻盈迅疾,流星坠却是厚重猛烈! 人以肉身残躯,立于其前,只好似一粒灰尘般微不足道。 谁人能挡,星辰陨落? 那炽烈如团的焰光,在陈寺瞳孔中急速地放大,然后撞到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 虚空里,传来清晰的血肉贯穿之声。 待得那一团星陨般的焰光散去,陈寺已倒在芦苇从中,口中不住涌出鲜血,胸膛上正正插着一支金箭,箭尾火羽上尚烧着一点火星。 周满手握长弓而立,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 《羿神诀》第三箭,流星坠。 此乃连发之箭,必配苦慈竹弓,方能承受其连发之力。箭之射,如流星坠,连而无断。 前世她最多时,曾以金丹期修为连射十五箭,于绝境中强杀元婴期敌手。 陈寺自负伤愈,修为不低,又有新弓在手,岂知周满修为进益也大,不仅拿了他的金箭,还刚制了苦慈竹弓,更有《羿神诀》在手,比之夹金谷那一日的实力,早已是成倍增长!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双方面的对决,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 周满远远看他倒地,血涌如泉,心头并无半分怜悯,为求谨慎,只身形一动,便要再于其眉心补上一箭,绝除后患。 岂料正在她搭弓之时,一只雪白的玉盘竟斜刺里飞来! 周满瞬间调转方向,一箭射向玉盘! 陨星般的一箭轰然撞去,玉盘却在箭尖撞上的瞬间,主动从中间向周围一裂! 但听得“哗啦”一串碎响,玉盘竟裂为了尖尖的八片,恰将这一箭避开。 随即又重向中间一聚,却不再是玉盘形状,而是一朵绽放的莲花! 每一片玉瓣都晶莹剔透,却凝着深重杀机。 这玉盘与玉莲之变只在顷刻之间,便连周满也未料到,抬眉间还没放下弓,那八瓣玉莲已直扑她面门而来! 苦慈竹弓新制,就手一挥自可抵挡。 可周满爱惜新弓,实舍不得有半分损毁,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竟将手中那新弓一压,抬起右手,并指如刀,向着那八瓣玉莲疾点而去! “叮叮叮!” 妙手点碎莲花,莲瓣纷飞而去! 只是对方乃是上等法器,又有八瓣之多,纵使周满妙手能偷天意,仓促间应对又怎能尽善尽美? 最后仍有一片莲瓣自她手背上划过,在留下一道血痕后,深深穿透了她右肩,一时血溅! 周满瞬间皱紧眉头,却是站定了,向前方看去。 金不换长身而立,站在义庄瓦檐的另一端,手掌虚虚一拢,先前那八瓣已经被周满击飞的玉莲便自动飞回他身前,悬停在半空,其中甚至包括穿透了周满肩膀的那枚,已被鲜血所染,沾着几分艳丽的赤红。 他只扫一眼下方,便知陈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这一回怕必死无疑了。 当此之时,两人立在义庄屋顶,相望对峙,头顶明月照如霜,身畔芦花飞似雪。 周满隔着幕离,满目萧杀,一语不发。 金不换则面色凝重,长眉微拧,已认出她是夹金谷那日的女修:“阁下实不该在泥盘街动手。” 第028章 陈寺之死 陈寺原本是在云来街等他, 是他懒得过去,吩咐将人引至泥盘街,在这义庄外见面。 可谁想到, 才到这里便出了事? 泥盘街可是他金不换的地盘。 换了任何一个外人来看, 只怕都要想, 世间岂有这样的巧合?陈寺出事必然与他脱不开干系。 金不换方才远远看见这女修与陈寺动手时,就已经知道事情棘手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都无法再袖手旁观。 但这女修的实力有多惊人, 他实在太清楚了。刚才能伤对方,完全是凭借法器之利, 且出其不意, 是抓住了机会。可接下来, 却未必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金不换暗将身体紧绷,戒备提高到极致,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再无平日的漫不经心, 只道:“在下本无意卷进阁下与宋氏的恩仇……” 他还记得上次与这女修在夹金谷时有过一番对话,此时自己既无把握胜她, 便想说上几句话拖延时间, 等待其他人赶来。 可万万没想, 压根儿没等他把话说完, 那女修竟猝起发难,直接搭箭举弓! 苦慈竹弓绿意流转, 火羽金箭灿若烧红! 金不换头皮瞬间一炸,哪里还有心思再废话半句? 原本漂浮在身前的八瓣玉莲法器被他迅速祭出, 飞快旋转起来, 立时护住自己周身要处。 “轰!” 火羽金箭带着星陨一般的威势,撞到了散开的八瓣玉莲之上, 当即便击碎了三枚莲瓣。 只是箭势也因此受阻。 金不换顾不得心痛,只操纵着剩下五枚莲瓣向内一绞,险之又险地将金箭绞断。而后竟未趁机后撤,反而将心一横,向着那女修欺身靠近! 周满先前就见识过这玉盘多端的变化,心知此物只怕非同凡响,是以一击不曾得手时,并未有多惊讶。 可金不换的应对,却着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短短片刻,她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论远攻,金不换怎么可能打得过弓箭在手的她?即便靠随身携带的法器抵挡一时,也不过是等死;可若论近战,弓箭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修为不怎么样,脑筋转得倒是不慢,聪明又狡诈! 周满心中冷笑,并未退避。 左手苦慈竹弓不收,右手却自清光戒中中一抹,取了一支火羽金箭扣持于指间,竟是以箭为剑,点劈削刺! 金箭无锋,仅有箭矢,虽无寻常长剑锋利的优势,可因其短细,用在她手中又十分纯熟,反而多出一种奇诡变化的凶险。 这一下,却是金不换所未料。 对方以那一只金箭同他近身而战,非但不输他分毫,还屡屡觑中他身法中的破绽,令他险象环生。 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金不换轻易便觉出,相比夹金谷那日,这女修出手果断又狠辣,完全没有要留手的意思,分明带着一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冷酷。 他一个不慎分神,便被对方一脚踹下飞檐。 两人从义庄顶,打到义庄外,又打进了义庄内。 里面放着的一口破棺材,被周满一掌击碎;爬满蛛网的几根朽木顶梁,遭金不换莲瓣穿透…… 骤然狭小的空间,腾挪皆是凶险。 香案上唯一的那盏长明灯,将两人迅速交手的身影投落在四面破损的窗纸上。 金不换已渐渐难以招架。 周满又是一掌打碎了堂内半个佛像头颅,然后忽然间一转腕,倒转了金箭,只用末端火羽,向着金不换面门一扫。 霎时间,烈焰燃起。 这突然间的变招让金不换猝不及防,急退的同时,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然后便生出一种极致的危险的感觉。 可已经晚了! 等他再睁开眼,能看清眼前事物时,那女修已经举起了先前一直扣在左手的苦慈竹弓,却将弓身一翻,以紧绷了弓弦的那一侧向外,朝着他喉间送来! 由云线炼制的弓弦,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银色,此时紧绷在两端弓梢之间,却利得像一柄刀! 极快的出手速度带起了一阵罡风,在这生死的瞬间,将那女修头戴的幕离掀开了一角。 一双凛冽的眼眸,于是被昏黄的长明灯照亮。 金不换忽然背脊都寒了。 然而下一刻那长明灯便已熄灭,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模糊,只有喉间脖颈骤然传来的剧痛,变得无比尖锐、清晰! ——那一张弓的弓弦,赫然绕着金不换的脖颈划了半圈! 颈项上的皮肤瞬间被弓弦割破,鲜血横流! 若非他关键时刻仰身往后退得了半步,只怕此弓一转,已削断他半段脖颈! 金不换捂住伤处,抽身急退。 这一时只有门外月色照进来一点,那女修在那少许黯淡的光影里持弓而立,弓弦上几滴鲜血凝如露珠,衬得她宛若一尊修罗。 金不换此时已是又惊又骇又疑:“你是谁?” 周满却不回答,只轻轻将弓弦上的血珠抖去,隔着幕离冷冷看他一眼,而后直接转身一纵,出得门去,隐入外面深浓的黑暗。 金不换立在原地,颈上伤口虽痛,此时竟无法顾上半分——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长明灯照亮的那一双眼。 只是太快了,快到他无法确认,甚至疑心那一点熟悉的感觉只是自己过度紧绷所产生的错觉…… 金不换方要细想,可此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外面为风吹过的荒草丛,顿时回过神来:“糟了,陈寺!” 他飞身掠出门来,到得陈寺身旁一看,心便往下沉去。 原本插在他胸膛上的那支金箭,早已被人拔去,他胸前只留下一个骇然的血窟窿,体内本余不多的鲜血此时如泉一般从里面涌出来,将他整片胸膛染红! 至于什么独山神玉新弓、朱雀火羽金箭…… 自然更是半点踪影也不见。 金不换已顾不得思索那女修为何放过自己,眼看陈寺一息尚存,说什么也要保住他的性命,至少得让他撑到向宋氏的人叙述过因由再死,是以当即摸出一只玉瓶,疗伤的丹药不要钱一样向他嘴里倒。 可陈寺的伤实在太重了。 一瓶药下去,也顶多只能算吊住了半口气,让他恢复了一点点意识。 陈寺喉咙里全被鲜血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竭力用自己左手手指抠住衣袖,仿佛想要拿出什么东西。 金不换见了,略一思索,便摸向他袖中。 这一摸,竟取出了一只小小的方盒,打开一看,里面竟躺着一枚淡绿色的丹药,剔透晶莹,清香四溢,绝非凡品。 金不换道:“你是要服此丹?” 陈寺仍说不出话来。 金不换微一皱眉,心想都到这种时候总不能还吞一丸毒药,是以伸手便要将这枚丹药取出,喂给陈寺。 他并未注意,自己袖上沾着一点细小的、浅红的碎屑。 但在他靠近时,陈寺看见了。 那一瞬间,完全是下意识的厌恶,即便只是目光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也足以让金不换察觉。 他轻轻垂眸,看向自己袖上。 ——那只是一点揉碎的花生衣,宛若几粒红雪。 金不换的动作,忽然停下了,原本已经递出去的那枚丹药,也一点点收了回来。 陈寺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盯着他,张着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金不换此时看他的目光,却充满了奇异。 那是一种于阴暗中悄然积蓄的戾气,平时小心翼翼地掩藏,可到了某个时候,便会变本加厉的、张牙舞爪地向外滋长。 他站了起来,指尖捏着那枚丹药,轻轻转得半圈,竟慢慢笑了一声:“泥菩萨说,花生原叫‘落花生’,泥盘街上有些老人也唤其作‘长生果’。性平,味甘,无毒,可入药,是个好东西。只可惜……” 巨大的恐惧已将陈寺攫住,他竭力地向他伸手。 金不换却只是平静地俯视着他,淡淡道:“你知道你最让我厌恶的是什么吗?是刚打交道时,我给你递了一颗落花生,但你没有吃。” 修长的五指,轻轻一松。 那枚淡绿的丹药“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就在陈寺眼前。他艰难地伸出手去,想要够到那枚丹药。 然而金不换只是一脚踩过去,就在他面前,慢慢将那一枚丹药碾碎。 陈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要发出什么怒吼或者质问,然而只是发出一点模糊的呼荷气声,先前被那一瓶丹药吊回来的半口气,哽在喉间没能上来。 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陈寺终于死了。 金不换看着他这不瞑目的死状,心里只不着边际地想:既不食我长生之果,便去作那短命之鬼。 * 泥盘街黑暗的瓦檐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周满手持着弓箭,尚未收起,只趁着夜色潜行。 她右肩为金不换所伤,已算留下了破绽,此时小剑故城尚在封锁之中,只怕不好脱身。 去若愚堂找孔无禄,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那边必然有药,以王氏的势力,不管她做下什么事,只怕都有能力庇护。 只是那样一来,她身负《羿神诀》主修弓箭之事,也会暴露。 周满终究不愿。 ——在这座城中,有一人早已知晓她的秘密,且必然能为她提供帮助。 她抬目一望,那檐下悬着药葫芦的病梅馆已在前方。 此时已是子夜,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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