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你这副样子,真是没吃过苦头。”他说,“我为了当上盟主,上刀山下火海什么没做过?怎么好像我摔碎你一壶酒,捅了你一剑,你就这幅模样?” 他叹了口气,蹲在谢纾旁边,摸了摸他冰凉的脸,接着,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强迫少年仰头,他垂着眼睛,手不自觉地从少年沾血的嘴唇擦过,接着,用力地揉捏起来,冷漠地嘲讽道:“真是娇气的小少爷。” 他微微走神,可等到他回过神来时,表情骤然扭曲,像是一个看见自己心爱玩具被抢走的顽劣孩童。 那片血泊上空空荡荡。 谢纾不见了。 他提着剑,身后是魔教子弟与昆仑弟子的厮杀声,刀光剑影中,他一双眼眸猩红,黑龙在他半边脸狰狞地咆哮。 他抬起剑,剑锋对准昆仑之巅,眼眸浸了血,“沈乘舟。” 他质问道:“你们把谢纾——弄哪里去了?” 第 83 章 第 83 章 庆历五年六月初九,九州十六城中的衢州经历旱年,遭遇百年难遇的大灾荒。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偏偏官吏横行霸道,管理无能,以至于哀鸿遍野,田地皲裂,饿殍满道。 仙盟拨往衢州赈灾的物资数目并不足以支撑一整座城,然而各层官员还要从中吃拿,严重削减赈灾物资的数量,雪上加霜。 而地方的仓储因官员们只在乎如何中饱私囊,腐败严重。因此在七月半,恰逢中元节,鬼门大开之时,不少百姓们的怨恨爆发,竟有一百余人冲上官府,将官吏残杀于家中,悬挂于城门。 此举导致朝廷震怒。 九州的管理制度与其余朝代不同,修道者归仙盟统一管理约束,掌刑法,而普通百姓依然属于朝廷管理,只是朝廷与仙盟间存在着来往。 楚意年是今年的探花郎,他生于衢州,遭遇灾荒时父母全都饿死,只留下了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上报朝廷,然朝廷却置若罔闻,最终他忍无可忍,带着百人左右,揭竿而起,杀了官吏后被朝廷追杀数十里。 他试图去求救过仙盟,然而仙门与凡间的朝廷城邦之间关系复杂,决不能轻易打破。 他残杀朝廷官吏,仙盟自然不可能为了他,而打破与朝廷之间的平衡。 求生无门,求仙无道,唯求死对他们来说,是一条通天大路。 ——直到他们看见了那名红衣少年。 他们一路被追杀至沧江,精疲力尽,心如死灰。彼时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凉风习习,江水涛涛,身后的追兵即将对他们落下铡刀,可却忽然被一片芍药的花瓣弹开了。 崖壁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淅淅沥沥的水声中,一个红衣少年正坐在树上。他双腿随意地在空中晃荡中,手中拈着一朵硕大鲜艳的红药,被他摧残揉烂,汁水溢出在他手心,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衬得他的手苍白如玉,在月色下晃眼般地白。 他一身红衣风流,乌发如墨,肤白胜雪,惊鸿一瞥,便忽然间能叫人明白什么叫“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追兵看见谢纾的时候,就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血观音”如今早已成了赫赫凶名,屠城之事光是说出来,便可止小儿夜啼。 楚意年看见他的时候,抖了一下,可他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深深地跪拜下来,对着高高在上的红衣少年磕头道:“求您——求魔教收留我们。” 他居然自愿入魔! 谢纾坐在树枝上,被靴子包裹得笔直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中,靴上的银链轻轻作响,他看上去像是个古灵精怪的少年,“入魔教?你们可知魔教是什么地方?” 楚意年咬牙,眼神中满是恨意,“我知。可如今朝廷追杀我们,正道却隔岸观火,见死不救——我们除了投靠魔教,没有活下去的办法。” 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袖在半空中翻飞,像是一只火红的蝴蝶,又像是燃烧着的烈焰。 他降落在男人的面前,蹲下来,看着男人的眼睛。 少年眼睛干净澄澈,却又空若无物,像是幽林中的石潭,嘴唇饱满,鼻梁挺翘,弧度优美。 他托着腮,轻声说:“你们如今为了道杀人,可又要为了生入魔,到时候,谁能保证,你们到底是正还是邪?” 男人呆了一瞬。 少年说话的时候,呼吸屏不住地往外跑,干干净净的,让人不自觉地脸红心跳,可是说的话却一针见血,一双眼睛古井无波。 楚意年犹豫片刻,他不自觉地流下泪水,“可……我们也想活着。” “我的父母都因为这场饥荒饿死了,我恨他们,可是我们也不想就这样,什么都没做就死去,我还想做些什么。” 他抹了把脸,“求……仙人收留我们,我们为您赴汤蹈火,百死不悔。” “才不要呢。” 楚意年低下头去,他面露悲哀,心中难免冒出一点怨憎,果然是魔教,杀人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他们—— 少年圆睁着眼,摆了摆手,“死很痛的,少死一些,会好一点。” 他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哎呀,你们这么多人,都要入魔,万一以后做了坏事,怎么办呢?好为难呀。” 楚意年愣住了。 少年这话说得诡异奇怪,都成了魔修,哪有可能不做坏事?可他偏偏好似还抱着天真的想法——好似魔修中,真的能有人不沾染怨憎会,不满手都是血。 天道却看不下去了,祂在谢纾耳畔开口,声音沉沉: 这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没有人会为了救这些人去冒这个风险。 况且,就如系统所说, 谢纾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这些人。 他在昆仑时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可如今作为魔教,却骤然看到了苍生。 那些人像是过去无数个日夜,在他梦里对他嘘寒问暖的子规城百姓。 这些人不为世间所容,正道却不愿意插手收留。 他们一个个衣衫凌乱,风尘仆仆,走投无路,正绝望地看着谢纾,好像他是他们最后上岸的礁石,如果谢纾也不伸出手来,他们也就要碎了。 谢纾听着天道在他耳边不停地劝说,他的反骨被激起来了,故意刺激天道:“是吗?可我偏要救他们。” “不仅如此,我还要教给他们魔教功法,让他们足以自保,不再被人欺负。” 天道没想到谢纾居然跟祂唱起反调。这些人不在祂和谢纾的交易中,祂自然无法干涉谢纾的行为,可是祂依然对谢纾的话感到震惊,祂在谢纾耳畔不可思议地叫道: “什么是魔,什么又是仙呢?”谢纾眸色深深,他艳丽的面孔上浮现一个嘲讽的笑容,“岁饥而食,手足相残,却依然吃不饱饭,还要被官吏剥削,把官吏杀了就能叫魔吗?” “那旁观漠视,高高在上,无动于衷,这就能叫仙吗?” 大荒年,颗粒无收,百姓们流离失所。 他们只是想活着,在任何时候,想活着都不应该成为一种错误。 “因为我也曾经死过,所以我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天道厉声道: 谢纾手指颤抖了一下,他也隐约有些动怒了,“什么狗屁神佛!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会听我的声音,会听我的祈求吗?” “我痛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不断地重复,想要救人性命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没救成子规城的人的命——他们对我明明那么好,可他们最后还是死了,被我亲手杀死的时候——这些劳什子又在哪里?!” “天道!”他拔高声音,“你永远只会让我不能做这个,必须做那个,可你什么时候有想过我的想法到底是如何的呢?我们相处已逾百年,可你从始至终,便是这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好一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道像宛若被谢纾当头一棒,祂的语气波动,本该无情无心,如今却也忍不住心绪起伏, 谢纾与天道大吵,少年单薄脆弱的胸膛不自觉地上下起伏着,楚意年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是怔怔地抬头仰望着少年。 少年因为生气,脸色微微有些薄红,嘴唇微张,鬓角浸着些湿湿的汗液。 他剧烈地喘了口气,半晌没说话,脸上是厌恶与扭曲的憎恨。 可忽然间,他想是想清楚了什么,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下手,道:“不对。” 他睁大了眼睛,好似精神不太正常的一个小疯子,雀跃欢心起来,他拍了拍手,咯咯笑了起来,大声笑道:“不对,你说的不对!” 他突然开心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令人惊喜的事情,拍掌而笑,眼睛弯弯。 天道有种不祥的预感, 少年说:“你说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成为霍乱天下的魔道——这不对。我当然知道他们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因为答案就是‘不会’,他们绝对不会为害天下,绝对不会。” 天道驳斥道: 天道说到一半,骤然停顿,祂似乎想起什么东西,声音卡在半空。 “——可不是你说的吗?” 少年忽然咧嘴一笑,他歪了歪头,一双眼睛里满是狡黠之色,“凡是以后的大奸大恶之人,你都会强制命令我,将他们提早斩杀。” 天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漏洞,而且居然被少年抓到了。如果祂有灵魂,此时一定是心神巨震,匪夷所思。 祂不可思议地失声道: 少年见被祂发现,笑得更加耀眼起来,一字一顿道: “既然他们不在你要求我杀的清单上,那么,也就是说—— “他们此时,以后,未来,都绝对不会成为大奸大恶之人,无论以怎样的方式活下去。” “否则,你会强制让我杀了他们。” “我,便是最后一层保险。” ——他居然利用天道系统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漏洞,来救眼前的人! 天道被他反将一军。少年用自己窥探天道,为眼前百人,搏出了一线生机。 天道失语。 谢纾没在管他,他看着满脸泪水的男人,“我收留你们。” “不过,”他唇角翘起弧度,像是一只恶作剧的猫,眼睛弯了起来。你们被我捡到了,就要做我的狗喔。” 楚意年与其余所有人都彻底呆住了。 他们一瞬不瞬地望着少年,表情呆滞,像是不可思议,月光揉碎,在他的眼睛中化作了一池春水,湖光荡漾,少年面孔冶艳,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要拉人入水的红衣女鬼。 可是那火红色的身影,却永远地镌刻在那百余人的心上,疯了一般燃烧,点燃了数百座荒野。 对于他们来说,谢纾是他们跌落深渊,唯一伸出来的手。 少年的手并不宽阔坚韧,却把他们从死亡的泥沼中拖出来。他成了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人生重大的转折点,是他们这辈子都要敬重爱戴,好好爱护的人。 因此当楚意年以及其余所有魔教子弟,看见浮生若梦中的幻影时,都疯了。 他们跟随宋白笙一同杀上昆仑,与昆仑弟子厮杀在一起,刀刀致命,恨不得将这些人抽筋拔骨,把他们剁成肉泥,一根根骨头都敲碎,当成虫子一样碾死。 楚意年浑身血液沸腾,整个人被暴怒控制,几乎失控般怒吼道:“你们曾经与他在一起过那么长的时间,他那么在乎你们,可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们一直想要好好对待,放在心上的人,却被你们这般糟蹋—— “他明明一直都心心念念,想要回来昆仑!逢年过节,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来昆仑山脚看你们!” “他今年本该是十九岁的生辰!他甚至没来得及及冠,你们就这样对他吗?!” 第 84 章 第 84 章 在谢纾死去时,最初的日子里,沈乘舟是没有感觉的。 他是昆仑掌门,冷心冷情,心中应有一把天秤衡量世间,他有着护天下太平,镇守鬼域的职责,公务繁忙,常年案牍劳形。 他厌恶总是缠着他,叽叽喳喳地不断说一些他根本没有印象的事情的少年,只觉得莫名其妙,也经常因为少年打扰,他难以完成那些需要处理的公事。 少年成为他计划之外的不受控因素,不断破坏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迹,不断破坏他每日的计划,不断成为他修行路上的阻碍。 “像知了一样,吵得头疼。” 每次,只要少年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内心就油然而生一种不知何处生的烦躁。像是风雨欲来的阴雨天,巨大的云山隆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夏日烦闷,蝉鸣聒噪,空气中都是黏稠的湿意,附在皮肤上,久而久之,就成了跗骨之蛆。 “师兄,你要去哪里呀?” “师兄,你理理我。” “师兄,你不要总看那些公文了好不好?眼睛疼吗?我帮你敷一下。” 少年掌心绵软潮热,灵力化成暖流,顺着他细嫩白皙的手盖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 少年贴他贴得很近,干干净净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身体欣长柔软,充满韧性,像是一株在努力抽条长大的小竹,笑得眼尾弯起来,瞳孔清澈漂亮。 像是一只讨好主人时,主动躺在地上露出温热柔软的肚皮,还伸舌头把主人掌心舔舐得湿淋淋热乎乎的小狗。 可沈乘舟早有耳闻少年的纨绔恶劣。他虽失了记忆,但举止自如,与常人一般无二,自然也问询了不少人关于他与谢纾之间的关系。 无一例外都是:“谢纾?他借着掌门之子之位,成天欺负他人,扰乱课堂秩序”,又或者是“我从未见过比你们关系还差的师兄弟,此人过于娇蛮任性,还是远离”。 “还是离他远一点,没人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一个人这样说,或许是那个人的问题。 可若是十个人,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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