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死后一周,我发现了家里的监控录像。 平日里包容付出的婆婆,在监控里,一脚踹向了我两岁的女儿。 “死赔钱货,就是碍事。” 两岁的了了,就这样,被踢下了沙发。 昏迷在地。 我才终于发现,女儿死亡的真正起因。 1 发现监控录像的那天,是女儿的头七。 刚从女儿坟前回来。 我整个人都还麻木着。 婆婆在老公的搀扶下,一路哭嚎着回了家。 刚进了门,又一下跪倒在我面前。 一巴掌一巴掌地甩自己的嘴巴子。 “小晨,是妈不好!是妈没看好我的宝贝孙女,让她摔到了!” 她过来拉住我的手,往她身上挥着。 “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眼泪鼻涕一把接着一把。 我难道不想打吗? 了了出事了以后,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责怪她,如果根本顾不上孩子,为什么逞强拒绝我找保姆帮忙的提议? 可是我更恨自己。 是我只顾着忙自己的事业,而选择把孩子全权托付给她。 是我在了了每次留恋地抱着我的时候,扒开了她的手指,毫不回头地出门。 所以,我的女儿不想让我当她的妈妈了。 我蜷缩在沙发上,心似乎被碾压过千遍万遍。 却无法张口。 只是挣脱了她的手。 我那个孝顺的老公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不怪你,妈。是了了这孩子调皮,爬上爬下的,你一个五六十岁的人了,哪能照顾得过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 我沙哑着开口。 “许志强,这种时候,你还要怪孩子吗?” 所有的悲伤,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我们......还有孩子吗?”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 那个我期待着此刻最能与我感同身受这丧子之痛的男人,只是默然地站在那里。 抿着唇角。 许久,才憋出一句。 “程晨,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妈的辛苦,我们都知道。而且孩子的事情,根本就是个意外。” 我撇过头去。 无话可说。 空气中沉重的气氛,让他们这对母子似乎无辜而又不自在。 许志强拉着婆婆往外走。 “妈,咱们今天出去吃。她不过日子,我们还得过不是。” 我从来没有发现,这个男人如此的可笑。 女儿的头七。 他去下馆子。 2 摔门离去的声音,如同发酵的种子,让掩埋的痛苦迅速滋长。 眼前总是闪过了了最后那苍白的小脸,她窝在我怀里的冰凉的身体。 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还能听到她从这个屋子跑向那个屋子留下的笑声。 生气与死亡交织的场景,让痛苦再次升级。 我再也坐不住了,拿起抹布,到处拼命地擦。 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这份痛苦。 那个早就被我遗忘的监控,高高地放置在架子顶端的监控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了了刚出生的时候,我装的。 后来忙于回归工作,我和许志强便打算找个住家育儿嫂帮忙带孩子。 监控也就一直也就放在那儿没有动。 我也很少想起去看监控了。 找育儿嫂这事不知道怎么就被婆婆知道了。 当初我坐月子也没提来照顾的婆婆,居然主动请缨来帮忙带孩子。 许志强说,婆婆是担心月子伺候不好,我刚生了孩子又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倒会引得婆媳矛盾。 我觉得也有理,反而觉得婆婆想得周到。 对于儿媳妇花大钱去月子中心这事也未曾置喙,更显得“深明大义”。 各种保姆带孩子不上心引发惨剧的新闻,又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我于是满怀感激地迎来婆婆,帮我带孩子。 按照住家保姆的市场价,每个月给她零花。 其他的费用,她跟我说,我也从不会吝啬。 并再三嘱咐,如果忙不过来,可以找个保姆一起帮忙。 可婆婆经常诉苦,说了了多调皮多难带。 却从不肯找保姆。 总是说:“我累点就累点,让我宝贝孙女接触外人我可不放心,谁知道是不是人贩子?” 我很感激,也有些无奈。 但好在我的网店一直发展的有声有色,租的工作室也离家不远。 我总想着,不会出了什么大差错。 我摩挲着手上的存储卡,这里面有我女儿活蹦乱跳的身影。 可我却没有勇气看。 后来,我才发现,我差点错过怎样残忍的真相。 3 预想中映入眼帘的女儿的欢声笑语,并没有出现。 首先刺耳而入的,是一声喝骂。 “死赔钱货,碍事!”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语调,陌生的是从没有听过的恶毒语气。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监控,甚至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们先别搓!死丫头待会儿就睡了,我马上能到!” 我终于确定,这个出现在记录中的面孔,确实是我的婆婆。 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扮演着传统模范女性——温柔包容、默默付出的婆婆。 了了窝在沙发上,轻轻地哭。 她才两岁,却连哭都不敢放肆大声。 我也才意识到,为什么了了会在我离开的时候,那样委屈。 她也许还不会准确地表达。 可她能感受到,奶奶讨厌她。 她也不是不想我离开,而是想跟着我一起离开。 我是她幼小的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而我,却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指,一遍遍地告诉她。 “在家要乖,不要给奶奶找麻烦。” 泪水决堤而下。 深深的自责与悔恨,袭卷而上。 我逼着自己看下去。 看下去。 看着我女儿,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下了多少委屈。 画面中,婆婆给了了泡了奶粉。 却不知道,又从哪里拿出了些粉末添了进去。 很快,了了开始靠着沙发,似乎打起了瞌睡。 原来。 这就是她“马上能到”的原因。 保姆下药的新闻曾经让我慌了神。 我却怎么都想不到,孩子的亲奶奶做了同样的事情! 这心,究竟得有多恶毒,才能下得去手? 画面中,婆婆快速地收拾着东西。 火急火燎地开了门,出去。 留下了了一个人,在沙发上。 了了撑起她小小的脑袋,望着大门的方向。 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 回应她的,却是大门的一声摔响。 小小的身体趴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而我,愤怒中那一丝残存的理智,终于让我怀疑起女儿死亡真正的起因。 了了半夜突然呕吐。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看了症状。 问起孩子是不是摔到头了。 婆婆一口咬定,没有的事情。 直到片子出来,颅内出血。 她才终于唯唯诺诺地承认,孩子轻轻摔了一下,也没哭闹,就没当回事。 许志强在一旁应和,轻轻摔下,应该没事吧。 她平时在我面前,对了了总是尽心尽力。 医生问起时,我虽有起疑,却没有恶意揣测,深怕寒了人心。 结果,却在当晚,永远地失去了我的了了。 我拉过进度条。 时间仿佛静止在眼前这骇人的画面。 婆婆一脚将了了踢下了沙发。 而我的女儿,惊吓中喊出了一声“妈妈”。 渐渐昏迷在地。 这,才是“意外摔倒”的真相。 而那个总是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宝贝孙女的婆婆,却在了了昏迷之后,继续约起了麻将。 我说不上来这一刻,我是怎样的感觉。 绝望,愤怒,还是恨。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喧嚣而上翻涌起来的血气,在一瞬间凝固。 我默默攥紧了拳头。 只有一个念头。 杀人偿命,从来天经地义。 4 我收好了监控。 邱美娟——我那个伪善的婆婆,也和他儿子,相携着回来了。 打包了菜放在桌子上。 她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 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眼里还挂着泪,满是慈爱。 “孩子,你还年轻,要向前看。来吃点东西,不要把自己搞垮了。” 如果不是已经看到了监控下的真相,我大概最终真的会原谅这个一脸“无辜”的老人的无心之失。 此刻,看着这张虚伪的脸,我很想跟她当面对质。 但这样一个自私冷血、人面兽心的小人,永远不能指望她真的悔过。 而且,了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要替我的女儿,讨回公道。 失散的力气,仿佛一瞬间汇聚。 我走上前,逼着自己吃饭。 不再沉浸于痛苦。 邱美娟疑惑地望着我。 “真想开了?” 又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想开了就好!你还年轻,和志强再生一个,我肯定寸步不离地照顾好!” 我没有答话,感觉讽刺。 再生一个? 为他们许家生一个“继承人”,还是再生下另一个了了? 她是怎么腆着脸说出这样的话?! 我掐着手心,压抑着愤怒。 “别说话,了了听见了会不开心的。” 邱美娟收拾着饭菜的手忽然停住,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 我朝着了了摔下的沙发角看了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邱美娟。 她的手有点控制不住地抖。 居然还会害怕,还会心虚...... “你怎么老看那里?” 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音。 我这个婆婆,跟她相处了几年,我还是知道的。 她好赌,也很迷信。 每次打麻将,都要翻黄历,坐在今日财位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冤魂索命。 而许志强,他究竟知不知情女儿的死因,我也要查个清楚。 5 了了的尾七,邱美娟执意要回老家,按风俗办祭。 老家的风俗,流程繁复,烧经、哭祭、和尚超度。 移风易俗以后,不提倡一些迷信活动,和尚超度这个流程一般就省掉了。 但这可是邱美娟的重头戏,自然不能省。 邱美娟说了一堆“叶落归根”“魂归故里”的高调。 那个她嫌弃得不行的穷乡僻壤,自从公公葬礼以后,就再没有踏进去过的地方,她哪有半分故土情怀。 自然是有自己的盘算。 尾七那日。 邱美娟带了几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人物,进了老家的院子。 只是寻来的不是和尚,却是道士。 带着纸符、桃木,一些看不懂的法器。 我满脸不解:“妈,你要做什么?” 她眼下发青,眼窝有些陷了进去,眼神中却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兴奋。 听见我的问话,并没有理我。 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几个黄袍道士。 “快!快作法!收了那个小妖孽!” 我赶忙拦住了她。 “你要作法收谁?” 邱美娟一把甩开我,也不装了。 “等着看吧!” 又朝着一旁缩头缩脑的许志强使了个眼色。 许志强赶紧从后面跑上来,紧紧地箍住了我。 “程晨,了了她作孽,我妈每天都睡不好,得收了她!” 我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长得帅气,跟我一见钟情。 我自己创业,有风险也有利益,他是体制内,工资不多但旱涝保收。 我以为我们也算天作之合。 从前公公在世,总骂他缺了男人的担当。 我还老是护着他,觉得他顾家、贴心,工作稳定,无不良嗜好。 够让人满足了。 到此刻,我总算明白。 一个男人,一个懦弱的男人,一个是非不分、缺乏担当的男人,到了为人夫、为人父的年纪,即使不是罪大恶极,也是罪大恶极了。 作孽? 了了作孽? 他明明早就知道,邱美娟,才是作孽的那个人! 6 我推开他,追着人群往前走。 邱美娟找来的作法的道士,已经吸引了不少围观的村民。 连公公的父亲,了了八十三岁的太公,都杵着拐杖也出现了北边的坟地前。 那里,是公公的墓。 我赶到的时候,大家正在窃窃私语。 太公一拐杖扔向邱美娟。 “老大家的!你又想做什么!” “父啊,许了了那个丫头,死了也作践人!” 她又开始哭诉。 我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里,公公刚下葬。 她就是这副泼辣无理,又委屈的模样。 说是我这个丧门星,一进了她家的门,就克死了公公。 我在家不克父母,嫁了人不克丈夫,却克死公公。 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本性。 只可惜我性子软。 事后她拉着我的手,眼泪不要钱似地往下掉。 又诚心诚意地道歉,说她是气昏了头,说胡话。 让我打她骂她,怎么出气怎么来。 我当时竟真的原谅了她! 现在想想,不过是她惯用的手段。 邱美娟扯着嗓门。 “大师说了!那小鬼就躲在这墓里!不把他翻出来,家宅不宁!” 她招呼着几个壮汉赶紧动手。 扶着太公的二叔,一脚踹向了她。 邱美娟没防备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公公墓前。 在这些她认为自己能高出一等的乡巴佬面前。 嘴里甚至还含着一口泥。 灰头土脸。 老太公敲着拐杖,发话了。 “有你这个贱人,我们家才是家宅不宁!要不是你,廷禹能死在我前头!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廷禹,就是那个在我结婚第三天,就丧了命,让婆婆给我扣上丧门星帽子的公公。 显然,他的死,另有隐情。 而且,和邱美娟,脱不了干系。 邱美娟没有料到太公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脸上那副憋屈无害的表情,瞬间闪过一丝精明。 “父啊!有些话要讲证据!我当初嫁到许家,那是下嫁!我父亲可是村干部,许家当时可是个破落户!廷禹上大学的钱还是我们家出的呢! 而且,我一来,就给你们许家生了个带把的小子,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旁憨厚了一辈子的二叔,似乎也忍不住了。 “你父亲还不是看中当初大哥是个大学生有前途!你个初中生说什么下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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