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达汗看他焦急的模样,想笑,可还是憋住了。他对卢灿在古玩方面的执着,心底还是非常佩服且尊重的。在他看来,卢灿似乎就是为古玩而生的。 “你早点回来!”卢灿摆摆手,又匆匆带着丁一忠,冲进夜色中。 …… 阿尔达汗家的老宅,也是一座小院子,位于村子东口的一小片山坡下,距离拉普小镇,已经有点距离。 十多人打着火把,带着工具,焦急的站在院子门口等待阿尔达汗的到来。 李林灿趴着门缝往里看,黑漆漆一片,喃喃自语道,“这么好的宅子,为什么不住人?” 刚才卢灿回来后,和他简单说了遍,阿尔萨汗老先生当年收集的字画,极有可能藏在老宅的某间不为人知的密室中。 李林灿坐不住了,字画是他的命根子。 阿尔萨汗当年的用品,他在卢灿那已经见过,对这位老兄,啧啧称奇,算是慕名已久。一听说镇上的字画,可能被他搜罗,连忙招呼大家,赶紧过来寻找密室。 这栋院子可以看出,穆天宇当年何等的威势。 院子是滇省建筑风格,敞亮的大门,老柚木拼成,左右门房。院墙为宽墙,可以走行人的,四角有斗楼驻扎守卫。 至于里面的建筑,看不清,但依稀能看见一栋巍峨的主楼,树立在院子后方。 为什么不住人? 卢灿估测的原因有两条:其一,为了在南边立足,穆天宇必须坚决竖起穆斯林的旗号,来吸引更多人围拢过来,所以这栋江南汉家民居,不太合适,所以拉普小镇伊斯兰风格建筑建好之后,他们家搬了过去;另一个原因卢灿对谁也不会说——杜文秀的幼子,就是死在这里!那孩子究竟为什么会死?已经是历史疑案,完全不能排除穆天宇的嫌疑,因此,穆天宇的后人住在这里膈应。 这栋老房子,如果郑光荣郑叔接手,能拆出不少好木材。 可惜,南边的好木材,不值钱! “来了!”丁一忠在旁边说道。 两只火把,从小镇上那边移过来,还没靠近,就听见阿尔达汗的气喘吁吁,“阿灿……还真的被你猜中了,我叔祖年轻时,没少收,挨家挨户的都问过,他只要字画和古书……那时,不少人家都有字画,都被我叔祖搜罗干净。” 年轻的时候?那他刚游学回来,也就是三四十年代的事情,距今已经四五十年了,年轻人还真不清楚。 打开院门,丹拓、丁一忠带安保队员先进去,插上火把蜡烛,四处撒上雄黄——南方的房子潮湿,年久无人居住,会有蛇虫出没。 “你家当年不错啊!还真的应了那句杀人放火金腰带!”李老走进院子后,四处瞅瞅,对阿尔达汗说道。 阿尔达汗没能憋住火,冷声回道,“我家先祖在滇省时,就是大理巍山大阿訇!” 老头子很直率,知道自己说错话,对阿尔达汗拱拱手,算是道歉。 老头子就这脾气,卢灿连忙拍拍阿尔达汗的肩膀,笑笑摇摇头。 十多人,三人一组,火把蜡烛手电筒齐上阵,将这衰败的三进院子,所有的房间都看过一遍,很快又汇聚到中厅。 空空如也,蛇鼠倒是看到两只,被明晃晃的火把驱赶走。 卢灿懊恼,如果福老在这里,想必能帮到大忙,奎荣虽在,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跟福伯学机关风水。 他拍拍手掌,示意大家安静,“不急,我们稍后再走一遍,主要看夹墙、地面。大家都找一根木棒或者金属,敲敲这些地方,如果有空空的回声,那十有八九就是了!” 这次,卢灿将四位鉴定师分开,再加上半个鉴定师温阿四,每组三人,刚好五组,一点点向前找。 老而无依,多凄惶的一件事!阿尔萨汗生前,也是一位精彩人物,可是临终前,身边竟然片亲俱无,致使他的很多秘密,都被带走。 卢灿带着王大柱、丁一忠,搜索的是老先生生前的房间。 这里最关键,卢灿坚持要自己来一点点寻找。 穆家很大,老先生作为穆天宇的幼子,小时候应该很受宠爱,他的厢房、书房、卧室,连为一体,在中进院子的右侧。东西全部搬走,空荡荡的,面积不小。 三人手中都拿着一根木棍,时而点在青石板地面上,时而敲打在斑驳的砖墙上。 厢房没有! 转过厢房,就是书房,也许这里有惊喜? 还真的有惊喜! 卢灿在书房后木窗下面,发现一块活动砖,抽出砖头,里面露出一块夹墙之间的空洞。 用手电筒照照,显然,这不是藏宝室的入口,而是像某位调皮男孩,在家中掩藏自己秘密而特意挖掘的小空洞。 不过,里面有东西,方方正正的摆放着一只纸包。 这是什么?卢灿将其掏出,让王大柱叔叔打着火把靠近点。 外面是牛皮纸裹了两层,剥开后,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卢灿匆匆翻看两页,心头大喜! 这才是老先生的私密日记本!头两页就提到玖宝阁!好东西,也许这里面,就有师门秘藏的具体掩埋地点! “卢少!卢少!”院子中传来温阿四的惊喜声。 来不及细看,卢灿将这本笔记本,匆匆塞进裤兜中,扬声回答道,“有发现了?” “嗯!李大师在藏书楼那边有发现,喊您过去!” 第295章 论三字经 当卢灿赶到时,丹拓正在用一根撬棍,对付一面板壁,试图将长钉钉死的隔板拆下来。 这是第三进院子的边角小楼,后面已经是山坡,院后有一道厚重的木门,开向后山。过去的大户人家,防范意识很强,背靠大山,遇到危险能快速撤向山里。 “这里是藏经楼?你家当初有很多书?”卢灿站在阿尔达汗身边,问道。 阿尔达汗摇摇头,“这座院子是镇上最早的建筑,当时人不多,大家把这里当成山寨。” 他指了指这两层的藏经楼,“当时所有的孩子们,都被集中在这里识字、认经,老一辈,譬如我叔祖、阿訇长老他们,都曾经在这里读书识字,所以大家都叫它藏经楼。” 原来是族中学堂。 丹拓动手所撬的那面板墙,位于通往二楼的折梯下面。 这栋房子楼梯,宽约一米二,楼梯到中部时,转角向上。这样,在楼梯的下面,会形成宽度足有两米四的空间。 这楼梯间,一侧是实心墙使用的是缅北特有的粘土、煮熟的江米,还有石灰混合,夯筑而成。而另一侧,就是在学堂内侧,用实木板封面,看起来像是先生的讲台和教案板。 不细心观察,还真的以为隔壁楼梯台阶下面是实心的呢。 “咵嚓!” 丹拓的撬棍,终于将第一块木板撬开一角,立即又有撬棍伸进去,裂隙越来越大。 折腾七八分钟后,将表面竖形木板,全部撬开,石墙上露出一道门。最初是做储物间使用,后来被人为封闭起来。 阿尔达汗拿起铁锤,一锤落下,原本已经腐烂的铁锁应声落地,连房门都吱呀一声,轰然倒塌。 这让卢灿的心一揪,这房子腐蚀的太厉害,里面的东西能好得了吗? 李老爷子想进去,被卢灿一把拉住,里面封闭太久,空气很差,散散。 几束手电筒的光线,在这不大的空间来回扫,里面果然有东西。一共有四只红色的木箱子,整齐的放在一张长条案上。 丁一忠和另外几人,将箱子抬出来。 “你来还是我来?”卢灿笑嘻嘻问阿尔达汗。这些箱子虽然是自己发现的,可现在的主人依旧是阿尔达汗。 “切,跟我还弄这套?”阿尔达汗白了他一眼,挥挥手。 有人比卢灿手快得多。 李林灿蹲身,拂去箱子上面厚厚的灰尘,露出柚木特有的丝线纹。柚木防潮,箱体还涂有厚厚的清漆,这让卢灿心中安定很多。 敲掉挂锁,李老将第一只箱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扑面而来,而箱子四周,塞满了木刨花,这东西防潮性能杠杠的。 卢灿彻底放下心来,里面的东西,没事。 四只箱子相继打开,一共有布囊封套的卷轴二十七幅,应该是字画。李老和卢灿都明智的没有选择打开——长时间封存的字画,冒然打开肯定会有破坏。 箱子里面最多的还是书籍。 卢灿戴着手套,从书箱最上面拿起一本,检查其书籍保存状况。 这是一本咸丰九年广元塍印社刊印的《三字经句释》,书籍保存的尚好,未曾出现黏页,但有轻微的脱水状态,因此,在翻阅起来,有点不太柔顺。 卢灿正准备将这本书放下,眼睛瞄到封皮上,嘴角微翘,自带三分笑。自己这手气,还真不错,这本《三字经》挺有收藏价值的。 抬头看看李林灿,老爷子蹲在箱子前,正在一本本翻看检查。 得,逗逗他老人家,免得他一天到晚脾气臭得不得了。 “老爷子,您知道《三字经》作者吗?”卢灿笑着问道。 “《三字经》作者?王伯厚嘛,这你都不知道还学鉴定?你家老爷子还港大教授?我看你还是回炉,从基础学起吧。”老先生头都没抬,讽刺送达。 王伯厚就是王应麟,王应麟晚年教育本族子弟读书的时候,编写了一本融会经史子集的三字歌诀,据传就是《三字经》。 “那为什么这本咸丰九年广元塍印社刊印的《三字经句释》,写的是区适子手著?您老是不是记错了?”卢灿故意放大声量追问,看看这老家伙究竟水平有多深。 卢灿所问《三字经》的作者究竟是谁,堪称是一桩历史悬案。 得到广泛认可的是王应麟;但明末清初的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一书中,认为是顺德人区适子所著。后世有人为区适子正名,找了十多年的证据,发表论文,力证《三字经》是区适子所创作。这篇论文掀起一波舆论浪潮,卢灿也有所耳闻。 “哦?你那是登州先生的《三字经》?”老先生果然来了兴趣,站起身来,接过卢灿递过去的《三字经》。 很明显,老先生知道《三字经》作者纷争一事。 不过,他的表情很让卢灿意外,这位老先生“嗤”笑一声,很不屑的弹弹书页,“我就知道是李畲光编写的。哎,乡党乡党,真正是一叶障目,难见泰山!” 嗯?难道老先生真的在这方面有考证?他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王伯厚所著? “怎么说?”这次,卢灿是真的来了兴趣。 “李畲光是咸丰九年的探花郎,粤省顺德人。他高中探花后,乡绅联名请他为乡梓留下‘福音’。这位探花郎,早年贫穷,无人理睬,曾落魄到在两个村庄兼职私塾先生。不过,这人有志气,在做私塾先生时,注解了一套三字经。” “乡绅拜求到他时,他便把这套自己注解的三字经,送给他们。呵呵,估计他故意拿着这套东西,让那些乡绅们好好反思,当年是怎么看轻自己的?” “这个人气节不好!”老先生对李畲光很不感冒,“研究历史就好好研究吧,可他挖空心思投其所好,专门研究蒙元金清的历史,而且研究出来的结果,都是马屁!” 呃?卢灿对这位李畲光,还真的不甚了解,可这和乡党……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他横了卢灿一眼。 “屈大均哪里人?”“粤番禹!” “李文田哪里人?”“粤顺德!” “区适子哪里人?”“粤顺德……” 回答道最后,卢灿自己也明白过来,难怪老先生有乡党的感慨。合着都是自己人说自家好!李文田编撰的《三字经句释》,还真的做不得证据。 不过,《三字经》究竟是谁写的?他很好奇的问道。 三字经太有名,卢灿这一提问,许多人都竖起耳朵旁听。 李林灿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捏着下巴,清清口后才说道,“其实事情没那么复杂,三字经最早是三字歌,也就是说,它是一段旋律,一段民谣,内容多种多样。” “三字歌是苏浙一带,在唐末到两宋之间所流行的三字小调。它的特点是三字一节,双节押韵,因此朗朗上口,被当地人填充了很多内容。” “在民间创作的过程中,就有很多名人典故的内容,被填充其间。” “当年章太炎老师重编《三字经》时,就已经找到,南宋绍熙(1190年-1194年)至嘉定(1208年-1224年)年间,四个版本的《三字小调》。” “《三字小调》与三字经的内容虽然差别很大,但已经可以看出,三字经正在成形。” “王应麟大师所做的,就是在它即将成形之际,运用自己丰富的学识,很好的糅合其内容,剔除很多民间俚语及不健康的内容,增添了大量的历史人物故事,使其真正具备开蒙的功能。” “所以,我们一般都会认定《三字经》是王伯厚所著。” 受益匪浅!以前只知道三字经有争议,没想到背后另有奥妙。 “那请问李老师,区适子……”奎荣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你怎么证明,区适子就不是作者? 李林灿瞥了他一眼,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粤语的规范化,是在明末,也就是说,南宋的登州先生不可能用地方俚语进行三字经的创作。” 唔,卢灿记得当初争议《三字经》作者时,那论文中有一条,说粤语般三字经的韵脚,要比普通话更合适。李林灿这条理由算是反驳他了。 “你可能会说,那是儿歌。好,我说第二点理由。” “如果是登州先生所创作,没理由三字经红遍苏浙一带,自己家乡反而没有什么动静?” “章太炎老师曾经数度前往闽粤一带打听,最早的版本是明代海南黎贞的《三字行歌》,那是唱行路难的,形容南方山水跋涉的艰难困苦的,与启蒙教育的《三字经》,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好吧,老家伙学识真的够深厚的,自己偶然间一句话,他引经据典说了一堆。 李林灿虽然不待见李文田,可对这本书还是很看重的,用他的话说,李文田有媚骨,那是人品问题,可学问没问题,这本《三字经句释》,可是获得章太炎老师的高度认可。 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校订注释版《三字经》,正是出自章太炎老先生之手。而他对这本书的注释,又主要参考李文田的《三字经句释》。 这本书,在学术研究上,还是很有价值的。 …… 抬着四只箱子,一行人再度回到阿尔达汗的家中。 卢灿只是清点一遍之后,李林灿便将他从房中赶出,他晚上要仔细研究这些文书。 怕累着老头子,卢灿连忙又让奎荣进去帮忙,晚上还要给他弄点汤水之类的补补。 老头子的学问,没得说! 又累又饿的卢灿,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吃饭,他太想找个房间,仔细看一遍阿尔萨汗老先生的日记。 啃了两块牛排,卢灿在水龙头下冲了个澡,匆匆钻进房间。 他有预感,那里,一定有当年阿尔达汗先生与师门的隐秘。 说不定,还会有师门遗传秘宝所在的消息。 第296章 永乐正本 这算不上是日记,应该说是回忆随笔。 记录的内容断断续续,跳跃式的,但卢灿还是从字里行间,将他与上一代玖宝阁宗主的关系拟清。行文中,他的妻子及儿子的情况,多次出现。 阿尔萨汗前辈的中文名叫穆星,生于1895年。 二十岁那年,他听闻内陆已经革命成功,袁世凯为共和大总统,一切欣欣向荣,他毅然踏上北方游学的道路。 他从滇省入境,祖国的壮丽河山,与缅北的一隅之地,两者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一路走一路玩,最后来到的革命圣地汉阳。 因为避雨,他无意中敲开琴断口十里铺的一家民居。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民国女中学生,第一眼,他就迷上这位江南女子。在回忆中,他使用了“典雅、端庄、秀美”多个词汇,来形容第一次见面。 穆星在汉阳十里铺附近的客舍,一住就是一个月,终于让他摸清楚这女孩的全部底细。 这位女子叫叶馨梅,叶家是汉阳大户。曾曾祖父为叶继雯,翁方纲、刘墉门下弟子,曾祖父叶志诜为道光朝有名的学者、藏书家,祖父叶方纲,光绪朝著名的金石学家,与绍兴叶昌炽并称为“南北二叶”,她的父亲为叶立新,汉阳纺纱厂的股东。 查到资料后,穆星凉了半截,这等高门大户,能看上自己这个边隅之民?(当时中原文人中,对边缅之地,很看不上眼。) 倒是随从机灵,看出少爷的心思,给他出了个主意——改籍贯瞒身世,以求学名义,拜入叶方纲门下,以图后事。 穆星还真的这么干,他隐姓更名,更编出自己家在昆城,父母双亡的谎言,进入叶父的纺纱厂担任文员,因为年轻机灵又勤快,他很快得到叶立新的赏识,逐渐走进叶家大院。 叶家只有独女叶馨梅,叶立新起了招婿的心思。 不仅如此,金石大家叶方纲,也很喜欢这位机灵的小伙子——叶方纲为玖宝阁宗主,可惜自己儿子从小不喜欢金石,他自己收的两位记名弟子,悟性一般,于是将主意打到这位经常出入叶家的小伙子身上。 叶方纲将他招进内院,两年多的观察,决定将玖宝阁的传承,交到穆星的手中。 1917年农历三月十八日,穆星心愿得偿,入赘叶家,与叶馨梅成婚。 这本日记中,记录的内容与阿訇长老所说的,有两点差异,其一是阿尔萨汗在内陆游历的年份为八年,而不是五六年,其二,叶馨梅是湘北人,而非湘南人。 时日久远,阿訇长老记错了也说不定。 至于卢灿最为关心的师门遗传的文物,也有所交代。 不过,这交代,让卢灿心惊肉跳。 叶方纲过世时,物品清单转交给穆星,一共有五百四十四件,掩藏在君山湘妃祠后,叶家道观的密室中。 名录中,卢灿看得心神恍惚。 王羲之的纸本《瞻近帖卷》、晋顾恺之绢本《洛神赋图卷》、宋徽宗的绢本《岁年图》、宋燕文贵的纸本《秋山萧寺图》、宋宗室赵孟坚纸本《行书梅竹谱》、宋米元章纸本《苕溪诗帖》、元朱泽民纸本《炊烟图》、元王蒙纸本《春山细雨图》…… 穆星在离开汉阳时,特意去察看一番,安全无恙。他还带出一套第一代宗主项子京的私人用壶,也就是卢灿前两天收来的蒋时英所作壶具。 离开内陆,阿尔萨汗还以为今生会有机会再回汉阳,可惜,事事不如人愿,他再也没有回去看过。 抵达南边后,阿尔萨汗度过他人生最幸福的十多年,而中原却越来越乱。 阿尔萨汗心中有愧,临别之前的那晚,他和叶馨梅深谈一次。将君山叶家道观中藏有众多宝贝的事情,告诉叶馨梅,嘱咐她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取出一两件变卖。 卢灿正是被这条记录吓得一身冷汗。 尽管上辈子没有听说过任何一件物品出世,可是,叶馨梅与孩子都知道了这个秘密,终究多了一层变数。 难道她们母子没能找到那道观密室? 还是回程的途中,出了什么差错?她们母子究竟能否平安回到汉阳,卢灿不清楚,但那时的大西南同样一片混乱。 对师门遗宝的担心,让他对下一条宝藏的消息,都不太关心。 宝藏信息太多,可眼目前这一个都这么难,这让卢灿都新的宝藏线索,都提不起兴趣。 笔记本中没有提及他为什么没有开馆收徒,但卢灿猜测,可能与叶馨梅离开时的谈话有关。有关那晚的夜谈后的心情,阿尔萨汗用了几个感叹号来宣泄。 缓缓合上这本笔记,卢灿目光投向北边。 越来越多的内容,指向北方,北上,时不我待啊! 只是,如何说服爷爷呢?卢灿直挠头。 …… 第二天一大早,咚咚咚敲门声。 卢灿睡眼朦胧的打开房门,李林灿白发凌乱,双眼通红,旁边是同样脸色疲惫却兴奋的奎荣,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事!你小子!好运气!”李林灿推开卢灿,兴冲冲闯进房间。 好在房间没女人,否则…… “究竟什么好事?”卢灿询问后面的奎荣。 “《永乐大典》,正册,第两千五百三十三卷之两千五百三十四卷,胡若思亲笔撰抄本!”他低声说道。 “不可能!别逗我了!”卢灿脱口而出。 《永乐大典》,如果说副本,卢灿相信,他自己在英国剑桥找到了两册,要说正本,那不现实。 “怎么不可能了?别人能认错,胡若思的字迹,我还能认错?那我不是在故宫白呆了这么些年?”听到卢灿这话,老头子不高兴了,将怀中包裹很好的一本书,放在桌子上,翻着白眼,怼了卢灿一句。 两辈子也没听说过有《永乐大典》的正本出现啊! 明史有记载,嘉靖皇帝挚爱《永乐大典》,临终前,他特别嘱咐,要将正本带入陵寝中去了,升天路途寂寞,随便翻翻。 怎么可能有正本出现? “真的?”卢灿依旧不敢相信!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对卢灿这种只专注鉴定不专注研究的半桶水,老先生总是要刺一句。 他手指点点卢灿,“胡俨在永乐年间,担任国子监祭酒,重修《明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皆充总裁官。” “他的字迹,信件,在台北故宫资料堆中有一捆,你说我能认错他的字?你还没睡醒吧!” 想想还真是,老家伙一辈子都研究这些,应该不会出错。 这是好事啊! 卢灿连忙揉揉脸,“还真是,没睡醒呢!您老给我说说?” “胡若思洪武年间中举,永乐年间担任国子监祭酒,此后任职三十多年,去世时已经八十三岁,历经明代六个皇帝,绝对的泰山级别的元老学者。” 卢灿扶着老先生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前倾着脑袋做聆听状。 “这个老家伙,找个借口进皇宫,借出五本八本《永乐大典》,哪个皇帝敢不给他面子?” “事实上,不仅他借,台北故宫中,有资料显示,至少有六十多名官员,曾经找宫中借过《永乐大典》正本,基本上都有借无还。” “这些书,可不会被嘉靖那老道士埋进土里。” 他拍拍这本书,提醒卢灿,“你再想想,胡俨是哪里人?他所借的《永乐大典》最终会流落到哪里?你就清楚,这本书为什么会到缅北这个犄角旮旯来了。” 胡俨是哪里人? 南昌人,江南士子出身。 第297章 文献大成 书被包裹在黑色收口丝绒布囊套中,收藏者很用心。 卢灿解开布囊封口的丝线,看了一眼,惊讶道,“咦,怎么有两册?” “嘿嘿,你看看就知道!”李林灿和奎荣坐在卢灿的对面,笑眯眯的准备看他的表情。 卢灿起身擦了擦手,又拿起桌上的一副干净手套戴上,这才伸手将布囊中的两册图书抽出来。 好家伙,真正的大开本! 高足有五十厘米,宽幅在三十厘米左右,非常宏大,气势十足。其比例为五三比,符合黄金分割,让这本书虽大,但丝毫不显得臃阔。 书衣为明黄绢,包背。 卢灿用未戴手套的左手,轻轻捻了捻封面,至少五层宣纸贴合硬裱,外贴黄绢,涂蜡,这种书衣装裱抗压、防皱、防虫、防潮。 书衣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部,贴有明经纸长条书签。书签最上方为大楷“永乐大典”四个字,下面为双行小楷“第两千五百三十三卷之两千五百三十四卷”。 这是双卷一册本。 书衣正面的右上方还黏有一个框,这是目录。 里面用墨笔题写小楷“七灰”,这是取自《洪武正韵》中“灰(-uei或-ui)二韵”,意思是这本书中所撰抄文稿,最开始的那个字,韵母为灰二韵。 又低一字,同样墨笔小楷,“二十八”,这是注明这一册是该韵目的第二十八册。 利用三十一个声母,再加上韵母的数列,形成很神奇的书籍检索方式。能够快速从浩瀚的书海中找到自己的目标,古代先民的智慧,让人感慨。 顺便提一句,《洪武正韵》正是现如今朝鲜及南韩的语音始祖,韩语就是以此发展而来。 卢灿小心的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有淡淡的岁月瘢痕,那是树皮纸自动老化形成的黑色点状物,非霉斑。 树皮纸的特点是厚实、柔软、细腻,白净,不染色,但它在耐久性方面,不如桑皮纸和莎草纸,很容易起菌变,那些岁月瘢痕就是例证。 内文为墨朱两色。勾栏、圈点全是用朱笔,抄录文字为墨笔,黑红相间,疏间合体,看起来异常舒服。 边界栏为双行朱笔,外粗内细,朱丝栏(行文中间的竖栏)笔直。 卢灿想到一则有关朱丝栏的传闻,他将整本书端在右手上摊开,竖起其中一页,对着初升的仰光照了照。嘿,好家伙,每一条朱丝栏上,还真的有四枚针孔,直线平均分布。 据说在撰抄《永乐大典》时,宫中发动了一百六十四名太监及宫女,专为这些空白书页扎针孔。为的就是在绘制朱丝栏时,能保证直线不变形。 鉴定到此,卢灿已经彻底相信这本书是正本无疑。 数了数,加上封皮封底,一共五十二叶(张),保存完善,品相能达到九五,堪称完美。 “老爷子,来香江不后悔吧。这好东西,台北故宫可没有哦?”卢灿将这本书合上,喜笑颜开的和老爷子开了句玩笑。 按照刚才李林灿所分析的,这种东西,如果有,那也只在民间,台北故宫的物品大多都传承于宫中,哪有这东西? “小子,别得意,你想开一家世界级的博物馆,还早着呢。”老爷子掩饰不住笑意,但语气依旧不会饶人。 “你之前搜罗的那些典籍,还有从台岛运回来的明清文册,我打算回去找老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开一间古籍馆。这本《永乐大典》,勉强能算得上古籍馆的镇馆之宝。不过,藏品还是不够,你还需要多想想办法。” 古籍馆?并不在计划之列。 福老所做的计划为十二馆,其中陶瓷器三馆、字画两馆、金铜器两馆、明清家具一馆、玉器一馆,佛像馆一座,书房用品及杂项馆。 上个月从台北弄回不少古籍,使得虎园博物馆不得单开一馆。 十三馆?似乎不太好听。卢灿不忌讳十三,但游客和参观者可能有人忌讳啊。 “李老,既然书籍馆要单开馆,那就开两馆,藏品不够,我来想办法。”卢灿抬抬手。 “这可是你说的哦?可不要反悔!” 李老还以为卢灿年轻不懂图书馆的事务,怕他好高骛远,“单馆书籍至少要三千册,才能供轮换,双馆的话,至少需要七千本古籍,才可能填补轮换、修补的缺项。你现在最多只有两千五百册,真的有办法?” 有办法么? 有啊!卢灿已经决定,今年年底一定要去内陆一趟! 那里的古籍,多得不要不要的!去琉璃厂、报国寺这些地方,捎带着弄回两车! 卢灿更想去见见张博驹前辈,他一直没回信,让卢灿颇为不安。 当然,还有几处宝藏,他也想去看看,尤其是掩藏在君山的师门秘藏。如果能挖,早点取回来,心安。 谢绝李林灿的好意,他笑着摆摆手,“我年内走一趟内陆,搜罗一点古书,应该没什么危险。” “这样啊……”李林灿沉吟片刻后没说话。 他对内陆的印象说不上好坏,当年也是随大流来到台岛,这些年皓首穷经,对两岸的事务关心的不多。在他看来,去一趟就去一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奎荣可是有些担心,咂咂嘴想要阻止,又没说出口。这件事还是回去汇报师傅后,再让师傅决定是否劝阻吧。 卢灿将目光落在下面这一本上。 他惊得直接站起身来,话语也变得口吃起来,“这……这……” 这本书的开本,和《永乐大典》一模一样! 不过是简装版,桑皮纸封皮,灰色调,封皮中间墨本楷书四个大字“文献大成”! 右侧是小楷“一东”,下方是墨笔楷书“第三百九十一卷”。 “这……这是《永乐大典》的初稿?不是说毁于正统十四年的金陵文渊阁大火了吗?” 这本书真的让卢灿惊到了! 如果说《永乐大典》正本的存世还有一线希望,那《文献大成》就是传说! 永乐二年,明成祖朱棣为消除“靖难之变”的影响。 他是以武力从侄儿手中夺得帝位,这在程朱理学盛行的当时,很多朝臣和知识分子都认为是倒行逆施。 可惜,聪明绝世的解缙,通晓天文地理的胡俨,两人都没能摸透大帝的心思。 他们组织了一百四十七人,花费一年多的时间,编出一套五百四十九册的《文献大成》。于永乐三年孟月呈交给成祖朱棣。 朱棣一看,哟呵?这么容易就编完了?那我的心思不是白花了? 内容正确,政治不正确。 解缙和胡俨两人的心血自然是白费了。 大帝一句话“所纂尚多未备”,将一百五十人一年多的心血,全部白费。 两人聪明一世,可最终还是未能明白永乐大帝的心思。 永乐三年夏,朱棣再度责令重新编修大典。这一次,他派出绝对心腹,黑衣宰相姚广孝(道衍大师)为总撰修,组织大批人马,参与此事。 姚广孝深知朱棣的心思,这一次,搜罗的范围更广,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道卜医僧、士农工商无所不包,动用两千多人,搜罗古书十一万三千册,历时四年多,终于完成煌煌巨制《永乐大典》。 那《永乐大典》之前,解缙、胡俨版的五百多册《文献大成》,去哪儿了? 这又是一个历史谜题。 《明金陵史话》曾经记录过一笔。 这套五百多册的《文献大成》被充当成新版的《永乐大典》资料,堆放在金陵文渊阁(可以看成明代最大的图书馆)。同时它又记录到,正统十四年秋(1449年),金陵文渊阁大火,《永乐大典》所据原稿付之一炬。 也就是说,五百多册《文献大成》,被大火焚毁。 从此以后,再也未有这本书的记录,这也让《文献大成》成为收藏家口中的传说。 可是现在,传说就摆在自己的眼前! 李林灿笑得跟老狐狸,他敲敲桌面,“傻了吧不是?” “学鉴定,脑袋一定要开通!”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瓜示意卢灿。 “《文献大成》不得朱棣的欢心,并非书不好。胡若思作为国子监祭酒,文渊阁大学士,他在《永乐大典》编成之后,找皇上讨要几本废书,朱棣能不给吗?。” “解缙被抄家,他家中典籍可能被查抄回宫内,可胡俨没有啊,他是颐养天年,老死床榻的,他家中有几本《文献大成》,太正常不过了!” 一席话解惑,卢灿尴尬的摸摸鼻翼,嘿嘿笑了两声。 道理并非他想不通,而是太震惊!这本《文献大成》简装本的价值,恐怕不比《永乐大典》正本的价值低! “还有其它珍本吗?”得陇望蜀,说的就是卢灿。他眼巴巴看着李林灿。 “自己看!”李林灿手掌一番,从衣袖中掏出两张目录清单。 不错!收获不错! 明清字画二十七幅,珍品不少。 第一幅就是西庐老人王时敏的《春山月夜图》;第二幅是他的孙子石师道人王原祈的《仿黄公望积翠图》;第三幅是明代画家松圆道人程嘉燧的字幅《题长蘅次醉阁》…… 古籍一共一百三十九本,最珍贵的两本,就在卢灿面前摆着。 其名录中,依旧有不少珍品,其中大多数为经史子集教材。 《四书蒙引》、《四书浅说》、《易经存疑》、《易经达说》、《四书说约》《(四书)人物串珠》、《大题文府》、《小题文府》,及其它帖括类书等等,不一而足。 还有一些科考名人所撰写的工具书,例如周大璋的《四书朱子大全精言》、王步青的《朱子四书本义汇参》、万人望的《四书朱子大全统义》、谢廷龙的《四书劝学录》、何文绮的《四书讲义》等。此外,还有如洪垣星纂、张承露参订的《四书绎注览要》、任时懋的《四书自课录》、许泰交的《四书大全学知录》等。 嚯!嚯!自己读完这些工具书,是不是也可以去明清参加科考了? 卢灿忍不住的突噜出来。 “就你?还科考?还是先把你的那笔软趴趴的毛笔字练好吧!”这等讽刺的好机会,老家伙自然不会放过。 卢灿翻翻白眼,没理会。 他得琢磨,稍后用什么代价,把这些古籍从阿尔达汗手中置换出来? 这批字画书籍,是卢灿发现的没错,可主人还是阿尔达汗呢。 白拿? 白拿虽然好,但卢灿不准备这么干,不合朋友之道! 卢灿放下手中目录,揉揉眉心。 第298章 准备进山 卢灿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先欠着。 是的,他又没钱了。 这批古籍加上字画,怎么也要支付给阿尔达汗五十到八十万美元。 他兜中确实有五百万,可是,支付虎豹别墅的尾款后,还需要预留一部分资金进行博物馆的扩建工作。 呃,五百万就差不多花光了! 再有就是丽娃游艇的投资事项,这笔款项,卢灿预支的是此次宝藏中的黄金与白银,够不够,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至于从西堡玉石交易市场和桑达拉家族弄回来的翡翠,只解开九块,剩余的还是毛料状态,卢灿不准备在缅北再开这些石头,否则对桑德拉家族的刺激太大,没必要。 这九块翡翠,已经委托桑德拉·吉瑞带到清迈出手,过几天应该能回款。可惜,数额不会太大,十来万美元,只能算是零花。倒是可以用到四人成立的清迈翡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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