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后,她对这白帝城中的事至今还没什么眉目,眼下又知王诰动作频频,情知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须尽快前往刑司,一来找到王恕,二来查明色教。 两人一推知这神品画师接连死亡之事与王诰有关,便不再关注后续,只依着原本计划一路前往刑司。 此司掌管昼国所有刑狱惩戒,规模庞大,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仅东西两边各一扇侧门,南面开着一座大门。 但或许是刑狱之地,阴煞气重,向来被人视为不祥,其门前开阔的大道上车马稀疏,极少有人经行。便有零星几个不得不经行者,也都是一脸惧意,快步低头走过,根本不敢往那门内多看一眼。 隔得老远,周满就已看见门口把守的两队差役。 其中左边一道矮胖的身影甚至透出几分眼熟。 这不是她当初关在西狱时,那两名巡狱的差役之一吗?只不过那高瘦差役倒霉一些,已经死在她与宋兰真手下,见了阎王。这矮胖差役运气好些,看来是轮换到门口当值了。 周满四下里一番观察,便拍了拍身边的金不换,朝刑司东面高墙某处指了指。 金不换顺她所指看去,立刻会意—— 那墙后一棵高树,若翻上墙头,其茂密的树荫正好能遮挡二人形迹。 于是他点了点头。 两人无须多言,已分作一前一后,迅速绕开了刑司正门,来到东面墙下,径直纵身跃上,藏在树荫后面朝里观察。 周满悄声道:“刑司东西两狱的巡逻都是三班差役,每班十二人,四个时辰轮换一班,若逢交班时刻,守卫不严,咱们运气好些,若能潜入,或者赶上菩萨经过,瞅准机会,叫他出来,最好不过。” 金不换一怔,先是想:刑司里面的情况自己都没打听清楚,她怎么如此熟悉,张口就来? 可接着目光一错,便拢了眉头:“不对。” 周满回头:“怎么?” 金不换伸手朝下方一指:“你说三班差役每班十二人轮换,可你看——这边一班差役才巡过去,那边另一班差役便巡了过来,最起码有两班差役同时在巡!这般森严,别说人了,恐怕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里面出了什么事,怎么搞出这样大的阵仗?” 周满忽然想到什么,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下方一名巡逻经过的差役向同伴咒骂:“个王八犊子,都怪那两个该死的六笔贱人!西狱捅出的大篓子,连带我们东狱都跟着受累,一天要巡他祖宗的八百趟!回头别让老子逮到这两个丑东西,不然非送她们去刽子手那儿剐上三千刀不可!” 周满:“……” 金不换顿时感到微妙,上下打量了周满一眼:“两个六笔人?” 周满立时咳嗽掩饰:“看来我们倒霉,正好撞上有人生事,所以刑司巡逻防守的人数突然翻了一番。现在想要混进去,恐怕不太好办了。不过,我刚刚想,也不是没有办法。” 金不换抬眉:“你有办法?” 周满于是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金不换听完,凝视着她,却无端笑起来:“若如此行事,你我也不过被抓进寻常犯事者进的西狱,可菩萨是在东狱。只有重犯才关押在那儿,你怎么敢肯定,我二人会被抓进东狱?” 这话里分明已带着几分试探。 周满情知他已经猜到,干脆懒得再解释,直接问:“你就说去不去吧。” 半刻后,刑司正南大门,周满与金不换一道走来。 门口那名矮胖的差役正满面笑容,向人吹嘘着自己前两日的好运:“真的,你们没见到,那两个六笔贱民,简直是我生平见过最可怕的!明明是六笔人,却长了三个脑袋八条手臂,眼睛都是吊着的,朝你看过来的时候,凶得很!早在把她们抓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们早晚闹出事来。唉,可惜我那兄弟没有防备……我也是运气好,那晚不当值,才逃过一劫……” 然而那“劫”字才刚到嘴边,蹦出来一半—— 砰! 突然有人一拳揍了过来,砸到他脸上! 那矮胖差役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抬头一看,竟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妙品人并一个奇丑无比的六笔人站在自己面前,刚才动手的正是那妙品人。 他一时蒙了,茫然比愤怒更多,捂住脸下意识问:“你、你干什么?” 门口其余差役也愤愤大怒:“好大胆子!” 金不换看向周满,递去一个眼神。 周满看着那矮胖差役,也有几分诧异:“没认出来?” 矮胖差役越发茫然。 周满想想,干脆又一拳揍了过去:“这回认得了吗?” 那矮胖差役先挨一拳肿了左半边脸,现在又挨一拳肿了右半边脸,愣是被她给揍对称了,直到一跤跌到门边上撞了脑袋,盯着这六笔人根本分辨不出神情的脸,终于想起来了:“干!六笔人!你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六笔人!”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立刻乌泱泱冲上来。 周满与金不换都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束手就擒。 只是在被人脸朝下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的那一刻,金不换到底幽幽叹了一声:“我就知道,背着我,你干不出什么好事……” 第177章 色教(新) “给老子里面待着去吧!” 似曾相识的话语, 似曾相识的地方,又是“砰”地一声,周满被人扔了进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刑司西狱, 而是刑司东狱。 那矮胖差役紧咬着牙关, 一面给牢门上锁,一面骂骂咧咧:“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杀了我们兄弟破狱而出, 还敢回来?找死!” 他身后挤挤挨挨站了不少人,却都是拧眉盯着周满。 无他, 实在是刑司有司以来头回有六笔人能杀了狱卒成功出逃, 这些天周满与宋兰真跑得没影, 可天知道刑司之中激起了多大的风波!人人都费解,不过区区两个六笔人, 拎起来一拳头就能打碎, 哪里来的本事竟然能逃狱? 于是司中风传,必是这两名六笔人有古怪—— 不是三头就是八臂, 必定与旁人不同。 可现在人抓着了, 仔细瞅瞅…… 有人纳闷:“不是说穷凶极恶, 三头八臂, 跳起来有屋顶那么高吗?” 有人感叹:“这也太丑了,看多一会儿, 我眼睛都发疼……” 也有人怀疑:“就这?能杀了西狱的狱卒逃出去?真不是西狱那帮废物看守不严让人逃出去后自己找借口瞎编的吗?这种连劣品都排不上的六笔人,老子一拳能打死十个!” 还有人冷笑:“反正抓回来了, 自有大人们审问!落到咱们东狱, 别说六笔人,就你是六百笔人来了也别想站着出去!” …… 一帮差役议论了好一阵, 才渐渐散了。 金不换灰头土脸坐在墙边,此刻与周满面对着面,头顶原本画的那一圈宝光已经被人打歪,斜斜挂下来一半,一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此刻挂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只盯着对面的周满。 周满没好气道:“看什么,你不都早猜到了吗?才进白帝城就被抓进牢里,我自是要逃狱出来,哪儿能想到菩萨竟然也在刑司?早知如此,何必徒劳这趟!” 金不换挑眉:“两个六笔人,那另一个是谁?” 周满看他一眼,神情不善。 金不换竟立刻读懂了:“宋兰真?” 周满冷哼一声:“与虎谋皮。只可惜逃出去时没能抓住机会,趁她还是六笔人时早早杀了。” 说话间她站起身来,打量周遭,只见远处的牢房里关押着不少犯人,近处却空荡荡无人,看着与她先前待过的西狱除了阴惨更甚之外,差别倒是不大。 金不换则在思索:“如今是进来了,可身陷囹圄,如何才能让菩萨知道我们在这儿?” 周满道:“你不正好学了鱼目之术?只需窥得他经过,我二人远远叫他,引他过来就是。” 金不换道:“倒是个好办法……” 只是说话间,他视线一错,不经意间落到了周满身后某处,唇畔于是挂出了一抹笑:“不过,现在看,好像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周满闻声一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回过头去。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震。 两旁牢房夹着长长的、狭窄的走道,不知何时起,一道半覆在阴影里的身影已立在尽头,后方斜照来的明光却正好流泻在他面庞边,染作一片清润—— 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周满终于懂了金不换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慢慢笑了。 王恕却在原地立了许久:哪怕一路过来时,早有猜测,然而真当看见这两个人时,竟仍不太敢相信,真的是他们。尽管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狼狈,一个歪倒了头上的宝光,有些滑稽落魄,一个更干脆看不出半点原来的模样,画得离奇而潦草,可当他们转过脸看向他,他又怎会认不出来? 除了这两个人,谁还能干得出这种傻事? 只为了来找他,竟不惜自陷囹圄、以身犯险…… 心潮起伏难平,他足足等了一会儿,才走上前来,开口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周满将他上下一番打量,咬牙恨声:“一个病秧苗子,一个修炼庸才,进来倒成了刽子手、妙品人,独我一个倒大霉……” 王恕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金不换却十分自然地往周满肩上一揽:“风水轮流转,我跟菩萨也有撞大运的一天。在外面是你罩我俩,进来了,换我俩罩罩你嘛。” 周满乜斜了眼扫他,不必一言,意思已十分明白:就凭你们? 金不换便笑得直抖肩膀。 插科打诨场面,与往日竟无两异。 王恕见了,连日来困在刑司紧绷,到底慢慢散了,那种熟悉的熨帖松快之感,又回到身上,才轻轻道一声:“真是你们。” 金不换另一只手隔着牢门伸出去搭住他肩膀:“除了我们,还能有谁?不过你来得倒快。” 王恕道:“前阵传西狱有两个六笔人出逃,我当时便在想,是不是有周满。方才又听人说,一个六笔人与一个妙品人同来自投罗网。事出如此反常,由不得我不多想。便如你们所言,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如此离谱?” 周满与金不换都大笑起来。 王恕确是聪明的,根本不需他二人想方设法联络,必能猜到是他们! 只是他见他二人还能笑得出来,不免无奈,没忍住叹了口气。 金不换便道:“如今我二人进来看你,铁……啊不,泥三角再聚,万事都好,你怎么又一副愁眉苦脸模样?” 王恕道:“进来容易出去难。原本你二人都在外面,我还想纵我暂时出不去,也不至于误了你们的事。现在倒好,你们也进来了。” 周满豁达得很:“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又不是头回进来了,能逃出去一次,第二次又有何难?” 金不换也道:“哪怕我们想不出逃出的办法,可菩萨你这脑袋是金子做的,难道想不出办法吗?” 往日一口一个“泥菩萨”,这节骨眼上又说他脑袋是金子做的了,王恕气笑了:“假若我也没有办法呢?” 周满与金不换一听,立刻笑了,异口同声道:“那就是有办法!” 王恕:“……” 一口气噎住,连自己原本要说什么都忘了。 周满与金不换进来,原也是担心王恕这边有麻烦,想着无论如何混进来三人总有个照应,至于如何混出去,三人三个脑袋难道还想不出办法?倒是没料,王恕自己原来早有计划。 于是,她一拽王恕袖子:“你什么办法,赶紧讲讲。” 王恕低头,先看她拽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一眼,莫名顿了片刻,才道:“你们可听说过色教?” 周满陡地一震:“你也知道?” 王恕隐约觉出她这般反应不同寻常,便将自己进白帝城以来的遭遇简要讲来,末了道:“所以,我答应了罗青,要救他出去,已有一番布置。如今虽多你二人,可届时只要假称你二人同是色教乱党,混出去也非难事。” 周满脱口道:“你是说,你刚进刑司,就救了一个色教头目,还与他约定要救他教众出去?” 王恕点头:“但此地毕竟危险,待久了恐生变故,若急着出去,不如我现在便去禀报刑司,就说是他们抓错了人,放你们出去。” 毫无疑问,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可谁料,周满听完后,竟道:“不,不急着出去——” 王恕顿时有些诧异。 周满心电急转,却是将王恕方才一番话迅速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个罗青,眼下也关在东狱?” 南泊东吴万里船 王恕不知她对罗青为何如此关注,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满立刻道:“我想见他。” * 罗青靠墙而坐,手上脚上锁着沉重的镣铐,身上的伤势无人医治,愈合得极慢。只是大约时间久了,早已习惯,此刻竟不感到任何痛楚,反而怔怔望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出神。 依稀记得,那是个和风的午后,山林里偶啼出几声鸟语。 那糟老头儿就坐在一颗古松下面,头发稀疏的脑袋上插着一根松枝,松枝上还挂着一枚松果,每当他摇头晃脑说话的时候,那枚松果便会跟着晃动。 一名垂髫稚童坐在他面前,听得认真极了:“师父说外面的世界不止黑白,还有别的颜色,那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呀?” 糟老头儿被问住,不免尴尬地搔头:“这,我又没出去过,怎会知道?” 但接着便有几分沉默,似乎想起什么,摸了摸那稚童头顶的软发,微微笑道:“反正师父知道,师父名号中的‘赤’字,在外面,原是诸般颜色中的一种;你姓名中的‘朱’字也一样,听闻是与‘赤’差不多的颜色;还有你师兄的‘青’……” 说话间便朝远处石上的罗青一指。 可谁料,他抬起头来,竟见这逆徒两眼闭着、四仰八叉躺在那平石上,一副已经睡过去的死样,登时气得捡起地上一枚松果就掷了过去,大叫一声:“罗青!” 罗青那时倦得很,只掀开一只眼皮来,叹气告饶:“没睡,没睡,在听呢,好端端又扔我……” 糟老头儿便骂:“不成器的东西!如今就学得这样懒怠,待我日后仙去,色教落你手上还不成了一盘散沙!” 罗青咕哝:“朱师弟天资聪颖,年纪虽小,悟性却高,您老人家再撑撑晚几年死,色教不刚好交他手上,那儿用得着给我?” 说到这里时甚至没忍住小声补一句:“这大摊子烂事儿给我我也不想管啊……” 怎奈糟老头儿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竟将这话听了个真切,顿时破口大骂:“好哇,你还敢挑三拣四!忘了是谁养你长大,把你捡回来的了是吧?” 一边骂,一边好几枚松果又掷过来打人。 罗青哪儿还敢再待下去,勉强接了几枚后,就找借口开溜:“别打,别打,师父您老人家消气……哎,徒儿突然想起半个时辰后约了人茬架儿,再不去赶不及了!师父您继续教师弟,徒儿先告退了!” 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糟老头儿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只冲他喊:“今日教中议事,子时之前,记得赶回来,若误了时辰,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往日情形,尚历历在目。罗青甚至记得,那日自己出去与人茬架,打了好大一个胜仗。 可谁想到,等他踩着子夜时分回到教中…… 有时候,他忍不住要诘问自己:倘若那一日,自己从未离开,或者回去得更早一些,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坚硬的轮廓下,一种隐忍的痛苦浮了出来,罗青攥紧双手,紧闭了双眼,试图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没想到,就在此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你就是罗青?” 罗青一惊,顿时张开眼来。 循声望去,却差点没吓一激灵。只见一颗画得敷衍丑陋的脑袋,竟从隔壁牢房探过来,紧紧贴在两间牢房的格栏前,用那双连大小都不一样的眼睛探究地盯着自己! 什么时候来了个六笔人? 视线再朝边上一掠,这六笔人后面还站了个样貌俊美、手执折扇的妙品人,同样盯着自己。而前些日刑场决斗时饶过他一命且与他有过约定的那名刽子手,就站在两间牢房外面。 必是自己方才陷于回忆,竟未注意到有人来了。 罗青心中暗骂一声,眼见那六笔人目光依旧定在自己身上不放,不免生出一种被人冒犯的不快,于是微微眯眼,转向王恕:“王大人,这是?” 来的这三人,自是王恕、周满与金不换。 周满想见罗青,王恕便借口这二人与色教有关,改将二人关押到这边监牢,倒也无人起疑。 此刻他向罗青解释:“这二位都是我的朋友,专程来此,是有事想向罗香主请教。” 罗青眉头一动:“你的朋友?” 脑海中不期然浮出不久前与王恕那一番交谈,他转而打量那六笔人与妙品人,眼神中难免也带了几分审视。 周满已观察了他许久,并未看出他身上有与其他画中人不同之处,未免皱起眉头,竟道:“你们色教之人,原来也只与旁人一般,仅黑白二色,并无别色吗?” 罗青那种被人冒犯的感觉更重了:“既然生在此间,谁人能有别色?色教只是相信世间尚有别色。” 周满于是扬眉:“只是相信?所以便连色教的头目,都从未真正亲眼见过世间有别色?” 分明只是个不堪入目的六笔人,可当她问出这句话时,竟仿佛利刃忽然从黑暗中透出,折出一缕锋芒的冷光来,叫人忍不住为之一凛! 罗青瞳孔微缩,已生出十分的警惕。 可谁料,紧接着这六笔人就和善地朝他一笑,轻轻巧巧地道:“罗香主不必多疑,在下周满,久慕色教大名,只是对其源起,始终有一惑不解。似贵教这般,相信黑白不过是诸色中的两种,在昼国境内,实在堪称惊世骇俗,想来创教之时,非有千载难逢的机缘,便是有万年不遇的奇才。不知罗香主,可否赐教?” 早在她提到“源起”二字时,罗青面上就没了表情。 待她说完,他才转头问王恕:“你的朋友,是来查我色教源起?” 接着就是冷笑:“罗某还当自己运气够好,原来你刑场时不杀我,为的是此刻图谋。你以为,你救我一命,挟恩而来,做这一场戏,我便会将色教秘辛和盘托出,好叫你等顺藤摸瓜,把我色教一网打尽吗?” 王恕顿时蹙眉,捕捉到了关键:“色教源起,也算秘辛?” 罗青却不再接一个字,只道:“当日你救我,我已将刑司所知一一告知,而你答应要救我的人出去。如今,已过去四五日,你半点动静没有不说,今日还带进来两位‘新朋友’,要问我新的事……” 周满略一思索:“倘若救了你出去,色教源起,你便肯示下吗?” 罗青便不说话了。 牢房内外,一时沉默。 王恕这几日来并非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罗青甚至在旁人看来都不算什么,于是开口,想解释一二:“答应你的事,我自不会忘……” 然而话音未落,就听后方传来一道惶恐的声音:“乌大人,王大人说了,他此刻单独提审要犯,您——” 紧接着就是一声忍痛的闷哼。 是有人一脚将门口狱卒踹了倒在地上。 牢房这边四人顿时回头,便见一劲装青年按着腰间短刀走了进来。 一双邪气的眼睛朝王恕所在处一扫,乌行云笑意挂上唇畔:“提审?我看这些人身上一点伤都不见,都好好杵着呢,也能叫提审?有意思……” 周满轻易觉出此人不善,暗皱了眉头。 金不换则怕其猝起发难,先不动声色将周满挡在身后。 王恕却不惊不乱,一副坦然模样,只问:“乌大人有何贵干?” 乌行云皮笑肉不笑:“不是乌某,是漆掌司找你。王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王恕盯着他不动,似在分辨此言真伪。 乌行云也懒得再说,只意味深长地朝他后面周满等三人扫了一眼,径自转身先走。 罗青见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不免蒙了一层阴云,便朝王恕讽道:“恐怕是见你三天两头往狱中来,却又不施酷刑,对你起了疑心。我早对你说过,漆嵩此人,性情多疑。” 这话多少有怨怼他不够谨慎的意思。 可没想,王恕望着乌行云身影消失的方向,竟是微微笑了起来:“多疑才好,怕的是他不疑。” 连周满与金不换在内,三人俱是一怔。 王恕却不多作解释,只道一声“我去一趟”,便跟了出去。 第178章 多疑 刑司正堂, 现任掌司漆嵩正端坐在“明刑弼教”的匾额下面,案头上虽堆着高高一摞奏牒,可他细长阴沉的一双眼睛, 始终只盯着手里那一封, 已看了许久。 直到外面传来通禀:“掌司大人, 人来了。” 原本的阴沉瞬间消失,漆嵩抬起头来,早换了一脸笑:“可算来了。” 王恕与乌行云一左一右, 自门外进来,躬身便朝漆嵩行了一礼:“见过掌司大人。” 漆嵩的目光于是落在二人身上。 乌行云照旧是往日模样, 毕竟出身乌氏大族, 身上难免有几分贵胄子弟的骄矜与桀骜, 此时面上带着点轻蔑的笑意。 至于旁边这个姓王的…… 自己自调任刑司以来,便没在他脸上看见过什么表情, 无非一张惹人讨厌的死人脸, 性情又极其冷僻,其杀人行刑的手段便是在刑司诸多刽子手中都恶名远播。 此时其姿态看似恭敬, 可神情间实无恭敬之意。 漆嵩见了, 不免想起刑场决斗后那日, 他叫来这姓王的—— 头回有刽子手在众目睽睽下输给该杀的死囚, 当时观刑的贵人们莫不震怒,身为刑司掌司, 漆嵩自也觉蒙了奇耻大辱。 可谁料,此人非但没当一回事, 当被问及为何输给罗青, 他竟然道:“生死搏命,一念之差, 自有输赢。刑司既有规矩在先,下官输了,便给依约放罗青出去。刑场胜负事小,是下官一人罪辱;可若背弃信义事大,依旧拘押罗青不放,恐伤刑司与大人声望。” 漆嵩当时都听蒙了,待得反应过来,自是勃然大怒:“色教乱党岂能轻饶?胡言乱语,姓王的你好大狗胆!” 偏偏此人无惊无怒,只道:“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 言罢顶着那副刻薄的死人脸,躬身道一句“大人若无别事,下官先行告退”,转过身就走了。 漆嵩顿时气了个够呛。 他几乎立刻想喝令左右,将此人拿下,非千刀万剐不足以泄自己之愤。只是手刚抬起,心念转过,又慢慢放下了,转而使人叫了乌行云来。 此后便按捺下来,一连几日,没有动静。 直到今日,此时此刻。 漆嵩盯着王恕,神情越发和善:“王大人,上次刑场决斗受了不轻的伤,不知恢复得如何了?” 他生得阔脸方额,颏下还蓄着浓须,分明与外面画上的瞠目的鬼面阎罗近似,然而偏作这一副和善神情,见了并不使人觉得可亲,反而给人阴险可怖之感。 王恕不动声色,垂首道:“不敢劳掌司大人挂心,有赖大人及时使人医治,如今已经痊愈。” 漆嵩“哦”一声点点头,接着却似乎疑惑:“那真是奇怪了。你既已痊愈,可本官翻阅近几日的奏报,为何旁人一切照旧,独你铡刀之下,未新杀一人?” 旁边乌行云闻言,唇畔笑意越发冰冷。 但王恕对此好似早有准备,依旧镇定:“下官惭愧,还望大人明察,实是刑场之上败于色教乱党之手,连日来心神恍惚不敢妄动,怕有负大人重托,杀得不好。” 怕有负重托,杀得不好! 凡在刑司之人,上至掌司下至狱卒,哪一个手上不是杀孽深重?今天还是头回听见有人不杀人是怕杀不得不好的说法! “好一个怕杀得不好!”连日来压抑的怒气,终于顶破极限,漆嵩劈手便将先前看的奏牒摔了下去,厉声道,“我看你实在不是怕杀不好,而是根本不愿杀,不想杀!” 那奏牒摔下来,正好落在王恕面前。 他低眉只掠一眼,已瞧见奏牒末尾落款的“乌行云敬上”几个字,便转眸朝乌行云看去。 乌行云毫无否认之意,反而一副好看戏的神情回视他。 王恕于是慢慢收回目光,却低眉道:“请恕下官愚钝,不知掌司大人此言何意?” 漆嵩冷笑:“何意?你平素憎恨色教入骨,那日刑场决斗后输给罗青,却一反常态,非但不想如何再杀了此人,反而声称愿赌服输要将此人释放。那时本官便起了疑心。你以为,本官连日来隐忍不发,当真是饶过了你么?乌行云——” 乌行云一笑,轻轻击掌三下,唤道:“进来。” 王恕回头,便见两名眼熟的狱卒战战兢兢走了进来,正是常日值守在东狱监牢外的那两人。 他们地位低微,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 人一进来,就立刻磕头行礼,久久跪伏,额头贴在地面,不敢起身。 漆嵩也不叫他们起身,只居高临下道:“说说,近日都看到了什么。” 左面那名狱卒背对着王恕,声音发颤:“小人最近半月,都在东狱门外当值,从、从刑场决斗那天起,王、王大人就多次进东狱,声称要提审那罗青……小人,小人等都想,那罗青竟敢在刑场决斗时胜过王大人,再落到王大人手里,恐怕不死比死了还惨。可,可没想到,好几天下来,这罗青身上,非但半点审讯的伤痕都没有,甚至连他关押在狱中的那些色教同党,都半点事没有……小人,小人觉得,这般情况,实在与王大人以往性情不符……” 漆嵩斜睨王恕一眼,又向另一人道:“你呢?” 另一人更是抖如筛糠:“小人昨日把守东狱,到换班之时就打算要走。这时候,王大人忽然从里面出来,先问牢中有没有别的色教乱党,小人随口答了,也没在意。可不料,他点了点头走出去后,又停下来,竟问小人,平日也是这个时辰换防吗?小人当时便纳闷,东狱换防之事与王大人从来没有干系,他为何要问。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次日见到乌大人,便赶紧将此事禀报,字字属实,不敢有半分虚言!” 漆嵩便一声怒喝:“姓王的,你还有何话说!” 王恕蹙起眉来,思索了片刻:“大人的意思,竟是怀疑下官勾结色教,想救他们出去?” 乌行云讥诮道:“若非如此,你为何不对他们行刑,又甘冒奇险打听东狱换防的时辰?” 漆嵩冷冷道:“证据确凿,你难道还敢狡辩?” 王恕视线终于抬起,打量他神情,似乎在判断什么。 乌行云心道他必是故作镇定,不由嘲弄道:“王大人这时再要想借口,恐怕已经晚了……” 可谁料,紧接着就听得一声轻叹。 那姓王的收回目光,竟是道:“掌司大人心中既有成见,下官再多解释,亦是无益。” 乌行云顿时诧异:他就这么认了? 连漆嵩都没半点预料,一时有种提起重拳却打进了棉团的错觉。 但王恕略一躬身,却是续道:“但只一条,下官熟读昼国律例,凡五司任职者,若有人勾结色教,皆算大案、要案,当通查上下,报与仙宫神使知晓。昼国五司,名、笔、墨、兵、刑,分别由七位神使掌管。名司归于洞真教主,笔司归于开明童子,墨司归于弥罗仙姝,兵司归于破邪将军,刑司却因其庞大,由箕伯、金光娘娘与都天神官三位神使,共同执掌。掌司大人既怀疑下官勾结色教,下官请命,将此案上陈箕伯,届时自听发落。” 乌行云听前面还警惕不已,以为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可听到“箕伯”二字险些发笑:“谁不知道箕伯他老人家是七位神使中最恨色教的一位,你难道以为将你之事上报与他,便能得他网开一面?找死还差不多!” 王恕却哪里理会他半点?只低眉敛目,依旧向漆嵩道:“按律如此,请大人应允。” 漆嵩眉头皱得死紧,只觉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太平静了。昼国之内,任何人与色教勾结,都逃不过一个“死”字,若落到箕伯手中,只怕更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眼前此人,非但不惊不乱,还想上报箕伯,哪里有半点畏惧的样子? 相反,他似乎笃信见了箕伯,一切都会峰回路转。 他凭什么如此镇定,如此笃信? 漆嵩越想越觉得不妥,心中的不安也在悄然扩大。 他出身漆氏,比不得乌氏这般的大族,背景实不显赫,却能爬到刑司掌司这样的要位,心机成算自然不低,凭的从来是“谨慎”二字,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错。 此时他死死盯着王恕,所有细节却在脑海中乱麻般搅动。 世间所有反常之事,一定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此人身上的反常,该如何解释呢? 一道灵光倏尔划过,如闪电般照亮了思绪,漆嵩走下来,绕着王恕踱步一圈,站定再看他时,竟忽然放声大笑! 这笑声夹着阴沉,又藏快意,实在没有半点预先的征兆。 乌行云听见,莫名心头一跳。 王恕一怔,亦皱起眉来,似乎有些错愕。 跪在地上久未起身的那两名狱卒,更是面面相觑,吓出了一身冷汗。 漆嵩笑完,却是道:“来人,给王大人看座!” 乌行云顿时诧异:“掌司大人?” 两旁差役当真搬来一张交椅,在旁边放下。 王恕看了那交椅一眼,有些费解,眉头皱得更深。 漆嵩便将自己手掌往他肩上一搭,一张狰狞鬼面上挂了前所未有的和善:“本官已知道你的打算了。你也是,本官执掌刑司这么多年,何曾薄待过你?可你有了这样好的打算、这样大的计划,口风却如此严实,半点也不愿吐露,实在是把本官当成外人了。” 王恕一怔,心中陡地涌上几分微妙:“把您,当成外人?” 漆嵩于是微微笑道:“你与色教勾结,不是为了救他们出去,实则是为了顺藤摸瓜,将这帮乱党一网打尽吧?” 乌行云简直不敢相信:“什么?” 王恕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看向漆嵩的眼神,越发微妙。 可这副情状,落入漆嵩眼底,变成了紧张、紧绷、警惕。 他一见之下,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这位以“多疑”著称的掌司大人,深信自己料中,得意极了,竟不由抚须长笑:“你固然有一番筹划,做得也算高明,能躲过一般人耳目,可要瞒过本官的法眼,到底还是欠了几分火候。须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几日,你先在刑场决斗,输给罗青,已是蹊跷;后来又不审问罗青,反而打听东狱换防的时辰,一副想救那帮乱党出去的架势;我等怀疑于你,你却口口声声,要见本就恨色教入骨的箕伯。一个人的性情,怎会忽然大变?若真与色教勾结,怎敢去见箕伯?” 王恕忽然沉默,只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望着漆嵩,好半晌没有说话。 漆嵩心中却越发畅快,尤其是看旁边乌行云那出身大族却不长脑子的废物一连震惊模样,不觉更有一种智高谋深远胜于人的优越之感,忍不住一声冷哼,斩钉截铁:“所以,勾结色教是假!刑场决斗,输给罗青,是为了获取其信任;待得再救罗青与他那些同党出去,他们对你感恩戴德,自然会带着你,深入色教总坛,去面见教首。你既知他们底细,便可转头联络刑司,擒贼擒王,一网打尽,叫这帮乱党土崩瓦解!箕伯最恨色教,你立下如此大功,嘿嘿,他自然会对你青眼有加,从此帮你平步青云、仕途坦荡!” 第179章 解青 他话音落地, 堂中瞬间安静了。 乌行云满面错愕,似乎竭力想要捋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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