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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过侥幸;仅仅十来剑之后,周满颓势已显。血肉之躯毕竟难与剑锋抗衡,周满固然能瞅准宋兰真招式中的破绽,以指掌相对,可冰冷的剑气与锋锐的剑刃,却也能强行割开她覆在掌上的灵气,每每二者正面碰上时,总是周满不得不先退一步,收势防守。 一步退,步步退。 没多一会儿,已退到剑台东端那一柄大剑的剑柄上,连身上都有了大小十数处伤痕,颈侧前两场留下的旧伤也重新崩裂,鲜血从包扎处浸了出来。 这哪里还像有半点赢面的样子?更别说什么准备好的杀手锏了。 寻常观试者还好,早早买了周满赢的那一批,这时已经忍不住开始质疑:“她这样打,真的是想赢吗?” 人的质疑就是如此,一旦有一句,很快就会有一片。 紧接着就有人道:“难道真如旁人传言,她效命于神都王氏那位公子,虽与王诰、王命这一系的人不和,但毕竟食世家之禄要忠世家之事,所以对上出身宋氏的宋兰真,也得给个面子,终于不好继续赢了?” 有脾气躁的,不等听完便嘀咕:“就算不好赢,不敢赢,要放水,可连破剑都不带一把,再放水也不能这么明显吧?” 参剑堂众人这边,看着看着,也不免心里打鼓。 眼见台上局势几乎一面向宋兰真倒去,余秀英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哀叹一声:“完了,都怪我们,怪我们忘了……” 其余人听了,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霍追,此时与余秀英竟有十分的默契,幽幽点头:“是,我们忘了,该让她买宋兰真赢。”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是了,先前等周满那么久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她反买吗!可周满来得太晚,时间紧急,他们全都忘了…… 定然是没买,所以不能赢。 一时间,这小小角落,有种秋风吹过的凄凉。 李谱想起自己豪赌出去的那八千灵石,心中忽然溢满伤悲,犹存着一线微弱的希望,转头问:“王大夫,金郎君,周、周师姐她,该不会是真的想输吧?” 周满此人,对这一个“输”字,自然是厌恶至极的。 可…… 王恕与金不换注视着剑台上那道还在往后退的身影,此刻竟都变得不确定起来,无法揣度她到底怎么想的。 唯有远处剑夫子,见得周满在台上节节败退,这时竟然鼓起掌来,甚至大声叫道:“好,打得好!” 众人不由向他看去,只感难以理解。 周满在参剑堂时虽是个实打实难搞的刺儿头,经常气得剑夫子跳脚,可但凡眼睛没瞎的都能感觉到,剑夫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极喜欢这个学生的,对世家更是从看不惯,现在眼见周满挨打,他不着急就罢了,怎么反而叫好? 可剑夫子哪儿管他们疑惑? 现在他简直是通体舒畅,不能更痛快了。 天知道他刚才为周满检验丹药与法器的时候受了多少鸟气—— 那须弥戒从她手里递过来,剑夫子接过一看,就发现不对,想想就设了一道禁制隔绝旁人视线,咳嗽一声:“你是不是少带了什么法器?临时要加还来得及的。” 这是一句暗示,剑夫子觉得得很明显。 可没料,一向狡诈的周满,竟好像没听懂,反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曾少带。” 剑夫子以为是自己暗示得不够清楚,索性直接问:“你剑呢?” 周满一怔:“剑?” 剑夫子当时就急了:“你在剑门学宫,进的是参剑堂,打的是剑台春试,之前用的也是剑法,现在你这戒中除了一枚丹药别说他爷爷的剑,就是剑毛都没看见半根!你这场要夺的是剑首——剑首!别跟我说你连剑都没带!” 周满张了张口,似乎本想说点什么。 但抬头一看他脸色,八成是临时改了口,模棱两可地说:“咳,也不能算没带吧。” 剑夫子一听,脸都黑了:“那到底是带了,还是没带?” 这问题只有两个答案,要么带了,要么没带。 可谁能想到,周满这糟心玩意儿,琢磨半天,一摸鼻梁,竟讪讪一笑,回他句:“如带,如带。” 剑夫子好剑成痴,修行上百年至今,还是头回听见这么忽悠的回答,差点没被她气死! 没带就没带,什么叫如带? 只可惜碍于场合无法破口大骂,又没法说她带的法器丹药不对,哪怕他一颗心都要被梗出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飞上剑台。 然后…… 挨打! 要换平日,周满跟人比试打成这德性,他早要指着鼻子大骂她废物了;可现在,剑夫子心里就两个字:舒坦。 眼见台上周满左支右绌、疲于应付,他万分惬意地端起面前的茶来,冷哼一声:“剑台春试不带剑,狂得没边!看你这回挨了打吃了亏,还敢不敢跟那儿‘如带’!” 周满的处境,落在旁人眼中,确实已危险至极。 人站在东端剑柄顶上,只消再往后退上一步,就要掉下剑台。偏偏此时宋兰真又起一剑,以刁钻的角度精准从左下朝她颌下削来! 周满见势,也迅速一掌推出。 掌力挡了剑气,她修为虽与宋兰真相当,可有剑骨在身,灵力更为精纯,这一掌理当将宋兰真击退,以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留出更大的腾挪空间。 可没料,宋兰真竟一转腕,运剑向她掌力一点! 霎时,原本的退势一改,她竟是借了周满这一掌之力凌空而起,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是周满主动推这一掌,送她直上青云。 宋兰真的身形,瞬间轻盈起来。 这一刻,她注视周满的目光,仍旧带着先前谨慎的审视与思索,也仍旧没想清,哪怕有别的依凭,可为什么连剑也不带一把?但对眼下这种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周旋,她已经感到厌烦。 不管周满目的何在,她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要么赢下这场比试,要么迫使周满露出她真正的底牌! 这念头一动,深埋的杀机便悄然浮现。宋兰真手中,兰剑原本炽盛的剑光,忽然变得柔和,像一段如水的月光,无声流泻下来。 近处之人,这时竟生出一种置身幽谷的错觉。 宋兰真与她的剑,仿佛不再分出彼此,她就是剑,剑就是兰,兰就是她。 人在半空中一个旋身,如清风吹过兰瓣,剑便随之倒折而下,化作一钩深碧的弯月,也要投落在这幽谷! 隐隐然竟似能闻见一缕兰香。 何其静谧的一剑? 然而,在其剑端指向周满的瞬间,先前那一缕隐微的幽香,竟骤然变得浓烈,宛如聚拢了一场风暴,霸道的压倒世间一切其他气息,连同周遭嘈杂的喧响,都一并被其吞没! 前方区区一个周满,又算得了什么? 世人只知兰花隐逸,常生空谷,却少有人知,兰本香草,即便一时为众草芜没,可当其开绽,香息馥郁,能盖过世间群芳! 这才是宋兰真敢将“兰”排在第一品第一命的因由所在—— 兰本王者香! 纵然她这一株兰尚未开绽,可既生为“兰”,又岂肯与“众草”为伍! 剑风带着香息扑面,周满墨发玄衣已猎猎而动! 宋兰真漠然注视着她,可眼底实没有她的存在—— 众目睽睽,她有胆量用出自己真正的底牌吗?若敢,接下来迎向她的,便是世家的千刀万剑;若不敢,又怎样才能破除眼下的困局呢? 宋兰真以为,无论怎么算,自己今日都立于不败之地。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刻,周满抬眸与她对视,幽暗的瞳孔深处竟忽然掠过一缕灼烫的光,仿佛经历长久的苦候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连唇畔都浮出了一抹笑。 迎着这暴风般的一剑,她不仅毫无退意,反而不顾面前激荡的剑气,径直伸手向这一剑抓去! 前端剑气瞬间穿透掌上皮肉,血雾飞溅。 然而速度竟未有丝毫减缓,根本不待宋兰真反应过来,她左手两指已如镔铁一般,牢牢捏住她那狭长兰剑锋利的剑尖! 宋兰真意识到不对,劲力一吐,便想催剑向前,索性刺穿她手掌再收剑而回。 可周满自踏上这座剑台开始,就等待着此刻,又岂能容她轻易脱出? 早在宋兰真催剑时,她右手便随之附上! 完全是用上了自己拉弓时才有的劲力,屈指一弹! “铮——” 这熟悉的声音一响,台下的王诰眼皮未免一颤,想起自己当初要杀那病秧子的洞箫,就是被周满这样一指击回;而台上的宋兰真,更是立刻感到一股惊人的力量顺着兰剑剑身反震回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便见宋兰真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其手中的兰剑,却在周满松开剑尖后抛向半空。待得宋兰真迅速稳住身形站定,那柄剑早已被周满稳稳接在手中! 空手夺了人剑?她,她—— 剑夫子一口茶刚到喉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见得这一幕,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突然就想起她先前离谱的那句“如带”,心头猛地一跳。 但不对,修士法器,哪怕不能滴血认主,用久之后也会与主人发生感应,不会是落到谁手里就能会为谁所用。 更不用说,此剑特殊,乃是宋兰真所养之兰化成。 周满冒着被斩断一手的奇险夺了此剑,除了杀杀对手锐气,还能有什么用? 剑夫子想到的,不少人也想到了。 宋兰真熟悉自己功法,深谙兰剑转化之理,自然更感到奇怪,先垂眸看自己震得发麻的手掌一眼,然后才淡淡道:“此剑为兰所化,乃我亲手侍养,玉髓为浆,满月为光,十余载辛苦,方有今日,早与我心神所系,旁人难近。你纵夺此剑,又有何用?” 她话音方落,那柄兰剑果然剑光尽褪。 周满手上一松,转头看时,剑已消失不见,指间仅一株七叶狭长的兰草而已。 不少人见状,都不免轻叹一声,暗道宋兰真这门功法神奇,而周满算是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周满似乎并不在意,垂眸看着这株兰草,竟问:“既是十余载辛苦侍弄,那为何此花不为你开呢?” 轻飘飘一句话,旁人甚至还未听懂。 可这一刻,却好似一根长钉,将宋兰真钉在了地上!她骤然抬眸,看向周满—— 在她如刀一般的目光之下,周满也抬眸回视着她,但指间一缕灵气,也无声地注入那株七叶的兰草。 所有人骇然发现,一支浅碧的花箭瞬间自交覆的兰叶间抽出! 一朵雪白的兰花,已在花箭顶端绽放! 舒展的兰瓣,长若剑形,在上方天光与下方雪光的映衬下,竟流淌着玉质的光泽,剔透拔俗。那一股真切的香息,也在其开绽的瞬间,润物无声般,散向四方,萦绕进所有人的呼吸。 远处的镜花夫人,面色一变,忽然瞳孔剧缩。 这一刻,场中分明静得听不见半点杂音,宋兰真却觉置身于阴风怒海,而自己只是海中一块礁石,四面浪涛排空打来,便将她淹没在其中,某一道防线在浪潮中悄然崩毁。 望着那朵兰花,她只感到荒谬凄然…… 雕窗月下等待过,风雪山巅守候过,她精心养育了十余载,放在盆中,不知看过多少回。可今日,竟在别人指间开绽! 周满看见她面上神情,两世都知道她为这一丛兰付出过多少,心中不禁生出一分怜悯,可也使得接下来的话更加残忍:“心既不真,兰怎会开?” 她叹了一声,长指轻轻倒转。 指间那株剑兰,于是瞬间变化。七片兰叶交叠,织成剑锷,中间的花箭却抽为剑身,雪白的兰瓣覆在其上,顷刻间从剑底白上剑尖! 周满的声音平静而漠然:“这才是真正的兰剑。” 真正的,王者香。 第154章 雪满弓 山风吹来, 她玄衣白剑立在高处,仿佛一道阴影,被天光投落在人心上, 压抑而莫测。 宋兰真怔怔望着, 眼角微红, 竟似失了魂魄。 局势逆转,只在顷刻。 不少人根本没回过神来,尤其是先前还在质疑周满放水的赌徒们, 下一刻就亲眼目睹宋兰真直接被周满夺剑,一时各种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刻薄言语, 卡在喉咙, 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参剑堂众人更是张大了嘴巴。 远处剑夫子虽然早在看见周满夺剑时, 心中就已有了隐隐的预感,可当事情真的在眼前发生时, 饶是以他百年修行, 见多识广,也不禁眼皮直跳:难怪不带剑, 还要模棱两可地跟他来一句“如带”!自己不带, 抢别人的为己用, 别人带了就仿佛自己带了—— 可不是那该死的“如带”吗! 剑台春试二十年来头回重开, 竟然就遇到这种货色! 他实在没忍住,破口大骂:“强盗, 简直就是强盗!” 唯有另一侧的王恕与金不换,这时无声对望一眼, 一颗原本已悬到高处的心悄然落回原地, 松了口气:不是弓箭,看来周满难得靠谱一次, 不会有事了。 但世家这边,大部分人的脸色却几乎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与宋兰真关系密切者,如宋元夜、王命,在眼见剑兰在周满手中绽开的那一瞬,更是没忍住豁然起身! 旁人或恐还不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可他们怎会不知? 当年宋兰真自创出《十二花神谱》这一门功法时,神都城内,谁不传其早慧之名?人人都道,待得兰开之日,必是宋兰真修行有成之时,将在三大世家的功法之外另辟蹊径,或为一代宗师,从此开山立派也未可知。 然而此时此刻…… 精心蕴养十数年,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还是在剑台春试这般万众瞩目的场合! 周满这一手,岂止是要逆转胜负?她分明是要动摇对手的道心! “攻城之战,攻心为上……” 宋兰真自己怎会看不出来?长久的静寂后,场中渐渐有了嗡嗡的私语,种种异样的、不解的、甚至嘲弄的目光,全都落到她身上。可此时此刻,她眼中只有那柄剔透雪白的长剑,声音竟一片惨淡。 “好谋略,好手段。难怪不带剑来,原是为了等我一个破绽!” 等一个微小的破绽,等一个能夺到她剑的破绽,等一个能足以动摇她道心的破绽! 周满并不否认。今日之战,她以带伤之身对战宋兰真,本就处于不利境地,又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动用弓箭。毕竟就算今日夺不到剑首,第二枚墨令也还有别的办法可想,歪门邪道未尝不可。可一旦暴露弓箭,却难免将自己,甚至将金不换与王恕也置于险地,自然得想想别的办法—— 兰剑,便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前世此兰便曾因她而开,虽不知是否是因剑骨之故,但这一世,只要能夺兰剑在手,应当与前世相差不远。 显然,她赌对了。 前世,她与宋兰真因剑兰结交;今日,却无疑要因此兰结仇。 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一世的仇怨多了去了,也不多这一桩,又有何惧? 周满神情未变,执剑颔首:“临开试前没挑中趁手的兵刃,上得台来只好借剑一用,得罪了。” 这时她又有了几分礼数,然而还不如没有。 天知道场下多少人听完后,忍不住在心里骂她一句:杀人诛心,厚颜无耻! 宋兰真似乎也觉出讽刺,静得许久,看着半空中那些雪沫着落到地上,自嘲般道:“借剑,得罪?借便借了,有什么好得罪呢?总归,我苦守了十数年,也终于见到它重新开绽的模样了,虽则,不是为我……” 话到此处,笑一声,便显出一种寂寥。 她缓缓垂下头去,只道:“真论起来,该得是我,好好谢你一番才是。” 低哑的嗓音,到最后几个字,已近似呢喃。 但在其轻飘飘出口时,竟透出几分瘆人! 周满瞬间意识到不对,脑海中迅速浮现昨日清晨赵霓裳的警示,根本没等宋兰真这一句话落地,便将手腕一翻,一式“占群芳”毫不犹豫递出! 人们此前已经见识过这一式剑法的神妙霸道,可还是第一次知道,“占群芳”这一式竟也能快到如此地步。 没有了病梅寒枝,兰剑的剑光化作一道白虹! 剑出一刹,就有万重兰影围绕,如卷千堆净雪,袭向宋兰真面门,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此刻的周满,哪里还有先前处于下风的颓势?一身杀意凛冽,比对阵王诰时更甚! 然而只听“叮”一声轻响,万重兰影在距离宋兰真面门仅有半尺时突然停滞。周满的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 于是她想:终于要用了吗? 可出乎意料,从那堆雪似的兰影缝隙里溢出的,仅一抹淡淡的粉光—— 不是什么白雪塔。 正正好将周满这一剑挡住的,只是一把胭脂长尺,艳如芙蓉染就,正是宋兰真昔日训诫赵霓裳那一场时之所用,《十二花神谱》中排第十二,名作“芙蓉尺”! 这一刻,周满微有错愕。 可待得抬眼,对上宋兰真那双眼,心底竟陡地一寒:这哪里还是常人的一双眼?往日的镇定淡漠消失不见,从其瞳孔深处翻涌而出的,赫然是一圈潮水般的血色! 连同其声音,都添上一重死寂。 宋兰真一字一句道:“若没有你,我又怎能放下这一道执念?” 种种过往,浮上心间。 既名“兰真”,山巅峰顶,见兰绽雪中之时,何曾没想过要以兰为道,问世间真法? 可父亲陨落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是那样绝望、那样狠厉地攥着她的手:“你们发誓,将来不论用尽何种手段、何种方式,也要重振宋氏,让宋氏将王陆两氏踩在脚下,一雪我宋化极今日殒身之辱!” 年幼的她与宋元夜哭着发了誓。 然后亲眼看着父亲垂下头去,身死道消。 从此以后,波云诡谲,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哪里还有什么“兰”,什么“真”?只那一个“宋”姓,已压倒了一切,使她午夜梦回,常觉喘不过气来。 难道当真不知剑兰为何凋谢吗? 知道的,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只是放不下,舍不去,留恋地希冀着它之所以不再开绽,只是因为时节未到,依旧悉心地照料。 直到今日…… 纷繁的念头落下,只化作一股悲哀,宋兰真手中,那把芙蓉尺便好似感知到她心意一般,胭脂艳色陡重。 周满早在她先前训诫赵霓裳那一场,就已旁观过这一把尺“画地为牢”的妙用,见此情状,便知她又要故技重施。当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想也不想,直接运起一掌压在自己执剑之手上,将宋兰真震退! 芙蓉尺上顿时出现了一片裂痕。 这时周满回剑再斩,可宋兰真却好似对这一把尺毫无怜惜之意,竟直接横尺来架! “当”地一声,剑尺相击,二人距离瞬间拉近。 周满变招极快,立刻将手腕一翻,剑锋随之一转,便擦着尺锋发出刺耳声响,斜斜向上,径取宋兰真眉心! 可谁料,宋兰真不闪不避,反而在此时低头,向那尺上一吹! 尺锋震颤,声如拨弦。 周满目光一凝,竟见一蓬鹅黄细针从尺上浮出,随着宋兰真这一吹,兜头朝自己扑来! 她立刻一个翻身退远,落地的同时,旋身一剑,却是以“天地寒”一式横扫,荡开了那如影随影追上来的细针! 密密麻麻的鹅黄细针于是全被扫到剑台之上—— 定睛再看时,一枚一枚,无不是芍药花蕊! 周满眼角一跳:“芍药蕊针?” 宋兰真眼底泛着淡淡的猩红,声音却前所未有地冷静:“十二花神谱,自有十二般变化。” 芙蓉尺在禁受了周满方才一记重击后寸寸碎裂。 可宋兰真看都没看一眼,便将残尺丢弃,话音落时,一条以菊中名品“绿云菊”的花瓣织成的丝绫已缠在手上,如灵蛇卷尾一般扫向周满! 其气势威能,比起先前持兰剑之时,甚至还要高出两分! 到此,周满哪里还能不明白? 她的确是放下了执念—— 十二花神谱有十二种花,兰剑固然被宋兰真排在第一,论理最为厉害,但毕竟尚未开绽,威力受限。可其余十一种花,却早经宋兰真精心蕴养,用起来如臂使指。只是她自己执着于兰,一直不肯用其他。而方才亲眼见她催开剑兰后,这一点执念,到底是被她亲手斩断。 现在换用其他,自然反而比先前厉害。 一时间,台下众人只觉眼花缭乱。十二花神谱十二般变化,便是有十二种法器。宋兰真芙蓉尺挡过周满,便吹了芍药蕊针,继而祭出绿云绫,又换辛夷刺、琼花镯、海棠铃…… 诸般法器,她竟都运转自如! 作为其对手的周满,手中虽只夺来的兰剑一柄,可打起来也不遑多让。早就在春试上大放过异彩的《万木春》剑法,因换了兰剑,剑境变化,剑隐时使人难寻踪迹,剑出时又如天香压顶,较之昔日以无垢剑、病梅枝使来,别有一番全新气象。 这次两人大约是谁也没再留手了。 招招凌厉,式式狠辣,完全都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打法! 从剑台东打到剑台西,从剑台南斗到剑台北,有时飞凌在半空之中,有时又倒挂在剑台边缘。重重花影过处,周遭雾飞雪散;道道剑气落地,剑台上满是沟壑! 宋兰真诸般法器齐出,可到底要逊自己精心蕴养的兰剑一筹,更不用说此剑现在握在周满手中。 又是一回正面交手,琼花镯被周满一剑敲碎! 宋兰真面容冰冷,毫不犹豫祭出莲灯,悬于头顶,青色的莲瓣次第打开,瞬间在她身周三丈撑开了一层琉璃般的光罩。 琼花镯的碎片打在上面竟不能损分毫。 可周满一剑得手后并未回撤,竟如视漫天飞散的琼花镯碎片为无物,依旧直剑向前! 刹那间,天地清寂。 是雪里寻梅的一式“暗香来”,然而不同于当初使病梅为剑时的那暗暗一缕,当那莹白的兰剑突然从远处靠近时,独属于这一朵剑兰的霸道香息,竟有若被狂风卷起一般,化作实质,从四面八方压向宋兰真! 宋兰真立时运起全部灵力,莲灯大亮! 可没撑过三息,便只听“啪”一声脆响,琉璃光罩霎时碎裂,甚至连那一盏莲灯都在这一剑之下泯灭—— 持梅剑时,《万木春》剑法中最强的一式,是“艳同悲”; 但持兰剑时,兰本王者香,这一式“暗香来”才是毫无疑问的最强! 在下方所有人看来,宋兰真已是命在瞬息! 长廊这头自见周满催开剑兰后脸色便没好过的镜花夫人,此刻面色更是铁青,竟低声咬牙:“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赵霓裳听见,心中顿时一紧。 她抬头遥望高处,果然看见:在周满那一剑几乎就要落到头顶的刹那,宋兰真举目凝视那逼近的剑锋,垂落的手指紧握,好似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待得五指再张,一把弯月似的刀刃无声出现在手中,只迎着那落下的剑锋,斜斜一劈! 霎时间,桃花开了满眼,周满好似误入桃源深处,剑锋进处,如落入泥沼,被无数道阴冷绵长的力量裹缠。 直到宋兰真那弯月似的刀刃撞上她剑锋! 刀身上倒映的万瓣桃花,竟扭曲幻化,变作成千上万张狰狞的人脸,龇着恶鬼般尖利的獠牙,奋力从刀身上挣扎出来,呼啸着汇作洪流,向她卷去! ——这是?! 周满瞬间面色大变,一股熟悉的恶寒袭上心头。 她毫不犹豫一震手腕,调转剑锋抽身爆退,可这时与宋兰真仅咫尺之距,哪里还来得及? 身形尚未撤远,冰冷的刃光已贴着面门扫过! 饶是周满反应够快,也被两张人脸扑上肩头。待得落地站稳,一股邪戾的晦气便顺肩头朝经脉传递,使她脸色骤然惨白,眉目间隐现痛楚。 反观宋兰真,却是举重若轻。 手指无声一转,那弯月似的薄刃便落了下来,先前飞出的万瓣桃花随之回转,重新贴附在刀身上,宛如精心铸造的图纹,哪里还能见半片人脸? 刚才的一切,竟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人面褪尽,桃花依旧! 这一刻,台下座中所有观战的高阶修士,齐齐站起身来,面露惊愕! 其余修士修为不够,却都为那漫天的桃花蒙蔽了视线,根本没能看清,自然也就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连金不换都感到茫然。 可明月峡一役后曾为周满施治的王恕,只看周满面上那一层隐约的晦气,就已明白了一切,原本清润的眼眸,忽然阴翳覆满,一片冷肃。 剑夫子乱糟糟的眉毛瞬间皱到一起:“好歹世家名门出身,怎用这等邪术?” 镜花夫人才刚弯起的笑意也僵在唇畔,视线落在宋兰真手中那柄刀上,不知为何,脸上渐渐没了表情。 宋元夜在旁,心中却只感一阵揪痛—— 若非为了宋氏,妹妹何至于会改出这种术法? 阴晦之气入体,却远比数月前明月峡那一次更厉害,半边肩膀几乎立刻失去了知觉,周满咳嗽了一声,先运气将伤势压制,才抬眸看向远远立在另一头的宋兰真。 风里面,她的神情一片模糊。 周满想,自己早该料到,可回想起来,竟也感到可怖:“难怪。陈规的本事,原来是你所传……” 宋兰真既将兰花排在牡丹之前,便证明她心有傲气,上得剑台,又怎会用什么镜花夫人给的白雪塔?她用的,分明是自己排在《十二花神谱》第七的桃花刀! 只不过,挥出去的,是“人面桃花”。 与明月峡那一夜陈规所用,一般无二,甚至更为高明! 此时听得周满这句,她微垂的眼帘抬起,浑无否认之意,反而用那毫无波澜的目光审视周满:“竟能辨认得出。那看来,当初明月峡一役,你在仙人桥上,也不只最后削下他头颅那么简单吧?” 台下的陈仲平,已将兽骨长杖攥紧,目眦欲裂。 周遭其余世家人群中,气氛也悄然变化。 然而周满闻言,竟是大笑,笑过后,那股杀伐之气便从她眼角眉梢往外渗:“当然没那么简单。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死?不如——你亲自来试上一试!” 泥盘街那一笔笔血债尚未清算,今日又确认连陈规那阴邪残忍的功法也来自宋兰真传授,周满岂能与她善了? 话音落时,杀机早动! 完全没有顾及肩头伤势,周满提起剑来,纵身起跃,眼帘开合之间,心中一切杂念摒弃,剑骨催动,周遭灵气暴风般向她卷来,汇入灵台经脉,自身境界竟瞬间往上暴涨一截,直接从金丹中期攀上金丹后期。 一剑递出,悲风万里! 可宋兰真也一声冷笑,眉目间不见丝毫惧意,亦在此时拔地而起,运刀斩向周满,再次挥出千树桃花、万瓣落英! 这分明是不死不休、宁愿玉石俱焚也要分出个高下的架势。宋兰真有个好歹倒也罢了,可周满若有闪失…… 下方的岑夫子此时难免想起周满与望帝的关系来,正自犹豫是否要出手阻止这一场死斗。 可突然间,一股战栗之意袭上心头! 岑夫子像是感觉到什么,立刻转头看向剑顶方向:“望帝陛下!” 神情于是大变,一时竟是连前因后果都来不及解释,只一声大叫:“所有人速速退开!” 众人无不错愕,不明所以。 但紧接着,脚下大地便震动起来,像是在某种巨大的威压之下轻轻颤抖,甚至发出一种呻吟般的嗡鸣。 所有人瞬间失色,这下哪里还顾得多问?想也不想便纷纷飞身而起,依着岑夫子之言向后远退! 可上方那一座剑台却是悬浮在半空,尚未受到影响,周满与宋兰真依旧各持刀剑向对方而去,似乎也完全没听见岑夫子的警告。 岑夫子顿时大急,化作流光直奔剑台:“小心!” 周满与宋兰真这才听见,齐齐一怔。 在这刀剑已撞在一起即将决出死生之际,二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道无形的力量已将先前笼罩剑顶的云气震开,露出剑阁前相对盘坐的那两道身影。对弈已持续了一日夜,张仪神容依旧,可望帝那原本花白的头发,竟已变作全白,面上甚至浮出道道灰白的死气,好似生机已要消耗殆尽! 唯独那一只手,仍然稳如山岳—— 正执了一枚泥丸捏成的棋子,往棋枰之上落下! 既是以天下山河为棋枰,棋局的变化当然会引动气象的变化。 周满心头一震,看清的瞬间,那枚棋子已压上棋枰,就好似在平湖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忽然掀起万丈波澜! 霎时间,只见层层雪浪如滚怒龙,以落子处、以剑顶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扫荡开去! 剑台悬处,离剑顶最近,自是首当其冲。 层层雪浪尚未逼近,那惊人的威压已使人头皮发麻,可以想见,一旦被其正面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此时剑台上二人正在僵持之中,却是谁也无法脱身。 宋兰真略略一算,眼皮已是一跳,回过头来咬牙道:“再要僵持一个也不能活——你我同退!” 周满眉头皱起,只觉此举大异于宋兰真向来之所为,竟不为所动:“要退你先退。” 宋兰真目中狠色于是一闪:“既要找死,那也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手腕便是一转。 桃花刀转动,那原本与周满僵持的无数张狰狞人面,竟也在万瓣桃花的遮掩下旋转起来,如平地掀起一道飓风。可却不是袭向周满本人,而是袭向她所持的那一柄兰剑! 周满顿时一怔。 人面污秽,兰剑莹白。不用想都知道,若被这一张张人脸扑中,兰剑必有折损! 这短暂片刻,根本来不及细想,完全下意识地,她调转剑锋便要撤剑。 可仅仅在指掌将动的刹那,就意识到自己中计—— 果然,下一刻,已对上宋兰真怜悯又嘲讽的目光,甚而有那么一分悲哀,只是转瞬便敛尽了,重被冷硬覆盖。高手交战,只争瞬息,她又岂能错过这一个极好的机会? 早已准备好的一掌,重重拍向周满! 周满避无可避,只得运起一掌与她硬碰硬,可仓促之间又怎及得上对方有备而来? 两掌甫一相接,两股灵力冲撞,瞬间炸开! 二人都被撞得向后倒飞而去。 只是先才宋兰真所立方向在剑台西南,这一退宛如借了力,是离剑顶更远了;可周满先前所立却是剑台东北,在这一撞之后却是朝剑顶方向倒飞,好不容易控制住身形杵剑半跪落地,抬起头来时,眼前已是奔涌而来的万丈雪浪! 岑夫子人在半空之中,见得这一幕大惊失色:“周满!” 他距离剑台尚有一段距离,哪怕想要援手,又怎来得及? 宋兰真却露出了笑,只是笑过后,又感到一股莫名的痛楚与嘲讽:多荒谬,分明自己才是兰剑原主,可生死关头,最惜此剑的,竟是周满。今日,此人也要因这一颗不该有的惜剑之心,葬身于此! 风声吹拂,她只能看到周满半跪的侧影。 连天雪浪卷来,这一道身影渺小得像是一条随时会被击碎的孤舟,转瞬便被淹没。 可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在那股恐怖力量抵达的瞬间,周满竟松开了持剑的左手,宛如握住了什么一般,用力向前一挥! 这一刻,岑夫子心头猛地一悸。 根本还不等他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一蓬金红的光焰已在眼前炸开,随着那一挥的动作平平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弧线,却好似一轮残阳坠落,铺在无涯的雪海之中! 刹那间,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 宋兰真脸上神情忽然凝滞,手持桃花刀,只道一声:“怎么可能?” 甚至连挥刀抵挡这一刻袭来的冲击都忘了。 四面八方,无数修士,凡化神期以下者,全在这万丈雪浪撞来的瞬间,被打得倒飞出去。便是化神期以上者,包括半空中的岑夫子在内,也不由气息凝滞,往后退了好几丈。 宋兰真更是一口鲜血吐出,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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