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心意。不领情算了,你拿来。” 她伸手去拿,但没想这病秧子掌心轻轻一攥,没让她碰着。 王恕看向她,轻声道:“我生了气,但没有生太久。这两日不见,也不是与你们置气,只是病梅馆中有些事要处理。今日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可少有主动开口请人帮忙的时候,周满与金不换皆是一愣,以为是与病梅馆有关,不免肃容了几分。 金不换先道:“你说。” 王恕垂眸看着自己掌中所攥的那只小糖人,便想起那日离开若愚堂时。 孔无禄追着送他出来,竟说:“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觉得您做得很对。” 王恕微怔,道了声谢。 但往前走没多远,孔无禄又好像有几分难过,忽然小声说:“可难道,您除了保全周满,保全金不换,就没有别的心愿了吗?” 王恕便笑着道:“有啊。” 他说:“世间如今虽有不少医典,但大半是为修士,寻常人所能参考的极少;哪怕是有,也存颇多谬误。我想接下来得空,正好把以前的药方、病案,稍作整理,写一本医书。” 写一本寻常人用得上的医书。 他想,这该算是个正经心愿了。 可没料,那位孔执事听后,忍了半晌,也不知怎么就红了眼睛:“这不还是为了别人?您就没有一个完全为了自己的心愿吗……” 于是,王恕脚步忽然定住。 他停在那里,想了很久,才道:“有的。” ——他有自己的心愿的。 王恕眉压着眼,乌沉的眸底一片清透,过得片刻,才重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道:“我想参加剑台春试。” 周满与金不换一下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王恕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过于惊人,声音更低几分,解释道:“我不是一定要赢,只是想试试。但我修为太浅,剑术更差,所以是想问,能否请你们教我……” 周满与金不换对望一眼:天下还有这样容易的事? 他们先前还在思考要怎么诓王恕去参加剑台春试呢,没想到他自己送上来了。正中下怀,岂有错过之理? 二人忽然生出了十二万分的默契,一人拉了王恕一条胳膊,便架着人往门外走。 金不换语气爽朗:“还以为什么难事呢,这不手到擒来的事吗?走走走,我们先带你投名帖去。” 周满也十分自信:“修炼学剑还不简单吗?以前你门外剑,都怪剑夫子没好好教。放心,以后换我教你,保管让你青出于蓝、脱胎换骨!” 王恕:“……” 身不由己往前走,但还是觉得他们态度过于热络,好像不太对劲。 金不换走了一阵才想起来:“你以前不是对剑台春试不感兴趣吗?我们还以为你这次不参加呢。” 周满也忽奇怪:”是啊,怎么又想去了?” 王恕回神,静默片刻,才淡淡一笑:“也想去看看那座白帝城罢了。” 那一座画中的城池,埋葬了他的父母。 他曾在那里出生,也想在那里死去。他想向他们拜别,也想与他们重逢。告诉他们,这一生虽然短暂,但他走遍了天下许多地方,遇到了世间不少人物。万水千山,芸芸众生,看过了,都是很好很好的。 第125章 歪门邪道+各有算计(大修) 第125章歪门邪道 白帝城这样的地方, 世间哪个修士不想去领略一二? 何况王恕只说试试,实在不值得怀疑。 周满、金不换二人皆未多想,只知机会难得, 生怕他反悔, 赶紧带着到排云楼投名帖。 入学宫时领的剑令, 与他们心魂相系,便算是他们的“名帖”。 只需交由负责的杨执事,盖上一枚能参与春试抽签的杜鹃花印即可。 盖周满与金不换时, 都一切正常。 可轮到王恕时,这位杨执事却不免瞪圆了眼睛, 面露异样, 频频向他看了好几眼。 在把杜鹃花印盖好后, 他终于小声道:“那个,得先提醒……按照规则, 春试时使用的一应法器、丹药, 皆须先交由学宫检验,并不是什么都能在台上用的……” 周满当时看了他一眼, 没吭声, 但从排云楼出来后, 便没忍住道:“别人不提醒, 独独提醒菩萨,算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 金不换却是叹了口气:“可惜了, 我原本还想,若能用长生戒, 又有一命先生的丹药, 春试再难,相比也能挺过前面几轮才是。若是这样的规则……那邪门歪道, 恐怕是搞不了了……” 周满只道:“既是参试,怎能老想着歪门邪道?何况我们菩萨,自该堂堂正正。” 金不换看向她。 周满道:“不还有三个月吗,怕什么?咱们早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莫欺少年穷’!” 王恕有些迟疑:“三个月,够么?” 周满心道,自己前世被剔剑骨都修炼出来了,王恕既能写出《万木春》剑谱前四式,可知悟性极高,潜力极大,只要耐心调教,必成大器。她一个前世准帝主,难道还教不了一个小小的泥菩萨? 她自信一笑:“有我在,你放心。” 然后,仅仅过了一天,笑容就在她脸上变得僵硬,并且渐渐消失—— 人生或许能求一圆满,但话却是万万不该说太满的。 周满自问,王恕修炼天赋差,她是一直都知道,且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能差到这种地步—— 这个人根本连四肢都不协调! 次日清晨,东舍院落,她一个简单的出剑招式,教了十遍,指点了五回,可王恕竟没有一次做对! 不是出剑慢了,便是步法快了。 无论怎么调整,总是差上一些。但你要停下来问他剑式的要义和动作的顺序,他又答得十分精准,没有半点错处! 在教过第十一遍仍然没见到半分成效之后,周满面带震撼,终于没忍住问:“一命先生就从来不让你学学什么五禽戏之类的,强健一下身体,协调一下……四肢?” 怎么会有人的手脚就像是从别人那儿借来急着要还一样? 王恕分外无辜:“自小体弱,后来学过,但没学会。” 周满:“……” 怎么会有当大夫的人,自己连五禽戏都没学会! 这一刻,她就深深体会到了当初剑夫子的苦处:真不是没有师德不想教,要把这一尊泥菩萨打磨成材,何异于铁杵磨成针、朽木雕栋梁?难度实在太高。 在教王恕的第一天,东舍还来了不少人围观,甚至混进来一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野鸡,一道在边上咕咕叫唤。 毕竟学宫这边的春试名单一出,谁也没想到参剑堂赫赫有名的“门外剑”也要参加,一时间引得人人议论,反倒比宋兰真、周满、陆仰尘这样的大热门更使人关注。 金不换悄悄表示过担心:“这么多人来看着,未免吵嚷,是否换个地方?” 周满幽幽看他一眼,只道:“你多虑了。” 果然,仅仅第二天,人就直接少了一半;到第三天时,廊下已经只剩了那只野鸡…… 后来,干脆连那只野鸡都看不下去了—— 一夜之间,不知所踪。 原地只留下一根鸡毛,在秋尽冬来的寒风里飘荡。 那一天,金不换盯着这根鸡毛,万分笃定地说:“冬天到了,北雁南飞,鸡也是禽类,想来是天冷了,回南方避寒了。” 王恕却有几分沉寂,问周满:“是我学剑实在不好吧?” 周满回神,立刻道:“不,当然不!” 她对自己向来严苛,但也深知打击过大很容易使人半途而废,便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你修炼的进境比起旁人,固然不算快,可比你自己来说,已然是进步巨大。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许多事不坚持一下,实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大家必是看出了你的潜力,心生危机,都抓紧时间回去修炼了。” 王恕修炼的天赋虽然不高,可论“纸上谈兵”却一向厉害,岂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水准如何? 上午练完同金不换一道回去的路上,他轻叹:“周满这个人,骗人的时候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金不换促狭道:“可有时候,谎话能使人心中好受些不是?” 王恕同他对望一眼,便慢慢笑起来—— 是的,至少善意的谎言是如此。 但周满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撒谎,一切的言语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哄骗王恕继续往下修炼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用什么方法,并无所谓。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毫不吝惜自己的鼓励。 哪怕只是有了一点小小的进步,她也大加赞赏,仿佛王恕的确是个修炼奇才、百年难遇一般。 如此,过了小三个月。 也不知是谎话说了一千遍就成真,骗人的同时连自己也被说服了,还是王恕在重新驯服了四肢后,进境确实喜人,终于能在自己手下走过二十招,周满竟觉得他能修炼到这境地,简直使人大为惊喜,他日必成大器! 有那么几天,她晚睡休息前都会忍不住在心中得意—— 菩萨此次春试,必定一鸣惊人。 而能将这一段朽木雕琢成如今模样的自己,更是耐性惊人,值得钦佩。 直到翻过年的某一日,望帝找她探讨对付张仪的事,回来下剑壁时,遇到李谱。 这位刚入参剑堂时也不幸沦为“门神”的南诏国国师的弟子,正举着他那面退堂鼓,一顿乱锤。 鼓声隆隆,震人心魄。 一时只见得风摇树摆,乱石崩溅,连一只偶然从远处跑过的野鸡,都突然咕咕两声,好似一下没了求生欲,干脆垂头丧气,原地趴窝。 周满大为震撼:才三个月不见,怎么连一向离谱的李谱都变得如此离谱! 然而李谱捶完鼓后,看起来却比那只鸡还要丧气三分:“哪怕不学剑,退堂鼓如今才刚能到崩石之境,使禽兽消失战意……我实力如此不济,到了春试,要怎样认输,才比较体面呢?” 周满站在他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李谱没发现她,只摇头一声长叹:“整座学宫现在怕是找不出比我更弱的人了,更别说全天下敢来参试的……唉,等师父来看我比试,又要挨骂了……” 周满:“……” 突然一阵麻木,心情沉重得宛如前面那只耷拉着脑袋的野鸡。 固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可能进参剑堂的有几盏省油的灯?李谱都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如此离谱,那其他人岂不…… 这天晚上回去,她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竟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玉皇顶上传法,竟然来了王恕和金不换,自己对王恕青眼有加,夸赞对方是修炼奇才。于是想要检验他的实力,便使人请出玉皇顶上最负盛名的神鸟—— 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野鸡。 王恕持剑与那只野鸡鏖战三百回合,终于光荣获胜。 在他挂着满身鸡毛,扼住野鸡喉咙,朝自己走来时,周满冷汗出了一身,终于吓醒了。 夜半时分,她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只摸着自己汗湿的额头,喃喃道:“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王恕固然是从一修到了十,比起从前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已经能熟练使出他自己写出的那《万木春》剑法的前四式。可若要参加春试,进得前十,实在还差得太远,太远了。 难道是我教的方法有问题? 周满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思来想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选来。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了参剑堂忽悠剑夫子。 剑台春试前夕,剑夫子不忙,正在后堂自己跟自己下棋,一见她来,倒是高兴:“怎么,剑台春试准备得差不多了?” 周满摇头,心怀不轨地问:“您还记得金不换跟王恕吗?” 剑夫子道:“记得啊,他俩怎么?” 周满撒谎不眨眼:“您不知道,他俩现在修炼可刻苦了,进境神速,悟性也极高。只是学生如今的修为领悟,要解答他们的疑惑,却有些困难。我实在怕,他们若上了春试打不好……” 剑夫子一听怒道:“那不是给剑门学宫丢脸吗?” 周满连忙点头:“是啊,这不给我们学宫丢脸吗?您可是学宫一等一的夫子,要不?” 剑夫子当仁不让:“那我得去指教指教。” 给两个学生开小灶罢了,能是多大事? 他当天说,当天就去了。 周满心想,剑夫子见到这二人的进益,该十分惊喜吧? 情况一开始也果如她所料,剑夫子刚见到这二人几乎以为他们脱胎换骨,大为喜欢,的确认认真真教了一阵。 但好景不长,仅仅三天后,就听见剑夫子暴跳如雷的声音。 周满的房门,被人砸得砰砰乱响。 她一打开,就看见前两日还精神矍铄的剑夫子,此时竟是涨红了一张脸,怒意勃然地站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竟如风中蒲草,还断了一截,好像刚被人用剑气削过…… 剑夫子咬紧牙关悲愤不已:“这就是你说的修炼刻苦、进境神速,悟性还高?整整三天,我教的三招剑法都没学会!刚刚还差点一剑削了我脑袋!周满,你别骗我了,这人我真教不了!” 周满转眸一看,那二人立在院中,果然一副心虚表情。 金不换还好,抬头看天掩饰尴尬;那尊泥菩萨手里却攥着剑,剑上还沾着几缕灰白的头发,他颇有几分无辜的忐忑,似也有些不安—— 不用说,练剑的时候出了岔子。 剑夫子没冤枉他。 周满咳嗽一声,试图再劝:“您前两天不教得很好吗?之前还说,不能让他们上春试给学宫丢脸……” 剑夫子立刻打断她:“上春试丢脸怎么了?哪座学宫不出几个废物?我们剑门学宫出几个废物有什么不妥?连废物都能在学宫进学,一视同仁,不才更显我剑门学宫宽广博大、包容并蓄之襟怀吗?” 周满:“……” 自己先前说的话,还能这样吃回去?可真有你的。 但话到这份儿上,也基本能确认了:自己教不好,剑夫子也无能为力,那么绝非是教的人有问题,而是…… 周满看向那二人,在剑夫子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后,便道:“进来吧。 二人走了进来。 周满这几天已经认真考虑过了,此刻便异常郑重道:“我认为修炼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想想别的办法,研究一点歪门邪道了。” 二人俱是一怔。 金不换突然似笑非笑:“先前不说参试就要堂堂正正?” 周满有片刻的沉默,接着才咳嗽一声,为自己辩解:“我想的办法都在规则以内,虽是歪门邪道,可怎么不算堂堂正正?” 金不换挑眉:“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不坚持一下不知结果……” 周满面不红心不跳:“古人也云,善战者求之于势,择大于力也。” 怎么说都是她有道理,谁能置喙? 金不换揶揄道:“难怪剑夫子欣赏你啊。” 周满哪儿能听不出这是说她和剑夫子的脸皮厚到一起去了? 可此时才懒得搭理他。 眼看旁边王恕一副“你们定就好”的表情,她勾了勾手指,示意两人靠近,把自己昨晚想到的一些办法,细细说来。 王恕听后,不由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她。 金不换却是两眼放光,仔细琢磨后,实在忍不住击掌赞叹:“周满,你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第126章各有算计 周满无言,一时分不清这人究竟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但紧接着,金不换那颗脑袋便凑了上来:“不过刚才你说的第二个办法,我觉得还可以再改进改进,你看……这边,这样,到时再这样……” 周满只听片刻,眼中已放出异彩:“这样改更好!” 唯有王恕,欲言又止:“我觉得……” 可他才刚开口,周满、金不换二人已齐齐回头,同时对他道:“不,你不觉得,你没有意见。” 王恕:“……” 看看两人毋庸置疑的眼神,未出口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一场关于“歪门邪道”的密谋就这样开始了,三个人关在屋里,接连六七天没有出来。 旁人对这细节倒没怎么留神。 只有当日眼睁睁看着三人一块儿进屋的余秀英,在某日经过看见那扇始终关闭的房门时,忍不住摇头嘀咕:“虽然三个人,但六七天,是不是也太久了一点……” 周满等三人自是不知道他们又引起了怎样的误会,只全心准备着剑台春试。 学宫中其他人,当然也不例外。 重开剑台春试的消息传出已久,越接近一月底,学宫附近到来的修士便越多,剑门关范围内,时不时能看见山林间划过的法宝毫光,看见修士们往来的身影。 春试还未开始,但气氛已渐渐热了。 唯独建在半山腰上的避芳尘,依旧清静。 外面虽是隆冬时节,万木萧条,可这一座雅致的庭院内,竟遍植牡丹,株株皆是来自神都的异种,已经有不少冒出了花苞。 水榭帘中,正有一人临案作画。 只是那宣纸压在白玉镇纸下面,一只手提着笔,笔尖所蘸的丹青都快干了,也始终未见其落墨。 宋兰真掀开竹帘进来,只看得一眼,便轻叹道:“搁笔吧,别画了,你心不静。” 王命手指发紧,闭了闭眼:“他快来了,我怎能心静?” 手中画笔,终究还是重重搁下了。 他隐忍且自嘲:“自小,是他长我幼,他强我弱,王氏修火,他十岁便能使灵火认主,而我还会被自己施展的控火之术烧伤。好不容易学得丹青之术,以为自己能胜一筹,可竟也不入父亲法眼。他为突破大乘以达天人之境,已闭关近二十年,不问世事,可为了能使他参加春试,竟不惜破关而出,出手救他……” 无须言明,宋兰真自然知道他话中这个“他”字指的是谁,但闻言也只能沉默。 王命却看向她:“可你与我不同。你天赋很高,智计卓绝,从来远胜你兄长。将来他为家主,你不会有半分不甘吗?” 宋兰真便道:“我与你不同,可宋氏也与王氏不同。我与他相依为命长大,正因我二人齐心,才免了宋氏有分裂之险。” 前阵他们有过争吵龃龉,但过后不久宋元夜便主动来认和道歉,可知他有一时的仁懦任性,可心终究是向着她、向着宋氏的。 宋兰真淡淡笑道:“父亲临终遗命,要我匡扶宋氏,只要宋氏能好,家主是谁,又何须在意?” 她眉目沉静、喜怒不形,在如今的三大世家年轻一辈中,已经是独出一枝的存在。 可这一刻,王命想起的竟是多年前,山巅的那个清晨。 那时,宋氏家主宋化极尚未陨落,十岁到的宋兰真还是个小姑娘,而自己是王氏天赋平平的二公子,因为总不能与兄长一般很快学会控火之术,垂头丧气逃出来,正好与宋兰真在街市上遇见。 她带着同伴,要去群山的高处看一朵兰花。 那是她不久前从山下经过时发现的,今夜正该是花期。 她远远看见他,遥遥向他招手,问他要不要同去。 王命实在不愿回去学法术,便随了他们一道前去。 可没想到,那座山好高好高。 大家爬了很久,也没有见到顶,到得夜里,寒风萧瑟,往上甚至还有风雪,许多人都疲惫了,露怯了,放弃了。 为看一朵兰花,实在不值得如此费力。 就连他和宋元夜,都喘着气在半道停下。 只有宋兰真,抬头看看高处的风雪,一意继续朝着上方去,眼神里竟是坚定与向往:“我看见了它,便是与它有了约定。它便是我,我便是它。那里有我的名字!” 那一刻,王命说不清自己被什么触动了。 总之,在良久的怔忡后,他咬紧牙关,奋力跟在了她身后。 不知到得多久,终于到得山巅。 那岩峰乱石中,竟真的有一株春兰,扎根坚冰,花苞莹白,月色下宛如酣睡的美人。 他们在冷风里吹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花开。 那朵兰花最后绽放的样子,王命已经忘了,只记得花开那一刹,前面那张盛满了明亮笑意的脸容。 只是后来,宋化极陨落,宋氏动荡,从山中看兰,到忍辱负重,一切都变了…… 无论旁人看她如何光鲜,在知道她过往的王命心底,只有一片怜惜,忽然忍不住问:“一个人扛起宋氏兴衰,不觉得苦么?” 宋兰真来到那盆始终未开的剑兰前,手指抚过兰叶时,竟看见一只小虫顺着盆沿爬动,于是道:“有什么可苦呢?” 她抬手,拿起那只小虫,慢慢道:“便像是这虫与花,花不是不想开,虫也不是想吃花,只是命生如此,由不得己。这世间万类,本该相残。” 轻轻一碾,那小虫碎在指间。 宋兰真只问:“剑台春试,你也投了名帖,王诰不日便来,你若在试上遇到他,当如何呢?” 王命沉默半晌,也问:“你呢,若遇上周满呢?” 宋兰真于是垂眸,看向桌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只木匣,匣中躺着一块碎裂的传讯玉简,以及一枚沉银铸纹的残破箭镞。 玉简是陈规死前,遥遥向她递来的; 箭镞则是其陨后,从其死状凄惨的尸首上找到的。 显然,直至去往明月峡前,陈规都在搜寻那神秘女修的踪迹,而其临死前,分明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她说…… 但这一切,终究随着周满那一剑灰飞尘灭。 脑海中,又浮现出陈规在周满那一剑之下身首异处的场面,宋兰真轻轻伸手,将那木匣合上,只道:“我既已输过一次,自然不会再输第二次!” * 神都王氏,倒悬山上雕楼重檐,画角凝冰。 来往于其间的仆从侍女,个个低眉垂首,仿佛生怕触怒了什么一般,小心翼翼。 王诰便面无表情,率着一行人,从亭台间走过。 长达半年多的重伤昏迷,哪怕如今苏醒已有三个多月,脸容上也始终蒙着一层苍白之色,越发显出一种阴郁的病态。 楼阁的光影闪烁在他炽艳绣火的衣着上,只衬得他更显森然邪冷。 前方不远处便是观道阁,乃他父亲苦海道王敬回到王氏后清修的居所。 周遭无人,门前只一黑衣青年闭目盘坐。 王诰独自上得台阶,看也没看这青年一眼,举步便要入内。 可谁想到,一柄如银长枪陡地挥出,竟将他拦下。 王诰转头,那青年盘坐未动,长枪的另一端却稳稳握在其手。 他嗓音极沉,甚至显得沙哑:“道主打坐,不能搅扰。” 王诰冷冷道:“我不日便将启程去往蜀中,特来辞行,父亲也不愿见吗?” 那青年拦他的长枪并未收回,只道:“道主一心求索大道,七情绝灭,六欲淡泊,出关救大公子已是破例。您上次生辰宴上,已经丢了王氏的颜面,道主知道,你从来厌弃丹青之术,但此次剑台春试事关白帝城画境,还请您专心修炼,精进画技,万勿再令道主失望。” 王诰眼角一抽,脸色越发难看。 他只盯着这青年:“倘若今日,我非见不可呢?” 话音落地的同时,已一掌前推,打向拦路的银枪。然而那青年手腕翻转,并不撤回,反迎着他这一掌撞上! “砰!” 泛着焰光的手掌,被这枪身轻轻一震,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受到冲击。 王诰竟不由闷哼一声,倒退一步,正好退到门外! 那青年平静看他:“属下依命而行,还请大公子见谅。” 王诰咬牙:“好个贱奴!” 那青年闻言也不生气,只收了长枪,平放于双膝,淡道:“属下幼时一介小贼,得蒙道主垂怜方赐姓为王,比之大公子自是贱奴。只是道主有言在先,不敢不从。属下只一言相劝,白帝城画境既藏冷艳锯,又是其父母埋骨之地,想来那孽种王杀必要去看个究竟,说不准会在春试露面。大公子到得蜀州,宜当处处留心谨慎,若能觅其行踪,斩草除根,自是再好不过。” 王诰听后,难免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不明不白的昏迷,想起那颗嚣张送到自己面前的人头,也想起事后神都城内甚嚣尘上的“神都公子,口含天宪”等传言,自有大恨。 眼见阁内始终没有动静,想来王敬绝无理会之意。 他面上浮出几分屈辱,几分讽刺,道:“该怎么做我难道不知,何须你来多言!” 言罢阴沉着脸,径直拂袖转身,向后方众人吩咐:“备我车驾,即刻赴蜀!” * 距离剑台春试开始,已只剩下最后三日。 在第七天的傍晚,周满、王恕、金不换三人,终于圆满结束了他们的“密谋”,从房内出来。 夕阳艳霞铺满天边,只听得一声晚钟恰在此时敲响。 王恕立在最后一束昏昧的光影里,忽然轻声道:“时辰到了。” 第126章 开剑门,点星灯(新) 东舍里, 早已静寂无人,三人一道出来,只快步朝着学宫方向走去。还未靠近, 已见得学宫正面前廊下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人。 学宫众多夫子, 各堂执事仆从, 参剑堂诸位学子…… 连已有许久不见的宋兰真、王命等人都在,后面还跟着神情阴沉的陈仲平,在周满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 他那含恨的眼神便冰锥似的向她射了过去。 只是周满半点也不在乎,全如未见, 视线与那边宋兰真几人一对, 就笑上一声, 转了回来,与王恕、金不换两人一道朝前看去。 远处山林之间, 竟聚集了不少远道而来的修士。 以学宫祭酒岑夫子为首的几位夫子, 则背向众人,面朝学宫前方那一座雄奇的剑门关而立。 人从中, 李谱正暗藏兴奋, 同周光介绍:“剑台春试天下闻名, 一朝重开, 自引得六州群修关注,你看远处那些, 都是早早来观礼的。按照学宫以往规矩,到春试前三天, 才会举行仪式, 迎接天下远客。便是此刻——开剑门,点星灯!” 他话音刚落, 第三声晚钟已经敲响,金红的夕阳沉入地平线下,前方剑门两座插天的奇峰渐渐没入阴影。 前方岑夫子沉声一喝:“开剑门!” 诸位夫子肃容而立,手中皆掐剑诀,只这一刹,数十道灵光如急电射出,撞向前方那座剑门! 虚空中立刻浮出一片圆盘,转动起来。 在其缓缓转动过一圈之后,那两座高耸入云、陡峭似剑的险峰,竟如扇面一般朝着两边缓慢打开! 与此同时,众人所在的剑宫,竟朝着天际一丈一丈升高! 地面震动,发出隆隆巨响。 西面落日,终于在此时完全沉下,当瑰丽的晚霞为黑暗吞没时,学宫四角第九声晚钟敲响,剑门关已打开如一座天门,而原本沉在山谷的学宫,却一下升至云上。 只听得岑夫子遥遥一声:“点星灯!” 夜幕上所有星辰的光辉,顿时如雨线一般坠落,点亮学宫各处的灯盏,柔和又清透地映着高啄的檐牙、缦回的廊腰,宛如贴上了一层银屑金粉。 连周遭的云气都浸了光,随风从阆苑间穿过。 在钟声回荡的余韵里,学宫浮在云端,便好似沉沉海雾里一艘燃烧的画船,几乎能照亮半座蜀州! 所有人的身影,这时都映照在这璀璨又朦胧的光晕中,一时都不免心旌摇荡。 远处剑顶,灰衣苍老的望帝负手遥望,神情寂渺。 周满驰目,往下看去,只见群山伏首,远近惊叹,天地似乎都在此刻失去了所有声息。 只是很快,有人惊呼一声:“快看天上!” 众人抬首,霎时便见成百上千道流光,来自四面八方,有的青有紫,有疾有徐,宛若百川归海,全向剑宫而来! 其中有两道格外迅速,一雪白一金红,直似流星驰空! 众人才刚注意到它们,这两道焰光已然靠近,雪白的那道显出书卷形状,金红的那道则隐约是金乌虚影。 仿佛是比拼谁更快一般,二者互不相让,几乎同时落地。 但在明眼人看来,胜负已然分出。 那道雪白的书影一散,一白首抚须的老者率着身后一干儒生打扮的门众走来,畅快大笑:“看来是老夫先到一步,尉迟宗主,承让了。” 旁边金乌将那燃着焰光的翅翼一收,虚影也散,露出里面一行数十人的身影,皆着绣有金乌图徽的衣袍。 为首者乃一面容威武的中年男修,只轻叹一声:“荀夫子圣王道比之二十年前又进一筹,尉迟宏甘拜下风。” 毫无疑问,而这二人便是如今齐州儒门的门主荀夫子与凉州日莲宗宗主尉迟宏。 学宫岑夫子见得二人,已笑着拱手:“二位光降亲临,实使学宫蓬荜生辉,里面请。” 自有人上前,引双方入内。 廊下众人看见,却都小声议论:“跟着荀夫子来的,都是稷下学宫的人吧?” 李谱却早就一眼看见了跟在尉迟宏身后的妙欢喜,连忙向她招手。 妙欢喜本是学宫中人,只是因为先前凉州生变,返回了日莲宗,托李谱帮自己投了名帖,此刻自然转了个方向,也站到廊下。 只是周满看了她片刻,却发现她虽然在笑,可眼底比起往常却明显多了几分压抑的凝重,于是调转目光,只去看那位与儒门荀夫子一道朝学宫内走去的那位日莲宗尉迟宗主。 面容看似威武,可实则隐隐发白。 观其方才来时那一道金乌光焰,气势虽壮,却难免有些凝滞,似乎身上还有伤势未复。 周满陷入了深思,但学宫门前,已很快热闹起来。 自荀夫子、尉迟宏到后,天上那些流光也紧随着落了地。有南诏国的国师带着宫廷侍卫,有瀛洲蓬莱岛的岛主率着几名长老,夷州君侯叶灵官乘着几声天乐飘然而至,中州神都伊川书院的学子则乘青鸟翩翩赶到…… 甚至还有一些宗门内身份显赫的长老或修士,各持名帖,不请自来。 众人初时还不觉得,到得深夜,眼见来者依旧络绎,后面还不知有多少,终于渐渐发现不对。 有人怀疑:“这,这来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有人嘀咕:“先前我就想说了,怎么连各大宗门的首座、甚至其他州的君侯,都亲自来了?我们剑台春试,参加的虽都是各州俊杰,可怎么算修为也都不超过元婴期,值得这么多大人物前来吗?” 也有人道:“难道是二十年终于重开一次,大家都来凑热闹?” …… 众说纷纭,各有猜测。 但旁边的金不换远远向天边看得一眼,却轻声一叹:“只怕来看春试是假,想观望帝陛下与那张仪一战才是真……” 自夺凉州剑印,张仪便转道南下,已向蜀州而来。前不久才有人看见,他在蜀州北面的古蜀道上现身,想来现在已经进了蜀州地界。 传说中的天人张仪,与当今世上唯一的帝主,若有一战,事关天下命运,世间谁人不想目睹,哪个又愿错过? 值此特殊时候,剑台春试自然是个合适的借口。 周满闻言,默然无言,只转目向远处剑壁方向看去,先前立在绝顶的那灰衣老者身影,此刻已消失不见。 在剑门学宫燃星般的明光中,远近天边的流光变得稀疏,四方的来客们都进了学宫,相互寒暄谈笑,已有盛会之状。 只是角落里的宋兰真与王命,眼见来人渐少,眉头却都慢慢皱起。 李谱都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齐州儒门稷下学宫,凉州日莲宗,瀛洲蓬莱岛……这几乎都来齐了,除了,除了——” 话到这里,突地卡住。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另一侧廊下站着的王命,却是多少有些忌惮,不敢往下说了。 但也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啸,众人只觉一股热浪凭空涌起,霎时扑面而来! 远处深墨色的夜幕,竟陡然烧起了金色的火焰,几乎点燃了整片天,要将这黑夜照为白昼。 仿佛连学宫聚燃的星火,在其威慑下,都要逊色三分! 前方尚未离去的岑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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