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任劲风吹拂,却如扎根石岩的遒松,稳稳不动分毫,只道:“那几个小辈怎么也算世家嫡传,若此时杀了,纵是三大世家本不想与我们冲突,只怕碍于事大也无法忍气吞声、坐视不理。快刀斩乱麻,岂有钝刀慢慢割肉来得好?要学会把难题出给别人……” 邱掌柜也只是一时脑袋不灵光,忘了此节罢了,经望帝一点,岂有不明白之理? 明月峡这一役过后,该头疼的就轮到神都世家了—— 杀了他们这么多人,这一笔血债到底要不要向蜀州讨?不讨的话怎么对内敷衍搪塞?要讨的话又什么时候讨更好…… 桩桩件件,可不都是怎么选怎么难受的麻烦? 望帝说完这番话,却是又咳嗽了几声,重看向眼前剑壁,笑容淡去:“何况眼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真正的祸患?我已不剩下多少时间了……这个周满,出现得倒是刚好……我正要一个胆子比天还大的人……” 邱掌柜陡然一惊,脸色都白了:“陛下——” 那老者神情偏偏极为平静,凝望那剑壁上笔划拙重的字迹,原本觉得胡闹的言语,这时倒看顺眼了,叹一声道:“周自雪的女儿,确有这样狂悖的资格……不过其情其性过于险峻,同她父亲相去甚远,倒是更肖其母……” 邱掌柜恍惚不闻,只是忽然伏地,失声恸哭。 对太多人而言,这都注定成为一个难熬的夜晚。 病梅馆里,无论是想来关切的,还是想来刺探消息的,一律都被挡在门外。 周满双眼紧闭,丧失了全部的知觉,伤处流出的血几乎将铜盆里的清水染成赤红。 分明是夏夜,可她好像很冷,哪怕陷入昏迷,也在战栗。 王恕捏着金针对准她细瘦苍白的手腕,可久久无法下针,手指竟在颤抖。 金不换也忽变了泥塑木偶似的,僵硬立在一旁,只是盯着方才随周满一握而染在自己腕间的鲜血,心里想:怎么会呢?她明明说,没有事,不用去…… 此刻躺在那边浑身染血的周满,看起来竟是那样陌生。 平日里,冷也好、热也罢,她仿佛总是镇定冷静,时而以她冷嘲的目光打量世界。 剑夫子刁难,她不退半步,敢出言质问;王氏下毒,她加倍奉还,敢杀人献寿;众人来围,泥菩萨执拗不肯退,是她投剑荡开,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余善身死,他颓丧沉沦,也是她一言不发,接过泥盘街当时诸般琐事…… 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仿佛她永远能解决遇到的一切问题,不会被任何事打倒。 直到她躺在这里,无知无觉—— 金不换无法去回想,在她连话都没说完便一头向前栽倒的那一刻,他竟觉得整个世界一下暗了,仿佛天塌了下来。 屋内点亮的油灯在摇晃,孔最、尺泽两名药童一个赶紧端出血水,一个立马捧来药瓶药罐甚至用酒烧过的短刀。 王恕还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手。 只是平素为旁人医治的冷静,这时全不知去了何处,无论他怎样用力,那只手也依旧颤抖不止。 他一抿唇,眼底掠过一抹决然,竟是干脆一针深深扎入自己手背,以骤然的痛楚,强迫自己归拢心神。 然后才重新拔针,要为周满施针。 只是一只手也于此时搭在他肩膀,身后响起一声叹息:“你心神大乱,乃医家大忌,施不得针,换我来吧。” 王恕抬头,便看见了一命先生。 自那条明显出现在他腕间后,一命先生便总是沉寂模样,甚至不大愿意出去看诊了,此刻只是从他手上,将那枚金针取过,放在一旁,又换了一枚新针,方为周满施针。 王恕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才如在梦中般,退到金不换身旁,与他一道煎熬等待。 一命先生是药王,是医圣,天底下再没有比他医术高明的人,可这一轮施针,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末了针收,竟然无言。 周满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半点苏醒的征兆,只心口位置,隐隐有一股凝结的深黑寒气。 王恕完全辨不清过去了多久,只用一种极轻的声音问:“师父……” 一命先生看着他,喉间却似吞了炭:“她伤势不算太重……” 王恕涩声问:“是什么毒?” 金不换闻言,身形陡地一震。 一命先生情知瞒不过,终于还是道:“毒起心脉,性阴寒,发于四肢百骸,侵奇经八脉,入灵台神髓……以金针刺药力进,无法驱分毫……” 王恕才听前面半句,便感一阵眩晕:“不,不可能……” 一命先生心中不忍:“徒儿……” 但王恕不愿相信:“不可能。” 他一压自己眉心,推开上前想要扶他的孔最,只走到不远处那靠窗的药柜前,翻倒了不少瓶瓶罐罐,方将原本压在最下头的那一本残破《毒经》取出,一页页往后翻到最末。 然而其上所载,终究击垮了那本就虚无的一丝希望。 王恕忽然觉得,这世间太多事,未免都过于荒谬:“人心之毒……” 剜心作毒,以极恶之人心血为引,百命方成。人越恶,毒越甚。 逢善得缓,遇恶更发。 心毒天应,不夺人命,然则非死无解,生当永受其熬! 可周满的一生还有多长?这世间的善有多少,恶又有多少?纵然性命无碍,可难道从此以后就要永远受这世道人心的磋磨吗! 王恕完全不知自己是怎样从里面走出来的。 月落星稀,雾霭透薄。 他慢慢坐在屋檐下,只低头看着自己那裹缠起来剑伤尚未愈合的手掌,用另一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却始终无法驱散那一股从心里蔓延出的颤抖。 金不换就站在旁边的廊柱前,缓缓闭上眼。 王恕想了又想,终于还是问:“为什么不去找她?” 金不换道:“她亲口说了没事,不用去,我便信了。” 王恕道:“可你明明知道,这个人心里藏了无数的秘密,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假话!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一具血肉之躯,并不是真的可以解决自己遇到的全部麻烦,她也会受伤,会倒下,会流血,甚至也会犯错……” 话到后面,他已经站起身来,眼底灼烫。 金不换岂能不知周满此刻所受之苦?只是一双眼陡然睁开,也并非无痛:“见她受伤,我心里难道就不与你一般痛吗!可是菩萨,当时情形,你要我怎么选?她向有决断,远胜你我——我除了信她,还能怎样?” 王恕攥紧手掌,心中发冷:“你凭什么敢信她?哪怕有一日她要去寻死,假言欺骗,难道你也一样信她,眼睁睁看着她去吗!” 金不换只道:“她想去便去,我为何不信!” 王恕绝不敢信他会口出如此混账之言,素日里从不与人冷脸的泥菩萨,终没忍住一拳朝他挥去。 金不换顿时踉跄一步,唇角磕破,溢出鲜血,可竟并不还手。 两人相对而立,只有黎明前的冷风从中间经过。 金不换望着他,眼底悲哀:“我自知有错处,若去了未必不能救周满。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你我信她也好,不信也罢,又能怎样?今日有陈规,焉知他日不会有张规、李规……你我能做什么呢?无非是两个无用的废物!是我有能耐扭转乾坤,还是你有本事力挽狂澜!” 王恕垂眸闭目,掌中剑伤崩裂,血又从紧攥的指缝滴坠。 金不换喉间哽咽,深知他心内绝不比自己烧一分痛苦,可这时再多的言语有什么用呢?只是含着泪,笑了一笑:“菩萨,醒醒吧,也该醒了。” 似乎是说王恕,又仿佛在说自己。 他说完立得片刻,便转过身,顺着那一段不长的走廊,一步步离去。 过了好久,王恕才像是忽然被人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重新颓坐下来,只垂下头来,两手掩面,闭上眼睛,久久未动。 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晦暗。 深蓝的空际,仅有几颗寥落的晨星,将几点什么也照不亮的微芒,施舍予他。 一命先生就静静立在门扇内看着那道身影,心中只想:上苍或有不少仁慈分给了世人,可轮到这个人时,桩桩件件皆是残忍。除此之外,一无所予。 第114章 秉笔投暗 孤灯一盏, 照着医馆高悬的药壶。 蔡先生等人在外面等候已久,忽然听得脚步声,抬头见金不换身影从里面出来, 正想上前禀报在仙人桥附近发现冯其尸首之事:“郎君……” 然而话才开口, 便为金不换此时的面色所惊, 声音戛然而止。 金不换低垂着眼帘从他们旁边走过,脚步没停,只道:“备车。” 备车?可明月峡一役刚结束, 无论是打扫战场清理痕迹还是后续受伤修士的救治,事事都要他拿主意…… 蔡先生一怔, 下意识问:“您要去哪儿?” 金不换的脚步, 终于一停。 东方已渐渐亮起鱼肚白, 这一夜所发生的种种,悉数从脑海划过, 可最终落定的, 不断在耳旁回荡的是,竟是那一日在小楼, 周满持剑转身, 那凛冽如锋刃的一句…… “只要能赢, 对是对, 错——也是对!” 可笑他当时并不算真正理解此言,也难怪师父先前说他还不够明白。 势大如世家, 在望帝如此明显的一场伏杀面前,原来也只得忍气吞声;自己却要为去救周满还是顾全大局而挣扎、而痛苦…… 无尽情绪如潮涌过, 最终都消散。 金不换眸底, 只余一片山海难移的平静,轻声道:“去杜草堂。” 清晨时分, 锦官城西郊尚是一片静寂,浣花溪畔几间草庐经由后世弟子与慕名的文人骚客不断扩建,已练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屋舍。 写有“杜草堂”三字的匾额就挂在门楣上。 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枝叶散如华盖,熹微的晨光便从林隙穿过,碎在下方正拿着扫帚扫地的年轻弟子们身上。 金不换豪奢的车驾在十丈外停下,踩着几片落叶从车上下来时,肩上还裹着伤的常济也正好从门内走出,立在阶上,遥遥看向他。 车驾本可以驶到近前,可金不换从来不会。 杜草堂向奉简朴之风,无论他在外面如何荒诞不经,回来时却总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移步来到草堂门口,扫地的弟子们见了都有些诧异,纷纷见礼,唯独常济早就料到一般,并不惊讶。 金不换躬身道:“常师兄。” 常济只向着门里一指:“师父在诗笔亭,已侯你多时。” 金不换于是一阵沉默,过了好片刻,才道一声谢,整肃衣袍,进了草堂。 翠竹森森,青瓦白墙,只有旧诗残画店点缀其间,过得一条长长的夹道,绕过草堂影壁,便上得一条铺满诗文的长廊。 他向前行了一千四百尺,终于见到那座茅草盖顶的小亭。 长廊尽头是一片墨竹林,墨竹林旁则是一片墨色的小湖,湖底投着许多大小形状不一的笔,诗笔亭便坐落在墨湖东畔。 三别先生正在湖边垂钓。 只是所钓并非是鱼,所用也并非是饵。而是从旁边乱糟糟的一堆诗稿里取出一页来,抓出上面的墨迹,在诗稿变成一张白纸时,墨迹也就被他手指捏成了一枚豆大的墨锭,然后挂上钓钩,随着甩杆的动作,沉入湖水。 墨锭入水顿时又重散成诗稿字句。 湖底沉着的那一支支笔于是跟闻见了什么香味似的,轻轻摇摆起来,带上水波,在湖面上散开涟漪。 金不换见状,便在后方停下了脚步。 三别先生静盯着水面,突然竿稍一抖,他立刻提起鱼竿往上一甩,只见得一支沉漆兔毫小笔如一尾细鱼般咬在钩上,倏尔跃出水面,被三别先生一声大笑,抓在了手中—— 以诗为饵,所钓者笔! “喂了上百篇诗稿,总算咬钩。不错,仲秋八月的兔毫,不焦不嫩不脆不秃,他日作画拿来题字最好……”三别先生看了看,到底满意,只是说完凝视此笔一会儿,却又渐生寂然,末了不免一叹,“我也不知今日是等到你好,还是等不到你更好。” 金不换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上前躬身为礼:“弟子金不换,拜见师父。” 三别先生问:“你想好了吗?” 金不换一掀衣袍,竟长身而跪,但取墨竹老笔竖秉于眉心,搭垂眼帘,声音寂定:“弟子想好了。愿奉杜圣遗训,从今日起,为草堂秉笔!” 他叩首于前,朝日在东面升起。 耀眼的辉光如万条金丝,洒向蜀中群山。 小剑故城冷寂的医馆里,如泥塑般枯坐已久的身影,也终于动了一动。 一命先生为周满开了一剂药,此时正拿着一枚骨片沉思,见王恕重又进来,便将那枚骨片递给他,道:“方才金不换手底下那些人来过,说是在仙人桥附近江滩清扫痕迹时发现。若我所料不错,此物乃取上百人眉弓之骨炼成,是那陈规‘一叶障目’之术的法器,与周满身上所中之毒系出同源,能照见一些东西……” 那是一枚残破的骨片,似只是从整体上碎裂的一块。 王恕伸手接过,便见骨片弯曲处如一面打磨粗糙的小镜,浮动着晦邪的气息,却照出黑白两色。 只是黑的极多,白的极少,仅像狂风巨浪里苦苦支撑的几叶孤舟,短的如点,长的如线。 其中三道格外长、格外亮,好似骤燃的流星,照亮夜空;旁边两道稍短,却也坚定温暖,不动不摇;然而其余的光点却十分散碎,只像是黯淡的星辰,随时都会熄灭。 一命先生此时不愿再看王恕是什么神情,已将眼帘垂下,只道:“这或许便是她目前一生所遭逢的所有善恶……” 人心之毒,不夺人命,但在《毒经》中却被放在最后一页,真正的凶邪之处正在于此。 人或许能控制自己的心,却无法控制他人的心。 这一生所遇到的善越多,痛苦便越少;所遇到的恶越多,痛苦便越深。 一命先生慢慢道:“她昏迷不醒,正是如今困在梦魇中,不愿醒来。” 王恕凝望着那小小一面骨镜,明明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黑,然而当其将那些渺茫的光芒淹没于中时,却好似浩瀚广阔,没有边际。 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遭逢,才至于如此? 在这一刻,他竟隐约明白,往常她为何总不肯信人,又为何总要剑走偏锋。 日光照亮了窗纸,也映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只有着轻缓微弱的呼吸,仿佛睡梦般平静。 王恕捏紧那枚骨镜,走到她身旁,只问:“此毒当真没有解法吗?” 一命先生道:“若有,也不写在《毒经》最末一页了。” 王恕慢慢坐下来,垂眸看了许久,终于道:“可毒固不能解,却未必不能渡,不是吗?” 一命先生骤然抬眸看向他! 屋内,却忽然死一般静寂。 周满困在恒长的梦中,梦里有人来有人走,两世纷纭皆在梦里汇聚。 初时是父亲在院中编竹篾,总是笑盈盈的,遇到任何事情都不生气,更不对谁发怒;这时母亲便在厨房手忙脚乱,一会儿洒多了盐,一会儿添少了油,她烧菜从不好吃,却认得天上所有的星辰,常在夏天的夜晚搂着她坐在院子里,听着篱边虫声,给她讲每颗星星的故事,父亲便在檐下含笑听着。 只是当她高兴地举起手来指着天上一颗星辰时,那颗星辰却忽然被后面深黑的夜空卷入,连着她也一道进了旋涡。 韦玄说,他来借剑骨; 宋兰真说,她身不由己; 张仪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旋涡于是变成了云海,她从玉皇顶登封台上坠落,仿佛听得耳旁响起一声幽幽的怅叹:周满,汝继吾道统,为何未尽吾遗愿? 她在坠落中张口想要向那声音解释。 然而眨眼,烟云已散,她坐在深巷酒肆,与金不换、泥菩萨一并饮酒听雨,论完世间哪一种病是真正不能治,起身扔下残酒,朝深巷外走去。可不知怎么,那条破巷忽然变得好长好长,走了好久,也见不到尽头…… 只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 有人在她近旁说话,声音极轻,怕惊扰了她似的:“我知道你很会骗人,可没想到,连金不换这样的人,也会被你骗。他未必是不聪明,他只是……太愿意相信你了。我也想信,可是周满,我不敢……从第一次在医馆见你开始,我便知道,你有秘密,惯于撒谎。分明受的是箭伤,却要说是刀伤……后来学宫再遇,你救了赵制衣、帮了赵霓裳,偏又冷言冷语……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赵霓裳于你能有什么真的大用呢?” 那只手搭上她腕脉,指腹微凉,人却笑起来:“不论远近,从小我知道的那些人,总没有几个是真的心思纯善,哪怕是来看诊的病人也常有不实之言……可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谎话?但你偏偏是我活不成的样子,也是我不敢活成的样子。” 有什么湿润滚烫的东西,落下来烙在她腕上。 周满觉得那道声音忽然变得充满了哀愁:“金不换说得对,我该醒了……” 那只有温度的手一点点放开了她。 周满一下感到冷,但紧接着,腕上便有一道针扎似的痛楚,让她额上渗出冷汗,连在梦里都蹙紧眉心。 那道声音似能对她的痛楚感同身受,只不断对她道:“没事的,周满,没事的。很快就可以不痛了……” 左肩的衣衫,被人缓缓褪下几分。 金针一一刺入穴道,逼着那发自左心房的毒顺着左臂经脉往下。先前那只手,也重新将她紧握,十指交缠。于是,梦境中那股冰冷的寒痛,似乎也有了新的去处,随之流淌而去。 黑暗不见了,寒冷不见了。 周满又听见了篱墙边的虫鸣,被漩涡揉皱的苍穹舒展开来,黯淡的星辰重新被点亮,风里只吹来一点浅淡清苦的药味儿。 王恕摘下眼前缎带,从里面走出。 一命先生站在外面,仿佛已经麻木,只看着他道:“医者先当自医,才能医人。” 王恕道:“可我本就不能自医。我是医,她是患,我救她理所应当。” 一命先生从不知自己的徒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平静地遮掩了。 他看了他许久:“当真只是医与患这样简单吗?” 王恕低垂眼帘,没有回答。 一命先生见了,声音于是陡地转怒:“你性命本就不久,如何还能捱得住这人心之毒?” 王恕道:“但至少救了她,我受的苦总比她少。” 掌心中,是先前那枚残破的骨片。人心之毒换了宿主,这骨片上所映照出的黑白二色,也慢慢改换。 虽与周满一样,只有三道长、两道短的白,可余下的那些零星光点,却几乎有一半。纵使另一边的黑暗再粘稠再森冷,也始终不能将它们吞没—— 他到底比周满幸运太多。 冰冷的寒意虽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可王恕习惯了忍耐痛楚,便也不觉得太痛。 他只是道:“何况此毒也并非一点好处没有。往后,旁人对我是善是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必再费心神分辨。便终我一生,受其苦痛折磨,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一切,都将成我罪有应得,是我该为我心中之恶所领受的惩罚……” 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一命先生竟感觉到茫然,可紧接着,便意识到了什么,仿佛不敢信般,突然朝后面退了一步。 然而王恕格外平静,仿佛魂魄已与躯壳剥离,眼底藏悲,面上却笑:“我认命了,屈服了,终于觉得当神都公子更好了。师父以后也许不必再为救我发愁了,不该高兴吗?怎么反而要哭呢……” 第115章 歌尽羽落 宋兰真是清晨时分回来的, 所有仆从几乎都听说了点明月峡一役的消息,难免噤若寒蝉,连在亭台阆苑间行走都不太敢发出声音。 整座避芳尘, 安静得近乎压抑。 自上次因处置泥盘街的事与宋兰真起了分歧后, 宋元夜便都待在剑门学宫, 再没去过小剑故城。只是他毕竟是宋氏少主,金灯阁那边的消息依旧不分巨细地传来,对于最近发生的事, 他都一清二楚。 对三大世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噩梦。 神都那边现在都乱成了一锅粥, 紧急召集各大世家的长老等话事人商议, 只是竟无一人能立刻拍板定下主意:王氏代家主王敬, 闭关终南山已久,连他亲儿子昏迷不醒, 他都没给半点音信;陆氏君侯陆尝自败于张仪之后, 便再未出现在人前,夜半时分常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从陆氏倒悬山上传来的哭号叫喊, 神都早已风传陆君侯一败之后失了神智, 已成了疯子;而原本安定的宋氏, 却因为明月峡一役实为宋兰真主导, 多少有些抬不起头来,无论商议什么事都只好沉默不语…… 宋元夜现在本该回到神都, 主持大局。 只是自父亲宋化极伤重不治离世后,他便与妹妹相依为命, 诚知此时此刻最难受的该是妹妹。 从明光堂出来, 他轻声问旁边的下人:“妹妹现在何处?” 那下人小声道:“回来后便进了水榭,已经两个时辰。” 宋元夜不语, 立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朝着水榭走去。 阶前所种牡丹,这些日来无人打理,又早过了花期,已呈委顿之态,枯败在枝头。 竹帘里一盆剑兰,始终有叶无花,不曾绽放。 潺潺的静水从榭前流过,宋兰真就坐在那盆兰花旁边,身影从竹帘里透出几分来,动也不动。 宋元夜屏退下人,自己掀开竹帘,轻轻唤了一声:“妹妹……” 宋兰真依旧盯着榭外的流水,头也不回:“你来干什么?” 宋元夜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只不过是一次失利而已,望帝会插手此事,是谁也不会料到的。三大世家以往也不是没有对抗过帝主……” 然而宋兰真听到此处已觉难以忍受,回想起明月峡中那悍然发动的剑印,终于豁然起身,冷声将他打断:“什么叫‘一次失利而已’?你知道什么!今日的三大世家,早非昔日的三大世家!今日的望帝,更不会做昔日的武皇!我们不是赢过一次,就一定还能赢第二次!” 宋元夜顿时怔住了,他本意只为宽慰,可谁想到宋兰真如此较真? 这一刻,他也生了气。 宋元夜没忍住道:“不赢又怎样?世家不也曾臣服于武皇吗?输了也无非就是再为人臣罢了!当年父亲——” “啪!” 话音未尽,一记耳光已经落到了他脸上,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近乎僵硬地抬头看向宋兰真。 宋兰真的脸上只有无尽的失望:“你还有资格提父亲吗?” 宋元夜问:“我为什么没有?” 宋兰真胸膛起伏,于是添上了几分压抑的悲怒:“那他离去时对我们说的话,你都全忘了吗?他辛苦半生、筹谋半生,甚至连性命都丢掉了,难道是为了让我宋氏再向人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吗!兄长,你是宋氏的少主,可你所做的哪一桩、所说的哪一句,符合过你的身份?” 这时,她看他的眼神是如此寒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宋元夜忍不住想,往日和善的妹妹,如今为何判若两人?又或者,是她一直如此,只是自己从未察觉…… 他仔细地往前回溯,终于问:“仅仅因为那一日,我不同意你们水淹泥盘街的计划吗?” 那是一次极其明显的裂痕,也是她第一次那样疾言厉色。 宋元夜以为,那是起点。 可谁想到,宋兰真听完这话,面上失望之色更浓,甚至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是了,你若自己能察觉,又怎会做得出那样偏颇的决定?兄长,你想知道,是不是?” 说到这里时,她调转视线。 一道纤弱的身影已经在远处立了多时,一袭白裙,蒲柳之态,打扮素净,唯有腰间悬着一挂五色丝绦,是其升任绮罗堂副使后的信物。 宋兰真便抬手指着那道身影:“那我问你,她是怎么回事?” 宋元夜随她所指一看:“赵霓裳?” 他不明白极了:“小小一个绮罗堂侍女,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宋兰真声音陡地抬高:“你也知道她只是小小一个绮罗堂侍女,可为何我才回神都主持了一场花会回来,这小小一个制衣侍女,竟成了绮罗堂副使?” 宋元夜顿如坠入五里雾中,甚至花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件事来:“她曾被周满救过,因此得了她信任。那一回周满要杀王氏的徐兴,便是赵霓裳先来禀报。她身份虽微,却识得时务,将来于我们未必没有大用。我市之以利,给一些恩惠,有什么不好?” “陟罚臧否,关乎人心,岂能全如你这般任由心意?”先前的失望,已经变成了疲惫,宋兰真慢慢垂下了手,“你只为赵霓裳说了三言两语,便将绮罗堂副使之位给她,让其他人怎么想?那些资历更深、本事更大的,对她心生嫉恨之余,也必对你这个少主的处事暗生不满。只是那时我不愿提出来,以免伤你颜面与威信……你当真以为自己做得很对吗?” 宋元夜听到这里,总算懂了,但也感觉心冷了:“所以从那时起,你便因为这一件小事,对我生了不满,只是引而不发,直到今日?” 宋兰真道:“不错。” 宋元夜道:“我以为我们兄妹二人,相依长大,本可无话不谈。你若有不满,当时何不言明?” 宋兰真道:“当时言明?你是宋氏少主,才做了决定,提拔了人,我一回来,便要否决,你的颜面何在、少主的威信何在?” 宋元夜问:“那为何今日偏又提起?” 宋兰真望了他许久,从小相依长大的血脉之情,到底还是慢慢流涌出来,将那全然的冷酷理智压下。 她惨笑一声,只道:“陈规已经死了。昨夜明月峡一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犯了错,带累了宋氏,从此以后,我们所面对的对手,便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金不换,而是屹立在这天下三百余年未倒的望帝。我回来后,便一直在想,倘若昨夜我也死在明月峡,兄长往后,能依靠谁呢?” 宋元夜终于听出了她话中那抹悲凉,为之一震。 宋兰真却已侧转身:“你走吧,我真的很累了。” 宋元夜看着她背影良久,张了张口,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到底还是慢慢从水榭中退了出来。 宋兰真听见那竹帘掀起又落下的声音。 陈规所用的那一柄古怪刀刃的残片,就摆在她身旁的桌案上,刃锋上所沾的鲜血已干,足可使人窥见昨夜其旧主死前经历过怎样的恶战与挣扎。 明月峡,仙人桥…… 她耳旁几乎不可抑制地再次回荡起那一道凛冽的声音:“哪怕黄天无眼,后土无明,这宇宙洪荒,有三千大道可证——也绝无一条,是留给阴谋诡计!” 宋兰真缓缓闭上眼,这些年来所做过的事一一浮上来,心中其实隐隐知道周满所言不假,自己的确误入歧途。 可是…… 她重将双眼睁开,看向那盆始终未开的剑兰,凄然低喃:“我何尝不知?可世无回头路,一切都晚了。” * 恼羞,愤怒,难堪,愧疚…… 宋元夜一时竟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以怎样复杂的心绪,走出了水榭。他只知道,当自己来到近前,看见赵霓裳躬身向自己行礼时,脑海中便清晰地浮现出方才宋兰真所说的那些话。 赵霓裳捧着漆盘,盘中所盛乃是一些缤纷的羽毛,十分谨严地禀报道:“前不久,少主吩咐要为兰真小姐制一件羽衣,作为剑台春试时的护身法衣,堂中巧匠已制衣过半,只是原定将于三日前该到的孔雀蓝翎并未送到。霓裳怕此事耽搁太久,所以参详古籍,寻了这些珍禽异鸟的羽毛作为替代,想禀少主或小姐定夺……” 她以绮罗堂侍女的身份,先得副使之位,又赢小擂台比试,进了参剑堂,可旁听学宫夫子们讲课,更加之自己努力,这些天来自然是进境不俗。 剑夫子对她颇是喜欢,几度开口夸奖。 绮罗堂中的事她初时处理不惯,后来也渐渐得心应手,变得熟练起来,并未因进了参剑堂,便怠慢了主家的事。 近来学宫,以她最引人注目。 尤其是那只在她小擂台比试获胜时飞来的神鸟迦陵频伽,常伴飞于她附近。赵霓裳走到哪里,它便飞到哪里,往往引来众人的艳羡与惊叹,俨然已成了她脱胎换骨的象征。 在她向宋元夜禀报时,那只神鸟便落在不远处的梢头,惬意自在地梳理着自己漂亮的羽毛。 宋元夜的目光从那只神鸟所落的梢头收回,掠过赵霓裳那一张清秀的脸,却又转到她身后垂手而立的另一人身上。 那是绮罗堂的何制衣,年纪更大,资历更深。 他姿态看着恭顺,然而在听赵霓裳说话时,唇畔果然流露出一抹不屑,眼底更有讥讽。 宋元夜以往从不观察这等小人物,下面的人他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几个。只是当他此刻垂下眼眸,仔细看来,才发现宋兰真所言字字不假—— 这位何制衣,显然早对赵霓裳深藏不满。 赵霓裳已将事禀完,却发现宋元夜似乎并未在听,于是有些迟疑:“少主?” 宋元夜这才回神,却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何制衣,羽衣之事你可有办法解决?” 赵霓裳顿时一惊。 何制衣更是绝没想到,但他何等精明之人,又钻营已久,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的机会,于是毫不犹豫道:“为兰真小姐制衣乃是大事,但孔雀蓝翎缺少却非大事,小人在绮罗堂制衣多年,若少主对这些珍禽异鸟的翎羽都不满意,小人自能找到更好的。” 宋元夜道:“好,那制这羽衣的事,从今日起便交由你来吧。” 何制衣大喜过望,虽完全不知为何喜从天降,但立刻叩头谢恩:“多谢少主,小人必不负少主信任,为兰真小姐制一件完美的羽衣!” 赵霓裳却忽然无措,深感不安:“少主……” 宋元夜不耐地打断她:“你资历本浅,经验不足,寻常事务也就罢了,此次羽衣是为妹妹参加剑台春试所制,至关重要,你还是放手别管,听从何制衣安排吧。” 这岂止是将制羽衣的事交给了何制衣? 赵霓裳简直不敢相信,忽然之间什么事都变了。 何制衣却立刻从宋元夜的态度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心念闪动间,恶意已起,试探着躬身问:“少主,小人也正想请示,有一种鸟羽比孔雀蓝翎更好,只是……” 宋元夜不过是为了对当日犯下的小错略作修正,并非真的赏识何制衣,更不耐听他废话,只道:“既有更好的便用更好的,何须事事来问?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说完更不停留,转身便走。 何制衣立刻再次叩首:“是,恭送少主!” 赵霓裳站在旁边,半天没反应过来,一时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直到她看见何制衣慢慢从地上起身,先前跪伏的卑微姿态陡然一变,背脊直了,胸膛挺了,下巴抬了,只用他那一点下眼白睨视着她,声音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方才少主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话说着,他已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树梢。 赵霓裳顺他视线方向一看,猛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意识到了他目的所在:“不,你不能……迦陵,快走!快快飞走!” 她摇着头,移步便欲往那边奔去。 “少主有命,为兰真小姐制衣,你竟敢有不愿?来人,还不速速将她按住,堵了她的嘴巴!”何制衣见状大怒,立刻一脚向她踹去,吩咐左右,随即却是转过眼去,盯着那只站在树梢的神鸟狞笑,“我今天就要抓住这畜生,拔下它这一身羽毛,为兰真小姐,制一件绝无仅有的羽衣!” 赵霓裳仓促之间,怎来得及防备?身形立刻为之一阻,摔到在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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