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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前表露态度,以免他日尴尬。 她先把话说在这里,是为让宋兰真心中有数。 两人说话这会儿,如云宾客已坐满大殿,相互寒暄,一派热闹。 此时,忽然听得天际一声凤凰清啼。 众人齐齐一震,举目向殿外看去,但见那被丹青染作五色的天幕之下,竟有一道赤红的焰光宛若凤凰虚影,疾向大殿投来! 有人认出来:“是大公子!” 那虚影一近,便在殿中刮起一阵带着火星的炎风,灼气直扑到人脸上。再定睛看时,焰光散去,已露出其中那道身影。 华服深赤,宛若烧红,爬满了金色的火焰绣纹。 王诰昂然而立,便好似那掌管天下火焰的君主,纵然眉目间原本隐有几分阴郁,因这一身炽烈颜色,偏混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势。 不少人一见,已在心中暗叫一声好。 镜花夫人更是赞道:“二十余岁修至金丹中期已是罕有,兼练丹青道之余,王氏本家的凤皇涅火竟也没落下,修得如臂使指、收放随心,不错,不错。” 宋兰真只向王诰打量。 虚天殿中所有宾客却都已经挂上热情的笑容,纷纷起身:“见过大公子,恭贺大公子生辰!” 王诰拱手:“多谢诸位,大家能来,在下已感激不尽,有礼了。” 他一路寒暄着穿过大殿,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宋兰真眼角余光一晃,却看见二公子王命也在此时进了殿,不过是从门旁进来,也无太多人注意,他自己似乎也无意抢走兄长风头,只自己在对面落座。 一抬头发现宋兰真的目光,他一怔,倒好似有些腼腆,向她颔首为礼。 宋兰真便也一点头,算还了礼。 王诰这时已来到大殿主位,大袖一甩,转过身来,却并未落座,竟是站在主位处,两手交叠,向着所有人躬身为礼!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还礼。 有人问:“大公子这是何意?” 王诰这才道:“在这修界,在下本是晚辈,修士寿数也非凡人能比,按说区区生辰,实不配向天下各路英豪广发请帖,劳动诸位前来。但今时不同往日——” 陆仰尘一身白衣,也在客位,抬头看向他。 王诰说到此处,话锋已然转过:“近来修界风云暗涌,神都城内也是躁动不安。天下剑印分六州,可如今瀛洲、齐州、夷州,三州剑印已失,中州剑印能否保住,也只看明后两日。” 此言一出,座中皆静默不语。 许多人之所以远道千里,应王诰之请来赴这一场生辰宴,其实只因顺便。大家来神都真正想看的,是那白衣卿相张仪与不夜侯陆尝约定于近日的一战! 王诰目光下视,神色郑重:“在下自知身微力薄,然也想为我中州之兴衰、天下之存亡,尽己所能。是以虽只与父亲暂代打理王氏之事,却斗胆借今日生辰之会,聚天下群修英豪于此殿,实是想与诸位共商大义!” 这一番话,实在是大家所未料,竟有几分动容。 尤其是来自瀛洲、齐州、夷州的修士,因知剑印已失,如今中州剑印又面临危急,不免气血冲涌,义愤填膺。 当即便有人应声:“天下存亡,纵是匹夫也断无推辞之理,自当与大公子勠力同心!” 一声已出,百声自应。 殿中一时此起彼伏皆是“愿效犬马,勠力同心”之声。 王诰那鹰隼般阴鹜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面上却也显出几分激越,只道:“那张仪虽号称要为天下择一明主,可一路从瀛洲而来,连夺三州剑印,其用心谁也难度。倘若他藏歹心,集聚六州剑印之后,翻覆天下不过在他一掌一念之间,我等不能不防。” 他已给张仪发了请帖,可此人拿架子不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立他做靶,来聚拢天下人心。 下方有人道:“瀛、齐、夷三州君侯之所以输了剑印,是因实力不济,并非当世第一流;可听闻陆君侯二十年前已迈入大乘期,对上那张仪该有几分胜算才是。” 也有人不担心:“不是听说苦海道王真人闭关多年,已快突破天人境吗?即便陆君侯输了,也还有王真人兜底才是。” 陆仰尘闻言皱了眉。 王诰一眼扫见,立刻道:“陆君侯执掌中州剑印,乃是一方雄主,与人交手至今还无败绩。家父境界虽高,可避尘世已久,我等递去的消息一眼未看,知不知道如今神都之事还两说呢。中州安危,实是系于陆君侯之身。若君侯不利,则天下不利。我等还是祈愿君侯,明日告捷,将那张仪斩于剑下才是!” 众人纷纷醒悟:“还是大公子高义!” 陆仰尘却轻叹一声:“叔父为此战已在漏明崖静坐三日,只是也曾告我等小辈,那张仪夺走瀛齐夷三州剑印时未尽全力,其修为深不可测,他也只能尽力为之,不敢保证胜算的。” 座中听闻,尽皆悚然。 王诰也未料想他这般坦然,不由怔了一怔。 陆仰尘则是从座中起身,来到殿中,命身旁侍从高举玉盘将那丹药呈上,只道:“不过叔父知道今日乃是大公子生辰,特意留话,让我备下这一枚以金乌之血炼制的帝阳丹,作为他这位中州君侯为大公子生辰所赠的贺礼。” 金乌之血炼制的帝阳丹! 陆氏不愧掌管天下医家丹道,出手实在惊人。 不夜侯陆尝乃是长辈,执掌陆氏,又为中州君侯,身份非同一般,连他都送来贺礼,王诰在王氏的地位不言而喻。 众人纷纷猜测,这王氏内斗怕是要见分晓了。 既有陆君侯赠礼在前,其余几州的宾客自然也不再观望,趁这时机合适,纷纷上前,一一呈送贺礼。 先是一名头戴方巾的儒生,乃齐州君侯、儒门荀夫子派来:“此乃五车之书,卷卷有孔圣遗泽,乃荀夫子专门挑选,特贺大公子生辰。” 百卷竹简献上,赫然一殿清气。 然后是那腰挂鱼篓作渔夫打扮的青年,乃瀛洲君侯蓬莱岛主派来,捧一蚌壳献上:“听闻王氏镜湖的湖心岛,便名作‘小瀛洲’,我蓬莱岛主听闻,只说前阵子有人从东海之中捞上来一只千年珠蚌,内有一颗海珠,能定风止水,想必能放于大公子小瀛洲住处。” 珠蚌当众打开,婴儿拳头大的海珠,光芒大放。 离得近的宾客几乎能闻见海水的气息。 接着是一位身着青衫的文士,为夷州君侯叶灵官派来:“我夷州人士大多善乐,灵官命人制八音之器,只为大公子奏乐一首。” 他伸手一放,竟有琵琶、箜篌、长笛、手鼓等八种乐器从他袖中飞出,漂浮到大殿上空,不鼓自鸣,奏响天乐。 众人闻之,心神为之一畅。 来自凉州日莲宗的女修烟视媚行,所携之礼就没那么风雅了:“我凉州只有大漠雪山,多是荒凉之地,宗主想了几日,也未有什么好主意,干脆叫人挑了一条灵矿脉,来贺大公子生辰。” 纤手一扬,一张古拙泛黄的舆图飞出,上面以金笔沿着一条山麓,画出一条矿脉。 满座宾客,差点没惊掉下巴。 修士修炼所赖乃是灵气,要么选洞天福地灵气充沛之所,要么就得依赖于灵矿脉中开采出的灵石,凉州虽盛产灵石,可张口就送出一条矿脉,这日莲宗出手简直过于阔绰。 有心之人已忍不住在想:王氏前代圣主便是与巫山神女妙颂缔结道侣,难道日莲宗也想让他们祁连神女妙欢喜与王诰有点什么关系? 最后走上前来的,则是南诏国宫廷中的女官,颈上挂着银饰,腰间系着银铃,妆扮不似中原,颇有几分异族风情,所献竟是五色丹青:“国主听闻大公子承继画圣遗道,长于丹青技法,便使宫中备齐我南诏五色——洱海春青、苍山秋黄、玉龙雪白、大理石黑、澜沧泥赤,今日献于座下!” 那五色之墨,盛在盘中,双手递上。 所有人目光落至其上时,南诏国苍山、洱海等胜境竟宛在眼前,不由齐齐称赞:“此礼胜在心意,妙极,妙极矣!” 至此,仅有蜀州不曾派一人前来。 但大家也并不在意—— 蜀州乃是“四禅”中仅存的望帝统御,地位尊崇,向不爱插手外界俗事,与世家没有深交,王诰又毕竟是年轻晚辈,自不会送来什么贺礼。 今日已有五州一国,为王诰今日生辰大宴带来贺礼,已是前所未有的盛况殊荣。 满座宾客看到此时,尽皆为之震撼。 有人小声道:“前几日还有人说王大公子狭隘不能容人,为个剑门学宫的名额竟向韦玄招揽的未来客卿投毒,可看今日这空前的盛况,大公子哪儿用得着那般下作手段?” 也有人奇怪:“可不都说那什么王杀才是神都公子,是王氏下代圣主吗?怎么这生辰宴上,反而是王大公子天下归心、各方来贺?” 宋兰真听见,皱眉向那边看上一眼。 镜花夫人则是一嗤,只为自己斟上一盏琼浆,竟悠然道:“血脉再纯,身份再尊,也毕竟二十年不露面,连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空传个‘神都公子’的名头,以什么‘口含天宪’的诳语威吓世人。世人也不傻,若他真如传言那般天赐其名、神仙人物,又怎会藏头缩尾不敢见人?” 宋兰真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 镜花夫人笑起来,眸中却是闪过一缕幽暗的刻毒,只道:“我看有没有这个人都还两说,即便有,恐怕也只是个名难副实的贱种!” 此时殿中氛围已因这五州一国的贺礼被推至顶峰,王诰便如那被众星拱着的月亮,高悬半空的炽阳,已然意气风发,仿佛无人可挡。 他心中也十分得意,只命从人斟上酒水,高举杯盏,朗声道:“王诰微末之躯,不曾料想今日有天下如此多的英豪前来祝贺,心甚感激,无以为报,但请诸位与我满饮此杯!” 众人齐道:“满饮此杯!” 可就在所有人举杯欲饮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廖亭山人在座中,闻这一声,已大觉不妙,豁然起身质问:“谁人胆敢殿外纵笑!” 那声音道:“岂敢,岂敢,只是听闻大公子说天下英豪来贺,可缺了蜀州来的贺礼,又怎能算是‘天下’呢?” 话音落,人已走入殿中。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名蓝衣青年,眉目英挺,却不识得。 然而所有王氏之人,见之已齐齐色变! 廖亭山眼角一抽:“商陆!” 此人常在韦玄身边,旁人不知,他们却是认得。原已探过韦玄那边并无异动,可谁想现在商陆竟然来了? 殿上王诰冰冷的眼神已经扫来。 廖亭山但觉背脊出了一层冷汗,立刻喝问:“你来干什么?” 商陆双手捧着一只尺高木匣,不卑不亢:“于大公子生辰之日来,自是为大公子献上生辰之贺。” 王诰心中着恼,但众人眼前却十分沉得住气,看上去十分大度,竟不计较对方无礼,甚至笑着问:“哦,韦长老公事繁忙,难道也有贺礼给我?” 商陆摇头:“非也非也。” 他但将这木匣递出,只道:“韦长老无暇,但他另有一位小友,虽偏居蜀中,可自入学宫起,便久闻大公子盛名,闻得大公子今日生辰,一定要托韦长老将这一份大礼送到。还请大公子笑纳!” 听得话中“学宫”二字,座中陆仰尘、宋兰真已不由心中一动,向商陆看去。 王诰也皱了一下眉,但他浑然不将商陆放在眼中,也不怕在如今王氏能出什么事,只“哦”一声,似感兴趣:“既托了韦长老,那我自得看看是何大礼。来人,打开!” 旁边自有侍从将木匣接过,抽开隔板。 顿时只听“啊”一声惊叫,那侍从实未料到匣中所见,吓得手中一抖,那木匣连同匣中之物,尽皆跌坠在地。 众人探头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匣中跌坠之物,竟是一颗圆滚滚、血淋淋的人头! 廖亭山认得,已大叫一声:“徐兴!” 一张老迈面皮上每条皱纹缝隙里都浸着血,眼睛瞪得死大,满布着血丝,显然临死之前的状态极其惊恐,神情狰狞。 那脖颈处的切口,却有许多碎肉,十分不规整。 但凡手上沾过血的都能看出,这切口乃是长剑所留,但绝非一剑斩下,更像是…… 更像是将徐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后,踩在脚下,提了剑,在他清醒的状态下,一点一点拉锯般切断他的脖颈,摘下他的脑袋! 所以鲜血才会喷溅得如此淋漓。 那场面但从脑海一过,不少人已一片胆寒:徐兴死前该受了何等痛苦的折磨,而这杀人凶徒的手段又是何等血腥残暴! 宋兰真与陆仰尘也认得这一张脸。 剑门学宫前段时间投毒之事,陆仰尘是亲身经历,宋兰真也从宋元夜处得闻。 谁能想到,这才几日? 徐兴竟已身首异处,头颅还被献至其主王诰面前! 两人却都是想起学宫里某一张总是平静淡漠的清丽脸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人乍见人头,皆被吸引了心神,谁也没注意那木匣之中隐约有一缕深紫烟气溢出。 虚天殿内,气氛陡转肃然。 廖亭山咬牙责斥商陆:“你好大的胆子!” 王诰也依稀记得蜀中有徐兴这么一位执事,只是这般小角色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使他动怒的,乃是韦玄这帮人的气焰—— 是剑门学宫那名作“周满”的女修? 在他生辰之宴,献人头一颗,究竟是何等恶意、何等嚣张! 王诰面容已寒,森然问:“我生辰大宴,你等安敢如此放肆?” 商陆一笑:“献礼之人不过是想帮助大公子清理门户,怎能说是放肆呢?此獠妄自揣测大公子之意,只因区区一剑门学宫的名额,便向整座学宫投毒,实在丧心病狂。使用这等阴私手段,岂不害了大公子的名声,令天下群修耻笑?” 剑门学宫投毒之事,尚未传开。 廖亭山岂能容他将话说完?当即便下令道:“胡说八道!来人,将这以下犯上的贼子拿下!” 早在商陆进来时,殿中便有侍从暗中警惕,此时闻得命令,瞬间便抽了刀剑齐向商陆扑来。 看那架势,俨然没有留手之意,便将商陆斩成几段也在所不惜! 可谁料他们刀剑未至,已有一股极其强悍的气息隔空荡来! 诸人兵刃尽折,人也倒飞摔落。 这虚天殿外竟是凭空出现了十二道青袍虚影,皆戴着面目,衣襟上各绣着“清明”“谷雨”“惊蛰”等字,乃是依据日月轮转所划分的天时。 每一道身影,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势! 修为最差也是元婴,更不用说其中竟有半数都达到了化神! 众人只消看得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廖亭山面色更是惊变:“二十四节使!” 王诰脸孔微微扭曲,那幽深的阴鹜之气顿时流出,怒极反笑,竟是抚掌道:“好,好!二十四节使竟来了有十二位,原来不是他韦玄要贺我生辰,而是我那位从不露面的堂弟,要向我献礼!” 如此可怖的十二名修士,放到任何一地,都有鞭山赶海之能,搅动风云。 王玄难已死,除却那位神都公子,还有谁人能命令他们? 二十四节使,只为王杀而出! 宋兰真与陆仰尘先前见徐兴人头,尚能稳坐,此刻见得这十二节使现身,已忍不住站了起来。 镜花夫人也手中一抖,打翻了案上酒盏。 虚天殿内,人人都开始自危起来,怀疑这一场神都盛宴有成鸿门宴之险! 王诰为今日这一场大宴,诸方联络,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岂能想到一朝被人搅局,巴掌扇上脸来? 这一口恶气,若是咽下,将来用什么与人相争? 他目中一狠,决断已下,手中法诀一掐,周身已燃起凤皇涅火,厉声道:“真是好大的排场,只派区区一个仆人来,便要向我宣战。他先不仁,莫怪我不义!十二节使既出,今日何妨一场血战,索性把命也献上?” 不独他王杀有二十四节使驱使,王氏之中岂能不豢养众多好手?即便未必能与全是高手的二十四节使相比,打起来也未必就会输。 王诰抬手便要下令。 可没想到,商陆用那带着几分古怪的目光盯着他,忽然道:“大公子,我家公子不独派了我来,也为你留了一言的。” 王诰被他看着,只觉说不出的诡异。 商陆竟向他一笑:“公子说,你之言行,他实不喜欢。” 众人本以为会有什么重要之言,怎料竟是这样一句? 实在是无足轻重。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高高立于虚天殿主位的王诰,闻言面色忽然一白,眉间却划过一抹黑气,竟是在商陆话音落下的刹那,经脉尽裂,浑身冒血,瞬间变作一个血人,应声栽倒下去! “大公子!” “大公子——” 殿中顿时响起无数声惊呼,人影纷乱全朝那边奔去。 镜花夫人却如见了恶鬼一般,颤然失声:“言出法随,口含天宪……是他,是他!” 第067章 赤染天 商陆尚在殿中, 闻言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只是此刻兵荒马乱,谁也没注意。 镜花夫人早已在看见王诰惨状时, 便失了心魂, 自然更没能留意。 杯盏打翻在案, 琼浆玉液倾倒流泻,染污了她华贵的衣裙,她也恍惚不觉, 整个人面白如纸,却是被拖入了某段可怖的回忆之中…… 二十年前, 也是在这里, 也是像这样。 那是神都有史以来最肃杀的夜晚, 那个一身是血的男人一只手用力掐住了她的脖颈,双目之中的怒火仿佛实质一般要将她吞噬。 她以为自己必死。 可没想到, 那个男人眼底最终是出现了一丝轻蔑, 一丝悲哀,甚至还有一种自知命运到头的凄怆, 只是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扔到远处地上。 造化洪炉的虚火, 忽然炽烈燃烧起来。 万千刀剑中, 他赤红了双目, 喉间也若被烧红了一般,浮现出一枚金红的烙印, 宛若妖魔,声音嘶哑。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于是那一夜, 整座神都变成了赤色。 可是, 怎么会? 当年的王玄难早已大乘期圆满上百年,方能催动“天宪”, 且几乎称得上祭献了自己的性命,不久后便身死道消。 那王杀小儿才多少修为? 区区二十年,就算是王玄难与妙颂的血脉,那韦玄把灵丹妙药当饭喂给他,撑死也就是个金丹期,凭什么能催动“天宪”…… 镜花夫人此时隐隐觉得不很对劲,然而心神大乱之际无暇细想,仍沉在旧日的恐惧中无法抽离。 王诰倒在地上,早已失去了意识。 眉心那一道黑气,早在他倒地之后一刻,便隐没不见。 是以,众人冲过来查看情况时,只发现他各处经脉寸寸断裂,体内灵气无处寄存,于是乱暴而出,冲伤他躯壳,才浑身冒出血来。 可竟查不出一点原因! 完全无法从伤势上判断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招,那商陆又是怎样动的手,实在奇诡至极。 镜花夫人方才那惊惧的一句“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还在耳旁,且众人皆亲眼看见王诰在商陆那话之后应声而倒,一时间都不免想起有关那位神都公子的传言来,心中惶恐惊惧,以至人人自危。 “难道那‘口衔天宪’的传言竟然是真?” “不应该只是一种形容而已吗……” “杀人无形,只用一句话,不是天宪是什么!” …… 一旦有人开口提出猜测,恐惧便获得了生命,迅速传遍整座虚天殿。 座中略有些资历的三大世家长老,见得这一幕,听着周遭议论,更是想起二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不少人已忍不住簌簌发抖! 陆仰尘与王诰虽说不上交情有多深厚,可同是世家子弟,彼此也是熟识,岂能料想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倒在面前,且一时还看不出任何因由? 他凛然质问商陆:“投毒之事在学宫已有分晓,虽未有证据,徐兴也先避嫌领罚。如今你等杀徐兴也就罢了,岂有生辰宴上公然噬主之理!” 商陆可不客气:“陆公子此言差矣,卑职不过小小一马前卒罢了,从来只认一人为主,可不敢高攀大公子。” 陆仰尘一窒。 廖亭山半跪在昏迷的王诰身边,目眦欲裂,抬头便一声暴喝:“你等究竟使了什么邪法!” 商陆只冷笑一声:“你们使阴狠手段投毒损人根骨、害人修为时,可也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下场?” 他竟是谁也不理,说完便要转身走。 这殿中从热闹到惊变,也不过短短片刻,王命本坐在下方,出事后迅速上前与廖亭山一道查看伤情,可以前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看着浑身是血的兄长,一时心中愤怒,脑袋空白,难免手足无措。 直到此时,商陆要走,他才反应过来。 兄长出事,王氏没了话事者,长老侍从无令不敢出手阻拦。可对方盛宴之下献人头、送谶语,又岂能容对方这般轻易走掉? 王命年轻的面容上掠过寒意,站起来便下了令:“拦住他们!” 大公子出事,二公子有话,自当悉听遵命。 王氏这边无数好手立刻扑了出去,口中叫着“留下命来”,便与商陆及十二节使激战起来。 只是十二节使动辄元婴、化神修为,寻常好手又怎斗得过? 何况王诰先倒,兼有那不知真假的天宪传闻,众人心中实则有几分畏惧。 未打就已输了三分,交手之后便越发不济。 打不过一刻,大殿内外已横七竖八躺了不少王氏的家臣、客卿。 十二节使带着商陆,竟是毫发无伤,突出重围! 从虚天殿中出来后,这一行人眼见天幕都被侍女所抛洒的丹青五色染作多彩,还干脆停了片刻,尽数将那赤色玉瓶挑出,踹倒挥飞,于是那深浓的赤红将原本的五彩祥云盖了,仿佛撒了满天的血! 这时,他们才笑一声,扬长而去。 神都城内,人人抬首,惊恐地注视着骤变的天幕。 正中那倒悬山前,无数青鸟早已惊飞。 虚天殿内,更是桌案倾倒,杯盘打碎,地上横着尸首,墙面溅了鲜血,哪里还有半分神都大宴的盛况? 连过生辰的东道主王诰,都躺在殿上,前一刻还享受着来自天下的称赞与祝贺,下一刻便大祸临头、生死不知…… 变化快得让人以为做了场噩梦。 先前为王诰献上贺礼的诸多势力,这时看着殿中场面,再看看那浑身是血的王诰,不知为何已生出几分后怕,头上都开始冒出冷汗。 三大世家见得天幕染赤,更是又怒又惧。 镜花夫人现在都还在恍惚之中。 唯有宋兰真,瞧着眼前惨淡场面,不知为什么,竟无声笑了起来。 * 商陆献过人头与毒之后,也怕王诰那边的人纠缠上来,不想节外生枝,所以迅速返回了蜀州,仍到小剑故城若愚堂。 韦玄早已得了神都传回来的消息,见他回来,自是心中快慰,放声大笑。 商陆也好久没这般解气了:“长老你可真该亲眼去瞧瞧,那王诰应声倒下时,周围人都是什么脸色。” 韦玄目中精光聚拢,却是浮出几分仇恨来:“不急,先让他们回味回味二十年前的恐惧,剩下的,早晚让他们偿还!” 孔无禄感叹:“公子此毒,实在是精妙万分,想必若他愿意,要取大公子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一介病体残躯,已有这般本事,倘若他能修炼,有几分天赋,又该是何等样的耀眼? 韦玄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商陆则道:“我观那王诰反应,似乎还不知公子身份,虽和我们原本所料不太一样,可此番过后,公子安危该不会出太大问题。只是周姑娘这边,送了徐兴人头,又闹得这样大,会不会……” 韦玄道:“王诰那边必然报复,回头布置些人手,别让她出事。” 商陆犹豫片刻,竟然小声道:“可若此次公子破例出手,是为周姑娘,那就是十分在乎。我们是不是……” 韦玄忽然看向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周满肯定不能出事,但王诰若要报复,那简直正中他们下怀才是! 旁边的孔无禄,却不免想起那日周满提着徐兴脑袋来时的情形,听到这里,只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周满若是知道除剑骨之外,她的用处又多了一样,以后厉害了,真不会提剑把他们挨个宰了吗? 韦玄一回头,见他出神,不由问了一句:“孔执事?” 孔无禄回神,咳嗽一声,连忙道:“啊,属下只是在想,他们如此害怕,那‘天宪’若是真的便好了……” 韦玄竟道:“你怎知不是真呢?” 孔无禄与商陆闻言,皆是一震,似乎不敢相信韦玄话中意思。 韦玄说完,却忽地满脸黯然。 他久未言语,终究还是想起王恕不愿受剑骨的事来,只一声苦叹:“不过真与假,如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神都那片赤红的天幕,早已随风朝着别处蔓延开去,别说是中州地界,就是周遭凉州齐州甚至西南边的蜀州,都能瞧见一些。 有关这一场生辰大宴的消息,已随着四散的宾客流回各州各大势力,引起一阵骇然的激荡。 唯有蜀州,几乎没什么人去祝贺,如今只有小部分消息灵通的势力听说了一二风声。 小剑故城中,暂时一切平静。 唯有今天落日晚霞,格外艳红。 周满这两日倒没跟金不换一块儿,除每日去病梅馆点卯之外,都在城中到处逛,几乎走遍了每一家卖材料武器的商铺,但愣是没找到几样光弓、暗箭的材料,少数有两样,她偏偏还囊中羞涩,买不起。 两天逛下来,实在心中憋闷。 眼见今日又是一无所获,她只在泥盘街上随便寻了个馄饨摊,跟几个扛货的脚夫一块儿坐在屋檐下,买了碗馄饨对付一顿,才匆匆返回学宫。 什么王诰生辰贺礼的事,早都忘在脑后。 直到次日清晨,周满提着剑,来到参剑堂—— 除了仍在神都尚未返回的宋兰真与陆仰尘外,所有人整整齐齐,一早就来了,此刻正聚在里面说话。 李谱声音最大:“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国主派去的那位女官,回来都差点吓傻了!我知道我这人不靠谱,可没想到国主比我还不靠谱,人王氏内斗你插什么手?这下好了吧,送了个‘南诏五色’,结果寿星公差点当面嗝屁,想抱世家大腿都没抱对!早知如此,还送什么?” 霍追却是骂道:“王氏谁掌权干我们屁事,我是想说,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就,就徐兴那颗人头……” 说到这儿时,他露出了一种实难形容的表情。 但大家看了,竟都能明白他未尽之意—— 对剑门学宫这帮人来说,徐兴那颗人头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春风堂投毒事件的始末,大家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徐兴虽然被暂罢执事之位,岑夫子的处理已经算得上妥当,然而苦主却并未满意…… 那日周满与岑夫子对峙的场面,还犹在眼前呢! 余秀英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那可是金丹期啊!” 周光想的却是:“若真是周师姐干的,倒也不稀奇。只是杀完了人,割下脑袋,还送到主家面前,会不会太……” 李谱补上:“太嚣张了!所以我觉得未必是她吧?这种事,要干也是偷偷干,真干了肯定得低调吧?” 余秀英幽幽道:“你看她低调过吗?” 参剑堂内,忽然一片死寂。 从首日试剑质问剑夫子开始,到中间力压全员独占第一,再到大闹春风堂对峙岑夫子…… 周满这人,看似和善,可就差没把“凶性”两个字刻在脑门儿上了。 低调? 她跟低调扯得上狗屁干系! 众人全都想起她光辉的过往战绩,这时皆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 李谱眼皮都跳了一下,声音发抖:“不会真的是她吧?” 周满已站在殿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时终于出声问:“你们在聊我吗?” 参剑堂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谱胆小,险些没蹦起来。 他一回头看见周满,想起神都那边的传闻,只觉她宛若一座凶神,身上笼罩着血影,顿时下意识道:“那徐兴不仅向你下毒,还向整座学宫投毒,简直死有余辜,周师姐为学宫除害,我等感激不尽!” “向整座学宫投毒?”周满重复了一遍,好似想起什么,竟道,“哦,那是我干的。” 众人全都一愣,没明白:“什么?” 周满扫了门外忽然抬起头来看她的泥菩萨一眼,也看了回头向她看来的金不换一眼,不太在意地走了进来,随口解释了一句:“我的毒是徐兴投的,你们的毒么,我投的。” “……” “……” “……” 这句话简直比徐兴脑袋是她割下来还要恐怖好么! 李谱震惊之下,已经傻了眼。 一部分人震惊之后,却是反应过来,怒斥周满:“你疯了,是有什么毛病吗?大家乃是同窗,你怎敢置他人安危于不顾!难怪那日徐兴愤怒委屈,浑然不似作假!” 也有人其实早有猜测,此刻只是望着周满不语。 尤其是宋元夜,听见这一句时,已敢肯定:那绮罗堂的侍女赵霓裳所言,原来句句是真! 唯有妙欢喜,竟有些可惜:“我原以为,你怎么也得给我们投一回真毒的……” 周满向她看一眼,只道:“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 殿中已有人冷了脸,看周满的眼神变得极其不善。 偏偏这时候李谱反应过来了,自己琢磨了一阵,忽然指着周满,满眼惊喜:“我们南诏国的蘑菇不可能有问题。既然学宫的毒是你下的,那上回咱们分锅社吃蘑菇中毒,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周满:“……” 她眼角忽然跳了一下。 参剑堂内,再次陷入静寂。终于,大家在声讨周满之前,实在忍无可忍,先把李谱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你祖宗的,还想趁机甩锅…… 你那是实打实的“投毒”,还给大家放倒了,可比周满离谱多了! 连周满都有些牙痒,想上去给他两脚。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剑夫子已从门外进来。 见得堂中这一片乱哄哄吵闹闹情况,他脸色极冷,竟是勃然大怒:“一帮废物,大难快临头了,还不知道好好练剑!参剑堂是给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众人全都一惊,虽知剑夫子素日脾性火爆,可已经许久没有骂过大家“废物”,今日刚刚进来,却忽然比往日还要疾言厉色…… 大难临头? 怎么就忽然说“大难临头”? 周满心中异样,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因为今日剑夫子竟是提着他自己的剑走进参剑堂的。 所有人顿时顾不得清算寻仇,全都整肃而立。 剑夫子行至堂上,将那剑放在案上,面容是前所未有的静肃冷沉,环顾了一圈,只道:“半个时辰前,中州神都,陆君侯——败了。” 第068章 碗水 陆君侯, 败了? 所有人先是一阵茫然,紧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近日神都,分明有比王诰生辰大宴更大、更紧要、也更引人注目的一件事—— 可, 可怎么会? “陆君侯可是大乘中期修为, 在天下大能修士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瀛、齐、夷三州君侯实力本就不济,输了也正常,可陆君侯怎么会败?” “那张仪的实力难道还要胜过陆君侯吗?” “若陆君侯输了, 那中州剑印……” …… 在场皆非孤陋寡闻之辈,却仍然被剑夫子这一句话炸了个晕头转向, 不由议论起来。 周满也先怔了一怔, 只是与旁人比起来, 她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前世张仪便集齐了六州剑印,其实力上限从未有人探知。便是那夜玉皇顶之战, 她勉力射出《羿神诀》第九箭“有憾生”, 眼见万修匍匐倒地,也不敢说自己确认张仪已死于自己箭下。毕竟此人修为极有可能在天人境以上, 称其立于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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