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要药方时的隐晦;是今日此刻, 她明知有毒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服毒还偏要来问他的动机…… 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一种极其荒谬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王恕转眸, 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金不换, 却发现他目光闪躲, 竟不敢直视自己。 于是一颗心, 便陡然掉入了冰窟。 他有万千的不解、万千的愤怒,可都压在胸膛,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不换早知周满的计划,岂能看不出她先前是故意当着泥菩萨的面服毒, 要借他的口揭露此丹有毒的事实? 然而立在边上, 眼见泥菩萨忍怒,盯着周满, 眼角都微微发了红,心中终究不忍。 他到底还是小心翼翼插了句话:“是这丹药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完全没朝这方面想过:“不可能吧,那不是春风堂的养气丹吗?孙大医独门丹药,必是自己炼制的,能有什么问题……” 周满仿佛也这样认为。 既已摆脱了王恕那只手,他又没说什么,她便一搭眼帘,要继续将那枚药往口中送。 “够了。” 王恕终于忍无可忍,劈手将那枚丹药夺了,扔在地上! 褐色的小拇指肚大小的丹丸,顿时滚落了老远,沾了一圈灰白的尘土。 众人都愣住了。 剑夫子也诧异。 周满不由皱起眉头,抬眸望向他,一双平静的眼底,已带上了少许冷意。 王恕想,他现在就该揭穿她,可又忍不住为她找理由,她好端端被人下毒,又做错了什么? 心中竟涌出了一股深浓的悲哀。 这一刻,他厌憎自己。 因为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她想要的那句话:“此丹有毒。” “什么?” 所有人顿时悚然,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 然而王恕说完这句,已经不想再在此处待上片刻,竟是看都没看再看周满一眼,转身离去。 参剑堂前,众人不免疑惑极了,没太明白是什么情况 。 周满立在原地,似乎也没反应过来。 唯有金不换,被这两人搞得心神不宁,生怕露馅儿了,故意嘀咕一声:“有毒就有毒,这么凶干什么?就算吵架也不能人话都不说了吧……” 众人前段时间就有所猜测了,此刻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 敢情真是闹过矛盾吵过架了。 难怪刚才说没两句话就剑拔弩张的。 剑夫子却是没听这些,那枚养气丹正好滚落到他脚边不远处,他弯腰将其捡了起来,却是眉头紧蹙:“有毒?” 周满好像不信:“这丹药自春风堂的人送下来后,便一直在我这里,没有别人碰过,怎会有毒?” 这时其他人反倒将信将疑起来:“王大夫是一命先生的弟子,该不至于胡说八道吧……” 陆仰尘的面色,已变得极其凝重。 剑夫子刚开口想说“去请春风堂的人”,可一瞧见陆仰尘,忽然想起此药正是春风堂所制,于是到嘴边的话一转,出来便成了:“剑一,去请丹药课的郑夫子来一趟。” 郑夫子本名郑源,与孙茂是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自身天赋与机缘有限,于医术上面的成就难以与孙茂比肩,唯独在炼丹制药这个领域颇有几分独到之处,因此才在剑门学宫领了个夫子来当,专教丹药这一门。 前阵子闹退课的时候,他因见不惯剑夫子那一幅得意嘴脸,曾出言讽刺过几句。 因此,到得参剑堂后,他便把架子端了起来:“有什么事找我?” 剑夫子这时也不想跟他计较,只将自己先前捡起的那枚丹药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郑夫子接过来没在意:“不就是一枚普通的养气丹?有什么好看的?” 剑夫子问:“没毒吗?” 这话吓到了郑夫子:“这丹药有毒吗?” 众人顿时迷惑。 周满暗自皱眉,可不方便说话。 金不换看她一眼,便立刻道:“郑夫子,刚才王恕看过这枚丹药,说有毒。” 郑夫子忽然抬头:“他说过?” 金不换点头,众人也都点头。 郑夫子的表情,便一下严肃起来,重将这丹药看了一遍,又掰成两半来,仔细嗅闻,可似乎仍无所获。 剑夫子便问:“没问题吗?会不会是那病秧子看错了……” 岂料,郑夫子竟道:“不会。小王大夫虽不能修炼,于医道却有惊人的领悟,又是一命先生的弟子,某些方面的见识比我只高不低。我再仔细看看。” 这话实在让众人十分意外。 毕竟在参剑堂,王恕是个无法学剑只配坐在门外听剑的病秧子,哪儿能想到他在郑夫子心目中竟有如此高的地位? 郑夫子拿着那枚丹药,想了半天,终于叫人盛了一碗水来,将先前掰开的一半丹药化了进去,然后便取出了周满与金不换先前见泥菩萨也用过的“洞明金纸”,吹进碗里。 三息后,一层碎星般的金光便浮了起来。 他面色顿时大变:“果然有毒。” 剑夫子只问:“什么毒?” 然而郑夫子一时还回答不上来,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重新查阅了一遍,才敢确认:“是‘待日晞’!” 剑夫子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想起周满近日来放缓的进境,还有她方才说的“神气不宁”“有心无力”…… 其他人却是没听过此毒,纷纷询问。 郑夫子这才一一将此毒危害言明。 所有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郑夫子说完了,便问:“此毒掺在春风堂发的养气丹中,近乎无色无嗅,极难察觉,你们是有谁已经吃了吗?”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周满。 然而有更聪明的,这时已想到了另一种更恐怖的可能—— 妙欢喜拧眉一阵沉思,忽然上前道:“可否请郑夫子验验我这一瓶?” 她双手将自己那瓶养气丹呈上。 后面的李谱见了,已忍不住眼皮一跳,喃喃道:“不会吧……” 郑夫子则是一愣,没明白是什么情况。 剑夫子却是也想到某种可能,脸色越发冷沉,只道:“还请郑夫子再验。” 郑夫子便压下疑惑,又取出一张洞明金纸来,再次验过。 碗中于是第二次浮起碎星般的银芒! 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但觉一股恶寒从脚底窜上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连妙欢喜这一瓶都有毒的话,那意味着什么? 余秀英咬牙道:“请郑夫子再看看我这一瓶!” 霍追也道:“我这里也有几丸。” …… 众人一个接一个,全都取出了自己的药瓶! 剑夫子显然也被这验毒的结果惊住了,好半晌反应过来:“都拿上来,让郑夫子看看。” 郑夫子要现在还不知道出了大事,那就是傻了! 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心疼自己的洞明金纸? 他一一取出众人药瓶中的丹药,放到碗中验过,越验便越是心惊,验到后来已是冷汗如雨—— 有毒,全都有毒! 所有出自春风堂的养气丹都有毒! 整座参剑堂内,顿时有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氛铺开,所有人都铁青了脸色,没有说话。 唯有周满,格外平静。 她似乎是最早知道自己的丹药有毒,所以最早平静下来,此时便躬身一礼,向郑夫子确认:“请问郑夫子,我自入学宫起大约一个半月,服此丹已有十枚,近日已感修为进境放缓、且神气不宁,是否便是此毒之故?” 郑夫子声音艰涩:“若你往日所服的丹药都有毒,想必,想必……” 这可是参剑堂的剑首啊! 那剩下的半截话,实在太过残忍,便是连与她并不相熟的郑夫子,都不忍心说出口。 所有人更是一阵恍惚,随即便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恐惧:若周满服的都是毒,如今已毒效初显,那他们呢? 春风堂背后就是陆氏。 陆仰尘却无论如何觉得不对劲:“春风堂有孙大医坐镇,无论如何不该出现这种纰漏……”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 事到如今,关系到的已经不仅仅是周满一个人了。 剑夫子考虑片刻,森然道:“今日课不上了,此药你们各自封存,不要再服,我先去禀过祭酒,再做定夺。你们先回去吧。” 祭酒,也是武皇时所设的位置,总揽学宫大小事宜。 如今的学宫祭酒乃是岑况,人人尊称一声“岑夫子”,在蜀中,修为声望,仅次于望帝。 出了这样大的事,理当先让他知道。 剑夫子也不多言,径直带着郑夫子一道,出了参剑堂,一路朝着西南塔楼的方向去。 众人留在堂内,一时却是谁也没走,谁也没说话,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做梦似的道:“这可是剑门学宫,怎么会出这样大的事呢?” 也有人道:“剑夫子既去禀报祭酒了,想必会查清的吧?我们回去等等……” 周满听后,竟冷冷道:“等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众人皆是一怔,全看向她。 周满只道:“十数年累积的天赋,不曾有一日懈怠的修炼,都可能毁于这小小的一枚毒丹……好算计,好手段!要等你们等吧,我不想等。” 话说完,她竟提了剑,径直走出门去! 众人一时不明她话中之意。 直到李谱跟出去一看她所走的方向,不由大叫一声:“她好像要去春风堂!” * 此时的春风堂,还没一个人知道出了事。 几名大夫在堂内研看医书。 春风堂的执事田达,此时正坐在外面,同来这边闲坐讨茶喝的徐兴下棋。 徐兴是青霜堂两位执事之一,四十左右的年纪,留一撮山羊胡,身材干瘦,两眼精光四溢,一副老辣干练的长相。 田达则有几分富态,随时都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和善。 两人棋下到中盘,走得渐渐慢了。 徐兴下着下着,便没忍住感叹:“还是你们春风堂好啊,背靠陆氏,又有孙大医坐镇,太省心了……” 田达知道他是又在烦青霜堂另一位执事刘常:“王氏才是三大世家之首,事多一点才正常嘛。我听说快到大公子的生辰了,你们要准备贺礼,怕又得花一番心思吧?” 徐兴笑起来:“是啊,所以我这不才来求见孙大医吗?” 田达道:“你是想请孙大医炼丹送给大公子?” 徐兴点头,当即想要细说,只是没料想一抬头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远处台阶上来,于是一愣:“周满?” 前阵子“分锅社”十四人齐齐躺进春风堂,周满也在其中,所以田达也是认得的。 他闻声抬头,看见人,倒也没多想:“周姑娘怎么来了?” 周满扫他二人一眼,只问:“孙大医在吗?周满请见。” 田达道:“那你来得不巧,孙大医正在炼丹,按规矩这时候谁来了他也不见的。” 周满便道:“他炼的丹有毒,也不见吗?” 田达不由一惊:“有毒?” 徐兴拿着棋子的手也是忽地一停,一下转头看向她。 周满面无表情,只道:“若我没记错,养气丹便是他独门丹药吧?难道还有别人?” 田达已经站了起来,少见地冷下了脸:“周姑娘,还请慎言!孙大医坐镇春风堂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怎么可能有毒?” 周满于是拿出自己那瓶丹药来,唇边浮上一抹讽笑:“可方才,这瓶丹药已请郑夫子验过,确系有毒!” “郑夫子验过?” 田达眉头顿时蹙紧,似乎不敢相信。 徐兴在一旁隐晦地打量那药瓶一眼,却是站在春风堂这边,帮了句腔:“郑夫子验过,也未必就作准吧?你虽是韦长老荐入学宫的,可也算顶着我们王氏的名头,怎可如此咄咄逼人呢?” 周满这才看向他。 徐兴只道:“再说,春风堂出去这么多丹药,即便是出了问题,你第一个也不该找孙大医才对。” 周满“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那我该找谁?” 徐兴见她笑中颇有几分轻蔑挑衅之意,眉头便狠狠拧了起来,眼中划过几分阴鹜,说话也不客气起来:“自然是该先找你自己。丹药发下去是你自己保管的,怎知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阴险。 不管她手中的丹药有没有毒,春风堂若依着这个思路,都可以将责任推诿出去。 周满盯着此人,忽然若有所思。 徐兴说完,心中正自得意。 可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己不小心?周满一个人,可能是自己不小心;难道我们所有人,都是自己不小心吗!” 话到末尾,已十分凌厉。 隐隐然,甚至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传来。 徐兴、田达二人俱是一惊,循声回头,便见那台阶下方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整座剑门学宫这一届的几乎都来了! 妙欢喜羊脂白玉似的胳膊上挂着披帛,当先走来,那艳丽的眼底已没有半分温度,只问一句:“陆公子,你们陆氏掌管的春风堂,就是这般处理事情的吗?” 第052章 春风堂 陆仰尘的面色, 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谁能想到,他们经过一番短暂讨论,决定跟着周满一道来春风堂后, 竟正好听到徐兴在这边大放厥词? 关键此人还不是春风堂的人。 这位贵公子心头憋了一口气, 却不得不压下怒意, 先为陆氏分辩:“这位徐执事乃是青霜堂的,还请大家先别误会。” 话说完,才皱着眉盯了徐兴一眼。 徐兴早在看见这浩浩荡荡一帮人来时, 就已经瞪圆了眼睛,尤其是妙欢喜来时那一句质问, 甚至让他生出了几分错愕。 至于陆仰尘这一眼, 他却没太放在心上—— 陆氏虽大, 陆仰尘身份尊贵,可还管不到他的头上。 众人平日里也不是每一堂的管事都认得, 经由陆仰尘这一句才知徐兴身份, 心中便不约而同地想:周满是王氏荐来的人,徐兴作为王氏青霜堂的掌事, 却对周满如此说话, 想来绝非同一派系。 虽然陆仰尘无论如何也不认为此事与春风堂有关, 可既到此处, 便算半个主家,自然也得拿出点架势来, 不愿让人以为是陆氏包庇,于是向田达道:“兹事体大, 的确得孙大医出面不可。田执事, 还劳你辛苦一趟,务必请孙大医出来。” 田达见到周满一个人时, 心中虽也有几分疑惑,但想法其实与徐兴相差无几,认为即便有问题想必也是她自己那边的问题;可等看到这么人一道来了,连陆仰尘都亲自发话,便知此事不小。 如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 他连忙躬身领命,去请孙茂。 孙茂炼丹时确有自己的规矩,骤然被人打扰,即便是陆仰尘发的话,也不免心中愠怒。 只是待得出来,一听事情原委,面容便不由冷肃。 陆仰尘吩咐田达,将众人装养气丹的药瓶都用漆盘呈了,端上来给孙茂验看。 孙茂只用洞明金纸验得一枚,脸色顿时大变。 田达见了,也是一脸惊愕,赶紧又叫人端上几碗水来,还待再验其他几瓶丹药。 岂料,孙茂竟道:“不用再验了,郑夫子也是谨严之人,这样大的事,不至于胡说八道。他说有毒,那这些丹药必然都有毒。” 他只将其他瓶中的丹药,都倒出一枚来,仔细查看嗅闻,心中便已有数:“不错。待日晞之毒,几近无色无嗅,只是因取虺蛇之血作为毒引,有一点极淡的腥气,然而极易被其他药气掩盖,非极其敏锐的有心之人不能察觉。” 田达心中已骇:“此丹您亲自炼制,丹出后待得炉温降下,方从炉中取出,排入盘中装瓶封存,以前从未出过纰漏。此事必是有人想要陷害我春风堂!” 徐兴听了,眉头暗皱,似乎也在思索。 但孙茂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反而问:“一般修士应当发现不了此毒才对,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陆仰尘下意识看了周满一眼,轻声道:“是王恕。” 孙茂瞬间沉默,绷紧了一张脸。 陆仰尘情知他与一命先生乃是死对头,不愿见一命的弟子如此厉害,便补道:“也是周师妹近来有神气不宁的症状,且与我练剑时岔了气,吐了血,王师弟又见她要服丹药,想必前后联系,抓了点蛛丝马迹,方才下了判断,到不能说是无迹可寻。” 孙茂听后,脸色先是一松,紧接着却似想到什么,变得更为凝重。 他忽然看向周满:“你已出现神气不宁的症状?” 周满此时才起身道:“不错。” 孙茂一听,竟也不叫周满过来,反而自己走过去,抓起她手腕便直接按脉,甚至将一股灵力输入她经脉。 仅仅片刻,周满便似乎不太好受。 一点极其隐微的赤红烟气竟被孙茂灵气逼了出来,浮现在她眉心! 孙茂厉声问:“这丹药你服了多久,一共几丸?” 周满道:“一个半月,至今九丸。” 孙茂便不说话了,但任谁都看得他出表情不轻松。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恐怖—— 尤其是当这种情况出现在大夫身上时。 自问也服过这些养气丹的众人,眼见孙茂给周满看过之后,面色凝重至此,先前在参剑堂时就冒出来的恐惧,顿时生根发芽,疯长起来。 越是身份尊贵者,便越是担心。 陆仰尘这时尚算沉得住气。 宋元夜这时却已经不想再管什么别的,只站起来向孙茂递出自己的手腕:“还请孙大医也为我看看。” 孙茂看他一眼,伸手按住他脉,眉梢却忽然动了一下:“你服了多久,吃了几丸?” 宋元夜道:“也一个多月,有七八丸。” 孙茂觉得奇怪:“不应该啊。” 他对宋元夜的脉象竟只字不提,也不再管他,竟是拉起旁边一人来按脉,仍问“服了多久,吃了几丸”。 如此竟一连为四五个人看过。 众人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只以为情况十分严重,不免心惊肉跳。 周满冷眼旁观,并不言语。 孙茂放下第五人的手腕,却是向她看了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还是不理会众人,只问她:“你的丹药是哪一瓶?” 周满便一指:“那瓶。” 孙茂不再为人诊脉,反而回到桌旁,拿起她所说的那只药瓶倒出其中的养气丹,看了一会儿,接着又从另外的瓶子里倒出几丸来,细细比对,面容上便渐渐多了几分微妙。 他这一番举动实在莫名其妙,让众人越发担心,终于有人沉不住气问:“孙大医,如今大家都已服了此毒,会发生什么心中已经有数了,能否请你直接告诉我们,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孙茂竟道:“你们没有中毒。” 众人齐齐一愣。 孙茂却是看向周满,顿了顿,才道:“真正中毒的,只有她一个。” “什么意思?” 大家一下都没听懂,不明白孙茂怎么说出这话。 “郑夫子明明验过……” 孙茂只将其中一瓶里倒出来的一丸毒丹拿起,用小刀刮去外面那层丹皮,将丹皮与丹丸分别投入两只水碗,又一道吹入洞明金。 “丹药与丹药之间的毒是不同的,大部分人的丹药只是丹皮上浅浅附着了一层毒,所以先前郑夫子验毒时,洞明金也会散作银色,呈现出有毒之兆。但内里丹丸,却没有任何问题。这便是明证——” 话说到这里时,他一指两只水碗。 果然,仅有化入了丹皮的那碗水忽然浮出银光,但另一只碗中却没有任何变化。 众人顿时惊疑不定。 孙茂又问:“还有春风堂上月制发的丹药吗?” 当即便有人从自己须弥戒中取出了上月所剩的养气丹,交由孙茂验看。 孙茂看后,便道:“你们上个月的丹药,连丹皮上都没有毒。” 众人这一下都跟坠入五里雾中似的。 在听孙茂说他们没有中毒更没有大碍的时候,一颗心猝不及防地落了地,然而先前那种为自己的安危、前程所生的恐惧,却还犹如一道浓重的阴影覆盖在心头,留下深深的余悸。 同时,更多的疑惑也冒了出来。 陆仰尘道:“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孙茂的目光投向周满,沉默了片刻,只道:“很简单,因为投毒者真正的目标,只有她一个。其余丹药上的毒,有很大可能只是旁人在给她投毒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众人不由全将目光投向了周满。 金不换也不例外。 只见她侧对众人而立,原本神容平静,所有心思都隐藏在深邃的瞳孔中,此刻却忽然眉头一皱,抬眸看向孙茂。 在旁人看来,她像是被孙茂所言震惊。 然而在金不换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意见和不认同。 可孙老头儿刚才有什么话是她不认同的? 突然间,一种不舒服的预感袭上心来,金不换跟着悄然皱起了眉头。 果然,孙茂的下一句已经变得十分漠然:“所以这次其实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即便要查投毒之人,也不当从我春风堂查起,该从你自己这边入手。既不是什么要向全学宫投毒的大事,和我春风堂的干系也没有那么大,我想你们该散了。” 孙茂意在撇清春风堂的关系,不想纠缠进这种事情里,所以下了逐客令;他的话也说得很明白,投毒者针对的多半是周满一人,那么谁会针对周满? 众人可都记得她是王氏荐进来的。 作为神都三大世家之首,内里争斗错综复杂,背后焉知有多少隐秘? 若因追究此事,贸然牵涉进王氏的争斗中,似乎不太明智。 春风堂内一片安静,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大部分人都不免开始权衡起利弊。 唯有周满,望了孙茂许久,慢慢搭下眼帘去,忽地扯开唇角,笑了一声:“不是大事……” 笑声极轻,话也极轻,像飘在天上的鸿羽。 对事态的发展,她好似没有半点意外,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平静得过分。 金不换这时竟感到了一种扑面来的窒息。明明是这样一个淡得连颜色都没有的笑,却好似将这世间的沟壑都推到人的面前来。 一个人要受过多少委屈,见过多少炎凉,才能对眼下遭遇的一切保持如此的平静? 她天赋惊人,断指学剑,杀过陈寺,劫过宋氏,心性坚忍,处事强硬,背后甚至似乎还有王氏的庇佑…… 可原来与自己并无不同。 手中那一柄扇子攥了又放,放了又攥,他几度权衡,明知自己不该在明面上掺和到此事之中,可那种窒息压在心头,到底让他没能忍住。 站在人丛里,金不换微冷的声音,打破了堂内沉寂:“孙大医的意思,是全学宫被人投毒是大事;周满一人被投毒,便是小事,可以罢手不查吗?” 众人顿时惊诧,谁也没想到他会站出来。 连孙茂都十分意外,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周满则是眨了一下眼,看向他,眸底神思难明。 金不换却只冷笑,好似觉得此事荒谬:“药从春风堂出,都可以不查,反推给被投毒者自己。今日只是一个小小的周满,那他日我若与谁有仇,想来钻个空子给仇人投毒,甚至毒杀整座学宫,也无不可了?” 第053章 轮到你了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 春风堂执事田达更是瞬间怒目:“分明是两件不同的事,你怎能如此作比,说出这等狂悖之言!” 显然, 即便只是嘴上说说, “毒杀全学宫”这种话, 也未免太过火。 按理说,所有人都该反感才是。 可有些令人意外的是,春风堂内还是一片安静, 众人固然没有支持金不换此言的意思,可似乎也没有人想要反驳。 尤其是也站在人堆角落里的周光, 虽算半个剑宗传人, 可出身寒微, 完全不明白以周满参剑堂剑首的身份,在春风堂却还要被如此推诿敷衍, 不免不忿, 嘀咕了一句:“这不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吗?怎么就‘狂悖之言’了……” 他声音不大,却足可被所有人听见。 众人都朝他看了一眼。 孙茂、田达等人, 甚至连带本不属于春风堂的徐兴, 听见这句, 原本就不佳的脸色, 越发铁青。 陆仰尘只道:“春风堂是个讲理的地方,若有不满大可直言, 实不必说出这般骇人之言,生死非小事, 还请慎言。” 金不换便道:“生死非小事, 但周满的生死是小事,是吗?” 陆仰尘瞬间皱起了眉头。 宋元夜看金不换的眼神也有了几分变化:刚进学宫时, 此人经由金灯阁的管事介绍,来为宋氏做事。他看此人出身寒微,又是蜀中杜草堂的修士,强龙也需地头蛇,便将此人揽入麾下,向来以为此人左右逢迎、利字当头,可今日…… 他一句话竟顶撞陆仰尘,将他噎住。 自打孙茂说出那句“不是大事”之后,周满已在旁边看了许久,此刻扫见春风堂并陆仰尘、宋元夜二人的脸色,终于还是摇头笑了一声:“金郎君,此事与你无关。孙大医都说了,投毒者是冲着我来的,要讲道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先前开口很少,一直都是非必要不说话。 现在忽然开口,说要讲个道理,不免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孙茂也看向了她,不知她想要怎么讲这个道理。 周满开口第一句竟是:“春风堂不愿沾惹此事,也不愿详查,其实我能够理解。” 众人俱是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温和。 周满的声音,也的确并不激烈,只娓娓续道:“若投毒者的确只针对我一人,而举荐我进学宫的乃是王氏韦长老,与我有利益冲突的人实在不多。所以要查,必然涉及到世家争斗。查不出来,倒也罢了;可一旦查出什么,恐怕便好不起来。毕竟神都三大世家,虽一向是宋陆二氏关系更近些,可又怎知这些年王陆二氏的关系是不是有些新的进展呢……” 当她明白地提到“世家争斗”四字时,陆仰尘与宋元夜脸上已齐齐露出不悦。 话中一个“王”字,更是令旁边的徐兴拍案而起! 这位青霜堂的执事勃然大怒:“你这话暗指是谁?!” 然而周满只轻轻扫了他一眼,连表情都欠奉半个:“还没轮到你呢,慌什么?” 她的话虽漫不经心,这一眼却是又利又冷! 徐兴竟觉心头一寒,被刀子扎了似的:“你——” 周满现在还没功夫搭理他,训完他之后,便转过头来,照旧对孙茂说话:“我也并非执意要说我个人安危的小事,能与学宫所有人安危的大事相比。只是这暗中向我投毒的宵小鼠辈,竟能如此不小心,投毒时还将毒沾到别人的丹药上,闹出今天这么大一桩事。可见这幕后之人实在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饭桶。今日投毒能出纰漏,焉知他日不会继续出纰漏?” 徐兴听见这话,几乎要气得发抖。 众人都隐隐觉得她这话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却摸不准她针对的到底是谁。 只有知道她都做过什么的金不换,忽然在心里骂了一声—— 坏,周满此人,是真的坏。 所谓“投毒还将毒沾到别人丹药上”的,不正是她自己吗?可别人不知道,自己也不能出面揭穿她!而唯一知道她撒谎、信口雌黄的,是那藏于暗中的真正投毒之人! 然而此人岂能跳出来指着她鼻子骂她瞎说? 那无异于承认投毒之人正是自己。 金不换只需换位一想,倘若他是那投毒之人,眼下又正好在场,听见周满口口声声骂自己是“废物”“饭桶”,还要背上不属于自己的黑锅,怕是要恨不得将周满剁成两段! 周满笑吟吟说这话时,便在打量场上之人,说完之后,话锋却是一转:“所以孙大医,即便可能会因为我一人连累其他所有人,春风堂也完全不在意、不彻查吗?” 春风堂这边几人听到这里,终于感觉到这女修已图穷匕见! 口口声声不拿自己的小事与学宫的大事相比,可字字句句却都是相反的意思。 她身后站的就是学宫众人,如今偏以这样一句话来质问春风堂,又叫孙茂如何回答? 这里面不是六州一国的天骄,就是世家宗门的贵子,背后都代表着庞大的势力。 春风堂开罪得起周满一个,却开罪不起所有人。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安静。 周满身后的参剑堂众人,已经许久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终于,还是有人开了口。 妙欢喜不是很客气:“药是你春风堂制的,丹是你春风堂发的,到我们手里之前可不是别人送的。今天是虚惊一场,明天呢?你们蜀州也好,中州也罢,是什么规矩、有什么关系,我不想了解,反正在我们凉州,想要撇清关系、不搅进争端,都得先彻查一番、自证清白!” 今日投毒之事,于大多数人而言,的确只是虚惊一场,可天骄贵子们何曾经历过这般真实的恐惧? 那种感觉,尚留存在脑海,记忆犹新。 若是平日,春风堂如此处事,他们未必觉得有什么;可有那一场虚惊所残留的恐惧在,春风堂还这般处事,多少便触及了众人敏感的神经。 既有一个妙欢喜,接下来便有其他人。 意思都很一致—— 背后投毒之人不能放,春风堂口说无凭,若不彻查不能服众。 后面的人虽没有妙欢喜那般强硬,可表态本身已经是一种压力。 春风堂瞬间被架到了火上。 偏偏这时候,外头还响起了一道似乎有些慌张的声音:“哎,我来得晚了,怎么就已经闹起来了?” 众人闻声转头看去。 徐兴却是瞬间辨认出来人:“刘常?!” 王氏所掌管的青霜堂,一向有两位执事,一个是在此处已久的徐兴,另一位便是此刻诚惶诚恐、慌里慌张跑进来的刘常。 人如其名,平平无奇。 四十来岁年纪,乍一看甚至有些老实敦厚。 只是知道他的,这时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在王氏,徐兴是大公子王诰那派的,刘常却是韦玄那一派的,来这儿是想干什么? 见到他来,田达都觉得事情复杂起来,倒还算礼貌:“刘执事,这边乱糟糟的,你怎么也来了?” 刘常忙道:“听说春风堂这边出了事,我又知道周姑娘在这里,实在怕大家闹起来不好看,所以赶紧来一趟……” 不少人心思都动了一动:难道韦玄这边也不想事情闹大,准备息事宁人? 可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念头落下,这刘常说话已经转过一个陡峭的大弯! 他竟憨厚一笑:“韦长老特意说了,周姑娘毕竟势单力孤、身世寒微的,比不得其他人要么有家族要么有宗门,无论怎样也是将来要给王氏当客卿的人,实在怕她受了委屈,讨不回公道。” 什么叫“讨不回公道”? 这韦玄是什么态度,已实在太过明显! 周满虽只一个人,可先有学宫众人表态,后有韦玄特意派人前来支撑,到这地步,春风堂若是不查,又岂能善了? 宋元夜看向陆仰尘。 陆仰尘却想:他们已仁至义尽。事既至此,若真查出什么,也顾不得了。 周满此时倒像是个周全妥帖的人了,甚至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我们相信孙大医绝无害人之心,也不可能故意在养气丹里下毒砸自己的招牌,春风堂与我等,皆是受害的双方。我想,只需将丹药出炉后经手过的人请出来,简单问上几句便好。” 陆仰尘于是顺她台阶下了:“若是查清,自然也好证明春风堂、证明孙大医的清白。田执事,把这两次经手丹药的人叫出来吧。” 孙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田执事终于去点了人出来。 偌大一个春风堂,陆氏管理起来实则是有几分章法的,从炼丹的准备事项开始,由谁负责都一一记录在册。 丹药出炉后负责装瓶的是一人;装瓶后负责送到各处的则有三人。 送丹药的三人,皆称道中没有遇到什么可疑之人,更没有半道让丹药离开过视线。 负责装瓶的那名下人却是神情游移,似乎绞尽脑汁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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