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要责罚那管事吗?” 岂料宋兰真考虑片刻,竟摇了头:“事无巨细不可能总都禀报到我这儿来,让我裁夺。管事们也不过是照章办事,且还是为了宋氏。我若因此责罚,焉知不寒了下面其他做事人的心?这次是事有凑巧,是一场谁也不愿意发生的意外。” 刺桐犹豫:“那赵霓裳恐怕……” 宋兰真慢慢把手里那杯用来浇花的水放回到桌上,只道:“若有恨,那也是无法的事。我们哪儿能事事都讨得好呢?在这个位置,便只能权衡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刺桐心底复杂:“那便都不管了?” 宋兰真道:“不管了。” 只是她抬起手指,用那纤细的手指压住额角,想了想,又道:“但你一会儿写个条陈,将此事原委都列在上面,递去给我兄长看,让他着人改一改,金鞭之刑往下减十个数,免得下次再生这般事端。” 刺桐应了一声:“是。” 宋兰真有些倦意了,只道:“行了,你去吧。” 刺桐立在原地,却不知该不该说。 宋兰真见了便问:“还有别的事吗?” 刺桐道:“我去春风堂时,见到那位王氏荐来的姑娘了。听人说,赵制衣被罚之后,无人愿送他去春风堂,是这位周满周姑娘施了援手。” 宋兰真有些惊异:“王氏的人施以援手?” 刺桐点头:“我也正是忌惮这一点。” 宋兰真现在是真头疼起来了:“王氏今年下什么棋,还真令人看不透。该来的,占了二十年的名额迟迟没来;倒是半路上杀出个谁也不知道来历的……明早是谁的课来着?” 刺桐道:“参剑堂剑夫子的课。” 宋兰真便道:“剑夫子的课,谁也不会错过,那明日就能见到了。” * 周满进屋后转得一圈,把屋里一应事物研究熟悉过一遍后,便坐了下来,然后习惯性地在脑海里把今日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过了一遍。 末了,便不免想起宋兰真。 前世在神都时,这位宋小姐算得她唯一的朋友,她们在一场花会上认识,相谈甚欢。即便后来周满历经劫难,与三大世家早已交恶,却也还认同她的这份交情。 所以在封禅那一天,宋兰真来贺,她也亲自前去迎接。 可谁料,还给她的竟是深深一锥。 那是一柄用桃木做成的细锥,加以九重符咒,能破去世间最坚固的防御。 周满护身的玉符碎了。 那桃木锥刺入她腰腹,晕开了一片血。 比起痛来,当时她更多的是不解。 于是像世间无数横遭背叛的庸人一般,周满问出了那一句:“为什么?” 宋兰真怅望着她,轻声说:“我姓宋啊。” 周满忘不掉,就是这一记桃木锥,拉开了围剿玉皇顶的血腥帷幕,从山下杀到山上,从白天杀到深夜,杀得她忘了恩、抛了情,从此怕了井绳。 “姓宋……” 她轻轻一声叹,到底晃了晃脑袋,把旧日的思绪都摇了出去。 眼见时辰尚早,看了看明日的排课,她便直接盘坐下来,开始修炼《羿神诀》心法。 直到日头西斜,才忽然起身。 周满竟推开门,朝春风堂走去。 路上碰见一些人,大多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她。 可周满全作未见。 夕日已沉,春风堂笼罩在一片烧红的晚霞里,果真如王恕所言,已经没了人—— 除了他自己。 周满到时,他正拿着火筷子拨弄檐下那药炉膛内的火,一见她来,竟一点也不意外,笑一声:“你来得巧,茶刚煮好。” 他提起炉上已经煮好的茶,给周满斟上一盏。 周满立在檐下,接过茶盏,看得一眼,却异常郑重地向他道:“谢谢。” 王恕给自己也倒上一盏,似乎并未在意:“一盏茶罢了,待客之礼,应当的。” 周满淡淡道:“你知道我不是为这盏茶才专程来向你道谢。” 王恕便停下来,叹一声:“举手之劳罢了,何必言谢?周姑娘请放心,我这人既不多喝酒,也不乱吃药,不至于胡言乱语的。” 周满便轻轻笑出声来。 她并不爱欠别人人情,但白日里当着金不换的面瞎扯,却是多亏了王恕才没被揭穿。 不说将来人情还不还,当面道谢是必须的。 只是王恕看着她,想了想,竟道:“不过下次若遇到旁人,可未必有这么容易,姑娘行事还是应当再小心谨慎一些。” 周满心道,我要再小心谨慎一些,现在你站我面前就是个死人了。 但面上她从善若流:“多谢提点,下次一定。” 然后才饮了一口茶。 再然后,就有点难以忍受地皱起了眉头。 王恕看她表情,怔了一下,问:“太苦吗?” 周满实话实说:“你们春风堂的茶都被药味儿浸了,苦得厉害。” 王恕考虑片刻,竟自袖中取出一枚雪白的小拇指大的丹丸来,投入她茶碗中,道:“你再喝看看呢?” 周满可不会乱喝:“这是什么?” 王恕笑道:“世味煮成茶,若是太苦,不妨加一丸糖。” 周满:“……” 世味煮成茶。 她默然片刻,再饮一口,茶水果然变得清甜不少。 周满觉得这人奇奇怪怪:“怎会有人随身带着糖丸?” 王恕有些不好意思:“小孩子吃药都怕苦,所以随身备着几丸,若遇哭闹,便哄哄他们……” 周满:“……” 这人把我当什么了? 王恕被她瞧得不自在,咳嗽一声,方道:“天色已晚,周姑娘不早些回去吗?明晨是剑夫子的课,不敢迟到的。” 周满忽然问:“你明日也去参剑堂?” 王恕叹气:“既来了剑门学宫,无论用不用剑,总要去听一听。只不过我修为微末,听闻剑夫子脾气大、规矩也多,只盼到时别难堪到连门都进不去。” 会让人难堪到连门都进不去? 周满想了想,慢慢皱起眉头。 第017章 缺一人 尽管天色已经不早,但她还是站在屋檐下,不紧不慢,把那盏已经变甜的茶喝完了,方才向王恕告辞。 来一趟不过为说上一声谢。 王恕送了两步,便停步在春风堂外面,看着周满的身影宛如水墨渐渐融到一片暮山烟紫中,向东舍去了。 * 周满回房后,便翻开了临窗书桌上那一张帖子—— 这是学宫给学生们选课用的灵帖。 上头就列着学宫目前所开的课。 “剑道”一样,自然列在最前面,后面小字标注“参剑堂,剑夫子”,是上课的地点和夫子。 剑门学宫因有剑阁的存在,千百年来美名流传,吸引了历代无数剑中大能在千仞剑壁上留下自己参剑的感悟,后来者又往往追寻前人步伐,不断前来瞻仰参悟。 学宫中九成的夫子,一开始都是来观瞻参悟的。 只是千载来那剑壁上留下过痕迹的人何其多? 一年两年总参悟不完,又舍不得走,便大多应学宫祭酒之请,在学宫挂个夫子名,为学宫学生开课,其余大半时间仍去参悟剑壁。 时间一久,便形成了惯例。 凡来剑壁参悟的修士,不管授不授课,都得先在学宫挂个夫子的名。 因此,剑门学宫可以说是天下诸多学府中,唯一一座夫子比学生都多的学宫。 这也就导致学宫中开的课五花八门,为数极多。 学生想去哪门课都行,不想去也没人管。 但周满来学宫,自然是为学剑。 五花八门的课虽然多,可她都不感兴趣,何况自忖还有《羿神诀》要修炼,旁人可以随意选课,她却没有那么多空余的时间。 略略一想,直接剑走偏锋—— 别的课一概不选,周满只在“剑道”一门后面划上一笔。 划完后将帖子一合,便见得一片雪白的灵光从帖子的缝隙里亮了一下,再将帖子打开,里面已经空无一字,连带着她方才划的那一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便算是报上课了。 周满立在桌后,念及先前王恕提到剑夫子时的情态,还是没直接躺下休息,而是把之前韦玄给的《寒蝉剑法》拿出来看,一边看一边以自己前世所见的种种剑法作为对照。 等到翻完一遍,方才熄灯睡觉。 次日一早,东舍便热闹起来。 周满刚打开门,站到廊上,就瞧见自己隔壁的房门也刚巧打开,从门里走出来的,赫然是昨日与人斗剑的峨眉派女修余秀英。 余秀英人如其名,眉目一片飒爽。 抬头看见周满,她大吃一惊:“我们蜀州四门不就八个人吗?怎么多出来一个?” 周满尚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后头就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余师姐,你跟霍师兄斗剑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是周满周师妹,王氏荐来的,昨日选住在我们东舍。” 回头一看,果然是金不换来了。 仿佛是刚睡起来,人还没醒,只懒懒散散地站着,连那平日里用来摆谱的扇子都没打开。 余秀英一听,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上前一拍周满肩膀:“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半路杀出来的啊。世家荐来,进咱们东舍,师妹眼光不错,弃暗投明挺快啊!” 周满:“……” 虽然她其实也没觉得余秀英这话有什么问题,可“弃暗投明”这四个字敢在学宫里这么明目张胆地用吗? 她悄然将微妙的目光投向金不换。 金不换早已见怪不怪了,万分淡定地同她道一声:“习惯就好。” 三人叙话时,其他人也差不多都出来了。 峨眉派除余秀英外,还有个叫孙灵的小姑娘,才十四岁,生得玉雪可爱,但有些胆怯,只不说话跟在余秀英身边; 青城派除那位一见了余秀英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也不是鼻子的霍追之外,另有一名看上去开朗健谈的少年邱小朝,二人皆穿道服; 杜草堂这边的自然是金不换与昨日周满已经见过的那位“常师兄”,姓常名济,面容方正冷肃,不苟言笑,与金不换简直两个极端; 散花楼的两人则是双生兄弟,哥哥叫唐慕白,弟弟叫唐颂白,身穿一袭锦袍,腰佩青玉莲花,乍一眼看去一模一样,实在让人分不清。 好在周满也没打算分清。 人一到齐,余秀英便招呼大家一块儿出发。 时辰尚早,山间甚至还飘有薄雾。 参剑堂伫立在刚刚亮开的天光里,沉肃巍峨,三十三级台阶上空无一人,通向参剑堂紧闭的大门。 阶前的地面皆用青石板铺成,坚固厚实。 蜀州这一行人到时,便看见西面方向也来了一行人—— 西舍六州一国的人,竟和他们差不多时间到。 双方都愣了一下,但谁也没主动搭话,只是相互颔首为礼,便各自在参剑堂东西两边站了,俨然一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的样。 周满看得稀奇,原本就对六州一国的人颇有兴趣,此时不由仔细打量起来。 那边最醒目的,赫然是一名女子。 长裙深白若山巅雪,衣带堆叠似流水画,竟有点异域打扮,露出一段羊脂玉似的胳膊和细腰,头戴璎珞,身佩琉璃,整个人好像是从壁画里飞出来的一样,但唇畔含笑带着点妖娆,顾盼间更有种摄人心魄的艳色。 周满没忍住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旁边金不换皱着眉拿扇子戳了她一下,又一下,她才回过神来,皱了眉,问:“有事?” 金不换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目光看她:“非礼勿视。那是日莲宗的神女妙欢喜,你老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周满道:“凉州日莲宗吗?那难怪了。好看自然让人想多看,有什么礼不礼的?” 金不换差点被她噎死。 对面那妙欢喜好似听见了他们的话,忽然转眸,竟朝周满笑了一笑,真真算得颠倒众生。 周满不明所以。 金不换眼皮却瞬间跳了起来,凑过去小声警告她:“妙欢喜男女通吃。” 周满:“……” 啊,原来是这么个“欢喜”法。 她了然了,但还是觉得怪好看的,不由又看了两眼,方才去打量其他人。 然而有妙欢喜在前,这些人不免黯然失色。 从左到右,一个儒士端方,一个骄傲抱剑,一个东张西望,一个沉冷阴郁,还有一个…… 最后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人的五官十分周正,可立在那儿跟猴似的,总时不时动上一动,腰间挂了一面巴掌大的皮鼓,正一个劲儿朝东舍这边看。 在周满看过去时,这人竟跟做贼似的,以手掩口,小声问:“我能站到你们那边去吗?” 周满不由一愕,不明所以。 对方见她没拒绝,立刻道:“太好了,谢谢,谢谢。” 然后一阵小跑,直接从西舍六州一国阵营,挤进了东舍蜀州阵营。 西舍那边几人都冷眼旁观。 东舍这边全都一头雾水。 余秀英问:“你跟他们闹翻了吗,来这边干什么?” 那人道:“嗐,我南诏国的,能跟他们那一群人杰比吗?全国上下也没几个修士,还多亏我是国师的弟子才能勉强混个第一。剑夫子一会儿来,肯定先考校大家一番,六州一国的必然排在前面,我可不想那么早丢人现眼。” 周满迟疑:“敢问尊驾?” 那人一笑:“尊驾不敢当,敝人姓李单名一个谱字,诸位若不嫌弃叫我‘李谱’便好。” “……” 整个东舍都安静了片刻。 还是金不换见过大场面,咳嗽一声就当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指他腰间所挂的那面小鼓,道:“李谱兄这面鼓看上去很是特别。” 李谱拿起来一看,笑道:“此乃本人法器。” 金不换恍然:“原来是以鼓为法器,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李谱顿时得意:“此鼓乃本人花了三年匠心打造,鼓名‘退堂’!” “……” 整个东舍,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周满对剑门学宫顿时有了新的认知:好一个南诏国的李谱,打的还是退堂鼓。这学宫实在卧虎藏龙,不可小觑了。 王恕便是这时候来的。 他似乎是住在春风堂,路要远一些。来时旧道衣上沾了山中一些草木清露,眉眼都好似被雾气打湿,越显得静默温润。 金不换抬头瞧见他,便招呼:“泥菩萨,来这边!” 王恕听见一笑,便走了过来。 见到周满,他微微颔首一礼。 周满还记得昨天那盏茶,笑了一笑,也还一礼。 只是转眸看向六州一国那边,她却注意到一个先前没注意的点,忽然问:“六州一国,该有七人才是,怎么现在看只有六人?” 就算把李谱算上,也不够啊。 金不换没开口。 余秀英在旁边阴阳怪气:“还能是什么?人家宋氏今年就要送两人进来,当然要占中州的名额了。” 六州一国,现在缺的是中州选上来的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宋氏小姐—— 宋兰真。 宋氏虽然原本就有名额,但只一人罢了,给了宋元夜便给不了宋兰真。 所以宋兰真用的是中州名额。 她本就是神都人士,直接在中州报名,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打了十八场擂台,连败中州无数青年俊杰,最终夺得魁首,以中州第一的身份进入学宫。 旁边的霍追难得没驳余秀英的话,补上一句:“宋兰真修《十二花神谱》,变化无穷。有人说,她的天赋远超其兄,让她去争中州的名额,本就是因为她更强。连世家内的人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何谈中州那些出身普通、宗门也一般的人?” 周满淡淡想,这倒不假。 几人正自议论,李谱忽然小声道:“他们来了。” 于是周满转头看去,便见正对着参剑堂的那条长道上,有三人徐徐行来。 当先一名白衣公子,丰神俊朗,乃是神都陆氏的公子陆仰尘;后面两人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年龄相仿,样貌也有几分相似之处,不是宋元夜与宋兰真又是谁? 这三人,她竟都认识。 尤其宋兰真,一袭浅碧长裙,纤腰素束,行来有袅娜之态,眉眼含幽兰之气,气度非凡。 可是…… 周满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转头问金不换:“只有这三人了吗?” 金不换道:“对啊,三大世家,都到了。” 周满道:“三大世家,宋氏既有两人,那另外两大世家各有一人,还应该有两人才对。这不还少一人吗?” 金不换顿时笑了:“你竟然不知道?” 周满问:“知道什么?” 金不换道:“王氏今年荐了你,就没有名额了。因为剩下的那个名额,是单独给那位神都公子留的,谁也动不得。只是他年年都空着名额不来,今年也不过是没来罢了。” “……” 周满心内顿时翻江倒海,一时难以平静。 王杀竟然没来? 按她前世听来的只言片语,王杀今年应该到了剑门学宫才是。 难道是自己所知有误? 金不换看她表情似乎不太对,不由道:“你是王氏荐来的人,将来是要当王氏客卿,为此人效命的,不会连我说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周满终将万千疑虑都强压下去。 她演起来也跟真的似的:“我怎会不知?神都王氏公子,口含天宪而生,惊世绝艳之才,听闻连他的名都是上天赐予、天意昭示的,生来便有,料来必是神仙人物。我只是太想一见,没成想他竟没来罢了……” “……” 旁边那尊许久都没开口的泥菩萨,忽然抬目,慢慢看了周满一眼。 只见她笑意清浅,却低低叹了气,仿佛真因不能与那神都公子王杀一见而抱憾。 于是口中忽然泛出点涩然的苦意。 天赐其名,神仙人物? 王恕搭下眼帘,看着自己那病梅枯枝似的手指,终究轻轻合拢,但掌心里实只一片空空。 第018章 剑夫子 周满的抱憾, 其实并未作假,只不过嘴上说的是“太想一见”,心里想的是, 我与此人只能活一个, 憾不能早日见了, 杀之后快。 金不换当然没听出破绽。 他看了周满片刻,淡淡道:“这位又不需要同我们一样赶着规定时间入学,说不准哪天就来了呢。” 周满一笑:“但愿吧。” 只是心情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好转, 始终有一层“上一世所知可能有误”的阴影笼罩在她心头。 上一世她是在被关入地牢后,听见的话。 那一天, 照旧有人进来送饭。 看守她的人已经守了有两个多月, 心生倦怠, 骂骂咧咧问:“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要关他妈多久啊?” 送饭的便笑着说:“快了。学宫事了, 冷艳锯到手, 没两天就回。” 当时她既不知“学宫”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冷艳锯”是什么。 后来继承了武皇道统, 方知天下学宫若干, 只有剑门学宫会被天下人默认称为“学宫”, 而神都公子王杀在那一年成为了天下第一剑冷艳锯的剑主。 冷艳锯又名截剑, 曾是蜀州剑阁的镇阁之剑。 只不过后来似乎失落到了某个地方,剑门学宫每年都会派遣优秀的弟子前去寻找。 王杀既为冷艳锯剑主, 又有狱中那人的话作为旁证,这一年理当到了剑门学宫才对。 除非的确如金不换所言, 还没到他来剑阁的时间。 或者…… 有她并不知道的隐情和变化。 比如, 这一世她强行占走了原本属于王氏大公子王诰的名额,进入了剑门学宫。 韦玄会允许她和王杀同在学宫吗? 这老头儿送她到接云堂时, 甚至都没有要顺便进学宫看看谁的意思,只对这杨管事说来送她一趟便走。 周满不由陷入沉思,但转念一想:王杀若真如金不换所言,改日会来学宫,自然再好不过;可他若因种种原因不来,她也并非就迈入绝境了。上一世绝境中尚能逢生,这一世剑骨未剥,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还入了学宫,怎么也比上一世的选择多。先苦修《羿神诀》,若能想办法早日搞到倦天弓,便可先宰韦玄,拿回心契,待得他日时机成熟,再去神都杀人。 跑得了和尚,难道还能跑了庙? 如此一想,念头瞬间通达,而且思路竟还开阔不少。 这时宋元夜、宋兰真、陆仰尘三人已来到参剑堂前,因东西二舍各自站了两边,他们便很自然地站在了中间位置。 许多人都是早一个月就来了学宫,已经见过他们三人了,所以只看了两眼,并未格外关注。 反倒是这三人,有意无意都将目光朝东舍这边投来。 李谱站在周满身边,看出点深浅来,悄悄一拉周满:“周师妹,他们是在看你吧?” 周满收敛心神抬头。 果不其然,一下就对上了三道不同的目光。 陆仰尘是不夜侯陆尝的侄子,早年便因天赋绝伦被陆尝接到身边教养,心性沉稳,不骄不躁,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周满; 宋元夜则是宋氏少主,身份尊贵,想必昨日她搭救赵霓裳的事已经传到他耳中,此时眉头紧拧看着她,似乎在猜测她深浅; 宋兰真却要显得平和友善一些,见到她抬眸,甚至不躲不避,向她轻轻颔首致意。 然而周满凝视她片刻,竟然直接移开了目光,转过头同李谱说话,没有任何的回应和表示,显得异常冷淡。 宋元夜一见,眉头皱得更深。 宋兰真却是微微一怔,想了一想,猜对方也许是介怀赵制衣之事,倒并未觉得对方的反应有多无礼。 如今的周满,对宋兰真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与对方有过多交集了。 世家这三人到后,人便已经齐了。 卯正时分,塔楼上敲响了晨钟,浑厚低沉的钟声顿时如波浪一般在学宫内荡开,竟将山间薄雾一荡而空。 参剑堂前,一时肃静。 就连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李谱,都在这一瞬间打了个激灵,站得笔直,好似十分畏惧。 只是等了有片刻,却不见剑夫子出现。 周满正自疑惑,忽然听得台阶上方门扉大开,竟有十名持剑童子快步行出,从上而下排在了参剑堂的台阶上,每隔三级立一人。 紧接着才见一人从门中出来。 身材矮胖,下巴上留一撮胡须,约莫知天命之年,眼底神光聚拢,一看便不简单。只是面容冷肃,好似天生被人欠着上万灵石一般,眼角眉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学生等见过剑夫子!” 那剑夫子竟道:“见过个屁。” 说完才扫了下面众人一眼,嘴里兀自骂骂咧咧:“什么狗屁学宫,一届不如一届,今年别又他妈荐一堆滥竽上来给老子充数……” 他这骂声着实没避讳旁人,站在下方的众人都能听个清清楚楚,一时噤若寒蝉。 周满也万万没料到这剑夫子竟是如此性情。 这岂是先前王恕说的“脾气大”那么简单? 她不由转头看了王恕一眼。 然而王恕似乎有些出神,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 剑夫子骂完,总算把手一背,朗声对众人道:“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我,但老夫这名号乃是当年杀了七天八夜才抢来的,从你们来到参剑堂的这一刻起,便都要称我为‘剑夫子’。” 众所周知,修界学剑的实在太多了。上至剑仙剑圣剑神,下至剑师剑士剑卒,中间还混杂着无数剑鬼剑豪剑客之流,称号早不够用了。 学剑之人又大多性烈,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再加之修界争斗本多,每一个大名鼎鼎的称号的诞生,必然都伴随着腥风血雨。 剑夫子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他自有傲视他人的底气,一点不客气地道:“我也不管你们都来自什么世家、什么宗门,有他妈的什么背景,来了参剑堂,我说的话就是规矩。谁要有不服,现在就可以滚出去!” 众人又齐声道:“学生们不敢。” 剑夫子只冷笑:“别把话说太早。老夫虽被祭酒请来学宫开课任教已有十余年,可从来都有个惯例,那便是不教废物。今日也一样,阶前这十名剑童子,你等都看见了?” 众人全都向那十名剑童子看去。 剑夫子道:“要想进参剑堂的门,必先过了‘试剑’,至少得击败一名剑童子,且不得动用灵力,只比剑招剑术。参剑堂内座次按击败剑童子的人数排列,击败人数最多的,可列坐于堂内首席,为我参剑堂剑首!但若是一人也不能击败,那便别怪老夫无情。” 周满闻得此言,心中顿时一沉。 这时王恕终于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声:“我便知道……” 李谱则紧张起来:“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剑夫子果然不浪费时间,一挥手便将一封卷轴扔到半空中,“刷”地一下展开:“今年懒得点了,你们就按照昨日报名顺序的先后试剑吧。” 那卷轴上正是所有人的名字。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 李谱。 在看清楚排序的一瞬间,李谱整个人险些腿一软跪倒在地:今年为什么不按套路走了!以前不都先点六州一国的人吗! 他哪里知道,剑夫子对去年六州一国选上来的人都不满意,今年实在懒得折腾。 这一回可苦了李谱,大家伙都同情地看着他—— 一番折腾蹦跶站到东舍这边,就为了晚点丢脸,谁料现在排在第一个? 纵使心里已经哭出一片海,可李谱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从站在台阶最下方的那名剑童子手中接过一柄木剑,但言一声:“南诏国,李谱,请、请赐教。” 那剑童子不语还礼,持剑便摆开了阵势。 谁料李谱绕着剑童子走了半天,愣不敢出剑。 剑童子眉头一皱,先出了剑。 李谱登时吓得直往后退,只拿剑招架,或者绕着那剑童子闪避,完全不正面接上一剑,更别说进攻斗剑了。 如此绕了有二十来招,简直把众人都看呆了。 剑夫子看了半天,忍无可忍,怒而大骂:“剑都不敢主动出,还学个屁的剑!再躲一招,老子劈了你!” 李谱心想我最擅长的是跑路,哪儿干过和人正面相斗的事? 这一下实在是越想越怕。 可眼角余光一瞥剑夫子,见他手中真的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好像就要来砍他,求生欲瞬间上涌! 此时正值那剑童子持剑攻来。 李谱再顾不得什么章法招式,操起剑来便一通狂舞乱打,口中大叫:“啊啊啊,你别过来,我跟你拼了!走开,走开!” “当当当当”,但听得木剑猛烈撞击之声,那剑童子竟被打得连退几步,顿时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向李谱。 这人招式虽然很差,可力气大得离谱! 剑童子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李谱恐惧之下,几乎是拿出了平时能把大鼓锤破的力气,闭着眼睛,狠狠一剑打下去,竟然将剑童子手中的木剑打飞了! “……” 全场有一种微妙的安静。 别说是周满等人,就是站在台阶最高处的剑夫子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什么狗屁玩意儿?” 李谱睁眼发现竟然赢了,顿时大喜:“我赢了,我竟然赢了!我可以进参剑堂了!” 剑夫子便骂:“别废话,继续打!” 先前那名已经败阵的剑童子退下,第六级台阶上的剑童子走了下来。 李谱一看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打了,学生不打了。” 剑夫子惊了:“你说什么?” 李谱道:“剑夫子说击败一人就能进参剑堂,又没说一定要继续打。我现在已经击败了一个,能进去了吧?” 剑夫子:“……” 的确不曾说过,一定要继续往下打。 他眼皮频跳,盯着李谱好半晌,才万分嫌弃地一挥手:“又一个充数滥竽,滚上来吧。” 李谱大喜,恭恭敬敬先将那木剑递还,然后美滋滋上了台阶,站到了剑夫子身后,笑得比那初升的太阳还灿烂。 所有人大开眼界,但有了李谱打过头阵后,心里原本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 他们意识到,剑夫子既然设了十名剑童子,那必然是实力从低到高排列,为的是更清楚地衡量每个人的实力和水平。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谱过后,上的便是蜀州这边几个门派的人,因他们本就在蜀州,来学宫早,报课也早,所以都排在前面。 大家在门派内便是习剑的好手,试剑时基本都击败了两到三名剑童子。 其中杜草堂那位不苟言笑的常师兄常济,独出于众,竟连胜四名剑童子,惜败于第五人。 剑夫子难得夸赞了一声:“杜草堂仍有杜圣遗风,不错。” 然而下一个就是金不换。 杜草堂才被常济建立起来的“杜圣遗风”,瞬间碎了个干净。 金不换此人的修炼天赋其实相当一般,平日里有本事完全是靠诸般法宝傍身,别人凭实力,他凭的是有钱。 如今要抛却外物,让他只拿一柄破木剑? 金不换左支右绌,打了好半天,方才施了一招“声东击西”的诡计,胜了一场。 那剑童子落败时满面寒霜,似乎愤怒。 然而金不换脸皮极厚,只笑一声:“承让了。” 接着便跟李谱一样,不再往下挑战,拿出洒金川扇替自己扇着风,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台阶。 剑夫子在他经过时,脸都是绿的:“诡计多端,心术不正,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进杜草堂?” 周满在下面听着,不由一声长叹。 果然,每个知道金不换来自杜草堂的人,都会生出这般疑惑。 然而金不换并不解释,只笑而不语。 接下来便多是六州一国和三大世家的人,报名时间基本在中段,整体实力的确比蜀州四大宗门的高上一些,基本都击败了三人以上。 周满对其中四人印象深刻—— 第一当然是陆氏的陆仰尘。 不愧是从小由不夜侯陆尝教导,其剑术领悟已妙到毫巅,竟然一连击败了整整八人,不出意外便是此次试剑后的“参剑堂剑首”。 第二便是对面那作儒士打扮的孟述。 一身书卷之气,举止恪守礼节,击败了四人,实力在众人中显然不算最高。但周满关注他也并非因为实力,只因他来自齐州,而齐州有岱岳,岱岳是她承继武皇道场的地方。 第三则是妙欢喜。 艳色是惊心动魄的艳色,剑术也是惊心动魄的剑术,竟出人意料地奇诡多变,一时柔一时刚,一时急一时缓。 众人只眼见她吴带当风身形飘摇,耳闻她璎珞流苏响若细铃,再回过神来时,妙欢喜已击败第七人,轻笑着将木剑递回,用那清冽如雪水的声音说:“到此为止吧,我自知是打不动了。” 周满只觉她不愧来自祁连雪顶,是日莲宗神女。 无论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至于第四…… 周满看向场中。 那名叫“周光”的孤僻少年,来自瀛洲,寡言少语,已挺剑与第六名剑童子斗了多时,所用剑法竟是招招一往无前,完全不考虑回防,将“攻”这一字做到了极致。 但第六名剑童子实力非比寻常,他最终差得半剑,落下阵来,脸上犹有不甘不服之色。 剑夫子先前已百无聊赖地坐在了台阶上,可在看到周光出了第一剑后,整个人竟不由一惊,一下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场中战况。 此时他便问:“剑宗周自雪是你什么人?” 众人中有识此名号者,都不由吃了一惊。 那周光着装朴素,甚至只穿着麻衣布鞋,但寒眸如点漆,自有一股松石盘亘的坚毅,闻言抱拳躬身道:“曾在瀛洲得蒙剑宗前辈指点,得其一半真传,忝列半徒。”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连剑夫子不由震了一震,眼角竟有些发红,忍了一忍,方道:“好,好,不想剑宗前辈还有衣钵传世。你很好,上来吧。” 周满只向那周光脸上扫上一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到此时,其余诸人皆已试剑完毕,场中竟正好只剩下王恕与周满两人。 王恕看着半空中那卷轴上的名字,便苦笑一声:“我本以为我报名已经够晚,不曾想周姑娘比我还晚。” 周满是昨晚上才报的。 要试剑,她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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