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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眸,画壁之上,满目赤色! 每一枚细细的松针,每一段虬结的枝干,甚至连旁边题的一行字都是赤色! 鲜活得仿佛流动的长河,艳丽之余,又有种云海日出的壮美…… 他没有回答,但旁人已足以从他神情中得到明显的答案。 周满拧眉,也看向画旁题着的那行小字:“仁智有别,善恶同相。仁智有别,说的莫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所以不同的人在这幅画上会看到不同的颜色……” 人心不同,所见不同。 见黑白与见朱赤的人,也必有不同的心? 她目光扫过金不换,然后停留在王恕身上,忽然想:这尊泥菩萨刚才并未回答金不换的问题,他看到的是什么? 朱元却好奇问:“那‘善恶同相’又是什么意思?” 周满三人便都沉默,一同思索起来:善与恶本是绝不相同的两极,怎会“同相”? 这半句谁也解不出。 金不换也想不出半点眉目,干脆道:“解不出便暂时不解,神使们去往雨荒,不知何时就回,还是尽快找朱元说的那座湖吧。” 周满道:“老松是找见了,可湖在哪里?” 朱元说去那片湖前经过了这株老松,那座湖应当就在附近才是。 周满想起先前金不换说这座中神殿后的区域也是雨荒,心中不由浮出了一些猜测,于是抬起手来,仔细触摸着这片画壁。 画壁触感粗糙,但大部分地方都一片平坦。 除了绘制着那老松遒劲树干的位置。 周满指腹压在那一段墨色的树干上,轻而易举便感觉到了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完全与墨笔描绘的一模一样!甚至随着手指停留在上面的时间越长,沟壑虬结的触感也越明显—— 就仿佛原本扁平的画作逐渐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周满陡地一惊,谨慎起见,立时就要撤回手来。可没想到,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后方袭来,撞在她背部,竟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推! 先前触碰墙面的那只手不仅没能收回,反而因此陷得更深! 金不换等人转过头来时,只见她整条手臂都几乎陷进了墙里,不由惊呼一声:“周满!” 他们伸手去拉,可哪里还来得及? 非但没能把人拉住,反而连自己都被带入了墙内,三个人紧随在周满之后,便如被流沙吞没一般消失不见。相反,墙上那一幅赤松图内,却多了四道身影。 四人惊骇中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进到了画中:原本只与那面画壁齐高的老松,此时昂然立在天地间,俨然已成了参天的巨树! 周遭的世界却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亮光。 忽然有几截细细的亮光从高处飘落。 四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阵风吹来,枝头一根根松针开始坠落。初时仅如一些牛毛,可很快就越来越多,仿佛在漆黑的天空里降下一场雪白的暴雨! 不知怎的,周满头皮一阵发麻。 只听旁边朱元叫了一声:“你们看!” 那漫天飘落的松针,竟然在半空中自动地组合了起来,每一根松针,都成了横竖撇捺,仅仅刹那便铺成了无数的文字,文字又彼此相连,或是五个一组,或是七个一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竟是万条诗句交织成了风暴的诗篇! 金不换忽然睁大了眼睛:“诗,都是杜圣的诗!是,杜草堂的……诗阵?” 周满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严重,刚想问:“是你们杜草堂的术法?” 可话还未及出口,一句“一览众山小”就已从高处落下,其中那“山”字原本方方正正,但在落下的过程中,字形竟然越变越古,由楷而隶而篆,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拙形状,然后当头朝她压下! 在压下的瞬间,这个“山”字就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巨山! 周满一凛,毫不犹豫拉着众人往后一退。 然而都不等他们身形稳住,后方又传来浪涛滚滚的怒啸,是那“月涌大江流”一句中的“江”字铺成了一条真正的大江,要将所有人卷入! 众人再一次狼狈躲闪。 可这一方世界中的诗篇,何止成百上千,简直成千上万。躲过一个“山”字,还有“河”字;躲过一个“河”字,还有有“刀”字、“剑”字、“月”字、“花”字…… 哪里数得完,哪里躲得尽? 周满在间不容发之际躲闪腾挪,没片刻已经狼狈至极,一时没忍住大骂:“杜圣当年写那么多诗干什么!” 金不换根本不敢接话半句。 周满咬牙切齿,百忙中冲他喊:“杜草堂门下,快想想办法!” 金不换心道杜草堂虽然也有诗阵,可何曾凶险到这般境地?然而眼下实不是解释的良机,若没有破阵之法,只怕今日所有人都要交代在此处! 他心电急转,迅速观察着周围。 忽然间,远处一个方方正正的字映入眼帘,脑海中灵光倏尔一闪,他恍然大悟:“门,门字!既是诗阵,阵法中必有生门,生门必在‘门’字之中!” 这时周满刚翻身避过了一只迎面飞来的孤雁,听得这句,以为此阵已解,心中才刚一喜。 可谁想到,身旁就传来王恕审慎的声音:“可,这么多‘门’字,哪一个才是生门所在?” 周满一愣,在半空中站定,朝周遭望去——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云门转绝岸,积阻霾天寒; 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 …… 四面八方,天知道那雪白的风暴中飞旋着多少带“门”字的诗句! 这一刻,周满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恶意:进白帝城前,可没人告诉她,要读这么多诗。便他们杜草堂自己人都未必读过杜圣所有诗篇,何况外人?更别说还要辨别这么多不同的“门”字! 末了,是金不换果断道:“先排除掉不可能的!‘门泊东吴’和‘剑门’的门都在蜀中,太远;‘朱门’向为杜圣讥刺,‘云门’所转乃是绝岸……” 他迅速地作着排除。 王恕则极限地记忆着,在艰难躲避其他诗中意象攻击的同时,搜寻着极少数尚未被排除的诗句:“那就只剩下‘瞿塘争一门’和‘出门流水住’了!” 可到这节骨眼上,金不换却卡住了:“这两句,我选不出……” 这时无数诗句形成的风暴已围成一座囚笼,几乎要将他们所有人锁在其中! 周满一弓挥出,击碎迎面飞来的一柄长刀,催促道:“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金不换正自焦躁,听到她声音,心中忽地一动。 王恕也一下抬头,想到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周满正纳闷他二人为何还无动作。 王恕忽然转头:“周满,你赌哪句?” 周满奇怪极了,心道自己对杜圣诗篇又不了解,怎么反而来问,还用个“赌”字?病急乱投机,要随便选一个赌一把了?于是视线掠过最后尚未被排除的两句,然后定在“瞿塘正一门”的“瞿塘”二字上,毫不犹豫道:“瞿塘峡正是白帝城所在,我赌这句!” 金不换闻言,心中大定,果断飞身朝相反的方向投去:“那一定是‘出门流水住’了!” 紧接着便是想忍笑又没太忍住的王恕。 周满大愕。 朱元发出了完全不能理解的声音:“啊?” “……” 好一阵的怔愣后,周满才反应过来这两人干了什么,瞪眼望着那两道已经去远的身影,差点没被气出病来。 第192章 砚湖旧城 事关生死, 这二人怎敢如此草率?更何况,“瞿塘争一门”一句中的“瞿塘”不仅能扣上白帝城所在,也能对得上后来画圣所开创的“瞿塘画派”, 怎么看也不该是自己选错才是。 周满心中大骂, 抓起朱元就追了上去。 这时金不换已来到那“出门流水住”一句前方, 正在变化的是那一个“水”字,但他径直从水面上越过,一手按在了那一人多高的“门”字上。 整个“门”字的形状顿时迅速变化, 竟真的变成了一扇柴门! 周满远远看见,脸色先僵了片刻。 但紧接着金不换用力往前一推, 这扇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柴门, 竟然纹丝不动:“门不开?” 王恕微讶:“难道选得不对?” 周满于是大笑:“现在知道选错了吧?早说了, 你二人——” 然而还未待她话全出口,正自疑惑的金不换眼角余光一错, 忽然瞥见了旁边飞过来的另一句诗:“你们说, 什么字能进门去?” 周满一怔。 金不换望着那句飞来的诗,眸底却是明光乍现, 只道一句:“我先来一试!” 话音落时, 墨竹老笔已稳执在手! 他遥遥起笔, 但向那句诗中最末一个字点去—— 世人皆欲杀, 吾独怜其才! 是许多年前杜圣为青莲剑仙辩白而写的诗句,金不换所点中的正是那个“才”字。 只见他手腕一转, 笔尖先压后撤,这一个“才”字便强行被其从诗句中剥离, 被他引着, 向“出门流水住”的“门”中一按! 字嵌入门中的瞬间,整扇门发出了炽亮的白光。 一个“闭”字在白光中闪了一下, 周满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见金不换的身影为白光吞没,与方才那“才”字一般,消失在了门框里。 竟真给他们蒙对了? 周满看着这意想不到的一幕,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王恕却是咳嗽一声,不敢看她,只道:“我也试试!” 头顶高处,正覆压而来的,是那一句磅礴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他纵身一跃,迎面拔起,袖袍一挥,便将其中那个“木”字卷住,也投进门去。 “木”字入“门”为“闲”。 伴随着炽光一闪,王恕也成功进了门去。 原地只剩下朱元与周满。 朱元总算品出点味儿来了:“原来是只要和你反着选,就总是能对吗?” 周满五根手指瞬间捏得咔嚓作响,拎起朱元来就朝前面一扔:“小破孩儿聒噪烦人,早点选个字滚进门去吧!” 前面便是一句“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 周满自认这句选得极妙,自己也扔得极准,无论是句中的“心”字还是“一”字,都是可以入“门”的字,朱元只需随便抱住其中一个,都能顺利从此间脱出。 可万万没想到,正自得时,抬头一看—— 朱元没选“心”也没选“一”,他朝前飞去时,只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些诗句,然后两手一张,就把“丹心一寸灰”最前面那个“丹”字抱住了! 周满都蒙了一下:“你,你不识字?” 朱元也说不清为什么,见了这个“丹”字便十分欢喜,正高兴自己稳稳抱住了字呢,闻言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满大怒:“你选错字了!” 朱元诧异:“不是随便选个字就能出去吗?” 话音落时,他距离背后那扇门已只有不到三丈。 周满心中于是骂了一声,顾不得再多解释,整个人几乎立时化作一道疾驰的闪电,伸手便朝朱元抓去! 可就在她手搭上朱元肩膀的瞬间,朱元另半边身子也触碰到了那扇门。 这一刻,一片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炽盛的白光炸了出来! 但竟没有半分危险之感。 反而像是平缓的水流,柔软的绸缎,拥抱般将朱元裹了进去。 周满手上不由一滞,待得回神,门内终于只剩了自己。 “过去了?”周满错愕极了,难以理解自己方才所见,“‘门’内一个‘丹’,是什么字?有这个字吗?” 修士灵识强大,记忆力也往往远超常人,可任她搜肠刮肚,也没找出这样一个字来。有那么一刻,她怀疑起自己,甚至忍不住想起了前世岱岳玉皇顶时:“难道孟春半檄文骂我不尊圣训、不通五经,是文盲字瞎,竟然不假?” 总不能世间真有这样一个字,只是她不记得? 周满锁紧了眉头,隐约觉得此事有异。 但这当口,也并没给她留太多思考的时间,只在她出神的这小片刻里,身后已传来一声高亢响亮的嘶鸣! 周满一惊,猛地回头,便见一匹神俊的白马从“卧龙跃马终黄土”一句中化出,朝着自己直冲过来! 四蹄翻飞,如踏流星! 周满毫不怀疑,若不幸被其一脚踏中,只怕立时就要化成齑粉。 只是这时,她非但不慌,反而笑了一声:“来得正好!” 在这神驹奔来的一刻,周满手持墨弓,纵身往高处一拔,便稳稳立在了马背上。 骏马再次发出一声长嘶,两只前蹄高扬,重重撞向了那扇门! 只听得“咔嚓”一声碎响,仿佛门扇直接被人踏破。 炽亮的光晕里一个“闯”字乍现,周满自门内一跃而出—— 陡峭的山壁上,满题着杜圣诗篇,下方松林如海,云烟朦胧。 王恕与金不换听见动静,回转头去,便见“出门流水住”那一句的“门”字里,一匹骏马如飞渡悬崖般从中跃出,但转瞬便化作一蓬缠绕的墨气。 周满持着那张墨弓,却有着磅礴的气势。 整个人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穿过那匹马消散后残留的雾气,稳稳落到了地面。 只是在抬起头来,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她瞳孔骤缩了一下,不免露出了与金不换、王恕刚到此处时一般无二的幻梦神情。 风吹松林,婆娑作响,依旧是以墨画成。 可就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一个伸手就几乎能够到的距离外,柔丝般的细雨从天空的高处飘落,把一切的墨色都打碎了,晕染开,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灰。 而在这如帘似幕的烟雨中心,在所有人视线的下方—— 竟是一片巨大的平湖铺开! 浩渺烟波,从湖上升起,雨丝晶莹的亮光与湖面游动的波光交织在一处;奇山古松,则倒映在湖面,但湖水本身是真实的,倒映在其中的山与松却都以墨笔绘成,一眼看去时只给人一种怪异至极的割裂之感。 周满终于知道朱元先前说的那句“画不出来的湖”是什么意思了:怎么可能画得出来呢?这根本就是一座真实存在的湖,有别于白帝城中一切画中的图景,任何画师,哪怕是画圣的神来之笔,只怕也无法完全丝毫毕现地将其本相描摹! 她轻声问:“就是这座湖吗?” 朱元面带哀伤,遥遥看着,点了点头。 整座湖都被笼罩在雨幕中,形状像极了一方砚台。往东面移去视线,还能看到一片狭长的雨区,与这片湖相连。那正是昼夜两国分界、常年交战不休的雨荒。地面上有蜿蜒的小河,将天降的雨水汇入湖中。 王恕道:“此地与雨荒相连,难怪会汇成湖泊。可赤松子怎会说,此湖乃画圣居所?” 金不换忽道:“你们看下面。” 周满等人一怔,下意识随他所指看去,紧接着心中便猛地一震! 先前初来乍到,见得这样一座壮阔的平湖出现在眼前,心神已不由为其所夺,未能详察;此时定睛细看,才陡地发现,那湖面下方,卧着一团又一团黑色的阴影。 尽管天光晦暗,可竭尽目力,依旧能隐约辨认…… 那是一座座楼台,一座座殿阁! 这一座巨大的湖泊下方,竟埋葬着一座城池的废墟! 周满几乎屏息:“若按你白帝城舆图所示,这里本应是……” 金不换寂然道:“是白帝城内城,也是——” 说到这里时,声音忽然变得干涩,他顿了一下,才沉沉续上:“二十年前,诛邪之战,真正的战场!” 二十年前,诛邪之战,真正的战场? 王恕的视线,穿过那半片朦胧的雨幕,遥遥落在湖底那一片模糊的废墟阴影上,这一刻竟有种大梦终醒分不清真幻的恍惚。 原来这里就是他真正的终点—— 他的埋骨之地,葬身之所。 连周满都不禁想:画圣谢叠山,二十年前,便是从这里,向望帝送出了那一封绝笔吗?白帝城昔年在白帝治下,恢弘鼎盛,又是怎样一场大战,才能令这样一座城池陷落,以致今日沾满尘埃,长埋在静默的湖水下? 面前不到三尺之距,便是如帘的雨幕,带着潮湿的寒意几乎能侵到人身上。雨幕内,是笔墨已被雨水洗刷出的真实世界;雨幕外,则是或浓或淡或写意或写实的画中世界。 周满盯着这片雨幕,思考了很久,终于向前伸出手去。 金不换瞥见大惊:“周满!” 他连忙去拉周满,但咫尺之距,周满那一只画成的手已经探入了雨幕的范围,一滴雨坠落,顷刻融化在她手背上,却如烙铁烫上皮肤一般,朝着周围迅速晕染开去! 周满失望极了:“没变回去……” 金不换大骂:“你干什么?” 王恕回过神来,亦是迅速拉过她那只手来查看。 周满却道:“看来就算冒险进入雨荒范围,我们也仍是这副画中人模样,下场不会比我们先前见到的那些雨荒中人更好。” 金不换终于明白:“你想去探这座湖?” 周满道:“湖底既是内城废墟所在,想必能看到当年诛邪之战留下的许多痕迹,画圣要我们去找的那一幅‘丹青’,说不准便在其中。” 王恕面容微冷:“那也不必自己亲自尝试!” 周满便看向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在刑司时,不是学了控雨之术?” 提及“刑司”,王恕抚过她手背伤处的手指一顿,眼帘一动,过了片刻,才道:“雨教异术,所能控者,仅方寸之地,连无虞穿过这片雨幕都不可能,更别说进到湖底。” 周满听后,眉头于是锁了起来:眼看着已经查到这里,却被这劳什子的雨荒难住,难道就没有办法能够通过雨幕? 这般想着,她游目朝周遭看去,试图寻找别的路径。 然而当视线掠过身后那一面题满了杜圣诗篇的山壁时,无意间看见了一句“故国愁眉外”—— 那“眉”字下方的“目”字,竟正在此时眨了一下! 眨了一下?! 这一刹,周满浑身寒毛倒竖,几乎立时翻弓引箭,一声断喝:“谁在那里!” 墨弓弧形的弓身内尺长的墨箭急射而去! 那“眉”字下的一“目”瞬间闭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那句“出门流水住”的“门”内一个“王”字骤现,随即竟有无数墨字从中涌出,就要汇成风暴向周满卷去! 可还未等其真正成型,那“门”内又是一闪—— 成百上千道极细的游丝,自门内暴射而出,如钢针一般,急向那无数墨字钉去! 赵霓裳现身于山壁之上,那无数游丝般的细线便缠绕在她修长的十指之间,牢牢将下方每一个墨字拉住,只寒声质问:“我道教主何事紧要须先从雨荒告辞离去,原来匆忙赶回,竟是为杀霓裳座下画师?” 既被人叫破形迹,自也不用再遮掩,“洞真教主”的身形从一堆墨字中显现出来,只将那卷《名典》轻轻持握在手中,笑得从容:“难道不是本尊该问霓裳真君吗?你的人,竟敢擅闯砚湖禁地,莫非……也想染指神来之笔?” 第193章 李谱登基 这一遭惊变突起, 从周满发现有人暗中窥伺,到“洞真教主”现身,赵霓裳出手, 不过是短短瞬息之事, 王恕与金不换几乎立时如临大敌。 只是“洞真教主”此言一出后, 连同周满在内,众人皆是一怔:这座湖,与神来之笔有何关联? 赵霓裳也颦蹙了眉头, 似乎不解他话中之意。 “洞真教主”,或者说王诰, 目光扫过他们反应,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竟都不知?” 众人全都警惕地盯着他, 并不回答。 王诰一愣,紧接着便大笑起来, 甚至生出了几分后悔:他居然高估了他们!本以为一个是能令剑阁金铃响彻的武皇传人, 一个是与画圣谢叠山同出一系的杜草堂门下,怎么也该比自己知道得多, 谁料竟与睁眼瞎无异, 连砚湖与神来之笔的关系都不清楚!他方才一句不慎, 反倒差点泄了自己的底。 这两日来, 金不换一直顶着他的大名,在外面胡写瞎画, 以至于仙宫之中提起“王诰”二字已是人人色变,甚至私底下称之为“瘟画师”。 天知道王诰忍耐了多久? 只是他情知这是周满等人诱他现身露出破绽的计谋, 一直克制着自己杀之而后快的冲动。直到今夜, 与其他几位神使一道去雨荒查探夜国虚实时,遥遥经过某条街巷…… 下方竟传来激烈的争执之声。 只听得其中一人道:“这王诰画得虽然丑, 可你们不觉得他丑得十分独特,简直举世无二吗?我就是故意画都画不了这般丑!神使们都慧眼相中,证明其必有独到之处,只是我等眼拙品不出其中妙处罢了。万一此人将来真能独树一帜,新开一门画派呢?” 先前被冠以“瘟画师”之名,王诰都忍了,可竟然有人仅凭仙宫神使选中,便要附庸风雅附会一番,偏说那些不堪入目的玩意儿画格清奇,将来能新开一门画派? 简直庸人俗物,亵渎丹青之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诰生性桀骜,向来目无下尘,怎堪受如此大辱? 念头一转,杀意便炽。 所以当几位神使到得雨荒各自施展术法查探,他却借口殿中有事,调头回了仙宫,欲杀周满等人。只是没料,刚巧撞上这一行人鬼鬼祟祟潜入中神殿,于是转念跟上来,想看看这帮人到底想看什么。 只可惜,竟被周满识破。 现在还冒出来个赵霓裳—— 想必是早知周满等人今夜要潜入中神殿,生怕自己回来后撞破此事,所以也找了借口从雨荒赶回吧? 此刻他手执《名典》,虚立在古松枝头;周满弓如满月,箭在弦上,位于砚湖雨幕的边缘;赵霓裳则控制着那无数游丝,高踞于诗壁之上。 看似三人对峙,一触即发,可实则是他以一对多,情况不利。 倒并非不能全身而退,只是怕动静太大又不能速战速决,会引来仙宫其他神使怀疑,以致暴露自己身份。 王诰迅速衡量着利弊,在视线掠过不远处的金不换时,脑海中便闪出了方才中神殿画壁前所见,心念一转,忽然改了主意,竟扬声道:“砚湖禁地,非神使,不得擅入。本尊今日撞见,若以仙宫律令,此刻绞杀尔等亦是轻而易举。但本尊与你等无冤无仇,也不是不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众人正思索要如何对付此人,岂料他忽出此言? 赵霓裳下意识先看向了周满。 王诰注意到这一细节,心中跟着玩味:早在假金不换之名进入仙宫画考时,他就疑惑赵霓裳未免来得太快;如今再看,分明原是宋氏绮罗堂的制衣侍女,却偏是以周满马首是瞻模样,那蠢材宋元夜非但丝毫不觉,还对赵霓裳信任有加,将来的宋氏恐怕多的是乐子看,宋兰真有难喽! 周满却是思索着,双目盯在这位“洞真教主”的脸上,试图分辨其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不无讥刺地道:“先才还杀机毕露,转眼又高抬贵手,天底下竟有这样无端的好事?” 王诰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本尊自然也有条件——” 他顿得片刻,眉眼间已邪气恣肆:“只要你等答应,效命于本尊,助本尊一臂之力!” 所有人闻言,齐齐皱了眉头。 王诰心知他们必定不愿,却半点没有担心的意思,只道:“你们不是想穿过这片雨荒,去探那湖底旧城吗?” 周满敏锐道:“你有办法?” 王诰意态悠闲:“待你等效命本尊,助本尊夺得昼国神主之位,本尊自然告诉你办法。” 这分明是仗着自己知道得多,故意卖关子拿捏他们! 若不答应,绝不可能从其口中得知穿过雨荒的办法;可若答应,对方所知远胜于他们,焉知不会落入更深的陷阱,反被利用,为其作了嫁衣? 周满抿直了唇,神情微冷。 可没料,正在这时,旁边一道声音接道:“教主欲夺神主之位,是为掌控昼国,以便变改国策、与夜国罢战议和?” 竟是自“洞真教主”现身后便一直不曾言语的王恕! 王诰陡然色变:“你怎会知道!” 此乃白帝城大秘,是其父苦海道主王敬在诛邪之战后,暗中数度窥看白帝城后,经过推衍才终于得出的破局之法!就连王氏之中,知道此事的人也不过一手之数,如今却从一个外人口中听见? 周满等人亦惊诧地回过头去。 然而王恕目不斜视,依旧望着王诰,平静道:“原本只是猜测,不知真假,不过看教主这般如临大敌……看来,在下猜对了?” 王诰眼角抽搐了一下:“你诈我?” 王恕却转过视线,遥遥望向雨荒上方那不断降下雨水的天穹,只道:“人心先裂,后有天裂。若能议和,则黑白弥,阴阳合,人心一,天裂补。天裂一补,自然就不再有雨,可畅行雨荒。” 周满捕捉到了那个词:“天裂?” 金不换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一些东西,以至于语速都跟着变得极快:“传闻丹青之道,在有画圣以前,仅分‘凡能妙神’四品,在有画圣以后,则分‘凡能妙神逸’五品,因为画圣妙笔,形神兼备、自成风骨,已非俗世品级所能限,世人遂为其单列一品。这座白帝画城,正是其毕生得意之作,虽只黑白二色,但其落笔,阴阳交融、两仪相依,在诛邪之战前,被称作‘逸品中的逸品’,甚至能与中州神都媲美,修界提及,皆心向往之。如今……” 入城后所见的种种,悉数浮现在眼前。 金不换也看向那片雨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恕便慢慢为他续道:“自画圣陨落后,城内以黑白二色、东西半城分出昼夜两国,征战不休;国中又以笔墨多寡、所信异同分出四品五派,戕害不绝……如今已经不是原来那座白帝画城了。” 周满终于明白王恕先前那句话:“人心先裂,后有天裂……” 是城中昼夜两国常年交战、墨白两派戕害不休,以致互不能容,终于坏了白帝城这一幅画的画格,竟使画城从两国分界处断裂,也破了原本的结界,使得外界雨水能够侵入,形成今日这一片令所有画中人谈之色变的雨荒! 周满突然笑了:“所以教主所言,让我等助你夺位和有办法穿过雨荒,原来是一回事?” 王诰脸色已然铁青,只是并未因为周满玩笑般的挑衅,而是…… 目光再一次落到前方那平静清癯的身影上,他终究不很相信:这一切,当真是这病秧子凭借自己入城后所见所闻,自己推而得之吗?还是说,他原本就知道,方才的言语只是不愿让人知道他早知道? 疑心一起,再难按下。 他又想起此人也姓王的事来,当年王玄难便殒身白帝城,若是那个人,对白帝城了如指掌,实非奇事。偏偏一个名“杀”一个名“恕”,难道当真是故意摆在世人面前,玩一出灯下黑? 握住《名典》的手指悄然紧了几分,王诰蓄势待发,几乎立刻就要试他一试。可没料,还未及出手,砚湖前方的雨幕中,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了钟鼓齐鸣之声! 众人顿时惊疑,循声望去。 昏昧的天光落下来,打入重重的雨幕,又被漂浮在雾气里的细小雨珠折射四散,在湖面形成了一片闪烁的光影。 初时只闻钟鼓之声,似乎是遥遥从雨幕的另一头传来,可什么也看不见。待得片刻,便见上空雨幕雾气里,朦胧地映出了一座恢弘宫殿,头戴官帽、身着官服的官员们全以白线画成,正从台阶两侧鱼贯入殿,而大殿正中的宝座上则坐着一团庞大而模糊的白影,只能勉强看得出个人形,却头戴着十二旒冠冕,身着厚重的刺绣衮服。 金不换仔细看着,不由惊叹:“蜃影?” 周满试图分辨:“可这声音的来处……” 王诰眉头忽然皱得死紧,盯着雨雾中那些模糊的人影,却已诧异至极:“夜国?” 一切有形之存在,皆以白笔绘成,天空却被涂成一片漆黑,镇日如夜。此时各处街道,一片敲锣打鼓的欢腾;王宫大殿,则肃穆威严,钟鼓齐鸣,文武大臣们各依品级,列队而上,齐齐拜下,山呼万岁。 李谱高坐殿上,纳闷地看着群臣,愣没想通:怎么我就登基了? 殊不知,岂止他想不通,底下那些跪着的老人们更是抠破了脑袋都没想明白:国主之位虚悬已久,这么多年来,各部大臣们自决国事,从未出过什么乱子。结果前两日,辅朝大臣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个谁都不认得的丑玩意儿来,愣说是什么“吉人天相”“夜国新主”,要给扶上国主之位! 这不,才几天,登基大典都给安排上了! 再看看他坐在那宝座上东张西望愁眉苦脸的蠢样,昏君还差不多,岂能是明主? 若不趁早将此人除去,我夜国危矣! 众大臣行礼已毕,起身时,前面几位大臣便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都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其中一人出列道:“大典既毕,臣请为国主献上乐舞!” 李谱一听乐舞,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乐舞好啊。” 然而话才出口,就听旁边辅朝大臣咳嗽了一声。 李谱瞬间一缩自己根本没有的脖子,意识到自己此言不妥,连忙补救,义正辞严道:“咳,乐舞虽好,但那是昏君所为,过于靡费,孤岂能轻效?” 那大臣立刻道:“本国十余年来,终有新主,本是天地都当来贺的大喜,自该有更隆重的庆典,怎能算是靡费?且民间百姓已为此番乐舞排演了数日,国主若不肯降幸,岂非辜负了他们拳拳心意?” 其余大臣亦立刻躬身相劝。 李谱朝旁边辅朝大臣看去,见对方这次微微点了一下头,才放心地露出欣喜神情来:“既如此,心意不可辜负,快宣他们上殿吧。” 方才献乐舞的大臣于是高声道:“宣乐舞上殿!” 话音刚落,便有丝竹之声,从殿外传来。 李谱抬头看去,一行舞伎有男有女或婀娜或矫捷,已踩着乐声而入,或在口中轻唱着曲调,或向腰间弹奏着琵琶,各有姿态,各有千秋,直如乱花迷了人眼。 其中一名青年,身形犹高,正用力地敲打着一面鼙鼓,目中却精光四溢,视线牢牢锁在高处李谱身上。 敲击鼙鼓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他距离李谱,也一步比一步近。 然而,就在他已进到李谱身前三丈,即将抽出袖中藏的匕首时,忽然听得殿上传来一声断喝:“等等,你——” 青年顿时一惊。 抬头看去,方才出声之人,正是那长得奇形怪状的新国主,而其手臂抬起,所指之人,竟然正是自己! 难道是事情败露? 暗中等待事成的几位大臣,心里全都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可万万没想到,李谱眉头蹙起,下一句竟道:“谁教你这样敲鼓的?” 青年一愣,错愕至极:“什么?” 李谱有些生气,袖子一捋,就从殿上走了下来,径直从这青年手中取过鼓锤来,不满道:“鼓者,所以检乐,为群音长!怎么能这样敲呢?你得用肩膀的力气,再传到臂上,不是用手腕敲。你看,这样敲,鼓声才能不浮……” 他抡了鼓锤就自己示范了起来。 青年呆呆立着,还没反应过来。 李谱敲了几下,便把鼓锤递回去:“来,你试试!” 那青年看着重新塞到自己手中的鼓锤,心神却是一阵慌乱,一时根本摸不清面前这位新国主的虚实,下意识模仿着他方才的模样,在鼓面上敲了两下。 李谱一听:“这不好多了吗?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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