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小说

咖啡小说> 在梦里一直被人猛操怎么办?(H) > 第85章

第85章

独的牢房,然后将一坛酒轻轻放在地上。紧接着,便有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伸了过来,拍开坛上的泥封,端起酒来就往口中灌。 白帝城中,连酒也是墨酿的。 罗青身上还带着上次刑场下来的伤,喝完后先道一声“痛快”,然后才扬眉问:“我听说,你连掌司的面子都不给?” 王恕站着看他:“你人在牢中,消息倒很灵通。” 罗青道:“那些狱卒成日议论,想不听到都难。” 王恕想想,道:“也是。” 罗青便问:“你上次答应我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三日前,便是眼前这刽子手,将他从刑场决斗中救下,可奇怪的是,此人事后前来,竟向他请教色教之事。 真是闻所未闻—— 向来视色教中人如眼中钉、肉中刺,早不知杀了成千上万的刽子手,竟然不知道色教! 可接着这刽子便道:“我虽也姓王,但并非原来那个刽子手。” 又道:“倘若相信世间除却黑白,尚有别色,便是色教,那我或许也算色教。” 罗青听他第一句就愣了,待听到第二句,更是怀疑自己在刑场上被人打坏了脑袋,不然何至于出现如此错乱的幻听? 可万万没料,这刽子手还补了第三句:“刑司中事,我一无所知,此番来找,是想请教于你。”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惊人,一句比一句离奇! 罗青整个人都蒙了,花了好半晌才勉强回神:“我凭什么信你?”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竟道:“先才与你关在一处的,是你教中的朋友吧?若我愿想办法,救你们出去呢?” 罗青瞳孔于是剧缩。 王恕却道:“我需要知道刑司之事,才能在刑司行走,你是色教头目,入狱已有一阵,所知应当不少;刑场之上,我未杀你,已引人怀疑,而你听了我方才之言,已握了我的把柄,只需将我今日之言向上禀报,我便会有自身难保的大麻烦,是以与我交易,你不在弱势。何况眼下你身处囹圄,处境堪忧,最差无非一死,难道还在乎被我欺骗吗?” 此事实在太过荒诞,换了其他任何时候,罗青都不会信,脾气上来或许还要大骂他脑袋有坑。 然而或许是眼前之人面容淡淡,确实与以往所见不同,或许是此人确实救过自己,又或许是此次交易自己所付出的筹码实在很小,诚如此人所言,绝不会有任何损害…… 总之,罗青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将自己对刑司与白帝城的所知尽数告知。 王恕道了谢,只是走时,不知为何停了脚步,回头问他:“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呢?” 罗青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以前那个同为王姓的刽子手。 他略作回想,便忍不住面露厌恶,只简明扼要地说了。 王恕听后,沉默了良久,才又向他道一声“有劳”,转身离去。 或许是这东狱之中常年阴惨昏暗,现在想来,那道身影竟无端透出几分压抑。 罗青不禁出了会儿神。 直到那刽子手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答应你的事,已在筹谋之中,但我有个条件。” 罗青忽然皱眉:“什么?” 王恕道:“如若事成,我要与你们一道走。” 罗青瞬间警惕起来,攥着酒坛的手背上青筋微突。 王恕见了,便一撩衣摆,与他相对而坐,解释道:“不必误会,我并非要跟随你回到色教总坛。只是我与两位朋友有约,要在外面见面,这刑司守卫森严,轻易出不去,届时若能与你们一道出去,便能早些与他们见面,免了他们再为我担心。” 罗青一双眼盯着他,也不知信是没信,只一声嗤:“怕别人担心?我看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刽子手不杀人,刑司已是风言四起!我只怕你来不及救我等出去,便要先见疑于同僚,身首异处了!” 王恕淡淡摇头:“我不杀人。” 罗青冷笑:“天下焉有不杀人的刽子手?不杀人,便被人杀。纵你今日不杀,难道还能永远不杀?世间能永不杀人者,只有两种,一种是天生孱弱的倒霉鬼,没长那杀人的本事;一种是被人保护的幸运儿,永远无须杀人。你算哪种?” 王恕想了想,低眉看向自己手掌:“或许二者皆有吧。” 罗青顿时皱眉:“此刻你并不孱弱。” 王恕慢慢笑起来:“可我有世间最好的朋友。” * 周满听过金不换描述,思索道:“有人向他行礼,那便是他地位不低;能够行走无碍,料来也不是身负重伤。可他却未依约前来,实在没有道理。难道是那地方不让出来?” 金不换道:“极有可能,此地守卫森严,我们得找他去。” 话说着,他已起身,直接去拉周满:“走,去刑司!” 周满突然一愣:“等一下,刑司,哪个刑司?” 金不换以为她没听清:“还能是哪个?昼国刑司只有一个,便在我们南面。” 周满:“…………” 一万句脏话充塞在她心中,只恨骂不出口! 天知道她上午才从那鬼地方逃出来! 结果下午就告诉她,菩萨也在刑司,还是刑司地位颇高的刽子手,他们还得回刑司去捞人? 那先前折腾一大圈都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周满竟然理解了周遭这些鱼教的教众:不想动,她现在只想躺着,一点也不想动! 金不换问:“怎么了?” 周满丧了一张出气多进气少的脸,幽幽道:“我忽然觉得,菩萨在刑司那地方,想来十分安全,我们何必去救?让他待在那儿自生自灭……” 金不换忽然递来一个惊异的眼神。 周满立刻纠正:“我是说,让他待在那儿,呃,自娱自乐,也不错?” 第175章 雨教(新) 话音落地, 一时静寂。 金不换足足盯了她好半晌,可第一时间不是质疑她的决定,而是问:“为什么?” 周满无言:当然因为我现在是刑司通缉的头号要犯! 可难道要把自己变成六笔人后与宋兰真斗殴不成, 反被个小小差役一锅端了抓起来的经历, 对金不换和盘托出吧? 未免过于丢人…… 金不换见她神情变幻, 却不言语,眼珠一转,便笑:“也行, 你如今是六笔人,行动不便。你既不去, 我自己去好了。” 言罢竟然没半句废话, 转身就走。 周满惊呆了:“你都不劝劝我吗?” 金不换头也不回, 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扇子:“你想去自然会去,何须我多费口舌?” 周满听了差点没被气死, 哪儿能看不出他是故意拿捏自己?正所谓“无奸不商, 无商不奸”,金不换狡诈起来亦不遑多让! 毕竟那尊倒霉菩萨还困在刑司呢。 二人此次入白帝城, 除了各自身负的目的外, 另一项紧要事, 便是寻那化凡井, 好为菩萨化凡续命。若人都没了,还寻井作甚? 周满原地站了片刻, 到底恨恨咬牙,心中骂了一声, 举步就要跟上。 可没料, 她身形才刚一动,脚下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周满下意识低语:“什么动静?” 祭坛周围的鱼教教众也惊异起来:“地在动, 怎么回事?” 那鱼长老刚将金不换练成观想之法的事情禀报完了走回来,在感受到地动的那一刻,先是诧异,紧接着抬眼一看,却是脸色大变,竟是立刻高声大叫起来:“雨教!是雨教!快——快走!” 周满一愣:“雨教?” 她转头朝那鱼长老先前看的方向看去。 只见西边天际,竟有一片细黑的阴云席卷而来,不多时就到了近处的屋顶上。原来是数十上百名面目模糊的画中人手持巨大的黑幡,不断摇动挥舞,刮起狂风,又借风势,朝着这边迅速靠近! 呼啸的风声中,已能听见远近人群的惊声哭喊。 院落里所有教众更是一片慌乱,纷纷大叫着:“快,雨教来了,快跑!” 金不换早在听见鱼长老那一声“鱼教”的疾呼之后,便已色变,回过头来见周满还站在原地,连忙上前来一把将她拉了:“快走!” 周满被他拉着往前疾奔,却没明白:“这雨教什么来头?” 金不换言简意赅:“乱党中的乱党,疯子中的疯子!” 他本欲多说几句,但这一帮雨教教众来得实在太快,眼见着距离众人已只有上百丈,而周满如今身为六笔人力量毕竟有限,他不得不带着她往东疾行一阵,将距离拉得更远,才有空解释。 金不换道:“这昼国其余教派,信墨信白两样都信或者信色信鱼的都有,但这一派,信雨!” 周满先是想:巴掌大块地方,折腾出百八十个教派,这白帝城简直是螺壳里开出道场斗法来了! 然后才问:“信雨怎么了?” 金不换刚要回答,身后又一次风声大作。 那上百雨教教众,虽然面容模糊,但竟无一不是能品以上,一面举着黑幡如阴云涌来,一面竟高声吟诵:“神雨滂沱,扫尽浊世!万类寂灭,天下大吉!万类寂灭,天下大吉……” 一声连着一声,竟是一种视万类于无物的漠然! 周满听着,无端感到头皮发麻。 那鱼长老就跑在他们边上,听见这吟诵也是面露惧色,只是回头望得一眼,却忽然冒出几分喜色:“这个方向……他们是要去雨荒!随我来——大家随我来!” 他振臂高呼,示意所有人跟上他。 金不换一怔,但随即就明白了什么,竟是半点犹豫没有,带着周满跟上。 鱼教一干教众于是自西向东,很快逃出了原本宅院所在的坊市,前方的建筑便渐渐变得稀疏低矮起来,甚至夹杂着不少废墟。 到了某个地方后,鱼长老便唤一声:“这边!” 那也是一片废墟,但与先前那些或是倒塌、或是断裂的屋舍不同,这是一座七层的高塔,只不过仅剩下一半,左边的一半依旧笔墨清晰,右边的一半却像是在水里浸过似的,墨迹丝丝缕缕晕染开了,变得脏污,好像笼罩着灰蒙蒙一层雾气。 鱼长老当先藏进这半座塔里。 其余人很快跟了进来。 周满与金不换亦紧紧将背贴在高塔那仅剩半边的墙壁上。 所有人紧张极了,无不噤声。 过得片刻,就听得风声近了,那一群雨教教众浩荡的吟诵声,从所有人头顶掠过。 众人听得那声音往东面去了,才勉强松了口气。 周满心中一片困惑,正待开口询问。 但金不换将食指在唇前一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便阻止了她,反而拉着她一跃而上,竟直接上到这高塔第七层,透过一口朝东开的窗洞朝外看去。 周满凑上来一看,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前方竟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荒原西面,天色是白,密密麻麻阵列着无数以墨线勾勒的画中人,无不披坚执锐,气势汹汹,看上去像是一片大军;荒原东面,天色是黑,阵列在这一片漆黑中的,则是无数手持刀剑的白色画中人,同样戴着盔甲,手持刀剑,甚至看得细点,还能分辨出军阵中高大的战马。 这分明是昼国与夜国! 两军似乎刚刚结束对峙,只听得一声号角吹响,战鼓如雷,喊杀声顿时震动四野,齐齐朝着对方冲杀过去! 墨黑的昼国兵士与雪白的夜国兵士,于是全进了中间那片荒原。 荒原上灰蒙蒙的雾气,正好能衬出双方的存在,不至于吞噬其中任何一方。 然而…… 周满视线里,忽然掠过了一缕晶莹的流光。 她陡地一震,豁然抬首,震惊极了:“雨!” 真正的雨,不是画中的雨! 一点一滴,剔透流转,伴着狂风,穿过灰雾,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这座画城的真实,从天而降,洒遍荒原! 可周满还未来得及惊叹它的美妙,这美妙便化作了炼狱—— 无数滴雨坠下,就是无数支利箭,无数块烙铁! 一旦落到人身上,便将人身体穿透,融化,就像是纸面上的画忽然溅了水一样,墨迹融了,散了,淡了,洇开了…… 连天的惨叫声,忽然充盈于野! 与此相对,另一种吟诵之声却在接近,显得越发浩大、越发虔诚:“神雨滂沱,扫尽浊世!万类寂灭,天下大吉!万类寂灭,天下大吉……” 狂风骤然吹卷起来! 是那帮雨教教众终于赶到,凌立在半空之中,竟然一齐摇动手中黑幡,吹起狂风,携裹了雨势,将这场天降的大雨,用力卷向荒原中交战的两军,朦胧的灰雾,甚至是荒原边缘昼夜两国高低错落的屋舍楼台…… 金不换终于轻轻叹了一声:“赶雨!” 周满这时才明白他方才说的“信雨”,究竟是什么意思:“雨教,信奉毁灭?” 金不换点头:“此地名为‘雨荒’,是昼夜两国常年交战之地,算方位,该是我们在城外看见的东西黑白半城交界处。或许是二十年前诛邪之战,对此城有所损毁,原本的防护破了一道裂缝,以至于外面的雨能够进来。于我们而言,风霜雨雪,俱非大碍;可对这些画中人来说……” 周满默然良久:“笔墨之身,岂堪雨打?” 金不换道:“雨是这座画城最强大也最可怕的力量,没有人不畏惧它。雨教信奉的,便是这场每年清明时节的大雨。他们相信它的到来是为了毁灭,不管昼国夜国,墨教白教,毁灭才是世间万类共同的归宿,他们不过是谨奉上苍的法旨行事。” 荒原的战场上,一片乱象。 有人被雨打残了肢体,惨叫不休;有人却依旧持刀握剑,不顾大雨侵袭的危险,朝着与自己黑白相异的敌国军士砍杀而去…… 这边的昼国,吹的是进攻的号角; 那边的夜国,敲的是血战的雷鼓! 前方是无数阵列激战的兵士,后方便是一排奋力击鼓的鼓手。 一道歪歪扭扭的白色身影混在其间,正手持鼓锤,重重敲打着面前雪白的大鼓! 咚咚咚,咚咚咚…… 鼓锤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鼓声不断震颤人耳膜,似乎是击鼓之人想要使出浑身力气,振奋大军。 然而往日骁勇善战的夜国大军,也不知怎的,今日都跟吃了泻药似的,好像一下成了一盘散沙。 鼓声越响,他们阵型越乱。 还没打上两刻,就显了败势。 荒原上,竟是一片连着一片地退下来。 骑着白马的夜国将领气得大叫:“不准退,给我冲!冲!” 可谁听他的? 众人在鼓声中丢盔弃甲,跑得飞快! 那将领连喊几声无人理会,愤怒地抓住了一名逃兵喝问:“前面是有鬼吗?战鼓还在敲呢!都跑什么!” 那逃兵头上盔甲都歪了,品级不高,骨瘦如柴,哭道:“将军,不怪小人啊!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那战鼓虽敲,可小人听得心慌,总想起家中老母,害怕得很……” 那将领一把将人掷在地上:“放你全家的狗屁!” 但调转马头正待重新集结大军与昼国决战时,耳际忽地一动,突然“咦”了一声:只听得战鼓齐响,别的都跟以前一样,可有一道鼓声夹在其中,节奏与旁人不同,确实听得人心里发毛…… 将领破口大骂:“王八犊子,谁给老子敲的丧门鼓!” 他直接掠回鼓队,想先找出害群之马,一眼扫去,忽然就瞥见一坨白花花的影子:“那一坨是什么玩意儿?” 将领催马过去,一把将那道身影拎起:“你!” 李谱正敲到酣畅处,难以自拔,根本都没看到来人,突然间被人拎起来,顿时吓了一激灵。 他这一激灵,鼓声自然停了。 那将领竖着耳朵一听,顿时大怒:“好啊,你停了鼓声便对了!长得这副奇形怪状的丑样,说,是不是昼国收买的奸细!” 李谱大惊失色:“奸细?不是,将军,冤枉啊——” 那将领哪里肯听,将他朝地上一丢,举刀便要砍来! 可不料,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声:“住手!” 那将领一愣:“辅朝大人?” 是个身型伛偻的老者,身着官服,快步朝这边走来,急切道:“雨教,是雨教来了!” 将领诧异:“雨教?” 他转头看去,这时荒原上的灰雾被风吹散不少,终于使众人视野变得清晰了几分。果然有一批手举黑幡的昼国人从西面卷来,携裹着天上大雨,不分敌我,肆意屠杀! 那老者已亲自将李谱扶起:“他不是奸细!他必定是我夜国新任的国主人选!” 李谱蒙了:“啊?” 那将领更惊:“国主?您、您说这一坨,是——” 老者打量李谱,却是越看越动容,若非是这画城仅有黑白,李谱毫不怀疑能看到他眼眶泛红、眼底泛泪,竟道:“所谓‘吉人天相’,自然与我等常人生得不同,长得崎岖一些不足为奇!将军刚才也看见了,若非他奋力击鼓,指挥有方,竟以这神奇的鼓声催使大军撤退,只怕我夜国多年基业都要毁于那雨教之手……这不是‘吉人天相’还能是什么?” 李谱都要听傻眼了,连忙打断:“老人家,你可能弄错了,我就是随便参军打打鼓混口饭……” 这番话本是为了避免更大的误会。 可谁料,那老者听了竟然更为欣慰,更为感动,转头对那将领道:“将军你看,他还如此谦逊,功成而不居,可称圣人矣!” 李谱瞪圆了眼睛:“不是——”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那老者已长身拜倒在地,抱住了他的大腿,涕泪纵横:“天怜夜国,终于降下明主。老臣拜见国主!” 周遭顿时跟着跪倒一片:“拜见国主!” 山呼海啸,当场登基! 李谱张大的嘴巴还未闭上,心中震撼,几乎要被逼疯:这狗屁的夜国,找国主都不讲半点逻辑的吗?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举目望去,四面已无人站着,只除了方才那举刀要杀他的将领还立在原地,与他一般,大张着嘴巴,似乎不敢相信事态的发展。 李谱心中于是忽然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伸出手去:“这位将军……” 话音未落,那将军脸色一变,迅速跪下来,抱住他另一条大腿,仰天长号:“国主,末将等得你好苦啊!” “……” 还未完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李谱忽然想,今日风儿,吹得好凉。 * 荒原西面,鱼教众人已在这头观战许久,眼见昼夜两国先后撤退,很快大雨停了,雨教那帮人又浩浩荡荡散去,这才长出一口气,只觉庆幸,心有余悸。 两军撤后,荒原上的灰雾便又厚了一层。 都是先才雨水降后,融化画中人身上墨迹渐渐氤氲而成。 周满见了,心有戚然:“我当这原上灰雾从何而来,原来都是丧生之人身上的墨迹化成……” 金不换道:“我听说,若完整融入雨中之人,虽化作灰雾,可其实依旧能感知世界,只是丧失了灵智,是被囚禁在灰雾之中,永远无法再出。” 周满听后,竟有些悚然—— 世间最大的酷刑,莫过于此了吧? 只是悚然后,她忽然道:“我《羿神诀》第五箭,正是雨箭。” 但低头一看自己那墨画的六笔人柴棍身,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墨画的身体若进了雨荒,只怕也是一般下场……” 清风吹着,雾气也随风涌动。 周满多少有些望洋兴叹,游目看得最后一眼,便准备叫金不换一道离开此处。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一晃,竟瞧见雨荒西南角似乎有一处不对—— 整片雨荒的雾气,都在浮动。 但这一角上,一片灰雾始终停留,任由周遭雾气来去,竟都不移动半分。 周满一停,正待细究。 可金不换的声音也在这时传入耳中:“走吧,雨教的人退了,我们找菩萨去。” 她分了一下神,一错眼,那团灰雾便被周遭灰雾遮了,再也分辨不出。 金不换奇怪:“怎么了?” 周满皱起眉头:“可能是眼花看错了,走吧。” 这白帝城中的异常诡谲之事到处都是,倒不急着深究,眼下还是先去找那尊泥菩萨要紧。 两人从这半座塔的高处跳下,就要离去。 然而两脚才刚落到地上,一道诧异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站住,你们干什么去?” 周满一怔,回头一看,竟是那鱼长老,两道长眉蹙起,正看着他们。 金不换忽然轻道一声:“糟了!” 他迅速凑到周满耳旁:“先前忘了,这鱼教易进难出,凡离教者皆要挨一顿痛打!” 周满瞪圆眼睛,咬牙道:“你不早说!” 她现在就一个六笔人,再挨顿打天知道还能不能活,这不火坑吗? 那鱼长老见他两人窃窃私语,越发狐疑,又问了一遍:“你二人想干什么去?” 周满心电急转,正思考如何应对,视线无意间扫过雨荒那片灰雾,脑海中灵光一闪,顿生一计:有了。 她咳嗽一声,忽然正色:“启禀长老,晚辈刚才发现了一件大事——” 鱼长老奇道:“何事?” 周满微微一笑:“我发现,我们鱼教,其实不是鱼教,而是雨教!” “什么!” “她有病吧?” 众人一听了,全都蒙了。 鱼长老更是瞬间沉下脸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两教教义截然不同,我鱼教所信唯一个‘躺’字,外面天翻地覆都不关我教的事,那雨教每每赶雨却是不分贵贱、不分教派,见人就杀,你竟敢说我教与雨教一样!” 就连金不换都用一种怀疑周满在做梦的眼光看她。 但周满不惊不乱,甚至将手一背:“敢问长老,我鱼教教众终日躺着,外事不管,所缘者何?” 鱼长老道:“自然是厌倦。这昼国之中,今日仙宫,明日五司,苛捐杂税,年年月月累计不断,我鱼教既然躺下,便绝不再出去为那些人做牛马去。” 周满唇畔笑意更深:“那敢问,雨教教众高呼‘神雨滂沱,扫尽浊世’,又是因为什么?” 场中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鱼长老也一下愣住了。 周满于是抬高了声音:“他们难道不是与你们一般,厌弃尘世吗?两教分明是并蒂之花,同起一源,同出一根!二者最大的区别,无非是你们放任尘世自生自灭,他们却主动毁灭尘世!请诸位扪心自问,你们难道是因兼爱尘世,才进了鱼教吗?” 金不换惊呆了:从未想过的角度…… 鱼长老脑袋里则“嗡”地一声,竟然想:她说得好奇怪,可好像又很有道理! 其余人更是张大嘴巴,被周满问住了。 周满眼见效果已经达成,于是深吸一口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斩钉截铁宣布:“所以,从来没有什么鱼教!鱼教便是雨教,雨教便是鱼教!我二人今日便要幡然醒悟,落叶归根,从此正本溯源,去投雨教!” “……” 全场一片静寂,还未反应过来。 周满悄悄退后一步,见他们依旧不动,立刻拉上金不换就跑! 第176章 邪画师(新) 两人一气跑出老远, 直到连雨荒的边都看不到,又回到昼国那交错纵横的街巷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周满回头看去, 松了口气:“无人追来, 看来安全了。” 金不换却还跟在梦中似的, 喃喃道:“鱼教雨教本是一脉,我们要去投雨教?” 周满闻言,不免诧异:“投什么雨教?” 她笑得随意:“不过是诓骗他们罢了, 鱼教既与雨教同出一脉,那世间便无真正的鱼教, 自然不能再行其教规, 我们离教也就不必受罚了。看来语出惊人却有奇效, 若非如此怎能轻易脱困?” 合着全是忽悠! 有那么一瞬间,金不换觉得自己好生愚蠢:在从雨荒奔逃过来的一路上, 他竟然认真想过, 周满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雨教鱼教之间的秘辛,所以才说出先前那番话…… 他幽幽看她:“菩萨说你, 可真没说错……” 周满奇道:“他说我?说我什么?” 然后一转念, 又道:“这人瞧着秉性纯良, 怎么还背后说人呢?” 金不换心道, 自然是说你撒谎成性,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假的。 只是想到这里时, 许久前与王恕的那一场争执,不免又浮现在脑海。 那一夜雾霭透薄, 晨星寂寥。 周满在明月峡受了重伤, 躺在屋内昏迷不醒;他与那尊泥菩萨,两个废物, 却站在病梅馆廊下,大吵了一架。 某种幽微而隐秘的心思悄然爬了上来,金不换那双潋滟的眼中于是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竟道:“自然没说你什么好话。” 周满:“……” 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忽然出现在她脸上。 金不换见成功抹黑了王恕,不知怎的,竟十分愉快,于是笑出声来,道:“现在我们已获知他踪迹,只是刑司龙潭虎穴,不好闯,我们先去打听打听情况?” 周满虽不知王恕究竟说了自己什么,但心中已把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闻言先哼一声,然后才点点头:“到前面看看。” 两人现在是在一条荒寂的小巷中,但再往前走得十几丈,便是一条街巷,虽然尚在昼国边缘,算不上热闹,可料来打听消息该是够了。 金不换走到巷口,朝外看了看便道:“你如今是六笔人,上不得街市,消息我去打听,你在这儿等我?” 周满点头,目送他走上街市。 只是此处毕竟是巷口,外头人来人往,她到底担心被人看见,往左右一望,正好瞧见北面一堵矮墙内伸出来几条茂盛的枝桠,像是枇杷树,枝桠上勾勒着大片长长的阔叶,还点着几枚圆圆的枇杷。 心念于是一转。 她摸摸先前自己费心砸扁还未复圆的脑袋,轻巧一跃,便故技重施,跳上枝头,就枝一躺,便完美混入其中,变作一片与周遭差不多的枇杷叶,便是仔细分辨也未必看得出差别。 如此等了好一阵,金不换才又回转。 周满人在枝头,远远瞧见他朝这边望了两眼,便直接朝她所在的这片树荫走来,心中一震,不由佩服:他竟能认出我来,知道我藏在此处! 然而下一刻就见金不换在她前面另一条枝桠前站定,对着其中一片扁扁低垂的枇杷叶就道:“周满,我打听到了——” 周满:“……” 金不换见那“周满”不动,也不应声,不由奇怪,又唤一声:“周满?” 周满忍无可忍,终于出声:“我在这儿。” “……” 金不换回头,这才看见旁边那片说话的“枇杷叶”。 狭窄的巷口,于是忽然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过了好久,金不换才道:“昼国有画师一职,能为人重塑骨肉形貌。我乃携笔入城,等找到菩萨,我们寻些墨来,为你改画一番吧。” 周满面无表情,从枝上跳下,只问:“打听到了?” 金不换便道:“不出所料,刑司内外守卫众多,尤其前阵出过一桩色教乱党混入刑司杀戮作乱的大案,越发森严,所有在刑司身居要职者都得掌司特准才能出入。菩萨不是不来见我们,而是根本出不来。另一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周满,唇畔多了一抹笑意:“有人说,刑司最近新抓了一批色教乱党,正关押在东狱之中。” “色教?”周满扬眉,眸中顿时掠过一抹精光,已经明白金不换那抹笑的深意,“看来,这刑司我们还非去一趟不可了。” 先前二人在鱼教时就已分析过,周满那一方朱砂或与色教有不小关联,只是色教既被打为乱党,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在外面要想寻到他们踪迹,简直难如登天。可在刑司之中,色教乱党却比比皆是。若能见到几个,问清内情,说不准便能解了周满这方朱砂之惑。 二人既已议定,便打算先往刑司探探。 只是没料,二人才刚转过身要继续向西去,就听见背后街面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这声音极惨极怖,着实使人悚然。 周满与金不换不禁停步,齐齐朝那声音的来处望去。 是斜对面一间客店,一名颏下蓄须的中年男子满面震怖,几乎连滚带爬地从门口奔了出来,到街面上时还差点一跤绊倒,见了人便喊:“快,快去报刑司、笔司的大人们!” 街面上的行人无不好奇止步,议论纷纷。 正好前面一拨差役经过此处,听见动静,连忙往这边赶来:“何事如此吵嚷?” 那中年男子抖如筛糠,哭道:“死了!殷画师——死了!” 领头差役面色顿时大变:“殷画师?!” 他一把拨开挡路的中年男子,径直朝客店走去。然而都不需走近,才到门口,扫得一眼,已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整面门扇都朝外倒下来,上面赫然躺了一具尸首,却几乎已经完全辨认不出他本来的形貌—— 所有残破的肢体,位置都已扭曲。 四肢的骨骼被人从筋肉里抽出,一节一节拼起来,宛如两竿苍劲的墨竹;没了骨骼支撑的躯壳于是化作一滩烂泥似的软肉,被人轻易揉捏成怪石的形状,堆砌在那两竿修竹边上;若看得仔细些,甚至能从这血肉堆成的怪石孔隙中,辨出两只仍保留着生前震怖的眼睛! 竟是将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人,拆成了一幅画! 一幅修竹怪石画! 森然可怖,令人作呕,然而细看之时,却又有一种奇诡的艳丽,摄人心魄,几乎使人难以移开目光。 周满与金不换人虽在巷口,可远远一窥,都没忍住起了一身战栗。 近处几名差役见了,自然更是面无人色。 后方街面上的百姓甚至都不敢靠前,细碎中夹杂着惊惶的议论声立刻嗡嗡一片。 “又一个,邪画师,一定是那个邪画师吧!” “邪画师?” “杀人为画,改尸为图,不是邪画师是什么?” “已经是近日来第六个了吧?” “前日是善画马的刘画师,被杀在自家,尸体改成八骏图;昨日是善画花鸟的郑画师,才出门便没了命,人碎一地正好拼成一枝牡丹;今日又是殷画师……” “死的都是神品啊,全是能入仙宫为神使们效命的!” “每年笔司考品,所有画师中得第一的‘鼎元’,才能被封作神品,整个昼国一共才几个?就这几日,都快死一半了!” “听说此事都惊动开明童子了。” …… 为首那名差役见得尸首死状,一张脸绷得死紧,阴沉至极,听见外面众人议论,更是勃然大怒:“刑司办案,闲杂人等还不快快滚开?” 众人顿时噤声。 其余差役上前将人群驱赶。 为首那名差役这才吩咐:“去,速请笔司的人来,另派一人去仙宫,将此事报与开明童子。” 金不换听后思忖:“仙宫原本七位神使,共同掌管五司。听闻开明童子在七位神使中位列第三,掌管笔司。此事要报与他知,看来不小。” 周满已退回了巷中:“你觉得是谁?” 金不换回头,与她对视一眼:“你猜的是谁?” 周满便笑:“看来你我所见一致。” 金不换道:“一是近日杀人,与我们入白帝城的时间对得上;二是,他与王命早学丹青之道,料想皆与我一般携笔入城,只是王命行事,断没有这般邪戾嚣张。这‘邪画师’,除王诰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但他如此作为,目的何在?” 周满忽然想起先前在狱中的听闻,两名狱卒闲谈时曾说,有个人到笔司去考品,也不知是不是发癫,开口便要考神品,很被笔司之人奚落一番,拂袖而去。如今昼国这些成名的神品画师接连死亡…… 很难不怀疑是同一人所为。 是自己考神品不成泄愤,还是另有所图? 周满在心中盘算一番,悠悠道:“你有舆图,我有朱砂,他们先修丹青之道……大家都是有备而来,各有依凭,各怀目的。只是不知道,是他们抢先得手,还是我们后来居上了。” 自进白帝城与宋兰真关在刑司浪费了足足三日

相关推荐: 皇嫂   斗罗:转生火麟飞,幻麟星云   爸爸,我要嫁给你   剑来   莽夫从打穿肖申克开始   凡人之紫霄洞天   可以钓我吗   妇产科男朋友   [综穿]拯救男配计划   爱情公寓之学霸女友诸葛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