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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了他们,没人能拿到最关键的这一味药……” 若无寄雪草,这丹方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众人原本商议的所有计划,都将付之东流。 他神情间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躁意,闭了眼用手指压住自己眉心,似乎想将心中扰动的情绪压下。 周满不由看向他,轻而易举便瞧见他眼睑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衣衫上更是沾满了混杂的药气,更不用说早在刚才进门时,她就已经发现这屋内一片凌乱、 满地狼藉—— 为这一纸丹方,眼前之人到底几天不曾合眼呢? 心头慢慢有一股极深的情绪淌上来,周满忽然唤他一声:“菩萨。” 王恕仿佛没听见,仍道:“我早该想到的……” 周满不听,径直打断他:“去睡觉吧。” 王恕顿时怔住,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周满只道:“该你做的、不该你做的,你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事,无论有多难,都不再同你有半点干系,我们自会处理。” 金不换也道:“若再熬上几天,你出不出事不好说,我和周满恐怕就要进不来病梅馆了。一命先生不拦着你,但每回见了我们,那脸黑得都快拧出水来了。” 说话的同时,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小小的纸袋,交到王恕手里。 王恕打开来看,里面竟是几粒糖丸。 他不太明白。 金不换于是笑道:“杨花巷口柳嫂家那小屁孩儿,见你好几日没在馆中坐诊,以为你是病了。刚才我们来时路上遇到,他嚷嚷着把这糖丸塞我,叫我一定带给你,让你好好吃药,早日康复。” “……” 王恕拿着这发皱的纸袋,看着里面那几粒糖丸许久,终于是慢慢笑了起来。 他重看向眼前这两人,只道:“我会好好休息的。” 周满与金不换这才从他屋里出来,临走前还帮他把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略作收拣。 只是,才走出病梅馆,周满便将眉一扬:“什么糖丸,什么小屁孩儿,来的时候你就走我边上,我怎么没看见?” 金不换捏着折扇,斜睨她一眼:“你也想要?” 周满骂道:“阴险狡诈,一肚子的坏水假话!也就菩萨这样实心的傻子能信,真被你哄去睡觉了。” 金不换道:“别管什么办法,有用就行。倒是你刚在里面信誓旦旦,这寄雪草,你想到办法了?” 周满气道:“一时半会儿,我能想到什么……” 话说着,她一步走下台阶,只是无意间一抬眼时,忽然看见了不远处那道探头探脑的人影。于是原来要说的话,一下就忘了。 金不换正奇怪她怎么话说一半就停:“周满?” 周满望着远处那道人影,却是出了神,不由呢喃自语:“拆世家的丹方,用的是世家的丹药;抢世家的药材,自也该要世家的强盗……” 金不换没听清:“什么?” 周满两眼已经亮了起来,只笑道:“办法这不就送上门了么?劳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言罢,竟直接向前走去。 不远处的孔无禄,原本是今日接了韦玄的吩咐,偷偷来病梅馆这边看看王恕的情况。 可谁想到,居然跟周满撞个正着? 在跟周满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便不知为什么打了个激灵;待得看见对方眼睛发亮,脸上也露出笑容,一股恶寒当即从天灵盖上扑下来。先前几次被周满主动找上后的离谱经历,忽然尽数浮上心头,吓得他一缩脖子,拔腿就要跑。 只是紧接着,周满的声音已如影随形一般在他背后响起:“孔执事,可有日子没见了。” 孔无禄才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转过头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啊,周姑娘,是很久没见了。” 周满似笑非笑地看他:“您见了我,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难道不是正好来这边看我的吗?” 孔无禄:“……” 明明是为了看公子来的!谁他娘闲得没事儿跑来看你这尊煞星啊! 第086章 冤大头 只是这话, 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若让周满知道公子的真实身份,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预料。 是以,孔无禄纵然满心憋屈, 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 顺着周满话道:“听说前阵子学宫参剑堂前出了点事, 近来城中又多了些不速之客,韦长老当然担心姑娘的状况,派我来看看。但姑娘刚才不正好跟那位金郎君在一块儿说话吗?我是怕被看见……” 周满便道:“孔执事考虑得也有道理, 这大街上的确人多眼杂,要不借一步说话?” 孔无禄心立刻警铃大作—— 有事, 她一定有事! 但还不等他想到借口推拒, 周满已经十分自然地移步, 径向云来街的方向去。孔无禄能有什么办法?瞪了半天眼珠子,也只好跟上。 没多时, 便到了王氏若愚堂。 周满走进门, 背着手踱步打量了一圈:“有一阵子没来,你们堂内这一棵松长得好像又绿了几分啊。铜漏里这水也真是够凉的。啊, 还有这副字画,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她每点评一处, 孔无禄的眼皮就要跳上一下。 待看见她走到那字画前, 即将发表一番长篇大论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您就说您有什么事吧!” 周满脸上的笑容于是灿烂起来:“这回可是孔执事你自己先问的。” 孔无禄心头顿时一梗。 周满干脆利落道:“听说西蜀大雪山上盛产灵药珍草, 一向都归三大世家共有,我想替一位做药材生意的朋友打听打听。” 就打听打听药材的事?孔无禄一听松了口气:“原来是打听这个啊, 那还好, 还以为又要出城杀人或者拎颗人头呢。” 周满微微笑:“哪儿能次次都用那么凶险的事来麻烦您呢?” 孔无禄悬着的心放下,人也高兴起来, 只道:“是替那什么金不换打听吧?西蜀大雪山那边一应所出,王氏也有份的,这个简单。” 他转头直接吩咐,让人找上个月西蜀那边来的消息。 一枚上头刻着“西蜀大雪山”字样的玉简,很快呈了上来。 孔无禄看了两眼,便道:“此地原是望帝陛下赠与武皇陛下作为清修之所的,不过后来武皇陨落,此地便由三大世家商议过后,轮流掌管。” “轮流掌管?”周满有些惊讶,“那如今轮到哪一家呢?” 孔无禄顺着玉简一查,道:“最近十年,正好轮到陆氏。不过那金不换与陆氏毫无关系不说,现在还开罪了宋氏,想要插手到这里面来恐怕不容易吧?” 周满眉头一皱,已忖度起来:“陆氏?这倒有点棘手,我同陆氏的仇怨也不大啊……” 孔无禄才刚抬头,没听清:“你说什么?” 周满回神道:“哦,没什么。所以,这十年山上所出的灵药珍草都归陆氏掌管的话,那想必寄雪草也一定是包括在其中了?” 孔无禄下意识道:“自然包括。寄雪草乃是炼制春雨丹所必……等等!” 说到“春雨丹”时,他猛一激灵,反应过来不对劲:“你怎么会打听这一味药?你想干什么!” 周满腼腆一笑:“孔执事也知道,近来我这边遇到些麻烦。但若能制几枚春雨丹,或许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这寄雪草太过难得,所以我想着,是不是能找陆氏‘借’一点……” 在说到这个“借”字时,她的神情极为真诚。 孔无禄一看,眼皮已经开始狂跳,但这时还不敢相信她竟胆大包天至此,心中尚怀了几分希望:“那、那是想怎么个‘借’法呢?” 周满道:“目今大雪山虽是陆氏掌管,但其所出之物仍是三大世家共有,想必即便愿意借也不便为我而慷三大世家之慨。陆仰尘陆公子与我乃是同窗,不如我回头寻个时机,自己从他们那儿取用一些寄雪草也就罢了,也不必告知,免得还令人家为难。” 孔无禄听完,简直眼前一黑。 果然,何等无耻之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就是不告而取、半道打劫吗?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们也曾向她强“借”剑骨,可他们毕竟是王氏啊! 这周满怎么好的不学净学坏的呢? 他试图劝阻:“周姑娘,这,这不太好吧?那毕竟是陆氏啊!寄雪草这样珍贵之物,到哪里都一定是重重高手护送,你……你不过先天境界修为,孤身前往,怎么敌得过?万万不可!” 周满拧眉思索片刻:“孔执事之言,似乎也有道理,是太危险了……” 孔无禄这才出了一口长气:“您知道就好。那岂止是太危险?简直是以卵击石……”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满已抬眸看向他,认真道:“既然如此危险,那不如您从若愚堂中借我几位高手用用?” “……” 孔无禄惊呆了。 周满解释道:“毕竟我想,若愚堂中有大雪山那边的消息,对陆氏那边如何运送寄雪草似乎也十分了解,若有这边的高手帮忙,想必能够速战速决……” 还速战速决? 孔无禄终于反应过来,一时间已浑身发抖,宛若一只竖起浑身翎毛的斗鸡,就差没叫起来了:“不可能,不可能!你这不是让我们王氏去抢陆氏吗?让世家的人去抢世家,天下岂有这样的事!何况那寄雪草本就有王氏一份,帮你抢陆氏跟帮你抢我们自己有什么区别?就是韦长老知道也不会同意的!” 周满问:“当真不可能?” 孔无禄坚定摇头:“绝对不可能!” 周满于是感到了几分惋惜:“那便没办法了。为朋友,自当两肋插刀。原想借几个人,保得自身;可既然借不到,也只好孤身赴险。” 孔无禄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满续道:“若剑骨因此出什么闪失,料想韦长老与那位公子通情达理,也能谅解……” 话说完,她一声长叹,便要出门。 孔无禄早在听见“剑骨”二字时,心便开始颤抖,待见她这便要出去,哪里还能坐得住?几乎是立刻从柜台内探出半个身子扑上去,一把将周满袖子拉住:“等、等一下!” 周满一笑,可转过身来时却是满面疑惑:“孔执事?” W.F 孔无禄看她的眼神已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暗地里险些没把一口钢牙咬碎,可脸上却强要挂出笑容来:“我刚刚忽然想了想,借人,不就是借人吗?多大点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周满听后,便将先前装出来的种种神态一收,竟跟变了个人似的,又成平时冷心冷脸模样,只道:“早如此识趣不就好了?平白费我一番口舌。” 孔无禄:“……” 连装都懒得装了啊!这哪里是替公子借得一副剑骨,简直是给王氏供了个活祖宗! * 这边,金不换、周满等人在为了破局到处奔忙准备;那边,陈规并陈家一干人等,却也没闲着。 一连好几日的打压后,金不换那边的人手已基本回缩到小剑故城。 陈规派了人,紧盯着泥盘街那边的情况。 最新的消息来报,说金不换那边忽然开始清理仓库,点数药材,而且还在街上辟出了一处门面,不知是要干什么。 陈家在小剑故城中的落脚之地,就在紧邻着宋氏金灯阁的一处院落中,是由谁提供的方便,当然不言自明。 此时,众人便坐在前院堂中商讨。 有人觉得不安:“这金不换几乎已经走投无路,如今搞这些动作,到底又想干什么?” 也有人不大耐烦了:“我老早就想说了,不过区区一个偏远蜀中的小修士,杀他何异于碾死一只蚂蚁?依我看,实在不必先打压他生意再逼他就范那么麻烦,杀就是了!就跟先前杀他那十三名手下一样,他要不就范,我们就继续杀!” 陈规坐在上首,手边放了一只茶盏,此时盏边正有一只灰毛老鼠爬来,扒着盏沿向里喝水。 他看见了,没动,只道:“他的人既已缩回了城中,你还怎么杀?你又敢杀吗?” 那人顿时一窒。 其余人也忽然不说话了。 陈规也不管别人是什么反应,只是搭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枚用以储物的须弥戒,续道:“且陈长老要查的,是害死陈寺的凶手。这金不换见过那用弓箭的女修,倒不急着杀。先诛心。有时,杀掉一个人的‘名’,比杀掉一个人的‘实’,更有用处。” 金不换有钱有生意有人支持,可若没钱没生意没人支持,那他还是原来的金不换吗?死亡未必瓦解一个人,但失败会。待其万念俱灰时,自然由着他们陈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在座虽都是陈家之人,且对他曾屠戮同族的过往多有厌憎,可此人凶名也甚,此次又是陈仲平与宋兰真一道放了他出来,旁人即使有质疑也不敢宣之于口,听他这么说,便都住了口,不再多言。 陈规的眉头却慢慢皱起来,又把手中那枚须弥戒转了一圈——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竟还未看出其中玄奥。 顶多就是这戒环的材质特殊了一些,以玉为底,以木为饰,在玉戒外面饰了一圈细细的木枝。但戒中所藏之物,无非是些草药、灵丹、法器,大多都十分常见,实在既不珍贵,也不特殊。 可若的确并无玄机,金不换那日为何会问起? 他脸色微沉,忽然问:“那日我们在锦官城外劫杀所得之物,确定都在这枚须弥戒中了,绝无遗漏了吗?” 一名瘦削青年出列,回道:“确然都在戒中了。只不过若说遗漏……” 陈规看向他。 那瘦削青年声音小了几分:“那日劫杀,我等在锦官城外交手,兵荒马乱,又不知他们所运之货到底多少,若有一些遗漏在了当场,或者被他们临死前藏匿在山林之中,也未可知?” 陈规回想当日情景,金不换那些人在他手中或许是精锐,但在从神都来的陈家人面前实在不堪一击,虽奋力抵抗,也没一会儿就被他们杀了个干净,仅有一少年逃了出去。若说这些人临死前藏匿货物,似乎不太可能。但他们当时只为杀人,的确并不重视他们所携之物,有所遗漏却是可能的。 他考虑了片刻,谨慎起见,先将此戒扔给了那名瘦削青年:“陈九,此戒先交由你来保管,务必不可离身。” 陈九顿时受宠若惊,以为自己得了重用,将此戒接过,只道一声:“是。” 但旁边有不少明眼人,看见这一幕心中都是冷笑:陈规乃是与山林中那些妖兽长大,别说是陈家,但凡是个人,他都不与之亲厚,从来是多疑的性子,岂会轻易对陈九这么个愣头青信赖有加?他分明是怕这须弥戒中之物或的确有什么古怪诡谲之处,唯恐自己日夜佩戴,受其损伤,这才交由旁人保管罢了。 然而陈九的确不懂,已将此戒戴上。 陈规便将桌上那只已经喝完水的老鼠捉了,放在手中,只道:“点上十个人,今夜再随我往锦官城外去一趟,我要查查究竟有无遗漏。” * 说是叫他等上片刻,可金不换在病梅馆等了半天,连泥菩萨都睡了一觉起来,又到外头出诊了,也没见周满回来。 若非手下人来报说周满进了若愚堂就没出来,他险些要怀疑她是出了事。 直到下午日头西斜,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远处。 周满神采奕奕,进得病梅馆来,便道:“寄雪草的事有眉目了。” 金不换见到她先松了口气,对她所说的话却是一点也不惊讶,只问:“你把王氏拖下水了?” 周满顿时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他:“你可真聪明,这就想到了。” 金不换心道,我亲眼见你去堵那倒霉的孔执事,若连你目的何在都猜不着,那真是白认识这么久了。 他又问:“若愚堂那边愿意给我们寄雪草?” 王恕在边上,也看向周满。 但这时,周满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表情,轻轻咳嗽一声,貌似不太好意思地道:“这倒没有。那大雪山上所出奇珍药草虽是三大世家共有,但一向是三大世家轮流掌管,现在轮到陆氏,若愚堂现在也没有寄雪草。” 王恕疑惑:“那你说的有眉目……” 金不换却是忽然想起她当时喃喃自语的那一句话,失声道:“你该不会……” 周满微微一笑:“但我说服了孔无禄,让他从若愚堂借几个高手给我。不要钱的打手都有了,还愁寄雪草不到手吗?” 饶是金不换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此刻也依然大感震撼:“带世家的人去抢世家!这种事,你周满干得出来也就罢了,那王氏若愚堂竟肯答应帮你?” 周满心中讽刺,我挟剑骨令王氏,他们岂敢不帮? 但面上却是笑道:“我可是王氏未来的客卿长老,说不准将来还能得那位传说中的神都公子重用,他们卖我点面子不是理所应当吗?” 她在剑门学宫中所显露的天赋,的确惊人。 金不换只是表达震撼,并非真的疑惑,只想:王氏选中周满,确有几分不俗的眼光。 旁边的王恕听得“神都公子”四字,却是向周满看了一眼,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苦嘲:自上回他托韦玄为王诰送上“生辰贺礼”后,若愚堂那边想必都知道了周满在他心中的特殊之处。如此相帮,未必没有向他示好的意思。只是他怎可能再回到王氏呢?将死之人,实无大用。韦玄等人筹谋再多,终究也只会落得镜花水月、一场空忙。 他轻轻摇了摇头,回拢思绪,只问:“寄雪草并非时时都有,你们要抢陆氏,行动定在何时呢?” 金不换也看向周满。 周满于是言简意赅道:“今晚。” 这答案可大大出乎了金不换与王恕的意料,实在是太快,让人太没有准备。 周满只好解释了一番。 自以自身安危迫使孔无禄就范之后,二人便商讨过接下来的行动。算她运气好,前阵子山上刚经历过一轮采摘,而作为三大世家之一的王氏,也曾掌管过大雪山,自然熟知药草运送的时间和路线。 孔无禄着人一查一算,正在今晚。 寄雪草三十年一荣,且还要受物候变化的影响,这一轮机会若是错过,下一轮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周满素来不是什么拖泥带水之辈,自然当机立断—— 打劫趁热,就今晚! 周满解释完后便对金不换道:“眼下城中有不少陈家眼线,你若出去,目标太大,恐怕走不了几步便要遭人伏杀。至于菩萨……” 她看了一眼,笑道:“菩萨还是该供在庙堂上,打打杀杀的,不适合。” 这是客气话。 王恕那点子微末修为,别说他菩萨心肠打不了架、杀不了人,就算是和人打,那恐怕也是打不过的。 周满想得很清楚:“所以,今晚的行动由我与王氏去便好,你们在泥盘街等我消息。” 这是经过妥善考虑之后的方案,无论金不换还是王恕都无法有异议,纵使心中有几分担心,但料想此次有王氏出马,该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事实也的确如此。 孔无禄唯恐周满出事,在报过韦玄后,紧急从若愚堂调集了一队好手,足足有二十人之多,修为全在金丹以上,并依据以往对陆氏运药草路线的了解,制定了详细完备的计划。 当晚抵达打劫地点后,所有人黑巾蒙面,待得陆氏那运送药草的人马一来,便即动手。当时只听得下方一声惊呼,紧接着就全没了声息。大家动手极快,不愿把事情闹得太大,因而只将所有人打晕,并不伤其性命,取了寄雪草后立刻离开。 至此,一切都十分顺利。 可孔无禄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当他们摘下面上黑巾,装作若无其事从锦官城内出来,才走没两步,竟迎面撞上了陈规并陈家一行十余修士! 这一时,冷月高悬在天,山林间却昏昧幽暗,两方人马在混着几声虫鸣鸟叫的夜风里相顾对峙,彼此戒备。 谁不知道近来陈家与周满金不换那一伙人的仇怨? 在这大晚上,荒郊野岭地遇到,实在是既巧合又诡异,双方看对方都觉得带着几分森然的鬼气。 尤其周满与陈规,隔了几丈远对视,神情皆是冰冷至极。 但若仅仅是这种情况,孔无禄认为还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内,只轻声向周满道:“周姑娘放心,陈家不过是宋氏附族,有我们王氏在,他们怎么也得掂量掂量,绝不敢放肆,轻易动你。” 陈规也的确如此想。 一来这周满虽与金不换交厚,但毕竟不是金不换本人,二来她颇有背景,对面是王氏若愚堂,且人多势众,即便要动手也不是今日。 他甚至退了半步,要让开道。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周满盯了他片刻后,竟回头向孔无禄以及身后所随众人看了一眼,似乎是估量了片刻,然后蓦地一笑。 霎时间,真是皎若明月、灿如春花! 她想也不想,提了剑,便化作一道虹光,朝陈规杀去! 陈规皱眉诧异,自是理所应当。 但在这一刻,真正惊呆的是孔无禄,整个人在看见周满冲出去之后,几乎化作石像,傻在了当场—— 她干什么! 这场架根本不在计划之中啊! 第087章 回马枪 早在结束今夜打劫寄雪草任务后, 周满便除下了原本罩在外面的夜行衣,此时所着乃是赵霓裳为她亲制的那一身以翠竹为绣纹的玄衣,无垢长剑则为金不换所赠, 天然一段不染尘的雪光。在她执剑向陈规杀去时, 竹影摇晃, 剑光映着月光,玄衣却融入夜色,竟显得既拔俗又鬼魅。 然而这些都只是旁人所见。 在被她剑锋所指的陈规眼中, 迎面袭来的只有一片寒彻骨的杀意! 周满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 不久前,义庄那十三人惨死之状尚历历在目, 人埋黄土尸骨未寒。今日竟与陈家狭路相逢, 又挟王氏人多势众, 她岂能错过这天赐的良机? 自要仗势欺人,以报当日血仇! 她来势如此之疾, 神情间又全无半点犹豫, 陈规不免怀疑,她是有备而来, 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们今夜要来锦官城外查探的消息, 特意带了王氏诸修, 在此设伏劫杀, 否则怎能这么巧就碰个正着? 是以凭他修为,眼见周满一区区先天境界的修士朝自己袭来, 竟不敢托大,恐她还藏了诡诈后招, 一时间, 只抽身退避,完全不正面接招。 周满却是剑如白电, 频攻密击,绝不稍留余暇。 短短片刻间,二人你来我往,已过了数招。 此时,王氏若愚堂这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名修士呆滞地看着那边在与陈规交手的周满,喃喃道:“那可是陈规,神都最年轻的元婴期高手啊……她区区先天境界,怎么敢上的……” 孔无禄在事发时那一刹也是蒙的,但要现在还不明白周满的险恶用意,那这么多年的若愚堂执事简直白当了! 亏他先前还好心劝慰周满,说有王氏在,陈规不敢动她—— 陈规的确不敢。 可有王氏在,她周满敢动陈规啊! 都借他们王氏的手打劫陆氏的东西了,再借他们的刀杀几个陈家的又有什么稀奇? 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看着周满葬于陈规之手? 孔无禄想通这节,已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是卑鄙……无耻!” 旁边修士下意识问:“我们怎么办?” 孔无禄出离了愤怒,顿时破口大骂:“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赶紧帮她打啊!” 语毕时,心中虽怀满腔憋闷,但人已身先士卒,提剑冲出! 陈规原是凭着自身极高的修为,空手接周满剑招,以守势为主,并不贸然进攻。但在过得数招之后,始终不见什么诡诈之处,也不见王氏其他人随来,虽仍觉有几分奇怪,却难免杀心暗动,于是陡地将口一张,竟吐出一柄宝剑。 其剑方出,形状尚小,然而才一出口,便立刻变作三尺之长。 剑身质地剔透,宛若涂了蜜的琥珀,只是越近剑底越看得见一些污秽斑驳的红点,平添了几分危险之感。 陈规执剑在手,杀心既动,便欲转守为攻,斩周满于剑下。 可谁料,他身形方动,前头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周姑娘当心,孔无禄前来助你!” 紧接着,就见一剑破空劈来,剑势竟如叠浪一般连绵不尽! 陈规眉头顿时一皱,立刻横剑抵挡。 周满回头一看,来人不是孔无禄又是谁?在其身后,更有若愚堂二十名修士,法器齐出,先后朝着陈家这边打来。 “来得正好!”周满心知计谋得逞,竟道,“那此人便请孔执事来料理吧!” 孔无禄乍听这句,脑袋里都“嗡”了一声:“什么?” 可周满说完,哪里还管他死活? 话音落时,她人早抽身往后一退,居然趁着孔无禄杀到之际,直接把陈规让给了他! 孔无禄眼睛都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陈规却道:“你等果然是与周满一伙,提前得了消息,在此设伏!” 原本温和的面孔瞬间冷沉,他为抢占先机,自是立刻转剑疾攻过来。 孔无禄当真是冤枉至极,没处说理,总不能跟人解释,我们是去打劫陆氏回来正好跟你们碰上又被周满坑了一道才不得不打吧? 何况对方已经攻来,他岂能心慈手软? 在修界混了这么多年,孔无禄早习惯了腥风血雨,绝不算什么善类,且天赋虽然一般,但多年下来也修到了元婴初期,与陈规境界相当。 二人斗将起来,他虽不说能胜,可竟也不输。 孔无禄心里不免嘀咕:奇怪,这陈规的实力,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怖啊? 他二人尚且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难解,其他地方就更是战况焦灼。 锦官城外这片山林外,早已打成一片。 王氏若愚堂的人大多用刀剑,陈家这边的修士却是功法独特,往往以兽骨禽羽作为法器,一旦动手,时见虎豹等凶兽之影在月下闪现,伴随有咆哮嘶吼之声,悍然无匹。 只是若愚堂毕竟人数众多,今夜为打劫陆氏,出动的又全都是好手,怎可能让陈家讨去便宜? 没一会儿,便将陈家压制,渐渐占得上风。 角落里一名陈家修士一招不慎,险些被对面若愚堂修士一剑削掉半个脑袋,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个个实力不俗,不是自己能打过,不免萌生退意。 只是他才偷偷退了两步,无意间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周满。 此时周满刚提了剑从与陈规的交战中抽身,也不知要干什么去。 场中到处都是金丹境界高手,她孤零零一个先天境界修士,看着未免格外扎眼。 这名陈家修士,几乎立刻心头一动:这周满与金不换一伙儿,此次更率人设伏他们,若能将其杀掉,必算大功一件。何况这区区先天境界修士,凭自己金丹中期,杀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如此想着,他便攥紧了手中兽牙所制之刀,无声朝着周满袭去。 只是万万没料,还不等他兽牙刀近身,周满便似有所感,竟忽然转头朝他看来! 当真是冰雪般的一眼。 这名修士一时间竟生出种奇异的幻觉,好似此地夏日月夜忽然消失不见,他此时已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 只听得一声剑鸣,仿若梅枝轻颤,抖去了瓣上积雪,隐约间有一阵幽微的冷香袭来。 紧接着,右手虎口陡地一阵,先前紧握的兽牙刀应声而落! 这名修士哪里反应得过来? 待得仓促间惊恐抬头,眼前只见白虹一闪,眉心里一股冷意,早已透骨贯入—— 那正是无垢剑冰冷的剑锋! 从出剑到杀人,不过短短几个瞬息,《万木春》剑法中的第二式“暗香来”,几乎被周满用到了炉火纯青、瞬发瞬至之境! 眼见一剑得手,她面上如古井一般不起任何波澜,手腕轻轻一退,便将剑锋从对方眉心拔出。 那修士体内金丹顿时崩碎,倒在地上。 只是临死前,依旧瞪着眼睛,仿佛目睹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诡事一般,看着周满,口中嗬嗬:“你的境界……怎么可能……” 周满杀完一人,却是看也不看一眼,提剑便又朝着新的目标去了。 若此刻有旁人看她,只怕一眼就能发现她身上正在发生的惊人变化—— 一股精纯的灵力,宛若开闸的洪水,自她眉间灵台浩荡冲下,迅速游遍全身经脉,到达气海。这一时,便如玉瓶中储满了水,再也装不下,也承不住水的压力,忽然破裂开来! 然而所有的水并未就此流散,反而如旋涡倒卷一般朝着中间凝结。 一枚拇指肚大小的金丹,便在旋涡中浮现! 金丹不断旋转,转瞬将周围的灵气吸收炼化,又重散回各处经脉,返送于眉间灵台,于是化作始青、元白二色印记,在周满眉心一闪。 她眼底神光聚拢,整个人的气势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分明是在顷刻间突破了先天境界,结成了金丹,甚至直接达到了金丹中期!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忙着交战,还暂无人注意到这堪称恐怖的变化。直到周满穿梭于场中,手起剑落,连斩三人! 陈规与孔无禄激战正酣,原本无暇分神去看别人,然而随着场中陈家修士越来越少,战况也越发恶化,他终于不得不分心思考起眼下形势,然后一眼看见了远处一剑将陈九手中骨剑打落,正要取其性命的周满! 她竟忽然到了金丹中期?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陈规脑中炸开一道雷霆,心底已生出浓浓的忌惮,同时更有一股极强的杀意窜上! 对陈家其他人,他素来没有什么同族之情,便是哪日全被人杀了,他也不会多皱一下眉头,可却不能在他面前被杀,尤其是不能在他面前被周满所杀。 陈规面露狠色,转剑一翻,琥珀般质地的剑身上,那些原本附着的污秽红斑,便瞬间如暗器一般飞出,散发出十成的阴毒气息。 孔无禄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得倒退三步。 陈规于是得机脱战,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再闪却已出现在周满身边,只将长剑向前一递! 也不知他这长剑究竟是以什么材质制成,剑气尚还未近,周满已感到一股尖锐刺骨的寒意扎入皮肤。 她反应极快,只回剑一挡! “当”地一声响,对方深厚的修为通过剑势排山倒海一般压迫而来,她气血顿时一阵翻涌,硬撑着竟然未退一步。 但先前已为她制住的那名陈家修士,却是杀不得了。 陈九惊魂甫定,千钧一发之际捡回命来,当即就地一滚,也顾不得姿态是否狼狈,迅速趁此机会逃了开去。然后才想起自己两手空空,赶紧弯腰去捡先前被周满打落在地的骨剑。 大敌当前,周满自是无暇再关注他。 只是当她调整内息,重新攥紧手中无垢长剑,要再与陈规拼上一拼时,眼角余光却忽然一晃,看见了陈九戴在指间的那枚须弥戒! 枯枝盘绕的形状,何其眼熟? 先前她只顾着杀人,此地光线又并不明亮,是以竟未注意;直到方才陈九去捡地上骨剑,伸手处正在林间月光之下,才被周满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心头顿时大震,在这危急时刻,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忽然间出了神。 幸好孔无禄及时赶来,挡在她身前。 但这时,陈规已不想与他浪费时间,眼见他又要上来缠斗,唇畔浮出一抹冷笑,只将自己双目一闭! 再睁开眼时,便见一枚惨白的枯叶自他瞳孔深处飞出,顷刻间化作一场大雾,将这座山林笼罩! 所有置身其间的修士,瞬间感觉眼前昏花一片,竟不能视物。 连陈家自己的修士也不例外。 孔无禄见状,头皮顿时一麻,骇然道:“一叶障目!” 他似乎识得此术深浅,当此之时,毫不犹豫,只将旁边周满胳膊一抓,下令道:“速速撤退!” 说话的同时,已将瞬移之术施展出来。 陈规袖中之手抬起,面上便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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