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身世凄苦,经历坎坷,如今虽自立门户,封禅证道,自陈愿将旧日恩怨一笔勾销,可剔骨之仇、杀身之恨,真能善罢甘休吗?焉知,你不是虚与委蛇,只待他日羽翼更丰,再向天下高举屠刀呢?” 周满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然而张仪只是续道:“神弓有灵,自行择主,帝主不必担心我等将此弓据为己有,不过想暂借几日,代为保管罢了。” “借?好一个‘借’字啊!”轻飘飘一个字,竟忽然激出她深埋的戾气,只高高站在登封台上,俯瞰下方玉皇顶上的群修,“谁要借?是你张仪要借,还是他们这群伥鬼要借?又或者,是你们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子’要借!” 后方群修中立刻有人厉声呵斥:“公子乃神都圣主,口含天宪而生,岂容你污言冒犯!” 也有人嘿嘿冷笑:“公子有慈悲仁心,才令张仪先生亲自前来,不然光是我等,又怎会饶你这一条贱命?” 更有人不耐烦:“速交倦天弓,否则受死!” 只是此人话音方落,便有一股滔天法力涌来,竟被人隔空一掌扇倒在地,筋骨尽断,口不能言,七孔都流出血来,眼见是不能活了。 群修顿时惊怒交加,纷纷怒视周满。 然而周满立在原地,仿佛动也没动一下,只见得那宽袍大袖迎风鼓荡,更令人心生悚然。 这时,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只道:“便是他王杀亲自前来,见了我,也未必敢口出如此狂言。尔等不过宵小蚁附之辈,怎敢在我面前放肆?” 张仪神情未动,仿佛同行者身死并不值得他回头多看一眼。 只是他修为已臻至天人化境,方才竟也不曾看清她是如何出手,多少生出几分忌惮,只道:“提及公子,帝主果然仍怀旧恨。” 周满不答,侧身望月,但见满月清辉洒遍玉皇顶上刀兵残垣,却照不亮人心幽暗。 她想,谁能不恨呢? 生于八月十五,人间月满,可她的一生何曾圆满? 幼时,她与母亲周氏生活在蜀州。蜀州又名“剑川”,四面环山,聚集了无数修真宗门,多以剑为法器。 周满十六岁测得天生剑骨,乃是学剑的稀世奇才。 人言有剑骨者,他日必能为天下剑主。 那一日,周满欣喜若狂,回到家中,将消息告知。 岂料母亲周氏恍惚地望了她许久,一语未发,当日烧菜忘了放盐。到得夜里,竟将熟睡的她叫起,拖至院中,找来生锈的柴刀,狠心将她右手小指剁掉。 周满挣扎不脱,痛得叫喊。 周氏却用那瘦削的长指,狠狠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道:“阿满,你对娘发誓,此生此世,决不学剑!” 周满捂住断指,哭着发了誓。 此后,周氏便生了病,熬得几夜后,终于在一个细雨的清晨,撒手人寰。 那帮修士,是周氏下葬的次日来到村庄的。 周满推开柴扉,便看见他们。 有老有少,穿着举止皆与蜀地不同,虽无一佩戴刀剑,且故作和善,却仍给人一股萧杀沉冷之意。 彼时年少的周满,还不知这些人的到来,便是自己一生命运的拐点…… 他们来自中州神都。 他们效命于三大世家之首的王氏。 他们—— 为她身上这副天生的剑骨而来! 她请他们进门饮一盏薄茶,那为首的老者却向她躬身一拜,但言道:“神都王氏斗胆,请借姑娘剑骨。” 是的,借。 何等冠冕堂皇? 原来神都王氏,有位血脉尊贵的骄子,名作“王杀”,同她年龄相仿,口含天宪而生,身负圣贤之命,将救神州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只是独缺一副天生的剑骨。 而她正好有。 十六岁的周满,不曾拜入任何门派,也未学过半点术法,又值母亲故去,方寸本乱,对方一面承诺,若她肯借剑骨,王氏上下必感怀恩德,绝不慢待,一面却向她展示自己呼风唤雨之能、鞭山赶海之力,又岂有她推拒的余地? 在为周氏服孝七日后,青鸟衔鸾车从云外而来,飞过千重蜀山,将她接去中州神都。 那里有世间最艳丽的牡丹,天下最风流的名士。 周满也曾为那满目繁华而惊叹,可等她踏入洗剑池,被十三柄拆骨尖刀强剔剑骨、体味过那摧心剖肺之痛时,方知神都这片乐土之下,所埋尽是凡人血泪! 剔透如玉的剑骨,被盛在华美的漆盘中,穿过重重的门扇,送给那位中州神都的公子王杀;而浑身鲜血的周满,意识模糊地沉入同样浸满她鲜血的洗剑池内,从始至终,不曾见过这位天之骄子哪怕一面。 剑骨一剔,她便成了毫无用处的弃子。 王氏表面上感念她深恩,送她出神都,却暗中使人千里追击,数度绞杀。 从中州神都,到齐州岱岳,周满逃了三年。 刀剑里流过血,污泥中藏过身。 只幸苍天垂怜,绝境之中,竟有一日逢得岱岳三大天门洞开,于是将心一横,投身其中。 天门内乃是齐州女帝、武皇应曌旧日道场,天下群修,为寻机缘,都入得门来,混战厮杀。 周满修为微末,周旋其中,阎王殿前几番来回。 九死一生中,终叫她觅得武皇当年岱岳封禅时,从玉皇顶登封台上投下的十二道金简。 十二道金简,道道记载着武皇毕生所学。 周满既断半指,又失剑骨,自是无法再学剑,可第十一道金简上却有一门专修弓箭的《羿神诀》。 持弓都用左手,扣弦无须小指。 天下还有哪门法诀比这更适合她呢? 周满先练《羿神诀》,后得倦天弓,三十年迈入化神之境,六十年渡过九重雷劫,仅用九十年便修至大乘,弓箭所向,难逢敌手。于是承继武皇遗志,重辟玉皇顶为道场,欲封禅天地,证得大道。 天下群修齐来祝贺,三大世家默不敢言。 她本以为,至此当算逆天改命、功成圆满,以后总该苦尽甘来、青云万里。 可谁能想到…… “中州神都,一代圣主,公子王杀……”周满慢慢念出这名号,千般滋味在心头涌过,终于酿出三分苍凉来,“当年向我借走剑骨,不曾归还,倒也罢了;今朝又来借倦天弓。原来这天下道理,竟是你退一步人进三尺,人善被人欺!” 片云移来,埋了天上蟾宫,她眼底也忽覆阴翳:“若我早有先见,便拼了一死,也要毁去剑骨,与他同归于尽。总好过今日,平白连累无辜……” 众人中有三大世家拥趸,听她这一番话里字字句句指涉王杀,终没忍住阴恻恻开口:“你若真无心计较昔日恩怨,又怎么会把十二道金简所载之道法传于天下?” 有人讥诮:“金简道法,皆是稀世奥义,寻常修士谁会让人知晓?你却欲公之于众,想来必有藏私不肯示人。” 也有人道:“若连屠沽市井、贩夫走卒都能修行大道,那将置我千门百家于何地?你分明包藏祸心!” 周满听罢,抚掌而笑:“妙极!原来我承武皇遗志,欲传大道于天下,竟也是错!” 张仪静默不语。 周满便道:“看来不管我有无藏私、有无祸心,都得是有。倘若没有,岂不枉费诸位一番苦心?只可惜今日,不见你们那位神都公子……” 张仪忽觉不对,凝神细思,方才惊觉—— 先前周满拢在袖中的两手,已随着方才抚掌的动作露出。左手完好,右手小指却缺了半截,拇指上戴着一枚玄铁扳指,此时正折射出幽暗的乌光! 人从中当即一声惊呼:“倦天弓,快退!” 然而已经迟了。 周满早将《羿神诀》修至人弓合一之境,左手于半空虚握,长弓立时如水银般,在一片波纹里显现;右手轻轻一抹,一支朽木所制的羽箭便落在指间,娴熟地搭在弦上。 “六州一国,千门百家,既上玉皇顶来,贺我封禅证道,要借倦天弓一用。我便请诸位,一观此弓威能!” 这一刻,她两臂平举,挽银弓如满月! 俯瞰众生,犹如蝼蚁。 “今夜,当借诸君人头,祭天地,慰冤魂!” 话音落,箭已出! 弓弦“嗡”地一声震响,朽木之箭飞出的刹那,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一寂。 江河不流,日月停转! 玉皇顶上所有人齐齐震骇。 张仪眉头紧皱,却是一拍腰际,迅速祭出六枚金色的剑形印记! 剑印一出,便自无边天穹招来万道剑气!一时盘作大圆,飞旋至空中,欲将周满倦天弓所射出的那一箭挡上一挡。 可谁料,看似轻易能折的朽木之箭,竟似无形一般,径直穿过六枚剑印,朝着他眉心急射而来! 时间的流速,仿佛随着这一箭的射出发生了改变。 天人张仪,竟也在这一刻,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朽木之箭过处,红颜忽成白骨,桑田变作沧海,春花开了又败,天地间竟然颜色大改! 就连他因操纵剑印伸出的那只手,在触及此箭气机的须臾,也变得如枯纸一般,爬满皱纹! 张仪终于感到了一种由衷的震撼,辨明了这一箭的来历,恍惚道:“有憾生……” 一箭血封喉,二箭贯长虹,三箭流星坠。 翻云覆雨怅回首,问天下英雄—— 敢邀明月,看斜阳落虞渊,此生还有憾否? 芸芸世人,可知天地间最厉害的箭是什么? 是那一去便不回头的时间啊。 这一箭,抽干了周满全身的灵气,连她的形容也迅速枯槁下来。 立在登封台上远眺,但见此箭过处,大风卷起,活人化作枯骨,仅顶着一身干瘪的皮囊,顷刻间匍匐倒地,连成一片。 玉皇顶上,万修陨落! 可山间草木,却在这流淌的时光里,获得勃勃生机,迎风便长,转瞬参天,蓊郁葱茏。 周满忽然笑了。 手中倦天弓毁为飞尘,头顶化仙冠也散作灰烬,青丝为风拂乱,苍白的脸颊却好似回到旧年,墨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天上满月。 她向后一倒,跌入无边云海。 第002章 断指 跌进云里,跌进海里。 漫长的一生,如江河倒流。 似真似幻里,有缥缈的云雾从山坳飘来。 星夜下的村落,阒无人声。 荆钗布裙的妇人,举着生锈的柴刀,将少女的右手摁在院内的石磨盘上,沾染几分岁月风霜痕迹的脸上似悲似喜,魔怔一般,轻声说着:“别怕,阿满,别怕。不疼,就这一下……” 少女惊惶恐惧,竭力挣扎:“娘亲,不要!不要——” 然而那素来身体孱弱的妇人,此时不知为何,力气大得吓人,眼神也亮得吓人,仿佛在这一刻将自己毕生的生命力都燃入其中。 少女终究没能挣脱。 柴刀钝锋落下。 斑驳的锈迹一下叠满了鲜红的血迹。 周满好痛。 她一下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入目却是茅屋陋舍,环堵萧然,陈旧的木桌上点着一豆油灯,豁口的粗陶杯盏摆在旁边,地上零星散着几张溅了泥的纸钱,而自己靠坐在漏风的门板后,右手手指传来一阵钝痛。 恍惚中,周满下意识抬手。 那是自己的右手,细瘦的手腕,苍白的手掌,纤长的手指,但小指处却缠着厚厚几层白布,隐约渗出血迹。 这便是方才钝痛的来处。 周满盯着那点渗出的血迹,又将目光投向眼前萧然的屋舍,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前尘似梦,叫人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庄生还是蝴蝶。 原来武皇金简所载,竟然不假么? 《羿神诀》一共九箭九重境,“有憾生”是第九箭、第九境。金简上载,此箭神威莫测,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至上者能改暮为朝、定春为秋,有逆转时光之能。 “我苦修此诀数十载,困在第八箭多年,始终未能堪破第九箭,未曾想临死之前,倒好似摸着一点皮毛。”周满心头苦笑,又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根本是自己的一场梦呢?“可若连做梦,都只敢在断指之后,也委实可怜了一些……” 久坐不动的身体有些僵硬,她扶着门起身,缓步走在这间简陋的屋舍里,带伤的手指慢慢抚过那木桌上的纹理,陶盏上的豁口,还有窗边那一只狭长的钗盒,里面只躺着一根简单的乌木发簪…… 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如果没记错的话,周氏昨日已经下葬。 送葬的人不多。 几位村民帮着把人抬了,到山里寻了个不错的地方,卷上草席盖上黄土,立块牌子,便算是墓碑了。 她盯着簪头看上一会儿,又慢慢放回盒中。 未关紧的窗扇缝隙里,透进一痕深蓝的夜色。 周满拉开了门。 不大的院子被竹篱圈起,东角的石磨盘上残留着血迹,地上落了一把柴刀。只是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石磨盘上的血迹被冲淡了,柴刀上的血迹则和锈迹混作一块儿,已看不分明。 细雨未停,带来满地潮气。 周满坐在了檐下。 犹记得,这场雨是周氏斩断她小指的那天晚上开始下的,而她就捂着包扎后的断指,坐在这茅檐下,听了一夜的雨。 从如豆大雨,到连绵细雨…… 原来这一场雨,到今天也没停,竟下了有这么久吗? 周满一动不动,静听细雨,一直听到东方见白、潇潇雨歇,远远闻得一声鸡鸣,方才起身,朝院落柴门走去。 村里有早起贪玩的小孩儿,一路追逐着朝这边来。 她出得门来,走没两步,便见三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追上了前面那个小孩儿,两三下摁倒在地,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笑着大声喝骂。 领头的少年格外壮硕,是村里孙屠户的儿子; 被摁住打的小孩儿却仅有七八岁,显得瘦弱单薄,唇红齿白,五官秀气,是学塾里教书匠成夫子的儿子成方斋。 因他父亲脾气古怪,常在学塾上罚人,若学生背不出书来还常向家长告状,难免让这些小孩儿怀恨在心。 他们不敢为难夫子,便都报复在他身上。 成方斋年幼懦弱,独自忍受,也不敢告诉成夫子,因为那多半会招致更多的为难。 周满虽未上学,却也曾因扒在学塾墙上听过几回讲,这样的状况见过好几次,向来是不好管的。 只是今时到底不同往日。 周氏昨日才下葬,她嫌他们太过吵闹,搅了门前清净,于是脚步一停,淡淡道:“别在这儿打。” 几个小孩儿哪里肯听? 周满虽大他们好几岁,身量更高,可纤长细瘦,又脸容苍白,站得再直,在小孩儿眼里也没有任何威慑力。 何况,大家都知道她断了半根手指头。 屠户家的小孩儿看她一眼,冷哼一声:“一个残废来管什么闲事!” 说罢又踢了成方斋一脚。 周满压下眼帘,回身进屋。 三个小孩儿以为她是走了,并未在意。 谁料想,片刻后,竟见周满手里提了一把柴刀,再度从门里出来。 也没一句言语,就站在人面前。 柴刀弯刃,刀尖静静下垂,仿佛只是随手提着,可刃口沾血,本已使人心惊,偏她一张脸还面无表情,不起半分波澜。 便是屠户家的小孩儿常年看杀猪,这时心里也冒寒气儿。 几个小孩儿全吓坏了。 无须周满再废话半句,他们心惊肉跳,拔腿就跑,一会儿便没了影子。 原地只剩下污泥满身的成方斋。 先前遭人欺负,尚能咬牙忍辱,如今得人解围,却平白红了眼眶。 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倒把他父亲教的繁文缛节牢记在心,拱手便要向周满道谢:“谢谢满姐姐……” 然而周满看他的眼神与看方才那几个小孩儿并无半分区别,只随手将柴刀扔到道旁竹篱边上,冷冷对他道:“滚远再哭。” 成方斋脸色顿时煞白。 漆黑的眼仁里泪水打转,他竟觉得此刻的周满比方才还要可怕几分,哪里还敢多留?也赶紧仓皇跑走。 只是周满扔下柴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那棵老杏树下站的一行十数人,大多都着青黑长袍,虽然未佩刀剑,可那一股沉冷静肃之气,却绝非远近村民所能有。 看样子,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其中一位老者,须发尽白,手持藤杖,正微微皱眉瞧着她。 在看见这名老者的瞬间,前尘记忆便纷至沓来。 周满认出了他们。 只是她看得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理会,转身朝村外走,选了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上山。 老者一见,眉头皱得更紧,问:“是她吗?” 身后一中年男子穿着富贵,轻擦额上冷汗,回道:“小剑故城,属下亲眼所见,十成十的天生剑骨,确系是她,错不了。” 老者手抚藤杖,回想方才那姑娘眼神,只道:“年纪轻轻,性情却如此冷酷……” * 连日下雨,山道泥泞。 上山的路不好走,可周满走得格外稳。 山上是连片的杏树,因地势高些,四月时节尚有几朵杏花开在枝头。她到得半山腰,忆及周氏独爱杏花,于是停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方才继续往前。 周氏的坟,在山北阴面,上头是新盖的黄土。 周满到时,素衣布裙已满是泥水。 她先轻轻将那一枝杏花搁在墓前,然后才慢慢道:“娘亲,我终于回来看你了。” 是的,终于。 自打被神都王氏接走、离开蜀州,便是一去千里,天遥地阔,连性命也未必能保,如何能回? “你还不知道吧?对你来说,还是昨天的事;对我来说,却已经像一辈子那样长……” 风吹来几片枯叶,沾在刻有字迹的墓碑上。 周满抬手,一一捡去。 “你总仁厚宽和,不曾跟谁红过脸,我便以为能跟你一样。等到了外面才知,世道似乎并不如此容易。你不让我学剑,是为了我好,我也的确向你发过誓。可外面风大,雨也大……” 言至此时,她喉间似乎有几分苦涩、少许哽咽,然而一低头,看着自己那包扎起来的小指,却笑一声:“你说不疼,就一下。可我好疼,疼了好久,好久……” 久到多年后,午夜梦回,还时常惊醒。 为那半截缺掉的小指,为那一副失去的剑骨。 她失剑骨后,横遭追杀,辗转于死生之间,才艰难寻得武皇十二道金简,于万难中辟得一丝生机; 神都王氏那位公子却本就是天之骄子,得剑骨后,更进境神速,先令天下第一剑“冷艳锯”认主,后得来自瀛洲的天人张仪辅佐,统摄三大世家,堪为一代圣主。 到她岱岳封禅那日,此人未露一面,仅遣张仪前来,便聚集千门百家,将她逼上绝路! “我曾想过,即便断了半指,可若我铁了心要学剑,是否会不那么容易答应他们,借出剑骨?是否又能找到更多的可能,逃出生天?” 整肃衣衫,周满长身而跪,仿佛周氏就在眼前。 同时在耳旁响起的,还有那恓惶的、带着哭腔的誓言:“阿满对娘亲发誓,此生此世,绝不学剑!” 此生此世,绝不学剑! “上一世,斩断我半指,不让我学剑,是你写给我的命数,我认了;可这一世……”望着眼前墓碑,她终于敢将两世的不甘吐露,“这一世,让我回来,却仍在断指之后,便是天写给我的命数——我不认,不服,偏要强求!” 周满俯身,一个长头磕进泥水里,将眼闭上:“母亲容谅,不孝女周满,决意违誓,万难不避,百死无悔!” 第003章 请借剑骨 一行人在茅屋外已经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回。 那手扶藤杖的老者不禁皱了眉。 边上衣着富贵的男子,姓孔名无禄,乃是神都王氏在蜀州势力分支若愚堂的一名管事,生怕大人物等得不耐,忙道:“那小姑娘刚才所走乃是上山之路,想必是去祭拜她母亲。其母新丧,可能一时伤心,还不愿下来……” 老者略微惊异:“她母亲亡故?” 孔无禄道:“是,似是前阵子生了一场大病,没扛过去,昨日方下的葬。说来也是可怜,听闻她母亲大病前发了一场疯,提刀剁了女儿半根手指头。前脚测得天生剑骨,后脚就出这种事,断了半指,还是右手半指,往后还怎么学剑……” 说到这儿时,语中多少带了几分叹惋,只是一瞧老者面容,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话锋一转补道:“不过眼下倒是正好合适,想来便是‘天命’吧。” 老者看他一眼,并未接话。 只是隔着竹篱,往院中看去。但见那石磨盘上,残留着几许血迹,于是目中一片幽明闪烁,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远处荒草小径里才隐隐现出一道身影。 从者中有人目力极佳,瞬间辨认出来:“长老,人回来了。” 众人顿时都向那边看去。 下山的路,周满走得也不快,远远瞧见那帮人在茅屋前等候,更不着急,待得不慌不忙走近了,方才看向众人。 老头子立在最前,右侧是那富贵男子,左后方却还立了一名蓝黑劲装的青年,双目锋锐,下颌上一道刀痕,不似善类。 其余人等都在后方。 周满尚未在自家门前站定,老者便已带着人上来。 只是老者先未说话,由孔无禄先道:“周满姑娘,有礼了。” 周满心底冷笑,却偏貌似疑惑地看他一眼:“我不认识你。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者凝目打量她。 孔无禄于是续道:“在下是小剑故城内若愚堂的管事孔无禄,姑娘当然没见过我。不过前些日听闻姑娘在城中测得天生剑骨,我等正为此事而来。” 他说话时,村中几名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正正从他们身旁经过,却像穿过一片透明的波纹,好似根本看不见这边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周满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老者见状,这才一笑,开口道:“略施障眼小术罢了,他们瞧不见的。我等身份特殊,多有不便之处,不知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满目光落回他身上。 在这一瞬间,老者竟觉得她眼底仿佛划过了一抹讥诮,只是细看又浑无异样。 周满考虑片刻后,道:“那请诸位进来说话吧。” 她先将之前放在道旁竹篱下的柴刀捡了,才推开门请众人入内。 小小的院落并不宽敞,陋舍的空间便更见狭窄,根本塞不下他们一行十数人,于是倒有多数,只能立在院中或是檐下。 跟着周满进屋的,仅有三人—— 老者,青年,以及孔无禄。 地位高低、关系远近,瞬间分明。 周满将柴刀靠在墙下,走到桌旁,背对着众人,拎起茶壶,将昨夜的冷茶倒进盏里,好似不经意般问:“所以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 那老者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寻常小姑娘骤然见到这么多人找上门来,即便辨不明对方善恶,只怕也难免心生忐忑。 可这周满,镇静得过分,实在令人惊异。 只是老者思及此行目的,无论如何都不至将一个小姑娘太放在眼底,于是持藤杖,将两手交叠身前,还是说出了那一早就准备好的话:“神都王氏斗胆,请借姑娘剑骨。” “……” 冷茶落进陶盏的水声,忽然停了。 周满握着茶壶,望向盏内那回旋的水波,仿佛能从那水面混乱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唇边森寒的弧度:多少年了?又听见这句话。一字未改…… 屋内一时寂静。 孔无禄见周满背对着众人,既不出声,也看不清表情,以为她是不知此言所涉的分量,便道:“周姑娘偏居蜀州,在测剑骨之前,也从未接触修界,或许有所不知。神都王氏,在中州大地……” 岂料他话未说完,竟被周满截断:“我知道。” 孔无禄顿时一愕。 前方的老者也完全没想到。 周满端起那豁口的陶盏,喝了一口冷茶,搭着眼帘,声音平缓:“三横一竖,谓之‘王’。三横者,天、地、人;一竖者,纵贯天地人之道也。万类伏首曰‘王’,号令天下曰‘王’。王氏乃神都三大世家之首,即便远居蜀州,又怎会没有半点听闻?” 她放下陶盏,总算回头问:“寒舍不曾料想今日会有客来,未备茶水,仅有些隔夜的冷茶,诸位要么?” 孔无禄先下意识道了一声“不必劳烦”,然后才反应过来:“姑娘既知神都王氏,便该知道,姑娘若愿借剑骨,以王氏之尊,必不慢待。不知姑娘意下……” 周满不解:“我为什么要借呢?” 老者面容顿时微冷。 周满道:“城中测试天赋时,就有人说,天生剑骨,万万人中也未必能有一个。凡有剑骨者,一来修炼速度能快于常人,二来驾驭各类法器悟性惊人,三来更有机会使名剑认主。更不用说,万重蜀山,诸多门派,修剑者众多,有一副剑骨便连青城峨眉也能去得。这么多的好处,我为何要借?何况剑骨长在我身,你们要借,怎么个借法呢?” 老者与孔无禄尚未接话,她已经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些散落的纸钱,只道:“我只见过村口孙屠户杀猪。一刀下去,先把血放干净,然后剖心拆腑,用尖刀剔出骨头,再把连着骨的筋挑了、肉削了……” 孔无禄都不免跳了一下眼皮。 那老者却道:“剑骨乃是附生之骨,若手法得当,剔之可不伤性命。我等自知今日冒昧前来,提出此等请求,实属无礼。然而我族中有一位公子,生来命舛,若无剑骨为其续命,只恐时日不久,万望姑娘慈悲。” 若无剑骨续命,只恐时日不久? 周满心中冷笑,只想那传说中“口含天宪而生,身负圣贤之命”的王杀,竟也能被这老头儿说成是短命鬼,同她卖可怜? 上一世她对修界一无所知,将信将疑; 重来一回要还信,那她便是傻子! 周满无动于衷:“你族中公子与我素不相识,他要死,同我有什么干系呢?” 她说这话时的神态,与先前提着柴刀赶走村中那几个小孩儿时,别无二致。 老者最担心的情况,终究是发生了。 厚厚的褶皱压在眼皮上,他垂眸注视着周满:“姑娘这般说,是绝不考虑借出剑骨了?” 周满道:“你们没给我答应的理由。” 老者闻言,面容沉肃,长满皱纹的手掌慢慢压在藤杖上。 原本吹进屋内的风,忽然停了; 院外杏树的枝叶,也瞬间静止。 仿佛一股莫大浩瀚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竟使人顿生毛骨悚然之感。 ——杀机! 便是周满尚未踏上修行之路,凭借灵敏的感知与过往的见闻,也能轻易感知到此刻是何等危险的情况。 更不用说老者身旁那二人。 蓝黑劲装的青年不过是将手虚扣在腰间,孔无禄却已经手一伸将一柄长剑握在手中! 若换了寻常人站在此地,眼见得这般情况,只怕早已吓得心颤腿软,然而周满立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不说,反还笑了:“要借我剑骨,换给别人,只怕也没那么简单吧?” 老者手掌倏地一滞。 周满不慌不忙道:“若换剑骨只需一副剑骨,以神都王氏之能,只需随便找个人来,一剑砍了我脑袋,剔走我剑骨,又何须这么多人亲自前来,还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孔无禄怒道:“你难道还想反客为主要挟我们?!” “铮”地一声响,他拔剑便要出鞘。 可谁也没料,就在那剑已经拔至一半时,旁边老者毫无预兆地一转藤杖,竟打在孔无禄剑柄之上,硬生生将其剑撞回鞘中。 孔无禄受不住力,登时倒退了好几步。 他诧异看向老者,不解其意。 周满静静看着这场面。 那老者却将势一收,先前僵硬的面孔上又露出一点少之又少的笑容来,竟言道:“孔管事言语无状,惊吓到姑娘了,都怪老朽刚才出了神,一时不察,还望姑娘见谅。” 孔无禄初时迷茫,但见机极快,立马收剑向周满拱手:“孔无禄无礼,姑娘见谅!” 边上那劲装青年也一皱眉,将腰间的手放下了。 周满却不回应。 老者便道:“方才老朽细思姑娘言语,看似拒绝,实则留有余地。姑娘的意思是,倘若有足够的理由,剑骨也不是不能借?” 周满竟未否认,只问:“老丈如何称呼?” 老者道:“姓韦名玄,效命王氏,忝列长老之位,姑娘叫我韦玄便可。” 周满于是一笑:“好,韦长老,我们谈谈条件吧。” 这突然间的态度转变,实在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管是左边青年还是右侧孔无禄,都不免露出几分惊愕茫然之色。 唯独那老者,也就是韦玄,尚算平静,似乎这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韦玄行事谨慎,仍要先确认一句:“姑娘此言当真?” 周满只抬起自己断半指的右手看了一眼,道:“我既断半指,纵有剑骨又如何?又不是天生左撇子。即便断的是小指,于学剑而言,也已是大大的破绽。何况你们既找上门来,想必不愿善罢甘休。剑骨虽好,旁人求之不得,于我而言却形同鸡肋,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倒不如待价而沽,为自己谋些更实际的好处。” 韦玄心下大定:“姑娘既作此想,便是再好不过。只不知姑娘想谈什么条件?” 周满道:“我有三个条件。” 韦玄道:“凡王氏力所能及,必当满足。” 周满便道:“第一,我想要一部上等的修炼功法。” 韦玄不假思索道:“王氏琅嬛宝楼,书藏天下万法,别说一部,姑娘便想要十部百部,也不困难。” 周满又道:“第二,修真问道,财侣法地,‘财’字排第一,无财寸步难行,我还要丹药灵石,供我修炼。” 韦玄更松口气:“既要修炼,这些自然也少不得。” 周满于是道:“看来王氏颇有诚意,这两个条件都没什么问题,那便只剩最后一条了。” 韦玄心想,她纵然聪慧机敏、胆识过人,敢同他们谈条件,可毕竟生在山间村落,眼界有限。连着两个条件,也不过只要些功法、灵石、丹药,世间纵有宝物万千,她连听都没听过,又能提出什么要求?这第三个条件,即便狮子大开口,想必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他微微一笑,但言道:“姑娘请讲。” 周满也回以一笑,道:“听闻蜀山剑阁,乃是天下修士心慕之地。若是换骨之人不急,我想请长老宽限一年时间,荐我进剑阁,学剑一年。” 剑阁学剑?! 她话音刚落,孔无禄与左边那名劲装青年顿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她,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 连老辣如韦玄,这一刻也觉得人在梦中。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老朽方才没听清,姑娘说,去哪里学剑?” 第004章 羿神诀 “剑阁。”周满重复一遍,然后故意问,“怎么,不太好办吗?” ——岂止是不太好办?简直难如登天! 长老韦玄皱眉紧盯着她,许久没说出话来。 孔无禄更是一脸震撼。 边上那名自打进屋以来便没出过声的劲装青年,都罕见地开了口:“姑娘知道剑阁是什么地方吗?” 周满想了想,说:“不太了解,愿闻其详。” 那青年一脸冷肃:“剑阁修在剑门五千尺剑壁之上,历代剑修大能无不在此悟剑问道。三百年前武皇应曌一统天下后,在剑壁下设立剑门学宫,每年只收二十名弟子入阁,要求极其严苛,至今未改。除蜀州四大宗门各有两个名额外,六州一国也不过各有一个名额。能进剑阁者,无一不是天纵奇才,十万人里也未必能有半个。姑娘凭什么觉得自己进得?” 周满淡淡道:“能进剑阁的,都是天纵奇才,十万人里未必有半个;那不知天生剑骨者,算什么才,十万人里又能有几个?” “……” 陋舍内顿时一片静寂。 周满也懒得再看他们,转过身自顾自收拾起桌上的杯盏,只道:“何况我听说,除了蜀州四大宗门、六州一国有名额之外,三大世家也有名额吧?尤其神都王氏,还多出一个,据传可举荐两人进入剑阁。” 青年被她噎住,半晌后,忽想起她方才说“不太了解”,一时冷然:“你这不知道得挺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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