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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声,已是刃卷刀碎,弦断弓毁! 以弓刀湮灭处为中心,一股强极的波动朝着四面撞去,陈规与周满都是有伤在身,避之不及,几乎同时吐出一口血来,被这一股悍然之力撞飞,摔在江滩。 陈规心脉受损,勉力以手撑地,却也无法再站起;周满半跪于地,似也不太能动。 两个世所罕见的天才,几乎打成了两个废人! 陈规竟然大笑,只是声音断续,喘息剧烈:“寻常修士吸纳灵气,绝不可能快到这般境地……你这身根骨……绝对有鬼!我陈规死前,竟能拉你垫背,倒也不亏……” 周满心道,天生剑骨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配让那传说中的神都公子觊觎? 只是方才那股寒气冻在心间,竟使人连呼吸都是冷的。 她指间已悄然扣住那枚枯木戒环,但从头到尾再算一遍,仍觉陈规实力与她的推算对不上。 眸底暗光闪烁,周满敛了心思,抬眼时已只余惨笑,仿佛认了命:“该是我赚才对,阁下当年毕竟屠戮过陈家百余口,算个人物!只是我心中,始终有一惑不能解……” 陈规听到此处,哪儿能不知她也想拖延时间? 他只道二人皆是穷途末路,各怀鬼胎,自己暗中运转功法恢复的同时,干脆顺水推舟:“你也好奇,我当年如何能杀陈家百余口?” 周满道:“不错。三年前阁下该还没有如今修为吧?便连刚才那一柄刀,也是杀了陈家百余口后才能炼制……我实不明白……” 陈规竟道:“你怎知,杀陈家百余口的,只我一人?” 他眼神阴冷,此时那带血的唇畔却偏勾出一抹笑意,诡异至极。 周满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宋兰真陷你于囹圄三年,你也不怨不恨,反而忠心耿耿——当年陈家百余口血案,原来也有她一份!” 陈规未料她一下就能猜着,不免怔了片刻。 但随即便是大笑:“你猜得倒是很快!可惜了,世人却没这般聪明。我自幼便被陈家那帮人弃于兽林,自生自灭,不过随着山中凶禽猛兽而活,误打误撞吞了一枚兽丹方才修至金丹境界……是上苍眷顾,才使我得了垂青……” 他永远记得,那一年他结成金丹出来,想找陈家寻仇,却被正好经过的宋氏之人抓住,擒到宋兰真面前。 那时的宋兰真尚无金丹修为,然而听过禀报过,掀开车帘来打量他,问:“你想杀陈家之人报仇,就凭这点修为?” 他咬牙狠声:“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便是赚!” 宋兰真听后,目光一阵闪烁。 他自以为死期将至,用力挣扎,但却被宋氏仆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而下一刻,宋兰真已轻一摆手,从那华丽的鸾车上下来。 仆从见她示意,虽然不解,却还是将他放了。 他从地上起身,宋兰真便已立在他面前,竟轻轻替他拍去肩上灰尘,向他一笑:“杀一两个怎够解恨?不如,我教你个办法,多杀一些……” 陈规想到这里,面容不知为何变得平静了:“陈家向来炼制凶禽猛兽之羽骨作为法器,可天下最凶狠的猛兽,岂是栖息在山林间?” 人才是最凶狠的猛兽! 他若要最强的法器,当然要炼人为器! 陈规幽幽道:“我便用她教的办法,杀了一个又一个,剜了他们的眼,炼成‘一叶障目’;割下他们的舌,就有‘口蜜腹剑’;剥出他们的脸,则锻‘两面三刀’……可那些都不是最厉害的……” 周满轻声呢喃:“这样就说得通了……” 陈规隐晦看她一眼,早在暗中算着时间,到得此时打量她面色,终于问:“你可知,这世间何物最毒、最无解?” 周满闻言,瞳孔骤缩,豁然抬首! 这般的情状落入陈规眼底,自然成了毫无防备,于是一声狞笑:“那便是——人心!” 在他话音落地的刹那,周满脸色果然一白,似受万蛊噬心之痛。 陈规趁机暴起,抓起先前坠地的那口“腹剑”,合身便向她袭去! 只是人在半道之时,他忽然对上了周满那双先前一直低垂直到此刻才抬起的眼—— 里面冷静一片,何曾有半分痛苦慌乱? 他瞬间觉出不对,想要抽身回撤,可万万没料,正在此刻,旁边乌篷船内忽然一道身影窜出,向他扑来! 明月峡灵气暴烈,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随意放出灵识,更何况他们一到此地便是数度极限交手,关注对手还来不及,哪里能想到这船中竟早藏了人? 周满看见那道身影,顿时愣住。 陈规则是大骇,转剑便向此人刺去! 琥珀色的剑身破人血肉如入无物,顷刻间已刺入那人躯壳。 可对方并未停下! 那一双赤红的双眼抬起,宛如点着两簇仇恨的火焰,张口忽然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竟是不惜让陈规之剑穿透躯壳,也要让手中那柄断剑,沾上仇敌的血! 何等平凡的一口铁剑? 甚至被人折断…… 可它由这样一具血肉之躯、一介无名小卒,紧紧攥着,竟狠狠捅进了陈规腹内! 陈规当即痛得一声大叫,一脚踹出,终于将此人踹得横飞出去,摔落在地。他犹不解恨,又扬起一掌,就要使此人付出代价,挫骨扬灰! 幸而此时周满反应过来,顾不得再扣那枚枯木戒环,急召无垢剑,先将陈规挡退。 只是紧接着,她立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身影,却不知为何,没有上前。 心内那股冷意,忽然失了她有意的压制,于是窜遍全身,猛烈的痛楚几乎使她眩晕。 直到那人仰面向天,口中涌出鲜血,周满才约略回神,移了步,缓缓走到那人面前。 那只是一张略带几分坚毅的寻常脸庞,曾为泥盘街的伤患求过药,也受人蒙蔽带人为难过金不换,仅仅在几个时辰前的清晨,她才从陈规手里救下他,又险些杀了他,折断了他的铁剑…… 冯其看见她,艰难开口,似乎是想解释:“不是……救你……我只是、想报……仇……” 周满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开始轻微地颤抖。 冯其是无处寄身才夜宿舟中,先前听得陈规承认泥盘街之祸全是他所为时,就已想出手。可他将那柄断剑攥了好久,心里竟感到害怕。正如王大夫所言,原来这才是真正修士的世界。 他这样的人,怎配去杀陈规呢? 直到刚才…… 冯其躺在地上,已感觉不到痛,想笑却又忍不住哭,眼里蓄满泪:“大夫说,知耻而后勇……周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话音渐低,最后一缕气息也慢慢散了。 这个可怜可恨可叹却也可悲的无名小卒,就这样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死在一个离他出生之地、离他真正的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甚至临死前,还在向人道歉…… 这一瞬间,周满悲从中来,竟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谬。 今夜,战陈规也好,身受伤也罢,都不出乎意料。唯有这个无名小卒,不在她计划当中。 她微微闭眼,想将那股怆然压下,眼眶却偏变得潮热。心内所中之毒虽带来一股剧痛,但整个人的杀意却瞬间攀升至极点,倒好似将那痛楚缓解了几分。 只有远处好不容易撑起身的陈规,用那已仅剩半片残叶的“一叶障目”之术,看得清楚,分明是那已死的冯其身上,冒出了一粒雪白的灵光,一沾周满衣角,便融到她身上。 “该死,该死!” 突然间,他暴怒不已,仿佛已失去理智,提剑要去斩冯其尸身。 然而剑未落下,已被人一掌攥住—— 咫尺之距,是周满那一双除了杀意,什么也不再有的眼睛! 她仿佛已经疲倦,连声音都显得极轻,只问:“你的筹码,掀完了吧?” 陈规闻言,陡然一惊:“你——” 他抽剑想退,可那柄剑被她攥住,竟然纹丝不动,连自己的手都仿佛被这一柄剑粘住,无法松开! 周满于是慢慢道:“那该轮到我了。” 陈规隐约觉得一缕游动的金光进入视野,转眸时,竟在周满指间看见了一样自己眼熟的东西…… 那枚枯木戒环! 极致的危险之感,忽然袭上心头,他想也不想,咬牙便狠命一掌向自己剑上拍去! 周满知道,他是想震剑逃走,便也真的轻轻松手,竟道:“你逃吧。” 陈规早在她松手的刹那,就已夺路而逃! 周满摇晃着起身,半边身影却映照在一片游动的金影里,手中所握,赫然是一张新弓! 犹如枯枝一般的扶桑木,被弯成了半月的形状,可干裂的缝隙里却流淌着金色的焰光,两端弓梢上犹长着几枝叶芽,月光下,风一吹,还颤颤地摇曳。 陈规知道自己很难逃过,可三大世家之人就在江湾那边,也许过去,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周满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即将越过仙人桥时,周满也慢慢走到了江心,向着他的身影远眺。 一支金箭,搭在金色的弦上。 在这短暂的片刻,周满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有那娴熟到几乎已刻入骨血的动作—— 光弓明,天地暗! 在她扣紧弓弦,将这一张扶桑神木所制的弓拉开时候,天上明月、江船渔火,都仿佛熄灭了一瞬! 只有那张弓、那根弦、那支箭,明亮炽烈! 远处江湾断崖上,已催动完剑印的邱掌柜、岑夫子二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什么,向着仙人桥方向看去! 但下一瞬,一切便已恢复了正常。 周满耳旁,只有那“嗡”的一声震响。金箭离弦飞出,竟好似被弓身所发出的炽芒融化了一般,不再有箭的形状,而是化作一束纯粹的光焰,从染血的江面上疾掠而过! 这一刻,整段江面都映着它影子,变成一条光河! 陈规甚至没生出多余的感觉。身后一阵大亮,将他的影子照罗在仙人桥上。但紧接着,就连这影子都被明光吞没了。他好像变成了一张轻盈的纸,那束光焰便从他后心撞入,在他胸膛灼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宋兰真为避剑印之威,此时已率人退至附近,远远只觉眼角余光里一片大亮,转头看时,却恰好目睹此幕,心神骤冷:“陈规!” 陈规闻声,僵硬抬头,终于恍惚地看见了她。 最初被周满等人追上来时,他本以为他们乃是自寻死路,自己必能逃脱。可谁能想到,周满竟然就是幕后那名用弓的神秘女修?且早已不是杀陈寺时的那点实力…… 但这一切,世人全然不知——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知道! 在生命走到尽头时,陈规心底忽然涌出了万分的不甘,可张口时喉间嘶鸣已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拼尽自己最后的这点意识,将一道讯息注入传讯符,朝着宋兰真的方向,遥遥递出! 然而宋兰真却骤然看向他身后:“周满!” 她满面的惊怒,只看见陈规踉跄的身形后方,不知何时已矗立着一道玄衣身影。光弓早从她手中消失,此时所握仅一口凡铁断剑! 明月下,仙人桥,墨发飘飞,素面血染! 宋兰真急道:“且慢——” 兰剑催动,瞬间从她手中飞出,袭向周满。 可周满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毫无表情的脸上却未有半分波动,甚至连那柄即将近身的兰剑也全不理会,只是当着宋兰真惊怒的视线,反手一剑,划过陈规脖颈! 嗤拉,鲜血高溅三尺! 一颗人头也随之飞起! 与此同时一枚闪烁着清光的苍青玉戒也从她后方桥头电射而来, “当”地一声打在宋兰真兰剑之上! 那深绿白纹的长剑连周满一缕头发都没碰到便被打得倒飞而回,甚至连带着撞回其主人身上,使宋兰真倒退了足足三步,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金灯阁群修齐齐大呼:“小姐!” 然而宋兰真唇角染血,没看他们,只是直直看着前方。 直到此时,才闻“咚”地一声,是陈规那颗头颅落了地,骨碌碌顺着桥面滚到他们近前。而先前那枚离他手掌飞出的传讯符,也在此时摔落在地,一片粉碎! 上面原本亮着的金光,顿如青烟般消散。 一注血溅在陈规那颗头颅顶端,顺着眼帘流下,却再也不动一动,只徒然睁着一双犹带惊悸的眼。 仙人桥上,他无头的尸身扑倒在地。 宋兰真浑身发冷。 周满立在桥中,滚滚江水从她脚下流去,霜白月色洒落她眉眼,眸底无悲也无喜,只是收了剑,隔着这长长的半道索桥,与宋兰真无声相望。 断剑垂下,锋刃上一滴血落。 第112章 大道三千 那枚先前击退宋兰真的苍青玉戒, 这时也已飞落回主人手中。 王恕站在桥这头,胸膛正因他微热的喘息而起伏。 他是不顾明月峡灵气暴i乱,借用长生戒之力几番瞬移赶到此地, 辗转多次方找到周满。只是未料恰好见到宋兰真一剑突袭, 他情急之下才直接将长生戒当初暗器打出, 将人击退。 眼见陈规人头落地,周满收剑,他就要上前。 可才迈得一步, 视线便触到了那柄垂下的断剑——这柄剑,不, 这不是周满的剑…… 王恕脚步忽然停住, 脑袋里“嗡”了一声。 对岸桥头, 紧随在宋氏群修后面,陆王两氏的修士陆续赶到。陆仰尘看着眼前场面不免心惊, 王命见宋兰真唇畔染血, 目光却陡然阴了几分,只皱眉看向远处那一身苍青旧道衣的病秧子。 邱掌柜早在周满开弓时便已有所察觉, 向这方赶来, 自不会坐视周满为宋兰真之剑所伤, 可没想到前头那看似孱弱的王恕出手竟然比他更快, 倒使他愣了一下。 蜀中众修落在后面,很快也出现在这头桥边。 四门首座, 剑宫夫子,连受伤的常济都被金不换扶了, 站在人群后方。 此时漫天剑气已散, 江水深红,漂着尸首无数。 黑压压的两帮人, 隔着一座横跨江水的仙人桥对峙。 桥中间是周满,桥对岸是宋兰真,桥面上却是鲜血未干,而陈规的尸身与头颅分作两处,任是谁见了这场面都能轻易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众人难免心惊,不敢相信—— 陈规元婴初期的修士,乃是在神都都极有凶名的少年天才,他们原以为周满追去是为拖住此人,可谁想到此刻竟见她将此人斩于剑下? 她才金丹中期,所用还是这样一柄铁剑! 而观其衣襟染血,面容冷白,便知恐怕此前是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恶战…… 周满是当着宋兰真的面,斩下了陈规头颅! 个中意味,已不言自明! 宋兰真重握住兰剑的手指在发颤,视线在陈规那张死状极惨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方回到周满身上:“陈规乃我宋氏家臣,早年虽犯有屠族之过,可何处得罪了周师妹,竟值得如此斩尽杀绝?” 周满声线平直,有种麻木不仁的冷酷:“他不曾得罪我。只是片刻前,他亲口承认当日水淹泥盘街之祸乃他一手操纵,其罪当死。” 宋兰真冷声:“可当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亲手救了泥盘街数十人性命!如今他已身首异处,黑白自然任你评说,难道他一个死人还能重新站起来与你分辩!” 她平素进退有据,喜怒不形,如今却是为一个陈规勃然而怒。 周满一听便知,此人大约是杀对了。 她淡淡道:“他亲口承认之时,我方元策师兄也在旁边,可为作证。他既连陈家同族都能屠戮,当日筹谋水淹泥盘街,又算什么?诚依你所言,我与陈规并无冤仇在前,岂会无由与他为难?倒是宋小姐你,为一个罪孽深重的死人如此动怒,此人又是你心腹,总不会那日水淹泥盘街,实是受了你的命令指使,今日不过当了替死之鬼?” 一番话竟是直指宋兰真为当日水淹泥盘街的元凶! 宋兰真闻言,怒极反笑:“今夜已是图穷匕见,你我又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她的目光越过周满,看向她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人,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心底发寒的同时,一口银牙暗咬,只道:“先以春雨丹为饵,故意放出消息,引我等派人来查;随后又以这批中了你们埋伏的人为饵,让我等亲自入局……好一条连环的妙计,是我宋兰真智不如人了!” 周满心中道,你并非智不如人,只是从来身在世家,纵以谦和面目示人,心中也傲慢惯了。 她看着宋兰真,并不接话。 二人同在剑门学宫,此刻立在两端,却势如水火。 远处的邱掌柜听得这番话,却是笑了一声,走上前来:“宋小姐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于是落到他身上。 这位百宝楼的胖掌柜眉心那一枚紫金小剑已消失不见,脸上挂着和善的浅笑,竟然道:“什么连环计,我等怎听不明白?本来我蜀州是主,你们世家是客,客人在我们地界上丢了寄雪草,主人家自是责无旁贷。望帝陛下甚至特借蜀州剑印副印于在下与岑夫子,要我等要好生彻查,以尽东道之谊。前阵子我等好不容易查得明月峡有邪魔外道在此炼制春雨丹,于是倾半州之力于今夜设伏,要将这些邪魔全歼。怎料竟是你们闯上门来?二话不说,便对我蜀州修士大打出手!” 陆仰尘忍无可忍:“你——” 可邱掌柜目如冷电,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陡然间已怒目圆瞠,高声断喝:“以你三大世家的威势,谁人敢盗劫你们的寄雪草?今日我等设伏,却是你等投网!怕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寄雪草失窃之事,而是你等监守自盗,特以此污蔑,向我蜀州寻衅!” 他说话之时,宋兰真等人面上就已一阵青一阵白,待他话落,却是连眼角都隐隐抽搐起来。 这位邱掌柜三言两语,不仅连他们丢失寄雪草之事都否了,甚至还将事端推到他们身上,反质疑是他们故意设计寻衅! 他们身在世家,从来只有他们随意找借口以势压人,又怎会想到也有一日会被人打脸污蔑? 简直是奇耻大辱! 宋兰真还有什么不明白? 只是以她世家出身、嫡传血脉的高贵,却是不容许自己低下那颗骄傲的头颅。 此刻,她反而平静下来:“今夜我等已败如山倒,还有什么好说?只怪我等糊涂,竟不知我们的对手,根本不是什么周满、金不换……而是蜀州大名鼎鼎的望帝陛下!” 含恨一句,几乎痛得滴血! 但话到此处,一丝嘲讽也从宋兰真眼底浮出:“只是没有想到,堂堂望帝陛下,受封于天,原来也会这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可没料,她话音方落,刚才一直笑着说话的邱掌柜面容已陡地沉下,属于化神期修士的威压竟悍然朝对面压去! 整座仙人桥上的铁索被这阵威压碾过,都发出嘎吱的锐响! 世家那些修士哪里能有预料? 纵是宋兰真也不免为其冲撞,面色一白,赫然又吐一口鲜血,才咬牙立住,抬头向前看去。 那位邱掌柜的视线已封冻如冰,竟是抬手指天,其声浩荡:“陛下天封地禅,不仅是蜀州,也是如今六州一国、普天之下唯一的帝主!他一言一行,自有上苍评判裁夺,岂容尔等宵小之辈置喙!” 短短两句话,傲视群雄,杀机凛冽! 纵是三大世家修士心中再恨,然而光这“望帝”二字压在头顶,谁人又敢言明? 就连宋兰真,都感到心底苦涩。 蜀中为万重群山环绕,与别州往来一向不多,连这位望帝陛下,平素也不理世事。以至于,人们都快忘记—— 三百年前,他也是曾与武皇同辉的人物! 是这六州一国、万万修士中,最强大的所在! 当此之时,月涌星垂,桥上桥头,一片鸦雀无声。 邱掌柜眼见无人再敢有异议,这才收手拂袖,只道:“今夜既是误会,那便罢了。我蜀中也非仗势欺人的作风,便请你们世家把今日枉死之人尸身收殓,好生安葬,他日我等得空自会前去拜祭,超度亡魂!” W.F 宋兰真微微闭上眼,攥紧兰剑。 邱掌柜说完,却是去请周满:“周姑娘,走吧。” 三大世家的修士,先前遇伏的没活几个,后来赶到的也已被杀得七零八落,至少在蜀中的力量已在这一夜被歼灭七成,明面上水淹泥盘街的罪魁陈规也已伏诛,纵还有什么恩怨,那也是留待往后再算了。 周满持着那柄断剑,立得久了,闻言似才回神,转身欲去。 只是宋兰真此时也听见了邱掌柜这一句,忽然睁开眼来:“周满,今夜之事与你关系匪浅吧?” 周满停住脚步。 宋兰真自是也看了对周满格外客气的邱掌柜一眼,往昔与这名女修不多的几次接触浮上心头,再忆及她方才当着她面斩杀陈规时的狠辣果决,岂能不知此人将来必成自己心腹之患? 只是她不明白。 宋兰真心中有十分的戾气:“初时,我在学宫见你,有意与你为善,你假效命王氏为托词拒之。可你既为王氏效命,岂能不知王氏乃三大世家之首?你将为王氏客卿,却杀世家之人——以你天赋能耐,天下多的是阳关大道、多的是容易的路,为何偏偏要择此险道、与我等为敌!” 其实,这不仅是宋兰真的疑问,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周满进剑门学宫,用的可是王氏名额。 众人的目光,悄然向她聚拢。 这一刻,周满实也想起了许多:前世洛阳花会上绽放的剑兰,主动登门与她结交的世家小姐,最终刺入她躯壳的那柄桃木细锥;大水淹过泥盘街,余善与金不换那些属下的尸首陈在义庄,廖亭山、陈规等人伪善狡诈的面孔;甚至是金不换的痛悔,泥菩萨的无奈…… 为什么? 若是往日问她,她的理由有一千,一万,每一个都足够! 可在今夜…… 念头带着无尽的画面掠过,最终留在脑海的,竟然是冯其那张染血倒在江畔的、平凡的脸…… 掌中那柄断剑,已被夜风吹得冰寒,仿佛在悼念什么。 周满竟觉萧冷,未曾回首,只闭目道:“为一个无名小卒!” ——为一个无名小卒! 王恕站在桥这头,久久望着她,目中终于染上一抹悲色。 金不换也在人群中忽然失神。 邱掌柜、岑夫子等人则完全没料到周满的回答,不禁怔住。 只有宋兰真,根本不知她究竟在说什么,更不知这所谓的“无名小卒”所指到底是谁。眼见她答完抬步要走,那积压了一层层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使她高声向着她背影质问:“今夜你等不过仗着望帝庇佑,便敢赶尽杀绝!焉知他日,我世家之中不会有人封禅证道、也成为宰割天下的帝主!” 封禅证道,成为宰割天下的帝主? 周满听见这句,终于回头,只见宋兰真秀面无情、眼神决绝,竟是万分的认真,于是一怔,实在没忍住大笑。 宋兰真寒声问:“你笑什么?” 周满面容骤冷,只道:“笑你误入歧途,坐井观天!” 她立得笔直,仿佛身后脊梁是顶着天与地,声音里更是前所未有的轻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三百年来,四禅四绝,连那叛出王氏的琴奴王襄在内,有哪一位帝主雄才是真正出自世家?哪怕黄天无眼,后土无明,这宇宙洪荒,有三千大道可证——也绝无一条,是留给阴谋诡计!” 世家所谓权谋,于封禅证道的真正强者,不过锦上添花。 周满道:“好自为之吧。” 言罢转身,只劈手将那柄属于冯其的断剑,插进桥头石柱,任那染血豁口的剑刃颤动着,将天上明月,斜映为深深的赤色! 第113章 人心之毒 那只是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凡铁断剑, 但在斩落陈规头颅后,被周满楔在这仙人桥头,便好似铸了一座碑, 见证着什么一般。 宋兰真立在原地, 只看着周满去远。 在她走后, 那位邱信使一挥手,对岸蜀中四门所有人连着剑门学宫那些夫子,很快也随之离开。 桥这头仅剩下世家众人, 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兰真才问:“廖长老与贺总管何在?” 后方有人脸上浮出几分惊悸。 终是一名金灯阁执事站出来, 声音极低地回禀:“在江湾峡口发现法宝残片数枚, 属下等裂开山石将人挖出时, 长老与总管,皆、皆已牺牲, 道消陨落……” 王命与陆仰尘面上皆笼了一片阴沉的压抑。 宋兰真闻言, 先是寂然了许久,末了竟然笑出声来, 只是在这晓风残月的境地里, 听着难免惨淡:“两名化神期高手……我们害泥盘街数十, 他们便十倍还之, 好手段,好气魄啊!” 桥面上, 陈规的头颅依旧静静地躺着,鲜血慢慢凝固;被方才一场剑雨洗过, 周遭险峻山川, 古木深深,却已是一声鸟叫虫鸣都不再能听见, 仿佛连最凶猛的野兽都悄悄蜷缩进山洞。 林间废弃的古道上,周满有些恍惚地往前走着。 邱掌柜从后跟来,想起她方才当着宋兰真说的那一番话,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叫住:“周姑娘。” 周满停步转身。 邱掌柜向她拱手躬身,只道:“真金火炼,试玉已烧。今夜事毕,待姑娘伤愈,可回学宫、上剑阁,陛下有请,想与你见面一谈。” 周满道:“自当如此。” 邱信使又看她一眼,这才真正告辞,化出子规鸟虚影,消失在林间。 周满一身玄衣实则早已浸透了鲜血,整张脸上几乎不见血色,只是夜里太暗,许多人没注意到。 但王恕方才在桥头就发现她衣襟上有鲜血淌落,此时见她与邱使说完了话,便快步上前。 金不换凝望周满,却是出神片刻,才走上前去。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周满……” 周满身形晃了一晃,似乎就要往一旁倒,二人皆是一惊,伸手就要去扶她,可她竟又自己站住了。 只是她的目光并不投向他们,反而是看向了前面的元策。 在他们于仙人桥与世家对峙时,蜀中这边便派了人沿着江流搜寻,将中剑伤重的元策救起。元策虽被陈规术法操纵,可关键时刻被周满一箭饶过,只是倒在一旁奄奄一息、动弹不得,意识却还是清醒的,无论是冯其冲出乌船剑向陈规,还是后来周满掀底牌用光弓,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对于周满就是杀陈寺的那名神秘女修的事,他也还没忘记。 此时他人在担架上,眼见周满向自己看来,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为此事,心底几乎立时一凛—— 知道秘密太多嘴还不严的人,往往落不着什么好下场。 根本不等她开口,元策想也不想便道:“我明白,周姑娘放心!” 周满张口,喉间似有话涌,可看他半晌,终究只道:“有劳了,好好养伤吧。” 元策顿时一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解了—— 她方才看他,也许并非是为警告。 早在追陈规上仙人桥前,周满就已将弓收起,而光弓的特质使得它射出的箭大异于常箭,甚至已熔去了火羽金箭原本的箭形,众人既未亲见她弯弓射箭,从陈规的伤口上更看不出什么异常,自然还无法窥破周满隐藏的另一重身份。 只是对周满来说,她隐藏《羿神诀》功法,不想被世家知道是其次,不愿为王氏韦玄等人知晓她底牌才是首。 元策若能守口如瓶,于她自是好事。 周满这般想着,自与陈规交战开始便紧绷的心神,却是慢慢松了,于是心底寒意连着身上痛意一并涌来,让她立时蹙眉咳嗽了一声,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王恕二人这时扶住她,方觉出她身形太轻,不知已在先前流去了多少血! 直到此时,周满才任那股怆然将自己席卷。 她用力握住金不换手臂,想要站稳,张口却只低低唤了一声:“菩萨……”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骤然向前栽倒! * 明月峡一役动用了剑印,整个蜀州的灵气都在那一刻发生了异动,就连远在别州的大能修士都能有所察觉,身在蜀州的高阶修士自然更是清楚。 一时间,各种消息通过传讯符交织在城池上空。 王氏若愚堂自然是最快探知因由的势力之一。 凌晨时分,商陆快步从外间走入,面带骇然,急将明月峡一役的情况禀给韦玄,却竟感到庆幸:“还好我们若愚堂从头到尾不曾参与此事。蜀中这一番密谋,连廖亭山都死在明月峡!这一役,世家损失极大,至少在蜀中的势力,算是全废了!” 这消息一旦传开,只怕整个六州一国都要为之胆寒! 且完全不明白望帝为何要如此突然地大开杀戒! 商陆本以为韦玄听了此事之后,必然也要色变。 可谁想到,韦玄确实有片刻的色变,但紧接着竟然大笑起来:“死得好,死得好啊!廖亭山这般无胆鼠辈给王敬那老贼做事多年,今日竟也遭了报应,尸骨无存,痛快!痛快!” 孔无禄也在旁边点头。 只是商陆不免怔住,迟疑着提醒:“可,可长老,这一役,周、周满也去了。” 韦玄笑声顿时一滞:“你说什么?” 商陆有些畏惧,硬着头皮道:“傍晚有人看见她出城,本以为可能是去学宫,便没在意,可没想到……她、她是去了明月峡……方才有人来报,她与陈规恶战一场,现在刚送回病梅馆,伤势极重,暂……暂不知死生!” 韦玄一下就站了起来! 周满若死,而剑骨不能及时从她身上剥剔,便如离枝之叶,不出一刻便会褪作凡骨! 有那么一刻,韦玄已经拿起藤杖,就要前往病梅馆查看情况。 然而才一步跨出门来,抬眼见得犹在外面夜色笼罩下的泥盘街,却是想起这些天来始终没被王恕捏碎的那枚紫符,想起他们费尽心机却一个也没奏效的种种计谋…… 韦玄突然便停住了脚步。 孔无禄与商陆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韦玄摇头一声嗤笑,慢慢道:“不知死生,不知死生!她倒不如干脆点,就这样死了,也好过还给我们留个念想。生也好,死也罢,公子不肯换剑骨,有什么用呢?” 话说完,他把藤杖一扔,竟有心灰意冷之态,连看也懒得去病梅馆看一眼了。 与此同时,邱掌柜也回到了剑门学宫,顺着剑壁上险峻蜿蜒的鸟道而上,本是要去剑阁回禀情况,可没料才走至中途,便见一道灰衣身影站在鸟道中,正负手看着那处剑壁上所留的一片剑迹。 邱掌柜顿时停步:“陛下……” 望帝容颜已老、白发苍苍,看着剑壁那处的视线并未收回,仿佛知道邱掌柜要说什么一般,只道:“我知道了。” 封禅证道的帝主,大乘境界,修为通天,但凡他想,这蜀中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耳目?明月峡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眼皮底下。 邱掌柜于是知道无须自己再多言。 望帝却问:“她伤势看着如何?” 邱掌柜想了想:“看着挺严重的,但我觉着这位周姑娘长了一张命硬的脸……” 望帝眼底已有笑意:“命硬好啊。” 但邱掌柜心中还有疑惑:“可陛下,我不明白,既然都动手了,何不趁此机会把三大世家在场的人全都杀了,偏要留下那几个,总叫人觉得夜长梦多……” 望帝终于转头看他:“你走时,周满可有这样问你?” 邱掌柜下意识道:“倒不曾问。” 望帝于是问:“那你为何来问我?” 邱掌柜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随即才回过神:周满不问,我却要问,陛下这意思,不是拐着弯嫌我不聪明吗? 望帝一看他脸色,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邱掌柜听见,却是忽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多久了?多久没见陛下笑过了? 夜色未尽,山风凛冽。 灰衣老者身形伛偻嶙峋,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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