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步即将跨进门槛时,却忽然停了下来,竟是看向那头始终站着没动的周满,微微笑道:“周姑娘托三别先生所带之信,望帝陛下也收到了。外头夜冷风寒,不如也进来饮茶一盏?” 周满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三别先生。 三别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周满这才拱手:“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她走上来,跟在几位首座后面。 金不换与王恕皆不知带信之事,闻得那胖掌柜之言后,不免都生惊诧,进门时故意落后了几步,问她怎么回事。 周满却摇了摇头,拧眉不答。 胖掌柜一行人先进远门,又入议事厅。几位首座各自落座于两侧,杜草堂、散花楼在左,峨眉派、青城派在右,余秀英等弟子站在他们身后,妙欢喜与李谱虽不与几位首座同坐,却也不与蜀中诸位弟子一道,而是单独立在右边。 只那位胖掌柜,自己垂手立在中间。 周满本是与金不换、王恕一道进来,然而三人方才站定,那边三别先生先将金不换叫走,这边余秀英则是不乏担心地看了周满一眼,也把王恕拉走,让他同妙欢喜、李谱站在一块儿。 于是厅中便只剩周满与那位胖掌柜相对而立。 金不换几乎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周……” 然而三别先生只是轻轻抬起手来往下一压,便阻止了他的提问,只是将目光放到了周满身上,也看向胖掌柜。 两日前,他携着那封信,与散花楼主唐崇白、青城派掌门无定道长、峨眉派首座静虚散人,一同到得剑门,上得剑壁,登了剑阁。 剑阁内那尊武皇的塑像身上,已经有些剥落褪色,望帝陛下那时却正将一枝含苞的神都牡丹,轻轻放入雕像手中所托的净瓶。 左面墙上嵌着一枚闪烁的鳞片,光芒已经黯淡; 右边墙上则悬着一座古拙的丹炉,丹火早就熄灭。 听闻,神都牡丹乃是武皇生前最爱,为此甚至贬谪过那位出身陆氏的镜花夫人;雪白鳞片则是白帝当年修成龙身后的龙背鳞,拔了一片赠给望帝陛下;而那丹炉自是青帝留下的故物,天下皆知,这位帝主痴迷于长生,连护身法戒都取名作“长生戒”,除了修行便只爱炼丹,只盼炼出一枚大丹,服之能去往那传说中的长生之国。 如今武皇陨落,白帝伏诛,青帝失踪…… 曾经光耀天下的“四禅”只剩下望帝一位,三别先生从后面看向他背影,主宰一方的帝主威仪没看出几分,反倒觉得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邱掌柜侍立门旁,学宫的岑夫子也在。他们四人到后,望帝陛下先问起泥盘街之事的一些细节,尤其是三大世家对此事的态度,在听见除韦玄外其他两大世家在大水淹来时毫无作为时,他皱纹长满的眼帘便慢慢搭垂下来。 但事情一如三别先生所料—— 只要那张仪仍如悬颈之剑一般,尚未抵达蜀州,便是修为已臻化境如望帝,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连岑夫子都不赞成立刻追究此事。 反倒是凉州那边传来一些张仪行踪的消息,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又将蜀州近来一些大事禀报,约莫两个时辰才结束。 临走时,他自没忘记周满所托,将那一封信交给望帝。 望帝陛下接过时,并没有很在意,只说:“怕要先委屈委屈你们杜草堂门下了。” 三别先生便说:“大局当前,不敢言什么委屈。” 他心里已想过周满这封信不会有什么结果,见望帝也没有当场拆看的意思,于是与众人一道告辞退下。 可没想到,才出剑阁,顺鸟道下了没五十步,后方便传来邱掌柜请他们留步的声音。 三别先生心头当时就有一种极其奇异的预感。 果然,邱掌柜停步后,直直向他看来,竟道:“陛下有话要问,还劳三别先生移步,重上剑阁。” 然后又向其他三人道:“几位首座也请稍待。” 就这样,三别先生返回了剑阁,只是这次再见到望帝陛下,他却没在剑阁之内,而是立在外面,久久地看着飞檐上悬挂的那只不动金铃,其手中所拿,正是方才由他转交的那封信。 三别先生再次行礼。 望帝却问:“托你带此信之人,可还带了别话别物?” 三别先生摇头。 望帝于是垂眼,重对着那一封信看了许久,末了只念一声:“姓周……” 三别先生完全不知个中有何玄机。 他只知望帝陛下念完这一声后,转身负手看着剑阁里面,几乎足足立了有一整日。而他们几位首座与岑夫子、邱掌柜,也跟着立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午间的烈日将金铃的影子投落在他们脚边,望帝陛下才好像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屏退了众人,只留下邱掌柜。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同邱掌柜说了什么。 再然后便是现在了,他们几位首座奉邱掌柜之命将各自门中的精锐弟子点上,来到泥盘街,坐进了这一座小楼不大的议事厅。 天气霾 此时此刻,连三别先生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场的目光都聚于周满一身,有的诧异有的担心有的猜测,但周满面上却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看了那位邱掌柜一眼。 这位原本白白胖胖、面容和善的望帝信使,此时目中却隐隐溢出精光,正在打量她。 周满便道:“看来邱使入内饮茶是假,有话要对我讲是真。” 邱掌柜道:“陛下读罢姑娘信后,已再三思虑。” 周满只问:“却不知陛下如何决断?” 邱掌柜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地,没移开半寸,竟然反问:“倘若你是陛下,你如何决断?” 只这一句,满座已是心头一跳,隐约觉出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周满瞳孔也是一缩,但心中却生出了无穷的警惕:“邱使此言何意?” 邱掌柜面上原就残存不多的笑意,忽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竟有一股沉冷肃杀之感! 手中只将一块玉帖倒扣压在厅中桌上,轻轻往前推了三寸。 他看向周满:“陛下本不欲理会此次泥盘街之事,但姑娘既托信来,陛下不能不复。这枚玉帖之上,便是陛下此次的决断。” 那是一片白玉帖,长三寸宽两寸,厚约一分半,上面有金笔所留字痕,但都被倒扣向桌面,无法窥知。 另有一名百宝楼伙计新奉一枚大小形制相同的玉帖,并一管金笔,置于周满面前。 周满不解其意。 邱掌柜道:“请周姑娘于此帖之上,写下你对此事的决断。倘若与陛下的决断相同,此次蜀中四门,剑宫群贤,当听凭差遣!” 座中不由一片耸动,别说是余秀英等小辈、妙欢喜等外人,就是蜀中四门几位首座都不由惊诧万分。 有觉不妥者,已皱起眉头。 唯有金不换与王恕,一左一右,隔了半厅,却下意识对望一眼,皆是隐隐生出担心—— 周满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 连周满自己,都控制不住,眼角微跳。 她可不会忽略邱掌柜方才话中的“倘若”二字。 周满轻轻抬手,将指尖压在那枚空白的玉帖上,只问:“倘若我写下的决断,与望帝陛下并不相同呢?” 邱掌柜面容平静,可竟抬手直指三别先生身后所立的金不换:“倘若不同,邱某便依陛下之命,取他项上头颅,赠以息世家之怒!” “什么?!” 他话音方落,整座厅内一片震骇,三别先生更是豁然起身,脸色骤变! 王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余秀英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只有金不换好像没太反应过来,初时怔了片刻之后,只是慢慢将眉头皱紧。 周满压在那枚玉帖上的手指清晰地颤了一下,目光如一道冷电,落在对面邱掌柜身上,却久久没动一下。 邱掌柜只道:“周姑娘不能决断吗?” 峨眉派静虚散人拂尘一甩,不由道:“事关他人性命,怎可轻易作赌?” 青城派无定道长也问:“邱使,你之所言确是陛下的意思吗?” 可邱掌柜如若未闻,仍向周满:“周姑娘不能决断吗?” 周满向金不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问:“若我不愿赌呢?” 邱掌柜道:“那今日人头便将出自姑娘项上!” 王恕袖中的手指瞬间紧握。 三别先生更是勃然大怒:“邱使如此,未免欺人太甚!” 周满一张脸也冷了下来,渐渐封冻。 厅中顿时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有那么一刹,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必将有一人头颅落地。 可下一刻响起的,只是一声笑。 众人错愕回头,看见了金不换。 分明连头颅都被人作为今日的赌注,可此时他面上一片平和,唇角挂上一抹浅淡的弧度,竟走上前来,主动自从人手中接过那支金笔,递给周满:“写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满也看向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金不换见她不接,拉起她手,便将那支金笔轻轻放在她掌心,笑道:“无非项上人头一颗,我命两度为你救饶,被你输上一次,又有何妨?” 第106章 金笔断剑(半新) 细细一管金笔, 压在掌中却是沉沉。 昔日夹金谷投笔求饶的金不换,今日却轻飘飘将命作赌。经得泥盘街这一场风波,他似乎变了许多。 周满凝视着他, 皱起眉头。 三别先生也颇感诧异, 然而很快便隐约感觉到什么, 先看金不换,后看周满,目光在二人间逡巡。 邱掌柜也是重新认识了一般, 打量起金不换来—— 自进此厅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向周满以外的人。 洞虚真人 然而金不换并不在意周围所有人, 在将那支金笔放入周满掌心后, 他便微微一笑, 又转身走了回来。 只是这次并非走回杜草堂那边,而是站到了王恕边上。 他微不可察地侧头, 嘴唇翕动, 声音极小:“放下吧,惜命点。” 王恕转头看向他。 金不换却好像刚才什么也没说一般, 眼睛直视前方, 神色如常。 袖中长生戒扣在指间, 一片温凉。 王恕静得片刻, 到底还是慢慢依言松开了,重新注视场中。 玉帖陈于前, 金笔压在手,周满却还站着, 动也没动。 邱掌柜淡淡道:“金郎君都置死生于度外, 周姑娘还在犹豫什么?” 周满看他一眼,紧接着, 那闪烁思量的目光却是环顾全场,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毫无疑问,蜀中四门首座修为皆与邱掌柜相当,且无一会坐视不管。望帝也绝无杀金不换之意,否则不必令三别先生在场。 那老头儿,只是想称她斤两。 信中所写是什么,没人比周满更清楚。望帝读后,若无回函便罢;可他既遣信使前来,便证明她先前赌对了—— 望帝也深知世家流毒,想保蜀州一方安平! 那么其决断…… 她并不深知望帝性情,她只知道,若是换了前世身为齐州帝主的自己,会如何抉择。 金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周满搭垂眼帘,眼角眉梢却竟染上一点难言的庄重冷肃。人并不言语,只是微微躬身,便要落笔。 但也就在那金笔笔尖即将触到玉帖的瞬间,一道念头电光般从脑海里闪过—— 她只是前世继承武皇衣钵,渐渐发现了武皇当年陨落的一些疑点,却并不敢肯定。信中所写,本是猜测。可望帝乃是三百年前曾与武皇有过故交的“四禅”之一,神都城里曾共饮,玉皇顶上同观霞!论修为论地位皆在她前世之上,所知必定比她更详更多。他看过这封信后,竟愿亲遣信使来试探自己,意味着什么? 彻骨寒意并着一股怆然,陡地袭来。 周满执笔之手一颤,一滴泪猝不及防从眼底滚落。 这一瞬间,全场有一种极其奇异的安静。 众人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她所思所想,只有在学宫里与她相熟的几人,突然被这一幕震住—— 谁曾见过周满落泪? 她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愤怒时那炽烈的火焰也只是在冰层下燃烧,总带着一股冷意。越是怒极,笑得越是寻常,从来冷眼看世间,又怎会往心里去? 可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与悲伤毫无干系的场合…… 那一滴泪落时的伤怀与痛悔,有如鸟雀折翼哀啼一般惊心! 王恕与金不换这时怔在原地,心中齐齐想:何人何事,能使她如此? 周满重新抬头,看向邱掌柜:“此事过后,我可否面见望帝陛下?” 邱掌柜道:“陛下也有意见你。” 周满于是不再言语,前世种种恩仇从脑海划过,最终留下的只是一桩又一桩的遗憾。 她轻轻落笔,拙重的字迹,由那只缺了半指的右手写出。 金不换的头颅便悬在她笔尖,然而她的手却前所未有地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颤抖。 一笔一划,清晰无比,落下便如刀一般刻进玉帖。 金色的墨痕,流溢着金色的电光! 当其写就之时,周满收笔有如收剑,只将这张玉帖倒扣在桌面,轻轻往前推得三寸,正好与邱掌柜方才倒扣在桌面的那一张玉帖相对。 只这刹那间,两丈玉帖上的字迹都仿佛活了过来! 金色的墨痕带着那惊人的电光,如灵蛇一般在玉帖上游窜,越转越快,紧接着竟然从玉帖背面钻出,呼啸着扑向上方虚空! 厅内所有人这一时只见得光芒大炽,几乎难以睁开双眼。 那金色的电光却在虚空重新交缠编织起来,凝成墨痕。 寥寥数行,两篇金色的文字悬浮在众人头顶! 尽管措辞略有区别,可意思竟真的毫无差别! 而其内容…… 蜀中四门首座扫得一眼,个个骇然色变! 妙欢喜更是感觉到了一种比当初在此地看到周、王、金三人端出上千春雨丹时更大的震撼,甚至恐怖! 这绝非日莲宗能参与甚至能知道的事。 妙欢喜几乎立刻生出了离开是非之地的念头,可没想到,她脚步才一动,连告辞的话都还没说出,一支金笔瞬间朝她飞来,停在她眉心前一寸! 邱掌柜的声音竟显森然:“日莲宗神女,欲往何处去?” 妙欢喜心底泛出无限冷意,只道:“蜀州商议内务,事关机密,晚辈身为日莲宗外人,本不该在场。还请邱使容谅,晚辈今夜离去,自当守口如瓶。” 邱掌柜却道:“你既高义,来助泥盘街,此时要走,不觉太晚?” 妙欢喜心想,她怎能料到今夜会撞上此事? 自从进得此厅,事情发生变化的速度太快,她尚还未从他们以命作赌的事上回过神来,那两篇文字便已浮在半空,刻入她眼底,再要遗忘哪里来得及? 妙欢喜口中发苦:“高义不敢当,不过是见风使舵墙头草一棵,本是见周师妹有能力应对世家软刀硬剑,才勉强锦上添花。可如今这风太大,纵是墙头之草,也怕吹断了腰……晚辈身微位卑,不敢使日莲宗因我涉险。” 邱掌柜竟道:“你是日莲宗隔代才出的神女,修为虽还不好,但宗内上下供奉你,对你言听计从,何来身微位卑之说?” 妙欢喜脸色顿时微变。 但邱掌柜如若未见,只轻轻招手唤回那支金笔,道:“我蜀中之事,本也无意将他人卷入,你放心。不过这段时间,整个蜀中怕都不会很太平,你等别州贵客,不如先都留住泥盘街几日,暂勿往他处去。” 这“别州贵客”,自然也包括了还在旁边的李谱。 妙欢喜于是知道,想走是绝不可能了—— 她将留在这里,亲眼见证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若说刚看到那悬浮的两篇文字时,所有人还不敢相信,疑心其真假,那么当邱掌柜一支金笔飞出阻拦妙欢喜离开,所有人便知道—— 玉帖所言,字字不假,句句是真! 可怎么会? 望帝陛下为何要如此决断?而周满所写,竟与望帝陛下的决断一般无二…… 金不换望着虚空里那几行字,瞳孔缩紧;王恕却是看着其中的几个字,恍惚出神。 峨眉派静虚散人皱起眉头,修行百余年来,第一次知道心悸之感也能如此强烈,犹豫道:“邱使,这岂非直接向三大世家宣战?” 然而邱掌柜只看着周满:“周姑娘既已写出,陛下也早有决断,‘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皆系私仇,何来宣战?” ——杀其众,削其势,抑其威,动其本。彼有道,当还施。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唯杀能济,唯杀能止!有一杀一,有十杀十。执黑先行,不让半子;我花将落,百花当杀! 纵然谁也没将“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后面那一连七个“杀”字写出,可这满篇的“杀”字,又何曾少了?无论是周满拙而不工的笔画,还是望帝力透纸背的字迹,全是浸满的杀意! 世家能杀泥盘街立威,那望帝自也能杀世家立威!且这时望帝想杀的,远远超过世家当初敢杀的。 当此之时,外间忽然风声大作,天际乌云掩月。 金灯阁楼头,长烛点满,亮如白昼,可宋兰真却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不安。 小楼之内,整整一夜,无人出来。 直到次日清晨,紧闭的厅门才重新打开,脸色有些发白的余秀英等人从里面出来,然后是蜀中四门神情肃穆的几位首座。 三别先生直接叫金不换到一旁说话。 周满与王恕只好充当半个主人,一道送客人们出城。 破败的城墙早已在前阵子邱掌柜与陈家那些修士的交战中倾颓过半,城门外的荒草正是茂盛时候,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一线红光,照着蜀中四门诸人远去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色,然而落在王恕眼底,却只有一片说不出的凛冽。 昨夜在小楼中所听见的一切尚在耳旁回响,他站在城墙残缺的阴影下远望,只想,或许不止自己一人想过—— 到底是周满疯了,还是望帝疯了? 然而他们筹谋时,又一个比一个冷静,仿佛正在准备的并非一场血腥的屠戮,而是一场盛大的庆典。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精工巧匠打造,可以严丝合缝地拼连在一起,以免逃走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周满面容平静,就站在他身畔。 王恕转眸看向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轻声问:“今夜戌时,你要亲自去吗?” 周满道:“当然。” 她垂下眼帘,指间便是那枚扶桑神木盘成的枯木戒环,便想,也是时候去百宝楼借一炉灵火,炼成新弓了。用不用且两说,先防备个万一。 不过她大约知道王恕为何有此一问,便笑起来,只道:“无须担心。既有蜀中四门,又有剑宫群修,我区区金丹的修为,打起来也轮不到我出手,不会有事的。” 王恕听后,拧起的眉头却并未松开,也没有接话。 蜀中四门诸人既已相继离去,他们自也顺原路返回。 只是没想,还没走到城门口,便见得一道红衣身影从城内走出。而在其身后,却是有另一名青年提剑追了上来,满怀义愤:“站住,把话说清楚!” 周满眉梢一挑,顿时停下了脚步。 王恕也微微一怔,认出那两人来。 昨日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被泥盘街众人轻易化解,陈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阴郁。兰真小姐一整夜没有睡好觉,正好今晨天刚还未亮时锦官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城中有人在秘密交易春雨丹,极有可能是以陆氏失窃的那些寄雪草所制,她便派他亲去查看处理。 可谁能想,才出金灯阁,就看见了冯其。 这小卒也不知在门口等了有几个时辰,一双眼睛里已经血丝满布,盯住他咬牙问:“我有事想问陈公子。” 昨日筹谋既败,又被那周满栽赃,不能再取信于泥盘街众人,早成了一枚弃子,陈规岂会对他假以颜色?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便径直往城外走。 然而没料,这小卒立在原地,压抑地立了半天后,非但不识相就此离去,反而红了眼睛,提剑追了出来! 身后一声冷喝,冯其竟是挺剑向他刺来! 陈规本就阴郁的心中,顿时滋生出一股狠戾杀意:“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他何等高绝的修为,岂能将这修为微末的小卒放在眼底? 话音落时,人已拂袖往后一震! 浑厚凌厉的灵力撞上那一口寻常的铁剑,剑身巨震之下,冯其右手虎口立时崩裂,哪里还握得住剑?铁剑几乎立时脱手,他胸口剧痛,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砸向后方城墙,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飞出的铁剑往下落。 杀这种小角色,陈规连自己的法器都不屑唤出,直接凌空弹指—— 那铁剑顿时调转方向,向冯其激射而去! 同是一口铁剑,在他手里和在冯其手里,威力高了岂止十倍?杀冯其如杀蝼蚁罢了,没有任何悬念。 陈规对此甚至感到厌倦。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一刻,一道雪似的剑光竟从斜刺里电射而来,“当”地一声重重击在那铁剑之上! 铁剑去势骤断,立刻倒折飞回! 那一道雪似的剑光却如银鱼一般,灵巧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又投回它现任主人腰间剑鞘之中。 陈规瞳孔紧缩,瞬间转身看去。 竟是周满立在不远处,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随意伸手将冯其那口倒折飞回的铁剑接了,倒跟见着老熟人似的向他打招呼:“陈规陈公子,一大早杀人,兴致可真好呀。” “阎王难斗,小鬼还不好打发吗?”再见周满,陈规实已很难维持先前那种不高高在上不将此人放在眼中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如见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森然。他向那已经倒在地上的冯其瞥得一眼,也笑起来,“不过这没用的无名小卒,周姑娘既然想救,陈某也给个面子好了。” 冯其腰侧肋骨已撞断了几根,衣襟上沾了鲜血,却咬着牙没叫出一声痛。 周满也向他看了一眼,目光平平,只将那口铁剑在手腕里一转,同王恕一道走上来,好整以暇道:“世间愚者死一万也不足惜,救不救他倒在其次,只不过不让对手遂了心意,不也是乐事一桩吗?” 陈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有那么一刻,他想干脆趁此刻是在城门外,把周满杀了以绝后患。只是转瞬,宋兰真先前的叮嘱便在心中浮现:“不必出一时之气,当忍则忍。昨日蜀中四门齐来,恐是要力保金不换,我们不可再擅动。唯锦官城那边查得春雨丹踪迹,若能顺藤摸瓜,找出金不换等人盗走寄雪草、偷制春雨丹的证据,别说蜀中四门,就是望帝也绝不敢再保他!” 杀意于是被慢慢按捺下去。 陈规盯了周满半晌,突地笑起来:“周满姑娘说得是,与人斗,其乐无穷。在下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先走一步。” 言罢,竟真向周满拱手,又恢复成昔日彬彬有礼模样,闪身远去。 周满立在原地看其背影,却是眼底幽光闪烁:“饵食已经放下,鱼儿要开始进网了……”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便走到冯其面前。 那冯其满身狼狈,伤已甚重,倒是一身硬骨头,竭力支撑着身体想要从地上站起。 王恕上前扶他:“小心——” 可没想到,此人非但半点不领情,还一把将他的手挥开:“不用你们假惺惺来救!” 虽然摇晃了几下,但他竟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力量站稳。 反倒是王恕,退得一步,怔住了。 周满唇畔的笑意稍稍凝滞,只道:“别人好心好意,你却不识抬举。” “好心好意?那陈规不是好人,你难道就是?”冯其举袖擦去颊边鲜血,如带伤困兽一般屈辱又凶狠的眼神,却是直直递向周满,“陈规利用我,动摇人心;你也只是污蔑我,操纵人心……” 昨夜从小楼离开,黑暗里众人齐齐声援金不换的那一幕,尤其是金不换不愿众人留下反劝大家走的那几句话,始终在他脑海回闪。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错了。 但谁愿意轻易承认自己错了呢?他不甘心,怀着最后的几分希望,挣扎着立在金灯阁外面,等了半宿。 可谁想到,等来的只是翻脸不认…… 毫无疑问,陈规那日赠药给他,绝非如他所说的那般是怜悯众生! 可恨他为人言语蛊惑,险些铸成大错。 只是方才生死之间,偏为周满所救,他心底不是没有震撼感念。可随后浮现在脑海的,却是昨日冷酷污蔑,是其余人怀疑防备的眼神…… “就算你是站在泥盘街这边,可你之所为,与那些虚伪狡诈的世家有何区别?”冯其挺直脊背,脑袋里只有一根筋似的,绝不愿在这女修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妥协和懦弱,“我便是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愿受你这样的人半分恩惠!” 周满面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一空,竟道:“那好,这条命不如还我!” 话音落时,手腕一转,毫无预兆一剑压向冯其喉间! 王恕一惊:“周满!” 然而那剑势何其迅疾?顷刻间那冰冷的剑光已射入冯其眼中。那一刻,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想退避,可他想起自己方才之言,竟是一咬牙,真得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俨然一副引颈受戮姿态! 这电光石火的一刻,岂能容人多想? 王恕下意识伸手,那冰冷的剑锋被他握住,却也瞬间将他指掌划破,横流的鲜血顿时顺着指缝与剑身如湍坠下! 周满先是错愕,但紧接着,脸上慢慢没了表情。 冯其更是没有想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身形一动就想上前:“王大夫!” 然而周满瞳孔深处一道紫芒骤闪,便有一股庞然莫测的力量忽然将冯其震开,重新将他整个人摔到地上,喉间咳血,虽极力在地上挣扎,却是再难有凭自己爬起来的力气。 从头到尾,周满都没看他一眼,冰冷的目光只落在王恕脸上。 她没有收剑,似乎只是好奇:“他不领你情,你还要救他?” 鲜血涓滴而下,可竟感觉不到疼。 这一刻,王恕所感觉到的只有冷,而这冷,来自眼前熟悉之人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 他忘了松开那握剑的手,想要解释:“他本心不坏,正因一念之善才为人利用,也并非真的对我们有恶意……你若真想杀他,昨日何必放过,刚才又何必相救……” 然而这根本不是周满想听的:“他是好是坏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她逼视着他,语声极寒:“昨日你不管不问,我以为你已经学会了闭眼,学会了不看。可原来,还是心生恻隐,认为我对付他的手段不好?” 一句话像一柄刀,剖开了一切。 王恕下意识想要否认。毕竟,昨日是她相护,才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拉回。他可以认为这世间任何人不好,可怎能认为周满不对? 然而待要张口,那话却又始终哽在喉间。 即便他告诉自己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法说出违心之言。 只是…… 浮现在脑海的,是昨日面对着汹涌人潮时,心底滋生的那无数恶念。 他脸色慢慢苍白下来,握着那铁剑剑锋的手也缓缓垂落,寂然道:“谁人心中全无恶念?往日或恐可以,但今时,我没有资格这样以为……” “那你心中不还是这样想吗?”周满却是听出他话中隐含之意,一股邪火顿时冒了上来,沾着他鲜血的剑锋一挥,竟是遥指冯其!只问,“你选谁?” 王恕一怔:“什么?” 周满声音转厉,偏偏绝不解释,又问:“我和他,你选谁!” 王恕忽如坠入迷雾。 他隐隐觉得,这问题至关重要,且只要回答,就会像那枚紫符一样,捏碎了就再也无法回头。心里的答案,固然一万个偏向周满,可无论如何,竟无法出口。 因为一旦出口,那些曾在夜深人静、苦苦挣扎时刻所坚守的东西,都将瞬间崩毁,化为乌有—— 他,不敢说! 然而他先为冯其挡剑,这时的沉默与悲苦,落入周满眼底,便成了另一种答案:“好,我知道了。” 她莫名笑了一声,将剑一收,竟然转身就走。 王恕只觉心惊,这时方反应过来,举步欲追:“周满!” 回应他的,只是周满森然的剑锋。那口属于冯其的铁剑,被她反手掷回,几乎擦着他脸颊飞过!然后“当啷”一声,撞在城墙坚硬的岩石上,竟从中折断! 断剑落地,弹了几下,到他脚边。 周满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做你的泥菩萨,我当我的活阎王——再往前一步,休要怪我动剑杀你!” 第107章 罪有应得 玄衣在风中猎猎, 她的身影进得城门,很快便消失不见。地上的断剑将原本温热的辉光折射成一片冷寒,锋刃上凝结血珠却被照成一抹惊心的艳色。 王恕竟陡地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它来得如此凶猛, 如此突然, 以至使他猝不及防, 甚至还未想明着痛因何而起,既已被它撞得支离破碎。 冯其愣住了,这时心中竟充满不安:“王大夫……” 王恕立在原地, 只觉身体不是身体,魂魄不是魂魄, 过了好半晌, 才下意识一般走过来, 扶起冯其。 冯其一眼就看见,他那原本清隽的脸上, 谪仙般的神光泯灭了, 眼帘搭垂时,竟有种死灰般的黯淡。 他固然讨厌周满, 可对王恕却是真心敬重, 此时连累了他的愧疚与先前做错事的悔意叠在一起, 万般难受:“都怪我, 是我没辨明善恶,也不能为泥盘街报仇, 反而还牵累了大夫……” 然而王恕竟道:“和你没有干系。” 他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渺然,甚至麻木:“杀你也好, 救你也罢, 对她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你受人蒙蔽, 带着人为难金不换;她便也蒙蔽众人,让你也受一受为难,知道为人误会的苦罢了。” 冯其陡地震住。 王恕却没看他,只道:“她只是厌憎了我……”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是周满的信条,绝不轻易为人改变。何况方才她先救冯其,冯其却出言不逊,他还阻止她杀人,怎能不让她生气呢? 那柄断剑还躺在地上。 王恕弯腰将其拾起,脑海中便想起周满刚才决绝之言,那股锥心之痛于是又隐隐上来。 他看了片刻,方将断剑递还冯其,道:“离开吧,不要再回来了。” 冯其接过剑,只感到满心恓惶:“王大夫也觉得我该走吗?”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助。 王恕本已转身要走,听见这句,到底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这里已经不再有你容身之地,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城头破损的旌旗,在风中猎猎。 王恕的声音格外平静,带着悲悯,却又显得残酷:“你只是个普通人,可这世间不乏有阴谋狡诈之辈,有太多太多的谎言,甚至弥天大谎。你若学不会分辨,便永远只能受人蒙蔽、为人利用,纵然生了一颗好心,也不过是办更多的坏事。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牺牲伤害无辜之人,总不该是‘善’。你既为周满污蔑你蒙蔽旁人而悲愤,可是否想过,被你误解之人又有多恨你为人蒙蔽呢?” 冯其闻言,忽然浑身一抖,如遭雷击! 是啊,他受陈规蒙蔽之所为,与周满有什么两样呢? 将手中断剑攥紧,他一下红了眼睛,泣不成声。 可王恕看了竟道:“有什么好哭呢?” 受人蒙蔽而已,总好过像他一样,成为弥天大谎本身。 明明是废物,却被人传为神都公子、口含天宪;明明心生恶念,偏要苦苦压抑,不敢叫人知晓;明明想选周满,可心有顾忌,反倒与她生了嫌隙…… 所愿总不能,所求总不得。 周满厌憎他,才是理所当然;而以前的容忍眷顾,只不过是她难得慈悲。 王恕品不出悲喜,只感到倦怠:“至少你带回来的药,真的救了人。知耻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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