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点……” 周满刚把溅到剑上的血珠弹去,闻言看他一眼,考虑了片刻:“那要不你直接认输?” 那男修愕然:“啊?” 周满指指北面那座擂台,简单解释道:“我赶时间,下手轻不了。” 那男修顺她所指一看,嘴角顿时狂抽。 所以你上一场把人打得这么凄惨这么没面子完全只是因为你赶着去看别人的比试吗! 周满见他不动,便道:“不考虑?那就直接开始吧。” 话说着剑已扬起,分明是一点时间也不愿浪费,这就要速战速决。 那男修一见吓了一跳,连忙道:“不不不,不开始不开始!我认输——我认输!” 台下所有为刺探周满实力而来的观试者,这一瞬间,全都满脑门子的疑问。 擂台旁作评判的学宫夫子更是面露震撼。 连周满都忍不住有片刻的错愕,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就此认输。 但台下金不换已经在喊:“快!” 周满便将剑一收,只冲这日莲宗修士笑道:“多谢兄台,还是日莲宗的人爽快,改日得空一定请你喝酒!” 言罢人已跃下擂台。 远处剑壁再次震动,第二柄大剑发出悠长的剑鸣,她的名字随之出现在剑身上,可她看都没看一眼,只与金不换一道,疾向北面而去。 这时北面擂台下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还好金不换早已派人在外面接应、里面也有人占好位置,两人才得以挤了进去。 站定后,周满往四面一看,算是开了眼界。 密密麻麻,不光不信邪看热闹的人们来了,学宫和其他门派里已经比试完或者还没开始比试的人也大多都在,还有昨日输给王恕的那名女修,一张气鼓鼓的脸立在台边;除了已经坐在擂台边的一命先生与剑夫子,甚至连学宫祭酒岑夫子都到了场,神容严肃,仿佛是要亲眼来看看王恕还要搞出什么歪门邪道。 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刚落座的是齐州儒门的荀夫子—— 王恕今日头场的对手恰好是儒门一名弟子,是以荀夫子这样的大儒也到了场边观看。 人堆里,则隐藏着霜降、惊蛰等人。 只是周满与二十四使素未谋面,不认得他们,自然辨不出来。 “听说他在剑门学宫,都没正式学过剑,只被允许门外听剑,居然能进到前六十四,我可太想知道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了!” “哼,以如此微末的修为上到前六十四,简直让整个春试成了笑话!到如今,庸才早被淘汰,剩在台上的几乎个个好手,不可能再由他钻空子了!” “一命先生虽是他师父,可正因是师徒,众目睽睽之下更不好偏私,我看今天怕是他现原形的时候。” …… 有人期待看好,就有人轻蔑不平。 整座擂台周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一命先生早上来的学宫,此刻落在座中,身形不动,神情也不动,只是隔了一段距离看着王恕。 剑夫子正在检验他要带上台的丹药法器。 昨夜因为议事时开小差,接了这桩倒霉的差事,剑夫子自然难免一顿骂骂咧咧,自打刚刚到场后,对着自己这门外剑学生便没什么好脸色。 早听说这小子最近很会搞事,为防自己也与前面几位夫子一般阴沟翻船、折戟沉沙,他已经打算好等这病秧子一拿出要带的东西来,他就转给一命先生看—— 没问题当然最好,出了问题也不全算自己的错。 只是万万没料,当王恕将自己要带的东西一取一放,剑夫子一看,不由愣住:“就带这点?” 桌上寻常黑铁长剑一口,回元保命用的天元丹一枚。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王恕点头:“只这两件。” 剑夫子顿时有种提了重拳打进棉花里的错觉,拿着那剑那药转头向一命先生看去。 没想到,一命先生只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似乎半点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剑夫子无法,也琢磨不出这两样东西还能有什么他用,便道:“验过了,你去吧。” 王恕躬身一礼,于是携剑上台。 只是剑夫子在后面看着,心里却不免嘀咕:带剑有个屁用!丹药都带保命的了,显然毫无战意,怕不是一会儿上了台就要直接认输?哪怕是个门外剑,也不该如此啊,太给我们学宫丢脸了。 对手早已肃立于台上等待,是儒门弟子中一个叫“孟旭”的,生得面容俊朗。虽比孟退略逊一筹,可仅金丹初期的修为已能将儒门中《春秋繁露》一篇学至第三层,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几分名气。 他用的是剑,见王恕带剑上来,不免多看一眼,有些诧异—— 只因此剑只是寻常铁剑,甚至都不能算修士法器。 他哪里知道,王恕真正学剑还没三个月,何来时间立刻给自己找到一柄趁手的好剑呢?只好是练剑时用什么,上擂台来也用什么罢了。 儒门弟子讲究礼数,风度翩翩,与王恕道过礼后甚至先说了一声“得罪了”才开始动手。 孟旭无疑是警惕的,作为第五个和王恕交手的对手,他不可能不知道前面四人的遭遇,所以出手时留有三分余力,以便一旦有变立刻反制。 可没料,王恕与昨日第一场一样,竟只是以身法闪避。 唯一的区别是,昨日他闪避后用了定身符,但今日他没带这样东西,只是会在狼狈闪避的间隙,偶尔抽冷回上一剑。 孟旭试探了有半刻,也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作为王恕对手的他如何想,暂时无人得知,反正台下跟沸了锅似的,难免有人失望,渐渐议论起来。 “搞什么啊,不都说这人随手都是歪门邪道吗?怎么还不出手……” “打成这样有什么看头啊?我看可以不用试探了。” “之前我说什么来着?现原形了吧?这都排进六十四,换我上我也行!” …… 然而,台边的岑夫子、荀夫子等人却是隐约发现了一点异样,儒门荀夫子的眉头更是悄然皱了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寻常修士或许还没察觉,可他们这些高阶修士早就发现—— 看似是王恕狼狈,孟旭占了上风。在发现王恕并无动用药毒之术的打算后,渐渐放开手来,强攻强压。 但王恕每隔五六招,便一定会还击一剑,且每一剑所向都是孟旭右肩云门穴附近,往往会使得孟旭以《春秋繁露》中的一式“感天应时”作为还击,倒折长剑举臂横削。 交手才有一刻,孟旭竟已用了“感天应时”十三次! 孟旭自己也渐渐感到不对,只觉右肩似乎比先前沉了一些,就好像凡人单手用得多了难免疲惫一样,气息游走过云门穴时都隐隐变得滞涩。 可他是修士,怎会如此? 正这般惊疑不定时,对面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已再次袭来,分明是为迫使他再用“感天应时”,角度极为刁钻—— 而他竟到现在才发现这种刁钻! 孟旭忽有不妙的预感,一招“感天应地”分明已攥在手上,可他不愿使用,硬硬生一退想要变招。 可只听“当”一声击剑锐响! 他肩上云门穴位置受到动作牵扯,手臂经脉控制不住地一麻,掌中所执的长剑竟被王恕剑锋挑落在地! ——胜负已分! 这一刻,儒门荀夫子面色骤变,豁然起身! 剑夫子岑夫子在内,尽管早有一些预料,可也难免惊讶不已。 全场参试者更是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懂,一头雾水。 只有一命先生,依旧一副冷淡模样,连表情都没变过。 孟旭脸容煞白,有些茫然地抬起自己无力的右臂,只呢喃道:“怎么会……” 王恕微微喘气,大约是刚才的对战完全按照他心中的计划走,是以气力消耗不算巨大,神情也颇为镇定。 他收剑一礼,只道:“还请孟师兄放心,你右臂并无大碍,只是右肩云门穴气息阻塞,过不多久便会顺畅。” 孟旭却问:“你怎么做到的?” 王恕下意识先往台下周满与金不换所立之处看了一眼,然后才解释道:“儒门《春秋繁露》乃是一部颇为重要的功法,有不少人修炼,听闻孟师兄修炼的便是这一门。但这一门功法须借皇极玉才能修炼,只是皇极玉看似至阳,实则暗藏至阴之气,但功法中只吸取至阳之气,至阴之气虽只丝缕,可无处能去,年深日久便藏于经脉穴道之中,以右肩云门穴为最甚。平日或许不显,但若反复刺激,便会发作,阴阳相冲。此为功法中本有的弊端,久之必为沉疴。” 孟旭听后,一脸茫然,仿佛完全不知晓。 他下意识看向荀夫子。 怎料,荀夫子面上的神情竟也与他相差无几! 唯独那总显得困倦的少年孟退,原本站在儒门众人之中、荀夫子后面,此时却张开了眼睛,忽然上前一步道:“这一门功法的弊病,我儒门一位师叔祖之前也曾提到,只是她不通医道,不知该如何解决。敢问王大夫,既为沉疴,可有克治之方?” 荀夫子听得“师叔祖”三字,眼皮已是一跳。 王恕却是微微一笑,倒好似松了口气,翻手便自袖中取出一页纸来,竟往前递:“这一场本是在下有备而来,提前托赖了朋友打听,胜之本就不武,因而也早找出古书中记载的除疾良方,抄录了一份。若能有益于贵门修炼此法者,再好不过。” 昨日王恕取得四胜后,整座东舍便一片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回传对手情报的修士,皆系金不换重金雇佣,纸片玉简飞进飞出,上面记载的都是春试前六十四人的背景功法性情风格。 周满与金不换当然不会认为王恕之后的对手,会有前面四场那样好对付,正好剑试印记当晚已经排出了他明日第一场的对手,于是金不换立刻召集人手,多方研究打探。 在得知孟旭修炼《春秋繁露》后,周满竟将这门功法当场默出! 王恕仔细读过,自然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因而才有今日,步步为营的催逼,直到对方破绽显露,一举定了胜负。 至于寻找解方,是他的习惯,顺手为之罢了。 只是旁人哪里能知道?有心思深沉的,不免要揣度他:胜了人还要市恩,看不出来这病秧子心机竟有如此深沉。 因为在那少年孟退接过解方呈递给儒门那位荀夫子后,说了几句话,那荀夫子竟是瞬间正色,以自己一门尊长的身份,向王恕拱手:“儒门功法之缺,竟要有劳小王大夫来补,实在惭愧。无论此方是否奏效,此情我儒门必记在心!” 原本以为要原形毕露、必输无疑的人,不仅没输,甚至还得了儒门的人情—— 简直让在场众人倍感震撼! 然而只有少数想得更深的人隐约觉出不对:儒门功法有破绽,分明连他们自己修炼这门功法的人都不太清楚,可竟被王恕这样的外人指出,这病秧子如此低微的修为,凭何能得知? 那少年孟退看着王恕也有几分生疑:说是从古书上找到的解方,可师叔祖闭门不出,读书早破万卷,却从没在古书上找到什么解方。眼前这位王大夫读的书竟能比师叔祖还多?可放眼天下,除却王氏琅嬛宝楼与当年武皇于封禅台投下的十二道金简,还有哪家哪派藏书能多过儒门书山?难道当真是术业有专攻,怪师叔祖她自己偏漏了? 第133章 光风霁月 比试结果一出, 台下自是炸开了锅。 有人开始觉得这王恕场场都能赢,凭借的恐怕不是运气和歪门邪道那么简单,按此次竟能给人功法找出破绽来看, 说不准是个修炼上的偏才;也有人嘲讽, 说他是一命先生的弟子, 能利用功法破绽造成的沉疴击败对手,指不定是谁在背后指点,倒也不值得吹捧…… 但场边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 这时的神情却都有些微妙。 荀夫子道过谢后,已经重新坐下。 王恕躬身谦逊两句后, 也退至一旁等待下一场的对手。 这时, 坐在岑夫子右手边某个门派的掌门, 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岑夫子,你们学宫这学生可真是厉害啊, 能当众将别派功法条分缕析, 找出命门……他该不会一直要用这种办法赢下去吧?” 岑夫子眼皮一跳,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 若连儒门这种齐州第一流大宗门的功法, 那病秧子王恕都能瞧出破绽, 找出命门, 那其他门派的功法还不是易如反掌?可其他有头有脸的门派, 却未必都跟儒门一样宽仁大度。谁愿意自家功法被人拉出来评头论足,当众演示如何破解呢?一个门派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王恕哪里是赢了儒门一场? 他这是眼见着就要捅烂一整个马蜂窝了! 只是岑夫子心中唾骂归唾, 嘴上偏得站在自家学宫学子这边,十分镇定地一笑:“闭门造车终究狭隘, 他若能真给其他门派的功法都说出个一二来, 实也是于大家有进益,倒算件好事了。” 那门派掌门听后自是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岑夫子应付完这边, 却是转头就对剑夫子咬牙切齿,低声骂道:“这小子,此次固然没用歪门邪道,可比用了还要可恨!原本好好一个人……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子,都是哪里学来的?” 剑夫子一听打了个激灵,立马摇头撇清关系:“不是我教的!他一个参剑堂门外剑,跟我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岑夫子于是摇头,叹了口气。 天知道这会儿有多少门派的掌门长老已经开始提心吊胆,暗自祈祷这病秧子下一场的对手千万不要排到自家弟子,以免他故技重施,拉自家功法出来丢人。 擂台东南的角落里,王诰宋兰真等人刚到不久,却是刚好目睹了王恕击败孟旭道明儒门功法破绽的这一幕。 宋兰真自是下意识皱了眉。 陆仰尘则道:“此人在学宫时不过一门外剑,除了护身法器厉害一些,也从未见过有什么特异之处。料来今日这对敌之法,不是出自他自己,先天境界后期的修为,实在不足为虑。” 然而王诰盯着台边王恕,忽然问:“若陆兄只有先天境界后期,有多大把握能每隔五招就迫使对手使用‘感天应时’一次,且要连续成功十三次?” 陆仰尘细思片刻,面色瞬间微变! 眼下尚还少有人意识到这一场看似取巧的胜利背后隐藏着多少不对劲的端倪,但世家这一行人的到来,无疑使周遭一阵骚动。 藏在暗处的霜降惊蛰等人见了,不由警惕起来。 周满站在另一侧,瞧见这几人时,却是先怔了一怔,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远处剑壁方向看去—— 十六柄大剑,指天刺地,屹然耸峙。 王诰的名字便烙印在第一柄大剑之上,其后便是她。但紧接着,又依次有宋兰真、妙欢喜、陆仰尘、谈忘忧、孟退、宋元夜、周光等人,甚至连之前跟在王诰身边的那青年宗连,竟也堪堪排在第十,名列剑上! 难怪他们有空来看泥菩萨这一场…… 春试前十六的名额,已然所剩无几! 上一场六十四进三十二所遇到的孟旭,在儒门新辈中已不算寂寂无闻的角色;那么下一场三十二进十六,所遇到的对手只会更强…… 王恕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前面几场的好运。 可是,假如能再赢一场,就能名列前十六了吧?距离凭借自己拿到墨令进入白帝城,也仅一步之遥而已。 这一刻,冬日的寒风拂到面上,心却竟微微热着。 他立在擂台的一侧,只向着下方看去—— 这时金不换第二场的对手已经结束了上一场的比试,正好被剑试印记排了出来,冲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将要离去。 他点了点头。 只剩下周满立在原地,用那种静定的眼神注视着他。于是他的心也随之静定下来,仿佛周遭嘈杂的议论都跟着消失了,一切都拢在晨间还未散去的朦胧雾气里。 直到一股新的喧嚷,打破了这种静定,是有人带着惊骇叫了一声:“荆越,伊川书院那个荆越!” 王恕转头,便见一名男修从远处走了过来。 冷硬如坚冰的面容,衣襟上赫然溅着血,但显然是他上一场对手的。因为他的身上,混不见半点伤痕! 周遭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这可不是个善茬儿啊。听说此人出身贫寒,性情又偏,是条野狗,连世家那几位公子都没人愿意将他收到麾下。前面几场,他下手都不轻……” 有人甚至开始担忧:“惨了,惨了,我看那病秧子的运气,算是到头了。” 这荆越以往名声不显,在本届春试中却是以一个“狠”字出名的,下手绝不留情,哪怕修为算不上第一流,其不要命的打法也着实能使不少人胆寒,早在先前金不换使人打探的情报里,已将此人列为第一等难缠的角色—— 现在竟然让泥菩萨遇上了。 周满的心忽然有些发沉,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那荆越走上台来,王恕先拱手为礼:“在下剑门学宫,王恕,请指教。” 一般来说,对方也该还礼,自报家门。 可谁想,此人竟是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抽出了自己腰间那柄寒沁沁的深蓝长刀! 下方顿时有轻微的哗然: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遵守,这是根本不把王恕放在眼底,不认为有寒暄的必要,更不认为对方配知道自己的名姓啊! 王恕也微微错愕了一下。 但他先前看过金不换搜集的关于此人的情报,并不觉得对方性恶,所以也不以恶意去揣度对方,只当他是生来寡言少语不喜欢与人交流。 只不过在众人眼底显然不是如此—— 作为评判的剑夫子,一声“开始”才刚出口,还未及落地,这名为荆越的男修,已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也将他手中那柄深蓝的长刀化作一弯残月,朝着王恕压下! 去势何疾,杀机何重! 站得离擂台近些的人,甚至能感到劲风刮面生寒! 只有站得远些的那些人,这时有空去想:完了,此人动手如此果决狠辣,想必那病秧子连找人家破绽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斩于刀下了! 连评判位上的剑夫子都下意识悬了心胆。 可万万没料,就在这危急时刻,台上的王恕,手中斜持长剑,竟是轻轻闭上了双眼—— 刹那间,天地清净! 扑面的劲风变慢了,袭来的杀气和缓了,他所立足之地,不再是眼前这座擂台,而是心中那片梅园。 脚步轻移,听着风,回身一剑! 众人只觉那一刻,台上仿佛有了种奇妙的变化,连那荆越杀伐的气势,都被突如其来的清气洗净。 但闻得“叮”一声刀剑相击的锐响! 王恕手中那柄原本平凡的铁剑,竟好似被灌注了什么惊人的力量,斜划出去,巧妙又精准地挡回了荆越那一刀! 荆越长刀大震,身形倒回,冷硬的面容重新清晰,却是露出了几分惊诧。 台下众人更是震撼:刚刚发生了什么? 角落里的王诰瞳孔一缩,但很快想起什么:“这一招……” ——正是那日学宫廊下,周满曾用来对付他的那一式,踏雪待! 《万木春》剑法里前四式都是王恕写就,他自然清楚该如何运用,只是先前基础不好,用不出来。但周满费尽苦心,练了他三个月,岂能没有点真正的成就? 至少现在,他已能使出自己所写的剑法! 只是落在旁人眼中,这骤然的变化未免太大,以致无法接受:先前还各种歪门邪道钻空子的病大夫,突然间能使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法?开什么玩笑! 李谱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假的吧?我是在做梦吗?” 远处的霜降惊蛰等人也齐齐错愕。 连近处的岑夫子与剑夫子都没忍住,轻轻“咦”了一声。 荆越素来谨慎,先前与人对战是唯恐不能赢,所以才显得下手过重。来打王恕,自然也是提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但料想此人修为不高,自己若能一招制敌,使此人失去战力,对方那些花招自然不再有使出来的机会。 可谁能料,这势在必得的一刀,竟被人挡住了! 没人心头的震动能比荆越更大。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先前那残月似的刀影是假,真正的刀锋隐藏在残月刀光侧面,可眼前这修为颇低的病秧子,偏偏一剑击中了他真正的刀锋所在! 是巧合吗? 荆越原本就冷硬的一张脸上,霎时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重新攥紧手中刀。这次是以更快的速度,幻化出三道残月刀影,再向王恕袭去! 可又是“叮”一声响! 王恕只是移了几下脚步,转剑便已将他刀锋击退! 不是巧合! 但荆越不肯信邪,一刀不成,再起一刀,接连十几次都被王恕挡住! 他心中自是渐渐焦躁起来,开始不断变化进攻的方法,时而和缓,时而刚猛。 然而台下的人们,却开始看出不对。 也不知是谁人斗胆,先发出了自己的疑惑:“这,这王恕,难道就只会这一招吗?” ——不管那荆越的刀从哪个方向来、用什么形式来,这尊泥菩萨永远只用那一招应对,变都不带变一下的! 刚开始看时还觉得这一招颇为玄奥,可看多了看久了就不新鲜了,甚至使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乏味枯燥。 谁来是想看你们一个进攻一个防御这种无聊戏码的啊? 有人忍不住开始抱怨:“能不能快点,难道就不会别的招数了吗?” 周遭自然是附和声一片。 只有周满,这时看着台上的王恕,也不知想到什么,唇线紧抿,面色忽然有些发沉。 王恕听不见台下那些质疑的声音,他的修为远远不如荆越,每一次“踏雪待”固然能挡住荆越一刀,可手掌也会因此受到巨震,连带着体内本就脆弱的经脉,都要遭受一番刀气的冲击折磨。 时间一久,右手虎口甚至已经崩裂出血。 只是他竟不愿放弃,不肯退却,咬牙坚持—— 是周满按捺着她原本严苛的性情,一点点教他学会的;也是金不换明明已经学会了却偏装作不会,一点点陪他练出的…… 他说想去白帝城看看,这二人便倾尽全力。 此时此刻,他凭什么轻言退却? 任由汗水从额头滴落,渗透衣衫,这尊往日不曾与谁争胜的泥菩萨,咬紧了牙关,使出一式又一式…… 踏雪待,踏雪待,还是踏雪待! 无论对手的进攻有多凶险,都能被他一剑挡在外面,好似在自己身周浇筑了一道铜墙铁壁,任何狂风骤雨都无法突破! 再没有什么歪门邪道,甚至也不去看对方功法的破绽,只是这样,凭借着自己,与手中这一柄什么也不是的铁剑…… 不知何时,台下那些质疑与嘲笑的声音,渐渐小了。 人们安静下来,擂台里外鸦雀无声。 只有台上刀剑仍旧猛烈相撞的声音,以及,这两个谁也不肯放弃的对手,艰难又急促的喘息…… 台边观试的岑夫子,面色变得肃然。 暗中看着的霜降,这时已泪盈于睫,看着台上那道苦苦支撑的身影,心中只有怆然:哪怕早已决定过拿不到墨令便去抢王诰的,可公子心里,实则是想凭自己去到白帝城的吧? 一命先生更是陷入恍惚。 金不换受了一点小伤,轻轻咳嗽着回来时,看见的正好是这一幕,不由得愣在原地。 周满没回头看他,只复杂道:“正好,快结束了。” 那场中的两人,在经历长时间的对抗后,都已是强弩之末。 但进攻一方的消耗,显然会比防守那方要大。 几乎就在周满话音落地的同时,那荆越提起刀来,却终于气力不支,踉跄半跪,险些整个人都倒在擂台上! 他喘着粗气,以刀立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向王恕,心中不甘,到底发出了自己嘶哑的声音:“你难道只会这一招吗!” 王恕没比他好上多少,整个人汗淋淋仿佛水里捞出来似的,手上鲜血已沾满剑身,却依旧保持戒备的姿态,只能勉强回道:“不是。” 那荆越闻言咬牙:“你既有别的招数,为何不用?是看不起我吗!” 王恕下意识道:“剩下的都是杀招,你我无冤无仇……” 《万木春》这套剑法,本是为周满写的,除了一式“踏雪待”勉强能算守式之外,其余哪一招不是杀气腾腾?周满自己写的那四式就更不必说了。第八式“命春来”倒没有那么多杀伐,可他还没到能使出这一招的境界…… 何况…… 他望着眼前这位对手,想起什么,慢慢笑起来,只轻声道:“我是医者。” ——医者忌杀,当以仁心恕人。 分明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可这一刻,擂台边的一命先生,只觉讽刺,正是这一颗仁心,使得他无法害人,也就无法自救,一时心中悲戚,不免红了眼眶。 学宫诸位夫子,也悄然动容。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位来自剑门学宫名为王恕的大夫,和他们以为的并不相同。 作为他对手的荆越,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医者?自己竟输给了一名医者…… 心中五味杂陈,他皱着眉头,足足盯了王恕半晌,才终于将刀一收,自嘲一笑,但起身退步,却一改先前的傲慢,竟拱手道:“伊川书院荆越,拜谢赐教,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王恕一怔,连忙收剑还礼,只道一声:“承让。” 于是远处剑壁之上,最后一柄大剑,应声震动起来,大放光彩,将他清隽的身影笼罩在晨雾的光晕里,也使“王恕”二字浮现在剑身之上,最前面第一柄大剑上的“王诰”两字,隐隐然成了相对的两端。 十六柄大剑,十六个名姓—— 到此,终于尘埃落定。 谁能想到,最后一个竟然会是王恕?且还是用这样光明正大的赢法…… 此时无声,胜过有声。 岑夫子静静看了许久,才抚须一笑,叹道:“剑法不错,心性更佳。倒是我看走了眼,这样的人恐怕也只有一命先生能教出来吧?” 剑夫子突然坐得直了些,咳嗽一声:“咳,那个,说起剑法心性嘛,其实我也是教过一点的。” 岑夫子:“……” 所有还记得他先前说过什么的各位掌门长老:“……” 连不远处刚好听到这一句的周满,都忍不住向剑夫子投去了一言难尽的目光。 第134章 张仪 此时的王恕, 毫无疑问成了全场视线的焦点。 但王诰立在远处,回想着方才台上这一场苦战,却是若有所思:“兰真小姐, 若我没记错, 此人之前不过是参剑堂一个只配门外听剑的废物吧?” 宋兰真道:“原本是如此。” 王诰问:“那如今是为何?” 宋兰真闪烁的眸光便轻轻抬起, 添上了一抹幽暗,只越过中间这座擂台,看向了对面。 周满立在拥挤的人堆前面, 正一脸无言表情,大约是有话想说的, 但估计周遭人多, 强忍着将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台上的王恕却大约是没听见岑夫子与剑夫子这番话, 又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他获胜后,便极其谨严地躬身, 向评判位方向一礼—— 那里坐着一命先生与剑夫子。 一个是自小教他辨识药毒的师尊, 一个是进到学宫后教授过剑术精要的夫子,而他今日胜的这两场, 恰好一凭医道, 一凭剑道。 这一礼, 实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剑夫子见了自是欣喜, 只是欣喜之余不免也有几分心虚,暗道这小子如此上道, 下回还是破格允他进门听剑好了;一命先生见了,脸上却始终未有半分欢颜, 竟是不想再在这里待上片刻般, 起身便走。 众人都不免错愕,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恕见了, 则搭下眼帘,倒心知肚明:自感到无法救他后,师父便常日沉寂,甚至默许了韦伯伯带着若愚堂一干人等常来接近,是也动摇了原本的立场,希望他接受他们寻来的剑骨。可他终究迈不过自己的心关。哪怕今日站在这擂台之上,万众瞩目,得进前十六,焕发出以往全然未有的光彩,在知情人的眼底,也只是灯油燃尽前那爆出的最后一朵星火,骤然的明亮过后,便是无可挽回的熄灭。 握剑的那只手上,鲜血流下来,凝固在指缝,干涸在剑锋,略带着疲惫的面颊上沾着未干的汗水,王恕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从台上走了下来。 周满与金不换正在下面等他。 金不换胳膊上也有点小伤,此时刚拿了伤药把自己伤口抹上,一见他来便笑:“行啊菩萨,你这剑练得原来不赖!喏,正好,伤药。” 他把药瓶递了过去。 但周满两手抄着,抱剑而立,一双眼盯着王恕,神情却有些冷,只没头没尾问了句:“为何不用?” 王恕刚接过药瓶,一怔。 周满视线便在他手上伤处一扫,道:“剑法有八式,我知道,你也知道,可刚才在台上,你只用了一式。杀招未必一定用来杀人,且也未必一定能杀得死人,更不是医者就不能用。你为何不用?” 明明可以不必赢得如此险象环生,艰辛狼狈。 王恕回视她,静默了良久,才道:“《万木春》乃是你我一道写就得剑法,也是你我所共用。今日观试者甚众,台下不乏有世家之人。我不愿先用,使人窥知你的底牌,让他们提前想如何对付你——周满,你该是剑首。” “……” 这一刻,周满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旁边的金不换望着他,也忽然陷入了沉默。 王恕见了二人反应,心里想:他们看起来好像都不高兴。 但只以为他们是心中担忧,不愿见自己在台上冒险,于是又补道:“何况,踏雪待这一式,于我性情最合,用起来最为纯熟。其余的几式,尤其是‘命春来’那一式,我实在还不很会……” 周满岂能听不出这是找补? 她盯了他片刻,到底没有拆穿:“那你下午来东舍,我教你。” 王恕隐约觉得她是生气了,只能道:“好。” 春试前十六的名额已经完全决出,头三天的大比也就算告一段落。 因为王恕这一场来观战的人本就多,又是最后一场,到决胜阶段时其他擂台的人都结束过来了,所以堪称是汇聚了几乎所有观试者、参试者。 岑夫子人在台边,看了一圈,便从座中起身。 原本试后喧嚷的场中,很快安静不少。 岑夫子来到台上,朗声道:“春试前十六,至此正式决出。明日辰时,将于剑壁之前,举行抽签大会,排出此后的比试顺序。” 众人一听抽签,顿时又热闹起来。 远处剑壁那十六柄大剑之上,除了周满先前看的那十人与最后留名的王恕外,另五人分别是王命、赵霓裳、常济、李谱、金不换。 剑门学宫本就是天下学宫之首,参剑堂内无一不是六州一国出类拔萃的英才,在这前十六的名额中占去颇多,不值得稀奇。 但世家出身者足足有七人,难免让寻常观试者心中复杂。 除了一个最出人意料的王恕之外,那李谱凭借着一面退堂鼓连胜六场,凡见识过那场面的谁不说一声“离谱”?倒是绮罗堂侍女出身的赵霓裳在这场比试中,竟有十分惊艳的表现,也险胜了第六场跻身于前十六之列,着实使众人议论了一番。 周满先前已看到赵霓裳名字,此时游目向周遭去找,便看见她仍旧一袭素衣,虽然进了前十六,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只是低眉垂眼,立在宋元夜稍后方一点,位于世家那一波人的边缘。 什么时候开始,总能在宋元夜身边看见她了? 周满又忍不住想,她修炼的速度真的很快。 岑夫子简单说完后,随意补了几句让大家趁这一日的时间修整准备之类的话,便带着学宫一干夫子、各门掌门长老一道离开。 擂台周遭拥挤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但同在参剑堂学剑的李谱、余秀英等人却全都向他们这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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