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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勇,好自为之吧。” 言罢,他如一段槁木般,缓缓往城内走去。 冯其却是跪倒在地,埋头哭了许久,方朝着那座已经无人的城门,深深磕下头去,将额头抵在那冰冷的泥地上。 ——从今以后,他就是无家可归、无处栖身的人了,而这一切确是他罪有应得。 * 其他门派的人皆已离开,只有三别先生还留下来,与金不换说话。 老先生面上的神情,比往日还要肃穆:“此事我以前便跟你提过,可你不应,现在还不考虑吗?” 金不换搭垂着眼帘,只道:“我出身寒微,实非什么龙章凤姿,同门中无论哪一位师兄师弟挑出来,皆强我十倍。能进杜草堂,已是师尊的恩典,为杜草堂引来许多非议了,断不敢再辱没草堂门楣。我毕生也无大愿,赚点钱花,亲朋平安,也就罢了。” 三别先生顿时一声长叹:“你还不够明白。” 金不换无言。 三别先生道:“罢了,强求不得,哪一日你想明白,改了主意,再回草堂找我吧。” 一番长谈,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三别先生难掩失望。 金不换要亲自送他出城。 可万万没想到,师徒二人才走到街中,就见前面王恕垂着右臂、满手流血地从城门那头走过来! 金不换瞬间失色:“菩萨?不是跟周满一道吗?谁伤你?” 王恕看他一眼,却有些恍惚,好像没明白他的话。 金不换注意到他神情,同时发现周满不在,心底顿时一沉:“是周满?” 王恕答非所问:“她十句话里,常有八句是假,骗别人本也无妨,可我有时会怕,她连自己都骗了……” 金不换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眉头皱得死紧,眼见那伤口还在流血,赶紧把人往病梅馆里拽,叫来孔最尺泽为他止血。 这时方问:“出什么事了?” 王恕道:“我救冯其,她生气了。” 金不换:“…… 一时间,竟然怔住,随即五味杂陈。 王恕问:“你也以为,冯其之罪当死吗?” 金不换沉默良久,才道:“但换了我,绝不会拦她。” 王恕看他一眼,竟然笑了。 那笑实在使人辨不清,到底是悲愁多,还是哀苦多,金不换见后,竟觉喉间微哽,难以说出话来。 王恕道:“她也是为了我好。但我只是不明白,人人都为我好,可人人也都希望我变成另个模样……” 这一刻,金不换心中一震,竟不由想起许久前的一幕—— 那是王氏大公子王诰生辰宴出事、传说神都公子王杀发动天宪后,周满笑言仰慕王杀。她走后,泥菩萨却立在原地,神色难辨地说:“原来世上并无例外,人人都更爱那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神都公子……” 彼时彼言,此时此言,似乎隐为对照。 他想,泥菩萨是个有秘密的人,但那些秘密并不妨碍他交这个朋友。 金不换定定看着他,忽然道:“不必。” 他随手将一枚传讯符扔到他面前的桌上,只道:“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天下光鲜亮丽的伪君子数不胜数,固能呼风唤雨、雄霸一时,可我和周满认识的泥菩萨,世间只此一尊。虽然人拧巴了点,有时脾气还臭,可真有危难时他从不退缩,总好过庙殿里那些求一千拜一万也一句话没有的泥塑木偶好。他没镀金身,可就是把石窟里诸天神佛搬到面前,我也只认这一尊泥菩萨。” 传讯符落在面前,话语却进了心底。 王恕抬眸望向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动容。 但金不换并非一个愿意煽情的人,下一句便笑起来:“周满就那脾气,谁也不让,大不了你再被她砍几剑嘛,又不会真要了你命去。你医术那么高,这点伤算什么?” 正在给王恕上药的孔最尺泽瞬间一脸怒容看向他。 王恕先是一怔,随即却慢慢笑起来,竟道:“你说得对。” 孔最尺泽两个小药童顿时目瞪口呆。 可王恕仿佛没觉得自己之言有什么不妥,还续道:“是我不好,便该我赔礼道歉。她若愿意砍我几剑,把气消了,也并无不可。” 两个小药童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金不换一颗心却是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只道:“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王恕拾起那枚传讯符,不由问:“这是什么?” 金不换“哦”了一声,道:“今夜风大雨大,你又受了伤,恐怕不好出去凑热闹。所以我问他们要了一枚传讯符,去不了但可以听听。不然我怕你在泥盘街一个人等着,自己担心。” 传讯符上篆满符文,隐隐有光华闪烁。 金不换说完,见他伤势也不算重,且已止血,又交代两句,便先离去。 医馆内只余王恕独坐,目送他身影消失后,重又垂眸去看手中那枚传讯符。符文轻轻一亮,里面恰好传来余秀英的声音:“峨眉派已至明月峡西阁道,其他人什么时候到?” * 外面是晴云万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晚上会大作风雨的天气。 云来街上,一切如旧。 金灯阁各处庭院中遍植奇花异草,宋兰真心情本颇阴郁,料理完阁中事务,却接到陈规那边传讯来的奏报,于是眼神一闪,沉思良久后,突地一笑,命人去请陆仰尘和王命。 昨夜一场好戏被周满破坏,蜀中四门又齐齐现身,隐约昭示着望帝的态度,宋兰真固然颜面尽失,可陆仰尘与王命心中又岂能好受? 两人来到金灯阁时,神情不免都有几分沉闷。 但当宋兰真把消息一说,二人皆不由精神一震。 陆仰尘问:“此事千真万确?” 宋兰真道:“陈规方才传回的消息,就在明月峡。但消息归消息,我不免有些担心。” 陆仰尘道:“难道有诈?” 宋兰真道:“金不换盗得寄雪草后不带回泥盘街,反而送至明月峡,使人偷偷炼制,这本是合情合理之举。只是消息来得,的确巧了一些。我怕是有人故意设计,要引我宋氏入局,好为泥盘街之事出一口恶气。” 王命顿时皱了眉:“那兰真小姐请我二人前来,是为?” 宋兰真看他一眼,慢慢笑道:“当然是为请你王、陆两氏,一同入局。”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陆仰尘不解:“此话何意?” 宋兰真道:“明月峡地在蜀州西北,南接凉州,北连中州,位于三州交界,崇山峻岭、地势奇险,向来是三州都不管,传闻一直有不少邪魔外道躲避追杀藏匿于此。若是我宋氏贸贸然去了,哪怕有万一的可能,中了埋伏,也能推给邪魔外道。但若是我三家联手,一道派人前往明月峡查探,无论是真邪魔,还是假外道,谁敢动手?” 过往敢主动对三大世家出手的人是什么下场,谁不知晓? 无论四禅还是四绝,如今仍屹立在六州一国之巅的,唯有他们三家! 昨夜蜀中四门虽然前来,可除了声援金不换之外,并未有更多的动作。 在宋兰真看来,这便是心有顾忌—— 即便的确对他们世家的作为不满,可大敌随时会来,望帝为了蜀中,绝不会轻易与他们起冲突。 既已“得寸”,那他们在蜀中的行动,自可稍稍“进尺”一些。 六州一国的舆图展开放在桌上,宋兰真的手指在“明月峡”三个字所在的区域轻轻一点,只道:“兵贵神速,迟恐消息走漏。今夜亥时,我会派陈规率金灯阁精锐,前往此地查探虚实,不知两位?” 陆仰尘只考虑了片刻:“寄雪草是从我陆氏失窃,春雨丹事关紧要,夷光楼自然责无旁贷。锦官城中,有我陆氏精锐四十余人,今夜可一同前往。” 王命的眉头却渐渐拧紧:王氏虽大,自己如今暂代兄长打理事务,自能调遣精锐,可蜀中王氏,向有韦玄牢牢掌控,岂是他能调派? 不过…… 他向宋兰真看了一眼,慢慢道:“王氏或恐出不了这么多人,但……近日我王氏廖亭山廖长老,尚在蜀中,率有一队人马。区区明月峡,当不在话下。” 三人相互看得一眼,商议既定,都觉稳妥,更何况甚至有廖长老这样化神期的高手前往,自当如探囊取物,万无一失! 几道命令,相继下发。 三大世家上百精锐修士,或从锦官城,或从小剑故城,皆出得城来,悄然向着明月峡方向疾行而去。 这时,周满才刚从百宝楼出来,抬眼只见落日熔金、晚霞艳红,蜀州大地笼罩在金乌振翅的余晖里。 万里青山一片肃穆,像极了一座座坟墓—— 今夜明月峡,将成为世家的坟场! 第108章 明月天峡 夜幕悄然降临, 冯其带着那柄断剑,孤身行走在山林里。古松怪石之间,是由上古先民集百代之力、开山裂石方才辟成的蜀道, 而前面三十里外的明月峡, 正是其中最险峻的一段。 若换了往常, 就是给冯其一百个胆子,他也未必敢往这边走。 可如今他活着只如一具皮囊,又有什么好失去呢?既无可以失去的东西, 自然也就没有了恐惧。 明月峡是从蜀中去往中州最近的路。 他已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想了许久, 此生唯一还想看看的, 竟是许多年前曾经到过的神都。只不过那时他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城门外, 不敢进去;可这一次,他想走进去, 看看清楚。 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枭鸟的怪叫。 可冯其心神恍惚, 埋头走路,全未注意。 数十道黑影集结成队, 各自踏着法宝毫光, 紧贴着山林树梢飞过, 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只向西北方向的明月峡疾掠而去,浑如鬼魅。 月出东山, 浩荡江水自北向南,穿行于崇山峻岭所形成的陡峭峡谷之中, 粼粼的波纹将银色的月光揉碎, 洒遍江面。 明月峡宛若一位神秘的美人,只有到了夜里, 才肯将她静谧的魅力显露。 只是越是美丽,越是危险。 深谷里隐约传来兽吼风啸;断岸上,还留着上古先民斧凿的痕迹;阁道上方不少曾经住人的山洞早已坍塌,堆积的兽骨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残破的丹炉嵌在山壁的泥里,里面只长了几蓬杂草…… 金不换就立在江湾对面的断崖上,巉岩乱石遮蔽着他的身形,不远处便是早已屏息埋伏在此地的杜草堂、青城派众修,而江对岸的西阁道与江这岸的东阁道上,则是峨眉派与散花楼。 蜀中四门俱已就位,可还不见周满。 他抬眼看了看已渐向中天移去的霜月,一估时辰,眉头微蹙,正想找人询问。没想到正好,才一转头,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后方山道轻巧地腾跃而上。 周满玄衣如夜,脚步无声,一双眼神光内敛,脸容格外平静,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两样。 但金不换一眼发现,她佩戴于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枯木戒环,隐隐与先前不同了。 他心念一动:“你去百宝楼了?” 周满点头,向他走来:“刚出来不久,没耽搁吧。” 金不换道:“邱使他们还没到,算不上耽搁。你可真是潇洒,还有心思去百宝楼,那尊泥菩萨,可是被你欺负得够呛。” 周满刚走到他身边,向着东西两边的阁道看去,听得这句,忽一扬眉,回眸看他:“什么叫欺负?” 金不换轻叹:“是不是欺负,你自己知道。” 周满想起先前城门口那一幕就忍不住来气,只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此生只求痛快,哪怕忍,也只是忍一时之痛,求一生之快。谁若让我不痛快,自然也别想痛快。” 金不换无奈一叹:“我以为你只对敌人如此,可菩萨难道也在此列吗?” 周满便道:“很小的时候,我养过一只兔子,巴掌大,皮毛雪白,摸上去很舒服。它什么都好,脾性也温顺,可就有一点,太笨。带露的草吃不得,它却总要去尝。我训它它也听不懂,有一回不让它吃,它急了还张嘴来咬我。可咬又咬不痛,只可怜巴巴缩在篱墙角落,怎么也学不来山中的猛兽……” 金不换听懂了,可正因听懂,反倒比先前更复杂:“可周满,他不是你的兔子。他只是一尊泥菩萨,吹风淋雨已够他难受,若敲打太厉害,总不免有碎的时候。” 周满竟道:“那不正好吗?” 她平静的声音里有一种隐晦的残酷:“敲碎了、打烂了,才正能铸成新的。” 金不换怔住。 哪怕是对周满熟悉如她,在听了这样一句话后,也不免感到夜里江风生寒。 过得许久,他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慢慢道:“周满,你这个人,有时真的很霸道。” 周满听出他谨慎的不赞同,但并不在乎。 此时戌时已至,百宝楼那位邱掌柜,终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的山道上出现。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庞为一层肃穆笼罩。 而紧随在其身后的,除了蜀中四门的四位首座,赫然还有学宫中岑夫子、剑夫子等诸位夫子! 周满察觉到动静,转身看去时,却并不感到丝毫意外。 反倒是那面容沉冷的岑夫子看见她,下意识皱了眉;参剑堂的剑夫子更是目中带着好奇,仿佛头回认识了她似的,不住盯着她看,口中还嘀嘀咕咕。 若是宋兰真在此,见了这场面恐怕要大吃一惊—— 此刻现身于明月峡的,无一不是望帝麾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几乎等同于大半个蜀中精锐的力量! 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夜晚,聚首于此呢? 只可惜…… 周满淡淡想,这样的场面,并不是谁都能预料。 邱掌柜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顿片刻,然后才站在高处俯瞰整座明月峡,道:“我等张了这样一张巨网,他们别只放些小鱼小虾来投才好……” 一切都是一场精密的计划,先故意使人漏出寄雪草与春雨丹的消息,以三大世家消息网之广必然能迅速查知,顺藤摸瓜,他们再借机铺排线索,一步步误导他们进入明月峡。 如此,才方便一网打尽,以雪水淹泥盘街之旧恨! 不过最后能有多少人自投罗网,众人却都觉得不好预料。 除了周满。 她轻轻搭下眼帘,看着江心里鱼鳞似的银光,只道:“宋兰真不会让邱使失望的。” 她年少时便经历宋氏内部种种倾轧,以稚龄护住兄长少主之位、降服诸多附族,心机手段哪一样都不缺,心细且胆大。 对泥盘街的谋划失利,春雨丹的消息却恰好出现,宋兰真只怕猜到其中会有猫腻,但一来明面上望帝对水淹泥盘街之事保持了沉默,二来明月峡这样的地方三州不管,谁也不必太顾忌望帝,想派多少人来就派多少人来。 她不会令宋氏单独涉险,可若拉上三大世家联手,损失的风险自然被降到最低。 今夜溯游而上的鱼,绝不会太小。 她话音刚落,金不换手里捏着的传讯符就亮了一下,里面传出霍追颇有深意的声音:“肥鱼进网了。” 众人于是相互看得一眼,也无须谁多指挥,便都心领神会,按照昨夜定好的计划四散开去,各自隐匿起身形,静静等待。 月白风清,峡谷江面,一时满载杀机! 此刻,三大世家一行足足上百修士,才刚过得前头一片峻岭,朝着明月峡江湾的方向行进。 山高林密,众人初到时皆是驾驭着各自法宝,在林中穿行。只是越靠近明月峡,山中古树越是枝干虬结,几乎交织成一片片树网,已不再适合御剑飞行,且众人也怕打草惊蛇,干脆便收起法宝身形下落,改为在地面行进。 虽然所遇皆是巉岩枯藤,可这些人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精锐高手,走在这险峻山间,也如履平地。 王氏仅出了二十人,不到宋、陆二氏的一半,但其队伍由长老廖亭山带着,竟隐隐走在最前方。 陆氏夷光楼那名修为也勉强有化神期的贺总管,对其简直恭敬有加,一路都在奉承:“廖长老在神都时可是侍奉在王大公子身边的,小小一个明月峡,二公子居然派了您来,多少是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陈规绷着一张脸走得靠后,心下十分不耐。 那廖亭山倒是滴水不漏,没被贺总管一捧就飘,只道:“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皆是人中龙凤,自有筹谋。敝人只知主家有命,断不敢辞罢了。” 如今王氏上下谁不知王诰生死未卜?眼见着二公子王命暂代家主之责,人人都在暗中看着风向,廖亭山也不例外。 那贺总管自是心念一动,便想到此节,隐隐含了几分刺探道:“您说得是,是我糊涂了。听说大公子至今还昏迷不醒?” 廖亭山只道:“此事早已呈递终南山,报与苦海道主知晓,道主闭关多年,神通广大。那王杀区区小术,难道还能难倒道主不成?” 贺总管心道那狗屁的苦海道王敬小二十年没出关了,天知道他到底是真要突破,还是寿数将尽。可面上却是越发肃然起敬,仿佛油然生出一股佩服:“哎哟,我都险些忘了,王氏既有苦海道主坐镇,哪儿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听人说,道主闭关多年,修为比望帝都未必差。前回那张仪来时,人人都说,若是道主出关,必叫那张仪有来无回!” 廖亭山上一次见王敬已是小二十年前的事,但那种一眼看来便几乎能将自己看个通透的恐怖,却始终留存在他心间。 他是早年跟着王敬的人,由王敬提拔。 此时贺总管总算夸到了点子上,廖亭山隐隐觉得与有荣焉,但口中犹自谦逊:“岂敢如此夸口?陆君侯执掌中州,为一方之雄,我等这般言语,对他却是有些不敬了。” 贺总管忙道:“哈哈,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陈规听到这里,心中已只剩下冷笑:明月峡这一趟,小姐既邀集陆王两氏前来,便是担心这里面有预料不到的危险。可这两个化神期老怪,你来我往,表面客气,实则各怀鬼胎,却无一人将心思放在即将要做的事上,实在令人厌烦。修为再高,也不过一帮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长此以往,宋氏在小姐率筹谋之下,渐取陆王两氏代之,垂拱天下,未必不能。 他脑海中念头转过,却是懒得再听这二人打机锋,全将心神往周遭散开,注意着山林里传来的一切动静。 越靠近明月峡,他神情便越冷肃。 只是往前走得一阵,他听着听着,陡地停下脚步,打断那二人:“廖长老,贺总管,此地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 廖亭山脚步一停,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那贺总管支起耳朵听了听,虫声鸟鸣俱在,连风声都无异常,不由道:“哪里不对?” 陈规听得眉头暗皱,冷声道:“一刻前我听见子规鸟啼三短五长四短,可刚刚又听见了完全一模一样的叫声!世间无论飞禽还是走兽,哪怕习惯再相同,甚至是同一只鸟,也绝不可能发出两声相同的啼鸣。这其中一定有诡诈之处!” 可没想到,那贺总管打量他一眼,竟笑道:“哎呀,陈公子,我们都知道你自小在兽林长大,熟知这些畜生的习性。可今日你看看,光我等带来的这些人,灭一个中等门派都绰绰有余了。这明月峡自古便有妖魔聚集,瘴气又深,有些古怪再正常不过,实在无须担心。” 廖亭山没说话,但看神情显然也是这般想。 陈规却是听出那贺总管言语中隐隐有讥讽之意,面容骤冷。 但如今三大世家联手,他若独独率宋氏之人离去,一来可能被人耻笑,二来离去说不准反而落单更增危险,是以也不好立刻翻脸,便干脆闭了嘴,不再言语。 他摸出传讯符,只给宋兰真发去一道讯息。 到这时,众人已完全进了明月峡区域,抬头一看,便见前面两座山峰如刀一般相对耸峙,一轮明月正好被夹在中间,便好似一只玉盘镶嵌在上面。清冷的月光洒入两峰所夹的山道之间,宛若一匹素练。站在这峡口之外,已隐隐能听见峡口另一头的江涛之声。 廖亭山到蜀州数日,还是头回见到这般奇景,不由赞叹一声:“明月峡虽是自古险地,可自来险境出胜景,实在是美不胜收啊。” 贺总管也不由点头。 独有陈规,望着这道山峡,眼神阴鹜,心中的不安一阵阵往外翻涌。 但陆王二氏已率人往前行去,他犹豫再三,也只好跟上。 只是越往里走,那种危险的感觉越盛。 陈规的确自幼与野兽为伍,对于事涉生死的事从来具有惊人的直觉,此时下意识翻出传讯符,想看看宋兰真对此如何决断。 可没想到,传讯符上一片黯淡,并无任何回复。 陈规初时想,或许她是还未看到。 然而这念头一落,只往前再走得两步,一股极致的恶寒便陡然从脚底升起—— 今夜明月峡行动如此重要,三大世家联手,兰真小姐即便不亲自前来,亦必遥遥坐镇小剑故城,怎可能漏看消息,迟迟不回? 唯一的可能是,他方才的讯息并未真正发出! 从山林间一路走来的种种异常瞬间浮现于脑海,陈规哪里还能想不到,是有人以惊天的大手笔,设置了一座笼罩整片明月峡的庞大结界! 廖亭山注意到他神色有异,不由停步:“陈公子?” 陈规竭力使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心念电转,忽然道:“兰真小姐方才有信传来,金灯阁中出了变故,急令我等回去料理,恐怕宋氏这边要先走一步了。” 光从这座庞大的结界就能看出暗中敌人的强大。 陈规这样说,是想迷惑敌人,看是否能有机会带宋氏众人脱身。 可万万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峡口对面的江上,便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既然来了,便都是我蜀中贵客,何必急着走?” 众人闻声,齐齐大骇!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两旁如刀片一般陡峭的山峰,已如被天神推动一般,迅速朝着中间合拢! 陈规极目向着江对岸看去,只见顷刻间无数道法宝毫光骤然在月下亮起,如星雨一般朝这边疾攻而来!而在江湾那高高的山崖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不知何时显现,岂止有泥盘街上金不换那帮人? 蜀中四门首座,剑宫诸位夫子,无一不在! 但更令他遍体生寒的,是最前方那道正操纵着术法的微胖身影…… 百宝楼邱掌柜,望帝信使! ——错了,错了。他们错大了!望帝乃四禅之一,蜀州帝主,何曾向人保证过不对三大世家动手?今夜这一场,哪里是他们三大大世家联手雪耻?分明是整个蜀州针对他们所精心策划的一场围猎,一场绝命围猎! 夷光楼那位贺总管已暴跳如雷:“该死,真有埋伏!” 廖亭山也大惊失色,但危急关头,已顾不得发怒,他先一掌朝着急速合拢的山壁打去,同时大声喝道:“此乃蜀中独门的‘五丁开山’之术,须得我等联手才能破去!贺总管,陈公子,速速传力给我!” 那贺总管想也不想,运起一掌,便将自身灵力传去。 然而陈规眸底晦暗,却是迟了片刻,才运力于掌。 廖亭山心神全在破解蜀中术法之上,初时并未留意,直到陈规掌近,才陡然觉出异常! 这一掌并非传力给他,而是向他袭来! 廖亭山顿时惊怒交加:“陈规!你——” 这电光石火一刻哪里来得及反应? 他与陈规双掌一对,浑身便已巨震,原本封锁在身上的灵力顿如决堤一般泻出,激得他一口鲜血喷出! 可陈规却正好借了这一掌的反力,瞬间身化红芒向上,冲破术法封锁,从两山的夹缝中飞出! 峡口中,只传来他冰冷又轻蔑的声音:“今夜已是必死之局,倒不如以你等几条贱命,换我活着脱困,也不算你等白死!” 下方山壁狭窄处合拢,已夺去不少人性命,传来一片惨叫。 然而陈规听也不听,甚至连江面上那袭来的无数法宝毫光也不看一眼,只如一道电光,疾向来路折返! 金不换在断崖之上看得分明,不由忌惮:“好敏锐的直觉,好狠毒的算计!该他命大,逃过一劫……” 然而周满看他遁逃方向,却是瞳孔剧缩:“不,不对!他是要逃回去报信!决不能使此人离开结界范围!” 金不换顿时一惊。 此时那廖亭山悲愤之下,大吼一声,已祭出一座玲珑塔法宝,硬生生将合拢的两山撑住。那侥幸得生的三大世家近百精锐修士齐从峡口扑出,想要杀出蜀州四门所构成的重围;学宫岑夫子、剑夫子更是提剑便去对付那廖亭山与贺总管,一时间却是无人能腾出手去阻截陈规。 且杀人事大,若因追一个陈规放走三大世家,实不划算。 只有元策等人旁观暂未动手。 周满情知此时不能犹豫,当机立断,便点了元策等人随自己一道,向金不换道:“我等先去截杀!你待此地情势稍缓,立刻率人来援!” 话音既落,金不换根本还来不及反应,耳旁只听得一声剑啸!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 周满御剑乘风,已化为白虹,从高处飞掠过明月旷照的江面,顷刻间投入对岸崇山峻岭之中,向那一道远遁的红影追去! 第109章 仙人指路 明月峡为三州不管之地, 剑印无法覆盖,灵气向来暴i乱,就是化神期修士在此也怕生差错, 不敢轻易使用瞬移术法。陈规这一下猝起发难, 本是连廖亭山与那贺总管都未料到, 想对岸埋伏之人必也反应不过来,要先杀留在峡口的那帮人,自己占尽先机, 在所有人都不能瞬移的时候,自然能轻易逃脱。 可谁能想到, 人才化作红电疾驰出去不足三里, 就听得身后剑啸, 有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 陈规回头一看,竟是那周满追了上来, 且身后还随着元策、张来、李去三人, 皆有元婴期修为。 他眉头顿时皱起,接连在半空折转了好几个方向, 又一头扎入密林再出, 然而那四人无论远近适中紧紧黏在他身后, 甩不掉, 难免使他恼怒非常:“找死!” 疾驰中的身形骤止,陈规回头瞬间一掌打出, 大袖迎风! 元策立刻叫了一声:“小心!” 一团浓重的白雾宛如瘴气,顺着这一掌从陈规袖中炸出, 好似夜空中多了一团诡谲的白云, 他急转方向便从旁掠过。 然而张来李去二人却是没能在这片刻之间反应过来,人往那白雾中一扎, 竟然就失去了意识,像两块沉重的石头一样,直接从半空中坠下。 元策顿时一惊。 然而正当他犹豫要不要下去救人时,身旁只一道疾风掠过,周满冷静又毋庸置疑的声音夹在风中:“死不了,先追人。” 元策抬头,那女修的身影早已在两里外,竟是连半点停留也没有,直接追着陈规去了。 有那么一刻,他实在费解—— 也就区区金丹的修为,这女修哪儿来那么大胆子敢这么追元婴期的陈规? 但毕竟已经被妙欢喜“卖”给了泥盘街,且刚才周满去追陈规前说的那番话他都听在耳中,深知决不能让陈规逃脱出去报信,不然不仅是蜀中这次行动恐有生变之险,只怕连日莲宗一个不小心都要牵涉其中。 元策只怔了仅仅一刹,便立时飞身追去! 他修为有元婴中期,论起来比陈规还要略高一个小境界,速度自然远胜周满,没过三息就已赶上,开口道:“周姑娘,我去追。你修为不够,在我后面便好!” 周满手掐剑诀,脚踏剑上,人在风中,闻言转眸看他片刻,竟道:“行。” 说完还真放慢了一点速度,使自己落在元策后面。 元策却觉得她刚才那一眼颇有几分奇异深意,然而在这种时机比天大的时候,实在无暇细想。在他心中,他修为最高,张来李去二人情况未卜,在金不换的援兵来之前,阻截陈规自然得是他来,难道能指望周满一个金丹中期派上什么用场吗? 陈规几经折转,此时遁逃的方向已改西北。 阵法结界的范围是以方才的江湾为中心,往方圆三十里覆盖,元策眼见对方离那结界边界越来越近,情知若再不想办法,恐怕会让对方顺利脱逃。 他当机立断,人在半空,忽然结了个手印。 其眉心陡地冒出一缕白光,随即向着他额头蔓延,竟如画笔描绘一般,迅速覆盖出一片麒麟图纹! 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声吟啸! 竟然有一头丈高的白麒麟,由雪白的光线织成,出现在他背后!麋身,马足,牛尾,圆蹄,威武不凡,栩栩如生,足踏白焰! 元策原地腾身一跃,那白麒麟便也随他往前一跃! 霎时间疾如惊电! 周满在其身后目睹,不禁一扬眉,暗道此人虽被妙欢喜卖来,可关键时刻竟也不含糊,法相都祭出来了,够拼的。 前方便是一段江流,西边是断崖上修筑的入蜀阁道,右边则是平坦的江滩,陈规正想下落,掠过江滩去往断崖上的阁道。 可没料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同时耳旁一声威武兽吼! 他定睛再看时,那随周满一道追来的青年已重重落在他本要落脚的阁道上,随着他落下,更有一道凶悍的灵力朝着周遭激荡! 山壁上顿时落石纷纷。 陈规也不得不暂避其锋,往后急撤,双臂一展犹如飞鹤,倒不算太狼狈地落在江心一艘渔船船顶。 这一段地势稍见平缓,江水也只是徐徐流动,乌篷船或许是附近打渔的渔人留下,夜半时分外头还挂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霜雪似的月光洒落江面,一时只见江水粼粼,渔火闪闪。 东边一座铁索长桥横跨江面,乃是明月峡出了名的“仙人桥”,南面桥头孤峰突起,影落江面,便如一长须持杖的仙翁,举起一手为人遥指前路。 仙人指路,胜景难得,本当使人超然尘外。 然而此刻,陈规偏偏没了路走。 往前看,是元策一手撑地,于阁道上缓缓起身,拦住他去路;往后看,周满已悄无声息落在后面江滩上,挡住他回路。 “白麒麟法相,世间也不多见,阁下可不像是什么无名之辈啊。”陈规先是看了元策一眼,眼神微闪,随即调转目光向周满,唇畔微冷,“周姑娘真够谨慎,区区陈某,竟也值得劳动你带三位元婴高手来截!” “法相”在修界并不算最主流的一门功法,取的是“法天相地”之意,往往根据个人天赋,以自身观想诸般神兽异禽,在身后形成“法相”,便能借其伟力特性于自身,强者能据此提升实力数倍。 将这一门功法修到最顶尖的,无疑是那位已经堕魔陨落的白帝—— 传闻他法相本为白龙,后来修为臻至化境,封禅证道,竟将真身与法相合为一体,修成龙身。 这门功法虽在凉州日莲宗修炼人数众多,但一般修士只修朱雀、重明等神鸟法相,天赋至高者如妙欢喜修金乌法相,白麒麟法相极为少见,也不能据此将元策与日莲宗联系到一起,是以周满并不担心。 面对陈规话中的轻嘲,她神情平淡,只道:“阁下自谦了,方才交掌之际便已击落两名元婴,我们这两人修为参差不齐,怕还不够与你打上一个回合呢。” 陈规道:“看来不杀你们,我是别想走了。” 话音未落,眼底杀意爆闪,竟是先易后难,琥珀色的长剑陡然出现,伴着斑斑血点,折身先取周满! 只是早在拦下他的那一刻,元策就已防备着他出手,此时法相在身,无有畏惧,立时向其前扑,竟是后发先至,麒麟纹生臂肘,犹如鳞片,张指成爪,向陈规袭去! 陈规人才到江畔,便不得不回身还击。 于此同时,周满弹剑飞出,无垢剑带着一股凛冽剑气也直取他命门! 亏得陈规反应迅速,在以剑格挡元策一爪时,仰面避过,才使那飞剑从他颈前一寸处穿过,免了封喉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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