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死”字,一下用力挣扎起来:“胡说!你胡说!它没死!我给了香油钱,神佛会救它!它没死!” 那人听得火起:“哪里来的疯子?有病就找大夫!佛菩萨能救个屁!” 话说着,下手越发不客气,死命将他往外拽。 他用力的挣扎着,伤心地哭了出来,朝着那些神佛喊:“我们救不了的你们救!可你们收了我的钱,为什么不救?为什么不救——” 祂们镀上了金身,那破败的、奇形怪状的感觉消减了几分,的确生出几分耸峙于苍生之上的庄严宝相来,可听着他的哭喊,却始终无动于衷。 蒲团上那只染血的鸟,就像是献给祂们的祭品。 年幼的他被那看守寺庙的人拖了出去,对方拿着的灯盏烫伤了他手臂。外面却下起了雨,雨里面那些神佛的面目竟显得狰狞…… 梦里的雨声,于是一下变得真切起来,只是小了许多。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菩萨?” 王恕初时以为这是残留在他记忆里的,那些拜佛的声音,随即才意识到似乎唤的是自己,于是醒了过来,慢慢睁开眼。 梦里面,那令他生厌的神佛的脸消失不见,叠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远山长眉如黛,白皙的皮肤好似夜里绽放的优昙,隐约是一股冷香。眸底总是淡静,并非十分容易亲近的模样。然而此刻,或许是因见他睁眼,乍然流泻出一抹粲然的笑意,顿时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她惊喜道:“你醒了!” 王恕终于认出她,脑袋钝重,费力地眨了一下眼,喉咙里如被烙印一般疼痛,只沙哑而模糊地唤了一声:“周满……” 第082章 命线+陈规(二改) 第82章命线 周满着实没想到, 他这么快就醒了。 那天一命先生从他房中诊治出来,似乎是疲倦极了,一脸恍惚。她与金不换问了三遍, 这位老先生才如梦初醒般说, 王恕是强行催动长生戒, 却体弱难以承受其力,大概会昏迷一段时间。 话说完,便回了自己房中, 不再出来。 周满与金不换自然放心不下,这两日来几乎没合过眼, 日夜守在王恕房中, 只怕出什么意外。原以为有一命先生的话在, 少说也要熬上十天八天。可这才过去了两日,王恕便睁开了眼睛。 “金不换, 醒醒, 他醒了!”周满先转头去叫旁边的金不换,然后才重新回过头来看向王恕, 笑道, “认得我是谁, 看来还没睡糊涂。你这一趟可睡了有两天了, 感觉怎么……” 话到此处,却忽然怔住。 她两只眼眸与王恕对上, 竟罕见地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陌生。 先前沉浸在惊喜中,并未留神;此时转过头来, 方才发觉—— 这, 还是她熟悉的那尊泥菩萨吗? 陋舍寒窗,堆满医书, 依旧浮着那点淡淡的清苦药味儿。昏迷了整整两日的王恕,那张脸依旧清隽,甚至因为失血过多,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这本该是一副令人揪心的病容。 然而此刻,那双眼睁开,竟好似枯木逢春,在原本了无意趣的灰暗图画上,添了点睛般的一笔。于是,一切神采都从中迸射出来,好像将全部的生命力都投入其中。莹润的暖光,在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闪烁,整个人仿佛被擦亮的灯盏,驱散了原本纠缠的病气,显得轩然霞举,粲然耀目。 “人醒了?” 金不换在他房中守了两日,直到今日四更时分,方才因为困倦,靠在椅子上小憩。周满一唤,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走到床畔。然而一看王恕此刻的情状,也不由愣住了。 “菩萨,你……” 王恕刚醒,头脑中还一片混沌,且也无法发现自己此刻异常的状态,是以只勉力支撑着要坐起身来,问:“怎么了?” 金不换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却生出了几分不安,无法回答。 周满眉头悄然皱起,只问:“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王恕轻咳一声,道:“只是有些晕眩,酸乏无力,没有什么不舒服。是师父为我诊治过了吧?” 他抬眸向周遭扫了一眼,已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 想必是那日他昏倒过后,周满、金不换二人便送了自己回来,那么医治他的自是一命先生无疑了。 此时正是黎明,长夜方尽。他说这话时,外头刚冒出的深蓝的天光,便透过那原本雪白的窗纸,映照在他脸孔之上,温润之余,更有一种玉质般的剔透,使人看了心惊。 周满与金不换见了,心底俱是一沉。 金不换尚未作出什么反应,周满已经当机立断,径直转身往外走,只道:“你留在这儿,我去叫一命先生。” 王恕见了,静得片刻,忽问:“我看起来,是很不好吗?” 这时周满已经出去,屋内只留下金不换。 他望了王恕一会儿,才慢慢道:“不,很好,你现在很好。” 只是太好了一些,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昏迷两天、大病初愈的人。 王恕是大夫,纵因无法修炼,于医术一道难臻化境,可医理却十分通晓。 天底下岂有刚醒的病人看起来“很好”的道理? 闻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掀开薄被起身。 金不换见状,想去扶他。 可他摆摆手,摇摇晃晃,竟然自己站稳了,然后便走到了窗边那一只盛了水的铜盆旁,垂眸朝里看去。 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脸庞—— 神光粲然,瞳孔深处甚至隐约看得见一抹暗金。分明与往日一样的五官,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就像是投进大火里锻过,因这过分外溢的神光,竟有几分令人不可逼视的锋芒。 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尤其是,当他伸出左手,想要触碰水面上倒映的那一张脸孔时,忽然看见了腕间那一道乌红的血线。 那条线在他手腕内侧,从金不换的角度无法看见,正当他要走近了同王恕说话时,周满已带着一命先生回来了。 分明才过去两日,可这位誉满天下的“医圣”“药王”,却好似苍老了许多,头上甚至多了几根白头发。 周满去叫他时,他出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此刻人虽来到屋内,看着却似乎还有几分恍惚,一见王恕立在窗畔,正看着自己手腕,他眼眶一下就红了,险些掉下泪来。 自打记事起,王恕就知道,他是名由天赐、命由天定,从来由不得自己。在过去那些救不得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离去的时候,他也曾多次想象,倘若终有一日自己也面临这样的一天,会是何等心境? 会是惶然,痛苦,还是恐惧? 然而真当这一天来临时,他心底竟只有一片大雪深寂般的平静。 周满怀疑的目光,已向一命先生投来:“一命先生?” 一命先生仍未回神。 王恕便悄无声息垂下手腕,让那薄薄的袖衫将那道红线盖了,不着痕迹地道:“师父见我苏醒,想必是太高兴了。他为人诊治时,不喜有旁人在侧。我昏迷这段时间,你们都守在此处,怕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金不换道:“可是——” 王恕看向他,轻声打断道:“事关长生戒,我正好有些话想单独对师父讲。” 金不换顿时迟疑起来。 自他昏迷后,那枚长生戒便被一命先生取了下来,置于床边的案头上,此刻便在王恕身后,闪烁着淡淡的辉光。 周满的目光从那苍青古朴的戒面上划过,又从一命先生那恍惚的神情上掠过,最后落到王恕脸上,定定看了他好半晌,才伸手一拉金不换,道:“长生戒乃是青帝旧日法器,个中或有许多不能为人道的隐秘,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金不换向与王恕交厚,相识已久,却从未见过他如今日一般神采焕发,心中总觉不妥,若不知道个究竟实难安心。然而周满都这样说,且一命先生平时诊治的确不喜旁人在场,他一时也不好反驳,只好跟了周满出去。 只是走到门前时,他没忍住回头道:“我们就在外面。” 王恕一怔,点了点头。 金不换这才出门,顺手将门带上。 屋内,于是只剩下了师徒二人,一个站在门边,一个立在窗畔,一个神情恍惚,一个脸容平静。 天光将院中病梅枯瘦的枝影投在窗纸上,又从窗纸投在王恕清癯的身形上。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抬起手腕。 那道乌红的血线,正和着他脉搏起伏的节奏而起伏,仿佛在呼吸一般,好似什么有生命的怪物。 一命先生艰涩道:“会有办法的,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会有办法的。你只是这次动用长生戒,力竭难支,才使得病情发作……” 王恕手指压在那道血线上,感受着它如附骨之疽一般旺盛的生命力,只笑了一声:“名由天赐,命由天定。命线已出,线尽则命尽。师父,我的身体怎样,我自己还不清楚么?你忘了,我也是大夫。” 而且还是一命先生亲自教出来的。 一命先生顿时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不得不扶着桌沿,才能慢慢在旁边坐下来,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出。 第一次,他竟有些明白韦玄—— 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亲近的、自己看着长大的人,走向死亡,该是何等的无助与绝望? 唯有王恕本人,似乎早已接受了这般的命运,始终平静坦然,甚至向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他们知道吗?” 一命先生下意识说:“还不知道。” 王恕呢喃一声:“那便好。若让他们知道,误会我的病是因动用长生戒而起,徒多内疚,就是我的过错了。” 一命先生闻言,心中更恸。 他的命数固然是天定,绝难活过及冠之龄,可若非这一次强行催动长生戒,以致力竭,那条命线岂能趁虚而入,出现得这样早? 只是他既有决断,不愿徒增他人苦恼,旁人又怎能置喙半句? 一命先生只看着他道:“可他们已经起疑,尤其是周满。她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恐怕不会轻易相信你真的没事。你要怎么解释呢?” 王恕静默良久,慢慢转头看向案头上那一枚静静流转光华的玉戒。 * “长生戒?”金不换有些诧异,站在廊檐下,试图理解王恕方才的话,“你的意思是,你虽因此戒反噬之力受伤,但也因此被其驱散了身上病气,反而因祸得福,比原来还好了?” “目前还有几分伤势,不过等伤势完全痊愈,该会比原来好一些。”王恕已重新披上了他那一身青布旧道衣,温温然冲自己面前两人一笑,续道,“传闻青帝当年一心求长生之道,于岱岳封禅之日,天现异象,降下白日流星。待得星火散尽,便得一块天外陨玉,坚固难摧。青帝认为此玉乃是上天给他的启示,或将指引他觅得长生,遂将此玉炼成戒环,在其上烙下了四枚‘青帝天印’,作为自己的法器。” 说话时,他十分自然地将那枚威力无穷的玉戒递出。 周满伸手接过,一眼便看见了戒环内侧烙印着的四枚圆形的印记,与那日王恕催动长生戒时出现的金印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四枚印记中,只有两道尚且明亮,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而另外两道则黯淡无光,显然已经被人使用过。 她前世曾继承武皇衣钵,青帝又曾是能与武皇打赌的酒中好友,对这一枚长生戒,她自然略知一二。 只是抬眸看王恕时,眼底却划过了几分思量。 周满道:“青帝虽得此戒,可在武皇陨落后不久便告失踪,这一枚长生戒的去向也就此成迷。所以先前陈仲平见得此戒竟在你手,才会那般惊讶;我也想问,你怎会有此戒?” 王恕眼帘一搭,脑海中仿佛又想起那道仿佛从雪山之巅传来的吟唱悲歌,静了片刻,方答道:“是我自小病体孱弱,一位……师父的友人,自白帝城中寻得此戒,赠与我护身之用。” 周满一怔:“白帝城?青帝的长生戒,怎会出现在白帝城中?” 王恕摇头:“这便不知了。” 金不换对此却并不关心,只插话问:“所以当真是此戒有什么玄奥之力,护了你安危,令你化险为夷?” 王恕道:“据我与师父推测,该是如此。只不过具体有什么隐秘,却还没太多眉目。” 周满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一命先生便立在远处,正注视着这边,只是脸庞却掩在廊檐的阴影下,看不清脸上神情。 她收回视线,慢慢将玉戒递还给王恕,心中却十分审慎,只问:“你当真无事?” 王恕笑道:“确无大碍,你若不信,不妨替我把把脉?” 话说着,他便将自己左手伸出,露出了手腕。 那条命线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手腕上仅能看见几条淡青的管脉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 他如此坦荡,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当真因祸得福,从长生戒中得了什么玄奥之力的庇佑一般,反倒让周满有些困惑起来,怀疑是自己想得太多。 她凝视他片刻,站着没动,只道:“我不通医理,不会把脉。你既说没事,自然再好不过。” 第83章陈规 王恕平安无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喜讯。 周满与金不换两人在病梅馆里坐了好一阵,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告知,又陪他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直到金不换那边有下属来报说有事要他处理,两人才起身告辞。 只是刚离开病梅馆,先前挂在他们脸上的轻松表情,便消失不见。 此时已是日中,泥盘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两人站在街上,都停了步,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满才开口,问:“你信吗?” 金不换没回头,只反问:“你信吗?” 周满道:“我想信,但不敢信。” 纵使那尊泥菩萨表现得十分正常,可先前一命先生的异样却始终如同一道阴影蒙在她心头。若他果真无事,一命先生怎会是那般的反应?难道真是乍见王恕苏醒,一时快慰欣喜,才致失态吗? “可是不信能怎样?一命先生已是世间最高明的大夫,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旁人又能有什么办法?”金不换沉默了一阵,声音里带有几分自嘲,但也添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凛冽,“丧子之仇,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周满,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再连累他。这件事,我们得自己解决。” 周满脑海中于是又浮现出那日泥菩萨染血倒在参剑堂前的画面,一点压不住的杀意与戾气慢慢滋长上来,只道:“自当如此。” 泥菩萨固然是他们的朋友,朋友有难出手相助,似乎也无可厚非。可这样的话,只能由泥菩萨自己来说,却不能由他们来说,甚至想都不该这样想。 从头到尾,陈寺之死这件事都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无论他这次究竟是因强催长生戒病情更笃,还是真的因祸得福驱散病气,他们都不应当再令他涉险。 陈仲平虽被强留在学宫中养伤,无法外出,可宋兰真只承诺宋氏不插手此次私仇,却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别的力量能调用。光是宋氏明确了对金不换的态度,已经足够为金不换带来麻烦。 先前曾借宋氏旗号获得的生意,一夕之间,全部失去;就连原本在蜀中与金不换交厚的一些商人,都悄然退避,支支吾吾地同他划清界限…… 学宫休沐之日虽过,可金不换与周满无一返回学宫,十分默契地向剑夫子告了假,留在了泥盘街—— 不仅仅是为了处理麻烦,更是为了准备一件重要的事。 ——金不换要为周满寻找第四副弓箭的材料。 陈仲平固然被困在学宫,而小剑故城中亦不能妄动干戈,他们无论待在学宫还是城中,都会安全无虞。可人不能这么躲一辈子,尤其是对周满和金不换来说。 纵然出身再微,也无法抛却那一身傲骨。 他们迟早要与陈仲平正面相抗,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金不换自己并无绝高的修炼天赋,短时间内即便堆再多的资源,也无法迅速将实力提升到能对敌的程度。 但周满不一样。 她的强大,是金不换亲眼见过的,尤其是弓箭,以苦慈竹弓配上火羽金箭,已能轻易射杀超过自己一个境界的对手,那么为她配上光弓暗箭,该有何等可怖的实力? 似扶桑木与寻木这等的稀罕物,小剑故城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的,但蜀州州府锦官城向来繁华,常有各州大商人往来,说不准有一二眉目。 金不换亲自点派了手下最精锐的一批人,秘密前往锦官城,一旦有扶桑木与寻木的消息,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要拿下。 但也就在他的人前往锦官城的同时,一张由宋兰真亲笔写下的手札,也穿越崇山峻岭,从蜀州剑门学宫送抵中州神都。 * 神都上空,西面宋氏那座倒悬山高高地悬浮着,其浓重的阴影垂落下来,正好将一座阴森的地牢覆盖。 此时此刻,吴义便站在这座地牢的入口处,满心忐忑。 他外表看起来三十多岁,生得一副谨小慎微模样,乃是宋氏执事堂中一名普通的执事,为宋氏效命已有六七年,却是头一回分到这样一件差事—— 这样一件棘手的差事。 原本是不该他来的,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最终决定抽签,他倒霉抽中了,才轮到他。 在验过他携带的手札与腰牌后,地牢那一重重玄铁重门,次第向他打开。 里面仅以油灯照亮,光线异常昏暗。 一条长道斜斜向下,尽头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通向何方。 吴义揣着那手札,一面胆战心惊地往前走着,一面却不断有与那人相关的传闻在脑海中回闪。 听说,那人虽出身陈家,可原不过是陈家一名小妾与人私通所生下的贱种,本是刚出生就该被掐死的。只是陈家推演百兽之法为己用,奉狼为族徽,有绝不残杀同族的家规,是以便将其投入兽林之中,美其名曰“自生自灭”。 可事实上,那兽林乃是陈家豢养异兽的所在,一片山林间不知生存有多少种凶禽猛兽,区区一名稚童,扔进去怎可能存活? 陈家不过是不想破坏家规,脏了自己的手罢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必死无疑,后来派人去兽林查看,连尸首也找不见半具,料想是早已葬身于野兽腹中,从此自然是无人在意,甚至时日一久,连有过这么一个孩子都忘了。 直到十六年后—— 谁也没想到,一名陌生的少年,活着从兽林中走了出来! 当年那名稚童不仅没死,还回来寻仇了! 想到这里,吴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执事堂中经历过当年那些事的执事们所吐露的内情,一时都带着几分森然的血气,在耳旁回荡。 那少年不知从何处学来了厉害的邪功,一路从兽林杀出,将当时强盛的陈家屠戮过半,连陈家好几位长老都死在其手中。 尸首摆满了庭院,人头全悬在门楣。 便连曾经历过白帝城诛邪之战回来的修士,见了这地狱般的场景,也忍不住心生惧意,不敢上前。 最终,是主家宋氏得知消息,派了高手前来,才将此人制服,从此投入地牢,一关便是三年。 因事过大,又涉及陈家颜面,宋氏很快封锁了消息。 但神都之内,与此人有关的传言不仅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越传越离奇。 有人说,他一定是在兽林中得了什么机缘;有人说,他大难不死,自小与野兽为伍,说不准还由那些凶禽猛兽养大,自然只有兽性,才会做下这等毫无人性之事…… 这时地牢内的夹道已走到尽头,回首向进门处看去,门口那一点光亮经被幽深的黑暗淹没,几乎看不到半点。 吴义的脑海,已经被那些恐怖的传闻填满。 他毫不怀疑,自己即将见到的,会是一个杀人如麻、沾满血腥的、真正的恶鬼。他或许会露出尖利的獠牙,向自己嚣叫,或者伸出手来,趁自己不备拧断自己的脖子…… 随着脚步渐渐靠近尽头处那间牢房,恐惧也渐渐达到了极点。 然而,当他抬起头来,向里面看去时,想象中的那些可怕情景,竟然一个也没发生。 吴义甚至怀疑自己是走错了地方。 眼前的牢房,除了干净一点、宽敞一点之外,与别处并无什么不同。里面既没有疯子,也没有恶鬼,只有一名深红长衣的青年,侧对牢门盘膝而坐,正轻轻将自己碗中的一块儿肉夹起来,放到对面一只粗陶盘子里。 那盘子后面,赫然蹲着只灰毛老鼠。 观其模样品相,绝非什么奇珍异兽,只不过是这地牢中常见的普通老鼠,又脏又臭,还不怕人。当那块肉放到盘中时,它竟直接大摇大摆地吃了起来,而那青年就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般。 可哪儿有人和老鼠一块儿吃饭的? 吴义看清牢房内的场面后,一时感到了几分心惊,不由怔愣在原地,险些忘了自己的来意。 直到那青年听见身后动静,回头望了他一眼,在看见他衣襟上盘绣的金灯花纹样时,十分自然地问了一句:“宋氏的人?” 吴义顿时如梦初醒,强自镇定道:“不错,你就是陈规?” 那青年,也就是陈规,并没有回答,只是随意转回头去,又给对面那只老鼠夹了一块肉,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开口:“宋氏终于考虑出结果,想好怎么处理我了吗?” 三年的幽囚,他已经困在这座牢房太久了。 吴义无暇去想这青年怎与传说中完全不一样,他只觉站在这牢房门前阴寒刺骨,实在是一刻不想多待,巴望着早些完成差事,于是忙将怀中手札取出,草草向那牢门内一放。 陈规抬眸瞥了一眼,眉梢忽地一挑。 吴义吸了口气道:“少主与小姐从蜀中发来的亲笔手札,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你若办得好,先前屠戮陈家一百三十二口的血债一笔勾销,自事成那日起,便放你自由!” 那手札以木制成,上面以金箔绘着一朵丝绒般绽放的金灯花,在这昏暗的地牢里,流转着一种与此间污秽格格不入的明亮华光。 陈规的目光盯在其上许久,忽然慢慢笑了。 他伸出那只在地牢里显得过于干净的手掌,将那张手札拿起:“金,不换?” 第083章 血祭(新) “陈规?”立在泥盘街尽头那座属于金不换的二楼小楼书房内, 周满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忍不住问,“姓陈, 那必是陈家的人了。什么来头?” 在宋兰真那封手札送抵神都后的次日, 金不换往日苦心留在金灯阁中的眼线也为他传来了消息。 此时那几页写有陈规生平的薄纸, 便拿在他手中,在仔细看过一遍后,朝着周满递去。 金不换道:“凶名远播, 不像什么好相与的善类。” 周满将那几页纸接过,粗粗扫得一眼, 神情已变得凝重:“手上沾着这么多同族血债的人都放了出来, 若无宋氏首肯, 只怕绝无可能。看来,陈仲平是决意要除你我而后快了。” 金不换若有所思, 慢慢点了点头。 周满问:“你怎么打算?” 金不换道:“能打算的都打算完了, 只看是我们更快,还是他更快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近日来熟知他计划进展的周满, 竟然听懂了:“锦官城那边已经有了消息?” 金不换道:“极阴寻木难求, 暂无消息;但余善他们找到了一支从瀛洲来的大商队, 正好携了一段扶桑木来到蜀州。若是价钱谈得顺利,今日便该能带着‘货’回来。” 周满静默片刻, 望着他认真道:“有劳了。” 金不换只从她手中接回那几页纸来,叠好了压回桌案, 只道:“如今你我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帮你便是帮我自己。还指望你给我卖命、护我安危呢,道什么谢?” 周满扬眉道:“看来你十拿九稳, 我们什么事也不用做,只需在此等候锦官城那边的佳音了。” 岂料,金不换听了这话,竟然摇头:“不,你忘了,我们现在还是有一件事要去做的。” 周满拧眉,下意识问:“还有什么事?” 金不换手中捏着自己那柄洒金川扇,只冲她一笑:“当然是去看看我们那位救苦救难的泥菩萨今天怎么样了。” 周满怔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由失笑。 是了,他们该去看泥菩萨了。 其实无论是周满还是金不换,并不真的相信王恕那番“因长生戒而转祸为福”的说辞,只是那尊泥菩萨想让他们相信,他们便只好装作相信罢了。 不过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王恕那番话似乎的确不假。 因为自打那日苏醒后,这个曾被命运薄待的人,便好似冲重得了老天的眷顾,不仅当天便病气全散,便连参剑堂那一日仅剩的伤势,都在次日痊愈。 周满与金不换再次来到病梅馆时,他已经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站在诊桌后面,又成为往日那个为人看病写药方的王大夫、王菩萨了。 金不换人才刚走进门,一看便先打趣一句:“你可真是天生累死累活做大夫的命,这才刚醒几天?又在给人看病了!” 王恕闻言抬头,却笑起来:“是你们。” 这一瞬间,周满竟有种被晃了眼睛的错觉。 尽管先前不是没有见过,可无论再看几次,眼前这般如月破云、如日方升的泥菩萨,仍旧让她感觉到几分不习惯。 就连金不换都忍不住盯着他嘀咕起来:“你现在怎么一天一个样子?以前都没发现,你长成这个样子,却只当个大夫,未免有些可惜了……” 周满听出他言下之意,顿时凉飕飕看他一眼。 泥菩萨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介意,正好一张药方已经写完,便搁了笔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今天还想去找你们来着。” 周满与金不换都是一愣:“你找我们?” 王恕便返身从匣中取出了一册书,径直递给周满,道:“那日你补完了剑法后四式,我本想尽快将那四式写下,只是没料在参剑堂前……或恐是昏睡太久,昨日醒后夜里难以成眠,倒正好将这剑谱默出。只是已过去了几日,我不知自己记得到底准不准,还得请你来看上一看。” 那册剑谱的封皮上,此刻已用清瘦疏朗的笔墨写下了由金不换定名的“万木春”三字,周满接过翻开来一看,后头几页果然已经补上了她在剑壁之上悟出的那后四式剑法。 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险些都快将此事忘了,没想到,这尊泥菩萨却还惦记着。 周满心中一时竟有几分复杂。 不远处的梅瓶中便插着那一枝曾被他投给她做剑用的病梅,嶙峋的枝条上,粉白瘦小的梅瓣如碎玉堆叠,倒是正好衬此刻的王恕。 想到这里,她也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王恕问:“是有错漏吗?” 周满摇头:“你过目不忘,记性极好,这四式剑法并无什么错处。不过那日毕竟仓促,剑境虽不错,可剑式却还不够圆熟,倒是还能再改改、更进益一些的。” 王恕微怔:“还能再改?” 周满一笑,只道:“借笔一用。” 她绕行至诊桌后面,提起王恕先前放下的那管笔,思索片刻,便在剑谱后那四式剑法的几页上,一笔笔修改起来。 其余两人自是站到她身畔来,仔细看着。 王恕虽不能修炼,却毕竟是能在参剑堂“用笔学剑”之人,深谙剑理,看得半刻,便得着几分妙处,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不料,头一抬,忽然看见了旁边的金不换。 他人虽立在桌旁,目光却未看周满,反而盯着一旁窗格下投落的日影,长指捏紧扇柄,眉头蹙起,似乎有些出了神。 这些天来金不换所面临的麻烦,王恕并非没有耳闻,他斟酌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是这两日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金不换这才回神,只是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棘手的事倒暂时没有。只不过刚才瞧见日影,无意间算了算时间,想起一批紧要的货本该这时候到的……” 王恕问:“紧要的货?” 金不换开口刚想解释,可万万没想到,正在这时,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片喧嚷之声,中间甚至夹杂着几声惊叫。 他回头一看,心里猛地一突。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忽然目睹了什么吓人的场面一般,连忙朝着两边散开。一浑身染血的少年,跌跌撞撞从远处奔来,才进得病梅馆,便伤重难支,一下跪倒在地! 金不换骤见之下,脸色已然大变:“余善!” 他想也不想,疾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人扶住,只问:“怎么回事?”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跟随在金不换身边最久也最得力的下属余善,前些天才被金不换派去锦官城,负责寻找弓箭材料之事。 那日他从泥盘街出发之时,周满还曾见过他郑重其事的模样。 如今身上却满布刀剑伤痕,一张脸几乎被鲜血糊住,连五官都看不清晰了。 手中尚在修改剑谱的笔顿时停了下来。 周满知道,恐怕是出大事了。 余善双目发红,声音因伤重而显得断续,含着一腔恨意:“我们在锦官城外,遭遇了劫杀……” 金不换急问:“其他人呢?” 这时震惊之下的王恕也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将余善颈间最骇然的伤口按住,叫孔最、尺泽速速去拿伤药,同时语速飞快:“他伤及肺脉,失血已多,不能再说话,你有话待会儿再问!” 余善哭道:“只有我逃回来了……” 金不换已觉发冷,只问:“是谁?” 先前一句话已牵动了余善颈间的伤口,又一大股血冒了出来,从王恕指缝中溢出。 他听得他还在问,不由怒目而视:“金不换!” 可余善却跟感觉不到痛似的,仍竭力将口张开,想要回答:“是,是陈……” 一个“陈”字出口,余下的话音尚未落地,人已支撑不住,眼皮一重,顿时昏死过去,朝边上一倒。 门口处的天光随着他的倒下,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后方门外也响起了一声叹息:“可惜了。” 这声音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明明是在叹息,可却并不给人半点惋惜的感觉。 三人几乎同时皱了眉头,朝外看去。 然后便看见了那一行人才穿过人群到来的人,或者说,那一名深红长衣的青年。 仅仅一眼,周满与金不换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们想过他会来,可没想过,会来得这样快。 此时正是午后,蜀中盛夏的骄阳焖烤着大地,泥盘街上拥挤又低矮的屋檐,都好像要融化了一般,氤氲着一层热气。 那名青年身上,却并不沾半点躁意。 不同于身后那些面容冷峻、手持兽骨禽羽为法器的灰衣人,他只一身深红长衣,仿佛是取美人颈间一段温热的鲜血染就,竟透出一种奇异的柔和。连他唇畔,都挂着一点浅淡的微笑,令那原本锋芒毕露的五官看起来似乎消减了几分威胁。 甚至,他此刻正注视着已经昏迷的余善,目中流露出几分怜悯。 这副模样,难免使人无法将他与传说中那屠戮同族、杀人如麻的恶鬼联系起来。 然而,周满心头,却瞬间生出了一股寒意,甚至忍不住悄然按住了腰间所悬的无垢长剑。 金不换半蹲在余善身旁,良久未动,直到孔最、尺泽过来,将已昏死过去的人先扶到一旁,他才盯着那名青年,慢慢起身:“人只是伤重昏迷,并未殒命,有何可惜之处?” 那青年这才将目光转向他,道:“我等初到蜀地,在锦官城外偶遇他们,本想结识一二,顺带了解了解蜀地的风土人情。可没料,他们非但不领情,还对我等大打出手。我久未动手,一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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