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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刑场下,气氛忽然有一种微妙的紧绷。 还好刑场边有眼色不俗的差役,见状先是一怔,紧接着便立刻上前将那柄短刀拾起,连忙走上来,殷勤而谄媚地奉给乌行云:“乌大人,您的刀。” 弯弯的刀身,锯齿状的狰狞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墨血。 乌行云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冷冷扫了这差役一眼,才终于伸手,将刀接过。只是视线重新抬起,却依旧盯着场中的王恕。 王恕也不曾移开过目光。 旁边的漆嵩轻易看出这两人间汹涌的暗流,只是一点也不在乎,反而松快地笑了起来,只道:“罗青既死,王大人已自证清白,今夜一切计划照旧,可别出什么岔子。” 言罢便将手一负,踱步下了看台。 乌行云是跟着漆嵩来的,自也得跟着漆嵩走。只是临走前,足足看了王恕好半晌,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整座刑场便变得空空荡荡,面目模糊的贵人们不见了影踪,差役们懒散地开始收拾刑场的狼藉,甚至连罗青的尸首都被人抬走…… 盛宴散尽,高台寂寥。 原地只剩下王恕,一个人站在刑场正中,宛如一具脱去了神魂的躯壳,沉默的身影被倾斜的铁索分割,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一名收拾刑场的差役来到近前,多少有些狐疑地看向他:“王大人?” 这时,王恕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恐怕惹人怀疑,于是抬步,想要离去。 然而才迈出两步,便莫名停了下来。 像是不太确定般,他退了一步,缓缓转过身,忽然朝右侧看去。 那是一名差役刚刚费力推到边上的刑柱,鬼面兽首的表面上满布着斑驳的刀剑痕迹。 可王恕看的不是这些,而是那条铁索—— 那条沾血的铁索! 淋漓的墨血喷溅在上面,还未完全凝固,此刻正顺着倾斜的铁索往下坠落。分明本是一片如夜的漆黑,可当天光照落,铁索轻轻摇晃,那一片漆黑的墨血中,竟有几点细碎晶莹的亮光闪烁…… 就像是夜空里寥落的星辰。 然而这时王恕竟未觉出半分的美,反而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浸了出来。 没理会旁边差役越发奇怪的目光,他缓缓伸出手去,将其中一点细小的亮光从墨血中拈出—— 不是什么星辰,那竟是一粒细小至极的水珠! 仿佛一颗浑圆的水晶,又如一面剔透的圆镜,真实而饱满,迎着光轻盈地闪烁着,将整片黑白世界都缩小了,倒映在里面。 分明该是冰冷的触感,可当王恕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却像是沾上了烧红的烙铁。原本描摹手指的线条,几乎被其扭曲融化,钻心的痛楚立时传递到四肢百骸! 可这一刻,他竟只是看着,没有半点反应。 只因连日来,那些被他忽略了的蛛丝马迹,忽然都呼啸着,从记忆的深处拥挤出来:是不久前乌行云笑着说“下官处理雨教那帮乱党”时的意味深长,是昨夜罗青被乌行云扼住脖颈时,面上那异样隐忍的痛苦…… 与其说这是一滴水,莫若说,这是一滴雨!一滴来自外面真实世界,来自雨荒,在城外平平无奇,可一旦进得城中,便会成为每一个画中人噩梦的雨! 雨教之人,才通赶雨之术。 罗青身上既已被乌行云种下此物,怎么可能再画皮?画皮画的,终究只是皮,再高明的画师也画不出这一片真实的雨。 先前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可紧接着翻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莫大的悲哀:刑场之上,罗青到底是忍受着多大的痛苦,才能面不改色,与他进行那样一场对决? 喉间一口血气忽然呛了上来,他咳嗽了两声,身形摇晃。 旁边的差役下意识上前扶了一把。 他缓缓跌坐在地。 那差役本想问伤势如何要不要去请画师,然而一错眼看见他面上神情,不知怎的,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王恕没说话,只搭垂了眼帘。 那差役见状连忙撤开了手去,悄悄退到远处。 王恕闭上双眼,直到周遭听不见一点人声了,才重新睁眼,看向手中那一滴雨,慢慢攥紧。 * 从刑场回到刑司正堂后,漆嵩的心情却是大好,当即便下令一切计划照旧,甚至还重新将今夜放色教众人出逃的计划过目了一遍。 显然,在亲眼看见王恕杀了罗青后,他心中最后一块疑虑已经放下。 唯独乌行云,站在边上,神情始终阴霾。 本以为此次刑场决斗是条妙计,必能逼那姓王的露出本来面目,可谁想到,罗青真死了,计划竟然没成。 难道那姓王的当真忠于刑司,并非与色教勾结? 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晨那姓王的站在刑场上朝自己看过来时的眼神,乌行云眸光冷了几分。 无论如何,经过逼杀罗青这一出,两人的仇算是结下了。 若此人是奸,决不能任由他带着色教乱党堂而皇之从刑司出逃;若此人是忠,那更不能放他潜入色教顺藤摸瓜,否则等他立下大功,地位水涨船高,岂能不报今日之仇? 于情于理,自己都决不能让这姓王的得偿所愿! 漆嵩仔细看过今夜计划,一切确认无误,便下了严令:“功成与否,在此一举。此次罗青之死,阖司上下,务必封口,绝不能叫那帮色教乱党知晓!谁若多嘴,坏了今夜的大事,无须仙宫那边问责,本官头一个斩他祭旗!” 下方众差役自是噤若寒蝉,连声道:“不敢有违。” 乌行云目中幽光一闪,却是忽然幽幽叹了一声。 漆嵩听见,不免怪道:“缘何叹气,难道今夜计划尚有不妥之处?” 乌行云忙道:“漆大人亲自过目的计划,岂会不妥?下官方才只是听大人提起罗青之事,心中愧怍。今日看来,王大人实在是忠非奸。都怪下官多疑多事,逼得他亲手杀了罗青,如今还要打人下严令封口……” 漆嵩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再说了,此计太险,便你不出这一趟主意让他自证,本官心里也难免怀疑的。” 乌行云便道:“可纵使您下严令封口,色教那帮乱党出逃之后,不见罗青,当真不会起疑吗?” 漆嵩道:“这也简单,只需说罗青早已逃了出去,回到色教总坛,正好叫那帮乱党带路,一网打尽。” 只是话说完后,他瞥见乌行云踌躇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有补救之法?” 乌行云看向他:“大人可还记得,曾有色教乱党,以画皮之术,混入刑司,闹出过好大一桩事?” 漆嵩陡一扬眉:“你是说……” 乌行云道:“我们何不也以画皮之术回敬?罗青既死,找个人来画成他模样,今夜混入色教众人之中,一来可不使众人因罗青不见起疑,二来还能与王大人一道潜入,相互照应。” 漆嵩听到这里就笑了,了然道:“我看,相互照应是假,你仍然怀疑他,想找个人一路监视他才是真吧?” 乌行云不卑不亢:“下官也是为刑司着想,为大人着想,毕竟要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仙宫那边,箕伯追责下来……” 这样大一件事,赌的可是漆嵩的官运。 能多一重监视,多一重保障,他自然无有不肯。 只是…… 漆嵩拈须,面容阴郁:“画皮替身的办法固然好,本官早几日时也并非没有想过。只可惜,最近一阵,出了不少怪事,不知哪儿冒出个人称‘邪画师’的凶徒,国中稍有声名的神品画师,竟都遭其毒手,横死家中。现在别说刑司了,便是仙宫之中,都没几个上乘画师,一时半会儿要找个能画皮的来,谈何容易?” 这“邪画师”到处残杀画师的事,乌行云一直有所耳闻,只是这两日来都忙着审问雨教那帮乱党,却不知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不由一愕。 漆嵩道:“画皮不好,破绽更多,况且我刑司耳目遍布国中,有提前安排,不至于连小小一帮色教乱党都会跟丢,我看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乌行云眉头顿时皱得死紧:他提这画皮之计,根本不是为了保证今晚计划顺利;恰恰相反,破坏计划才是他目的所在。何况什么刑司耳目,他根本不信!那姓王的连罗青都杀了,必定是对今晚脱逃十拿九稳,完全不惮有人暗中跟踪,否则何必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打量漆嵩脸色,乌行云考虑了片刻:“倘若,下官能找来画师呢?” 漆嵩顿时诧异:“你能找来?” 但紧接着想到什么,便忽然多了点意味深长:“是了,倒是本官忘了,乌大人出身乌氏大族,外面的画师虽有不少遭了毒手,可乌氏之中还豢养了不少画师为本族所用。乌大人在族中自是第一等的青年才俊,开口借个画师来,总是绰绰有余的。” 乌行云微微一笑:“若大人首肯,下官即刻去借。” 漆嵩点了点头:“如此再好不过。” 只是话说完,视线定在乌行云脸上,又慢条斯理地补道:“不过,也有一言,得敬告乌大人。” 乌行云抬头看他。 漆嵩扯了扯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神态,只道:“本官知道,乌大人与那姓王的,向来不和,可今晚计划迫在眉睫,事关重大,实在出不得半点纰漏。免不得,要请乌大人多担待几分,别跟那姓王的一般计较。” 乌行云眼角于是微微抽了一下。 他万分恭敬地垂首行礼:“下官明白,请大人放心。” 然而才一转身,与众差役一道告退,出得刑司,乌行云脸上那种恭敬,便化作了轻蔑:“说得好听,无非是警告我少给那姓王的使绊子,别坏了大事……” 一名差役跟了上来:“乌大人,既要准备画皮,您派谁去?” 乌行云阴恻恻道:“自然得派我的人。” 那差役顿时有些讶异。 乌行云却是冷笑:“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做梦!” 他根本懒得理会那差役反应,转头便问:“先前叫你们看着那姓王的,他现在怎样?” 差役回道:“还在刑场上。说来奇怪,自今晨决斗结束后,他便坐在那边,听人回说动都没动一下。” 乌行云忽然停步:“你说什么?他一直没走?” 差役下意识点头:“是啊。大家也都纳闷呢,可能是决斗时受了不轻的伤……” 乌行云越想越觉得不对:“也没回东狱看看?” 那差役摇了摇头。 乌行云眼底一片阴鹜,立刻道:“马上派人,去东狱看看那帮色教乱党现在在干什么。” * 早在今晨罗青被带走时,色教众人就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在金不换慢慢切断与鱼目的连接,无声睁开眼时,没有人上前询问结果。 寂静如死的东狱牢房内,只是响起了一阵隐忍的泣声。 所有人跪下来,朝着北面刑场的方向,齐齐叩首。 待得起身时,一切哀痛便被藏了起来。 他们搬出那罐到底没能用上的墨血,或是重新将其涂回身上,或是用其画成全新的武器…… 每个人胸中都憋了一团仇恨的怒火,只等着释放的一刻。 ——罗青是为了救他们才牺牲,他不能白死。他们只有早早从这里逃出去,有朝一日光大色教,才能为罗青报仇,讨还今日血债! 牢房另一侧,金不换与周满看着色教众人沉默的准备,却是慢慢皱起眉头。 金不换道:“菩萨还没回来。” 周满抄着那张小弓坐在一旁,垂了眼眸不语。 金不换道:“罗青并未画皮一事,我们瞒了他,未曾告知……” 周满打断道:“结果好便好。出逃定在今夜,大家为此已准备了多日,他说过酉时会借提审为名前来,应当不会忘记。” 金不换看她一眼,于是没有再言语。 然而,一直等到酉时,距离众人约定今夜要行动的戌时只剩下一个时辰不到,王恕竟依旧不见影踪。 金不换隐隐生出几分忧虑:“难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周满考虑片刻,扫了周遭一眼,见先前巡逻的那两名差役已快要离开视线,便果断道:“鱼目看看。” 金不换先前已用鱼目观想之术看过刑场上那场决斗,只是东狱时常有人巡逻,怕被发现,加之修为限制,并不能时时以鱼目窥看外界情况,直到那两名差役彻底不见了身影,才立刻闭目观想。 一条浅浅的虚线朝高处游去,那漂浮在高空的怪鱼的眼睛,顿时成了金不换的眼睛。然而,在操纵着怪鱼游移至刑场,看清下方状况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竟不由一震。 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可王恕依旧枯坐在原地,如同一尊塑像。 直到高处怪鱼的阴影投落下来,进入视线。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竟慢慢道:“我们还不能走,罗青不能白死。” 金不换一惊,人在东狱,瞬间睁开了双眼:“什么?” 王恕说完,却是撑着站起身来,有片刻的摇晃,但下一刻便站稳了。 看台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名差役藏着的身影。 衣襟上墨血已经干涸,他平静极了:“不杀乌行云,谁也走不了。” 第184章 关门打狗(改) 刑司正堂, 距离戌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漆嵩负手立在堂前,看着高处那“明刑弼教”的匾额, 想到今夜事成之后就能平步青云, 不禁又是期待, 又是得意。 恰好,此时乌行云入内回禀:“大人,幸不辱命, 那画师已照罗青模样,完成画皮。” 漆嵩回转身来, 便叫一声:“好, 此次必是万无一失!” 他难掩兴奋, 只是很快又想起:“对了,那姓王的人呢?先前不是已经知会过, 叫他来一趟, 怎么连影子都没见?” 乌行云目中异光一闪:“下官听说……” 他刚想添油加醋,将自己先前使人窥看的情形说出, 可没想到, 话没出口, 外面忽然远远传来惊慌的大喊:“不好了, 不好了——” 乌行云与漆嵩顿时一惊,齐朝门外看去。 一名差役奔进来, 气喘如牛:“不好了,大人, 色、色教那帮乱党!他们,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王大人杀了罗青, 现在在东狱闹将起来……说,说王大人原来是刑司的奸细,要、要杀了他,为罗青偿命!” “什么!” 漆嵩瞬间色变。 乌行云也跟着一怔,下意识先皱了眉头:色教的人竟然知道罗青已死,那自己准备的画皮顶替之计,岂不是白费? 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不,今晚之事,他本就不乐见其成。罗青已死的消息泄露,色教众人自然不会再信那姓王的,今晚漆嵩的计划不正好成了一场空吗?那自己准备的画皮之计派不上用场,又有什么要紧?简直是天助他也,也不知是哪个蠢材走漏了风声,竟帮了自己大忙。 一念及此,他神情中便多了几分微妙。 漆嵩却已暴怒:“本官早已下过严令,他们怎会知道?你们这帮废物、饭桶,竟然胆敢泄露此事!” 报信的差役早吓得伏倒在地:“不,小人等也不知他们怎么知道,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漆嵩听得心烦,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那差役猝不及防,哪里禁受得住?整个人立时吐了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眼见着再滚一圈,脑袋就要磕在坚硬的台阶上。 可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抬起脚尖,正好抵在其背后。 去势顿止,脑袋距离台阶仅余三寸! 那差役出了一身冷汗,惊魂未定时,转过头一看,更是怔愣:“王、王大人?” 王恕搭着眼帘,随手将人扶起:“不过刑司中小小一介差役,岂敢违令,又能知道什么?大人何苦迁怒?” 那差役张大嘴巴,不敢相信。 乌行云朝门外看去,只见这昔日闻名刑司的刽子手,尚未拂去今晨刑场时沾在衣襟上的墨血,若非脸色苍白,神情实在平静,乍见之下,简直要使人以为他是才从阎罗地狱中走出。 漆嵩听了他的话后,则极为不快:“他们不知,难道你知?” 王恕走进来,只道:“下官也不知,但乌大人想必知道。” 乌行云皱眉:“我知道?” 漆嵩不免露出狐疑的神色。 王恕便回头问方才那名差役:“近日你都在东狱当值,我问你,今晨刑场决斗后,都有谁到过东狱?” 那差役先愣了片刻,才战战兢兢道:“进出只有八名日常巡逻的差役,名姓皆记录在册,还有,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时,犹豫中透出几分恐惧,视线竟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乌行云。 乌行云忽然想到什么,眼皮一跳,面容扭曲起来:“你——” 那差役见了他这般可怕的面色,哪里还敢有半分的犹豫? 不等他话音落地,差役已飞快脱口道:“还有几名与乌大人相熟的差役,午后曾三至东狱,不仅问王大人在不在,还向我们打听那帮色教乱党动向,进去看过好几回!” 漆嵩几欲杀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乌行云! 乌行云的确有坏事之心,可暗中走漏消息之事却是万万没有做过,一时间又惊又怒,质问道:“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向色教泄露了消息?” 王恕却波澜不起:“乌大人平素便与王某不和,当初对潜入色教釜底抽薪之计也颇有微词,倒不想,今日几次三番派人前来询问,竟如此惦记?” 乌行云面色铁青,回身便朝漆嵩拜下:“大人明鉴,下官几次三番派人去问,实是因见这姓王的久不回东狱,疑心事情有变。乌某与此人固然不和,可同在刑司效命,岂能不知公私之别、轻重之分?若下官早有歹意,想坏大计,何必还要苦心筹谋,为今日准备画皮?姓王的分明血口喷人,栽赃构陷!” 可漆嵩并未回应,只转头看向王恕。 王恕便一声笑:“口口声声,用‘栽赃’二字,难道今日包藏祸心者,不是你乌行云,竟然是我自己——是我要坏自己最先提的计划,自己害自己?” 乌行云冷笑道:“怎么不可能?王大人既早与我不和在先,难道不会趁机机会,故意设计?你出了纰漏,旁人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我!你虽未回东狱,可与那帮色教乱党,必有别的办法联络!” 王恕凝视他片刻,忽然露出了一种嘲弄的神情。 乌行云尚未品出他究竟在嘲弄什么,堂上的漆嵩已然暴怒:竟是大声质问:“他故意设计,泄露消息,对他有什么好处?是能加官进爵,还是能一步登天?若他真与色教勾结,自更想救出这帮乱党,怎会泄露此事,反致今日之计不能成行?难道刻意坏这一切计划,大费周章,只为构陷你区区一个乌行云吗!” 这一刻,乌行云竟哑口无言:是了,若姓王的真与色教有勾结,先把人救出去才是应当,大费周折陷害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在心中一番盘算,他竟如坠迷雾,生出了几分不安。 漆嵩说完这番话,却是越发烦躁,开始在堂中来回踱步:“关键时刻出这种纰漏,你二人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跟那帮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别!” 王恕便道:“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还是弥补错漏,好叫那帮色教乱党按原计划出逃。” 乌行云道:“我们先前已备下画皮好的假罗青,何不照旧将这假罗青送回东狱?他们知道罗青未死,先前听闻的消息是假,自然会打消疑虑。” 王恕听了没说话。 漆嵩却已骂道:“他们已听闻罗青之死,你带个新的回去,他们难道不会怀疑他是画皮?但凡有一句话对不上,只怕立刻就要露馅!真要如此容易,本官早想到了,还用你来献计?” 乌行云一窒,脸色有些难看。 王恕打量二人一眼,终于道:“若我并非刑司细作,杀罗青也只是迫不得已呢?” 乌行云一怔。 漆嵩也没听懂:“什么意思?” 王恕搭下眼帘,解释道:“色教乱党此番闹事,无非怀疑我是刑司细作,且杀了罗青。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今晚一切变故,下官都假作不知,仍入东狱,劝他们随我出逃。他们必定不肯,要以罗青之死质问。这时,便请乌大人配合一二——” 乌行云心生警惕:“我?” 王恕淡淡道:“乌大人只需恰好在此时入内,抓我一个勾结色教的现形,对我严刑拷打,道出是你早对我有怀疑,逼我杀罗青,而我是顾全大局,为救色教,迫不得已。届时,再请乌大人手下留情,故意露些破绽,下官便可趁机脱出,率这帮乱党逃离刑司。” 漆嵩眼前一亮:“好一出苦肉计!” 乌行云眉中却几乎皱出个“川”字,心底越发不安:“可大人,此计未免过于冒险……” 然而话音未落,已被一声笑打断:“乌大人竟然不愿?” 乌行云眼角顿时一跳,抬起头来,就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 话音里虽然带着笑意,然而完全未达眼底! 于是今晨刑场上,对方看他时的眼神,忽然划过脑海,一股寒意顿时顺着背脊爬上。 王恕苍白着一张脸孔,注视着乌行云,却仿佛与他从未有什么过节一般,唇角温然:“下官本以为,乌大人自认清白,不曾与这帮色教乱党通过任何消息,本该不介意捐弃前嫌,与下官演这一出戏才是。难道……” 话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 可乌行云岂能听不出他话中凶险之意:若自己心中没鬼,怎会拒绝配合?可这姓王的大费周章,难道只为让自己去东狱演这一出戏? 他死死盯着王恕,心电急转。 漆嵩见他好半晌不说话,心中已极为不快,本就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乌行云,你当真不愿?!” 乌行云情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能为刑司效命,为大人分忧,本是是下官分内之事,岂敢不愿?” 但紧接着眸底幽光一闪,话锋便是一转:“但王大人之计,下官尚有一二疑虑之处,届时想请漆大人同往东狱,暗中坐镇。” 漆嵩眉梢一挑:“本官也去?” 乌行云笑道:“非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大人与下官确有旧怨,既说要带那帮色教乱党脱逃,届时场面混乱,下官实在怕王大人辖制不住,一不小心便公报私仇,叫乌某命丧于乱党之手了!” 王恕忽然定定看向他。 乌行云便自以为他是被自己窥破了险恶的计谋,一时有几分得意,反过来问:“这一点小小的顾虑,王大人想必不会介意吧?” 可没料,对方注视他片刻,竟也慢慢笑起来:“怎会?乌大人的顾虑,也是王某的顾虑。既是苦肉之计,焉知乌大人不会趁严刑拷打之时,借机泄愤,假戏真做,一个失手,便叫王某含冤而死呢?” 乌行云眼角抽搐了一下。 王恕却已向漆嵩拱手:“下官也想请漆大人同往东狱,暗中旁观,坐镇大局!” 漆嵩瞄了这几乎把“不对付”写在脸上的二人一眼,心中骂道:就是你们不提,老子也得亲自去一趟,否则叫你们两个趁机斗起来,谁死了不打紧,要坏了大计,倒霉的还不是老子? 但面上不露半分,只抚须道:“你二人所言有理,便依此计行事。” 王恕、乌行云二人自然无有异议。 漆嵩通身墨线繁复、墨色深浓,乃是妙品,自忖修为深厚,在刑司这地方算得独一无二,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弹压得住。但为防万一,谨慎起见,依旧点了六名能品差役,一道前往东狱。 王恕与乌行云并行随在漆嵩身后。 因今夜本有放走色教的计划,刑司上下守卫内紧外松,路途上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入得前往东狱的那条甬道时,乌行云没忍住朝旁边看去。 姓王的那张苍白的脸,平静得过分。甬道上方逼仄的阴影落了下来,覆在他身上,像是不断流动着的某种活物,却如投入了深渊般,激不起半分波澜,那面上的身影也一并隐没了,分辨不清。 先前稍稍压下的不安又隐隐冒了出来—— 乌行云眉头紧皱,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能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漆嵩都亲自出马了,这姓王的纵使有一万贼心,届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思虑沉浮间,便到了东狱门口。 夜里把守的狱卒仅有四名,两名在远处,两名在近处。 见得漆嵩亲自带着一干人等前来,近处那两名狱卒吃了一惊,立刻要行礼:“漆大人——” 漆嵩摆手,示意二人不要惊动。 两人起身,对望一眼,却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怎么亲自来了,计划有变?” 漆嵩道:“不,计划照旧。” 但也并不多做解释,当先走入门去。 王恕与乌行云随后跟上。 值此夜深时分,各间牢房一片安静,关押色教诸多乱党的牢房尚在东狱深处。 乌行云进来,环顾四周,已选定了一个方便漆嵩暗中窥看的位置。 可万万没料,还不等他开口,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响—— 竟是身后东狱那两扇大门毫无预兆地关上! 跟在后面的那六名能品差役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已经被关在门外,而先前本该紧跟在漆嵩后面的王恕,此时就静静站在门边,“咔哒”一声细响,轻轻落了锁。 漆嵩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你干什么?” 乌行云见得这一幕,却只感到恐怖,头皮瞬间炸了起来,毫不犹豫就地朝前一滚! 嗖,嗖,嗖—— 三支墨箭下一刻便从他头顶掠过! 第118章 求死不能 但听得“笃”地一声门响, 三支箭便同时钉在了门上!乌行云动作哪怕只慢上那么一丁点儿,只怕都要被这三支箭射穿脑袋! 被关在外面的差役已经发现不对,拍门大叫起来:“怎么回事?漆大人, 漆大人!” 可门里的人此刻哪有功夫理会? 这三箭一出, 便像是一道号令, 黑暗中忽如潮水涌来般现出数十道身影,皆瞠目怒面,朝乌行云与漆嵩攻来。 定睛看去, 不是先前关押在牢中的那帮色教乱党,又是谁人? 乌行云咬牙恨声:“你果然勾结色教!” 然而话音刚落, 一道矫捷的少年身影已扑了上来, 手中攥着先前牢门上挂锁的粗大铁链, 电闪般向乌行云脖颈套去! 乌行云顿时顾不得其他,迅速抽了腰间短刀, 架在铁链上用力一绞! 这少年一击固然未能得手, 可乌行云的移动也因此受制,身形只消一滞, 转眼间, 其他人的攻击已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另有十余人分出直袭漆嵩。 漆嵩这时才如梦初醒, 急忙挡架, 心中先是大惊,随即便是一层一层的暴怒叠了上来, 从重重人影里看向依旧立在门边的那道清癯身影,质问:“本官一向待你不薄, 你怎么敢?” 王恕只是看着, 并不回答。 漆嵩于是怒极反笑:“好,好!你们非要找死, 本官就成全你们!” 他自恃妙品,修为深厚,难道会怕这一帮能品都没几个的乱党?心念转动之时,墨线繁复的官服已无风自动,宽大的袖袍顿时鼓了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口袋,兜头便朝袭到面前的几道身影罩去! 此乃漆嵩所修的“袖里乾坤”之术,一旦被其罩在其中,免不了碎身烈骨,化为齑粉。 然而根本还不待他袖袍罩到,斜刺里,一管细长的墨笔忽然点了过来。 漆嵩面色大变:“画师?怎么会有画师!” 那管墨笔看似平平无奇,可当它点中漆嵩袖袍时,原本鼓起如口袋的袖袍竟像是被戳破似的,一下泄了气,干瘪下去。 墨笔继续往下,用力一划—— 嗤拉! 竟如世间最锋锐的刀剑,瞬间切开了漆嵩右手边缘的墨线,断掉了他半片手掌与连着的三根手指! 漆嵩一声惨叫。 墨血喷流出来,切下的手掌与手指则如失去了内里的支撑,顿时散成了单独的线条,被那管墨笔一点,便服帖地蜷曲到主人的衣襟上,化作一道繁复的绣纹。 漆嵩用力捂住伤口,忍痛抬头,才终于看清了这墨笔的主人:修长的手指执笔,通身衣饰的线条繁复而流畅,一张往日显出几分邪气的英俊面容,此时却见不到半点笑意,显得冰冷肃杀—— 正是已恢复到妙品的金不换! 原本他入白帝城后,便为打听周满消息,散去了墨元宝,甚至连周身的墨线都拆下来不少,以致降为了能品。但在今日午后,知晓菩萨的计划后,色教众人便向先前为救罗青而集的那一罐墨血捧了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们想为罗青报仇。 要杀乌行云,要反制漆嵩,以他们的实力远远不够。 唯一的希望,便是这罐墨血。 金不换原本就是能品,蘸血画墨,回到妙品轻而易举,更何况他还是这白帝城中最令人忌惮的,画师! 漆嵩也是妙品,可对上画师却是处处受制。 第一回交手已分出高低,金不换自不会浪费这大好的机会,步步进逼,旋即便继续进攻。 漆嵩节节败退,连招架都显得勉强。 另一边能品的乌行云,固然没有遭遇金不换这样强劲的对手,可身处众人围攻之中,亦不免左支右绌,陷入苦战。 至此,二人哪里还不知道中计已深?这根本就是一场预谋好的瓮中捉鳖! 不过短短几个回合,乌行云已打得险象环生,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再看漆嵩那边,更是被压制得死死的,每过一招,身上的墨血墨线都会被金不换剥下,化为己用,金不换自是越打越强,气势凌厉,漆嵩却是越打越弱,根本看不到半点获胜的希望。 再拖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乌行云视线朝不远处那道紧闭的大门飘去,情知这道门才是生机所系:只要能逃出去,叫外面的差役进来帮手,难道还怕这区区一帮乱党? 主意既定,他发狠咬牙,在朱元将那粗大铁链套上他左臂,以为已将他捆缚之时,他出其不意,竟直接举刀切断自己胳膊! 半条手臂顿时带着墨血飞了出去。 乌行云自是痛楚至极,可也因此逃脱了朱元的束缚,整个人毫不犹豫,朝大门的方向冲去! 王恕从始至终,站在门边,没有离开一步,此时只抬头向他看来。 乌行云已做好了与此人决一死战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在他急掠而来的这一刻,王恕虽然提着剑,可竟然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只是平静看着,任由他冲到了门前,用力一刀将这扇门破开! “哗啦!” 门碎了,散乱的墨线墨屑朝着外面飞溅! 被关在门外已久正踌躇要不要破门而入的几名差役,见人冲出,顿时纷纷叫道:“乌大人!” 乌行云脑海中兀自回闪着方才王恕看他时的平静眼神,只觉得对方什么也不做就放他破门而出,未免过于诡异,可仓促之间,哪里又来得及细想? 在见到这帮差役时,他已一声大喝:“姓王的勾结色教,意图潜逃,速速将其拿下!” 众差役全都一愕,竟露出几分茫然。 乌行云眉头一皱,刚要问他们怎么回事。 这时,王恕便提着剑,闲庭信步一般从里面走出,只极淡地扫了那几名差役一眼,道:“计划照旧。” 众差役顿时了然,想起漆嵩进东狱前的吩咐:懂了,原来还是演戏! 他们立刻正色,振臂高呼:“快,速速将这帮乱党拿下!” 然而却是声音大、力气小,纸糊似的,装模作样冲进去,没片刻就被里面色教众人反冲回来,全都一副力有不逮、实在打不过的惨状。 乌行云一见,根本不敢相信,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 都断了他一条手臂了,这帮废物竟然还以为在演戏? 可天知道,这会儿那些差役心里正钦佩他呢:为了演得逼真,诓骗这帮色教乱党,乌大人连手臂都舍了半条,可真够拼的! 他们演起来越发卖力,去拦王恕时往往两招便直接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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