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等我?” 徐兴叹气道:“我知道周姑娘怀疑是我投的毒,恐怕不愿听我废话,可王氏内部派系林立,错综复杂,此事实有大大的隐情,与徐某无关啊。” 周满明显不信,一脸嘲弄:“如此明显的事,还能有隐情?” 徐兴道:“我有证据。” 他张口就要说什么,然而两只眼往左右一看,又露出几分犹豫的神情,仿佛颇有顾忌。 周满却似乎好了奇:“你有什么证据?” 徐兴便为难道:“这大路上不好讲,周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这话时,他一手笼在袖中,悄然攥紧了自己所用的一柄短刀,只要周满生出怀疑,或者开口拒绝,便要用最快的速度下死手。 可没想到,周满看他两眼,竟道:“那换个地方。” 徐兴一怔,心里忽然掠过一种不太安定的感觉,可此时他杀心炽盛,又知周满不过只有先天境界,自忖绝无失手之理,只当她贫贱出身易轻信于人,实没将她放在眼底,这一点异样的感觉,自也没往心里去。 他立刻堆了满脸的笑,摆手请周满往旁边荒草丛生的岔道上走。 周满一面走,便一面打听:“韦长老跟我说,给我投毒的多半是你们大公子王诰,所以才闹上了春风堂,倒并非有意针对徐执事你,想来你不会见怪吧?” 徐兴一听,眼角微微抽搐,却还强逼自己大度一笑:“怎么会?其实大公子也不无辜,毕竟他的确有交代我,因你挤占他进剑门学宫的名额,到底记恨。不过也只是想对你小施惩戒罢了,并未想把事情闹大。” 周满扬眉:“哦,只是为学宫的名额吗?” 徐兴奇怪:“不然呢?” 周满打量着他:“不是为剑骨吗?” 徐兴竟没太听懂,下意识问:“剑骨,什么剑骨?” 周满便忽然皱了眉头,似乎深思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原来是我误会了。可若不是王诰,那向我投毒之人,究竟是谁呢?” 这时两人已穿过一片密林,到得一处山崖附近。 日落夜来,周遭昏暗。 徐兴远远回头,已瞧不见东面那巍峨的剑门险关,于是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异的微笑来:“周姑娘当真想知道是谁?” 周满好似不解:“自然是想。” 徐兴一听,咧开了嘴,那如树皮般干瘪的脸竟瞬间阴森起来,仿佛黑暗里的凶兽露出血腥的獠牙,亮出袖中短刀便朝周满劈去,恶狠狠道:“那当然是我啊!” 短刀刀身玄黑,刀刃赤红,无比妖异。 仓促间周满似乎只来得及提剑一架,好险才避免了被这一刀劈成两半,急忙后退了好几步,站定喝问:“徐执事,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自然是杀你泄愤!”这突然一刀,徐兴倒未料她能避开,有些错愕,但此时已不必遮掩自己满心扭曲的恨意,“我只不过给你一个人投毒,你却向全学宫投毒,还诬赖到我身上,简直阴险毒辣!卑鄙无耻!” 话到最末,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 谁能想到,自己手段已经够脏,还能遇到比自己更脏的!竟逼得他百口莫辩,再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 徐兴攥紧刀朝周满逼近,一双眼已经赤红,只咬牙道:“如今既见弃于大公子,连神都都回不去,今日便将你碎尸万段,消我心头大恨,也算为大公子生辰献上一份寿礼!” 按常理论,周满此时应当已经惊慌失措,可没料,她盯着徐兴看了片刻,只问:“我乃剑门学宫弟子,你杀我,不怕被人知道吗?” 徐兴哈哈大笑:“知道?这荒山野岭,除了你我,谁也没有!纵我杀你,也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杀便杀了,我怕什么!” 周满便轻轻松了口气:“太好了。” 徐兴先前还一片嚣张,说完那番话便等着欣赏周满即将到来的惊慌与恐惧,可谁想竟听她说出这样一句?一时没忍住,面上露出了几分错愕的表情。 周满却没管他,只手腕一翻,终于将准备已久的苦慈竹弓,握在掌中。 徐兴见了,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已将视线收回了,一股寒气才陡地从天灵盖打下来,让他重新看向周满左手。 前阵子从宋氏听来的某个传闻瞬间浮现在脑海,惊得徐兴声线都变了形:“你!弓——” 周满于是抬起头来,先前装出来的所有惊也好惧也罢,全都消散一空,只剩下满目的渺茫疏淡,看着他如看死人:“是啊,竟然是弓呢。” 月隐乌云,漆黑的山林间,忽然惊飞了一片鸟雀。 * 小剑故城,若愚堂内,孔无禄刚刚结束一天的奔忙,站在外间的柜台后,正对着点亮的灯盏核对本月的进出账目。 忽然间,门口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孔无禄抬头就看见周满一身玄衣,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笑意,提着一个圆滚滚的黑布包裹,来到柜台前面。 他不禁疑惑:“周姑娘,这次……” 周满手一身,便将那包裹放到柜上,淡淡道:“想请你帮个忙。” 孔无禄刚想问“什么忙”,然而眼角余光一错,竟见那黑布包裹下面分明浸透了鲜血,放到柜上后甚至还渗来少许! 头皮瞬间就炸开了。 孔无禄整个人险些跳将起来:“这是什么!” 周满眸灿如星,纤长的手指压在那包裹顶部,还轻轻转了一圈,仿佛在欣赏回味着什么,轻描淡写地道:“当然是我为你们大公子王诰,亲手准备的……生、辰、贺、礼!” 孔无禄看疯子一样看她。 然而周满极其平静,只向他一弯唇,在这昏昧的夜色里,勾出一抹血腥的微笑:“孔执事,你该不介意择一吉日,帮我送出这份贺礼吧?” 第060章 菩萨的贺礼 分明是个还烘着几分热意的夏夜, 可这一刻孔无禄竟感到背脊发冷。 择吉日,还贺礼? 为韦玄麾下掌管蜀州若愚堂多年,他又不是手不沾血的善类, 岂能瞧不出这圆滚滚的包裹里放的是什么? 杀个人, 手段狠点, 不是大事; 可为什么偏要送给王诰? 脑海里电光石火,竟闪过了某个瞬念,孔无禄盯着周满看了好半晌, 视线才慢慢移回那黑布包裹,开口时, 声音竟有几分艰涩:“里面是谁?” 周满笑望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孔无禄眼皮顿时跳了起来:“你, 你——” 周满只道:“你们无法帮我讨来公道, 我只好自己动手了。人我已经杀了,你只管告诉我, 忙你能不能帮?” 孔无禄咬牙低叫:“你杀了他的人也就罢了, 无非一个弃子,不会怎么样;可要把这玩意儿给人送到宴上……你知道他今年发帖请了多少家会来多少人吗?那是一场大宴, 整个神都都会关注的大宴!” 周满竟道:“如此, 天时地利人和齐备, 再妙不过!” 孔无禄险些被她气晕:“我不能擅自答应你, 非得请示过韦长老不可。” 周满想了想,道:“那你去吧。” 她神情淡淡, 好像不太在乎。 孔无禄看得心里发毛:“如若韦长老不允……” 周满便道:“也无妨,你们不送, 我自己想办法。青霜堂里又不止一个徐兴, 少说有小半人是效命于那边吧?我多的是闲工夫,慢慢杀, 慢慢送。” 一口凉气,霎时窜到心头。 灯盏里不太亮堂的光,照着眼前女修雪白的脸孔,一身玄衣瞧不见半点血迹,然而在孔无禄眼底,那股杀伐的凶邪却几乎从她每一条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哪里像是什么刚迈入修途不久的修士? 便是在白帝城那些杀孽滔天的邪修身上,也没这等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张口还想说点什么。 然而周满说完,已经收回了目光,只笑着道一声“我先走了”,便将手一背,径自出了门。 素月虽然在天,夜幕里却有乌云涌动。 她站到云来街那净不染尘的街面上时,便有一阵凉风吹起她衣袂,好像快下雨了。 下一场大雨,再好不过,能把山崖上溅满的血迹都冲刷一遍。 周满这般淡淡地想着,回头看了若愚堂门口挂着的“王”字灯笼一眼,便信步往前走去。 学宫三日休沐,她本计划慢慢与徐兴周旋,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按捺不住,让她头天晚上便把人杀了,这一下倒有点不知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的空茫之感。 冷风渐烈,刮来几朵凋零的杜鹃。 周满下意识停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云来街,站在小剑故城正中的朱雀大道上,而前方就是那条瓦檐低矮、拥挤不堪的泥盘街。 一条瘦黄狗追着墙边的油老鼠窜进深巷,几个叫花子一身破衣抱着豁口的碗蜷在街檐下睡觉,收摊的货郎一脸朴实的笑,挑着担子,和旁边抱小孩儿的妇人说着话,相携向远处走去…… 周满见了,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周遭静寂,风雨将至;天地虽大,可她该去哪里呢? 立在道中,她皱着眉头,出神好半晌,没想出来。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喂。” 是一驾豪奢的马车,不知何时从城门口的方向驶了过来,乌骓踏雪,动静不大,就停在泥盘街的街口。 周满顿时抬眸,侧转身看去。 一柄洒金川扇懒洋洋将那珍珠串的车帘掀开,金不换就盘坐在里面,车旁挂着的一盏羊角灯照出他五官昳丽的半张脸,隔空凝望她片刻,竟是长叹一声:“周满,你不是吧?” 周满没接话。 金不换无奈道:“堂堂参剑堂剑首,‘广厦千万’我都给了你,你可别跟我说你找不到地方睡觉。就算咱俩关系是不错,可这大晚上的你杵我泥盘街前面,还想再讹我一次不成?” “……” 周满定定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 病梅馆外面,药童孔最、尺泽照旧熬好了药,用碗一一分了,端给檐下那些草席上躺着的叫花子。 医馆内已无病人进出。 后堂东面第一间屋舍内,点亮的灯盏将窗纸映成一片昏黄。 屋内仍旧是到处堆着医书,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王恕坐在临窗的桌案前,正盯着面前那只钱袋看—— 是白日里周满给的那一只,鼓囊囊的。 他想了一会儿,才拿起钱袋打开,将里面装着的灵石倒出,一一点算清楚,然后从旁边取过一本空白的册子,打开在顶格写上“周满”二字,记一笔:“六月廿二,存灵石八百。” 清疏的字迹在纸面上短短一行,很快便洇干了。 王恕写完,却提着笔,许久没动。 脑海里回荡的,是周满白日里问他要丹药时的那番话:“春风堂这一次的事情又闹得这么大,无异于已经与他们撕破了脸。我若是王诰,必定恼羞成怒,要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那柄篆着两重符咒的桃木细锥,就放在桌角的匣子里,仍隐约散出一股阴冷气息。 王恕向那边看了一眼,终于慢慢搁了笔。 他起身走到左侧药柜前,手指在柜门的铜环轻轻一叩,便有一方暗格露了出来。 暗格底部隐约是一本古旧的册子,最外层的封皮上隐约可见已近剥落的“毒经”二字;上面却压着一只青色的锦盒,两寸见方,盒顶上用一种奇异的深紫绘制着旋涡一般的符文,在人的目光落上来时,便一圈一圈地轻轻荡开。 王恕便将这锦盒拿起,枯瘦的长指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剔透的琉璃瓶,瓶中隐约着一团淡淡的紫烟,倒映在人瞳孔深处,宛若星河幻梦。 他到底还是下了决定,“啪嗒”一声,轻轻锦盒合上,拿在手中,关上药柜,然后走出房门。 这时风来树摇,夜雨已至。 王恕从檐下取了一柄伞,穿过前堂,似乎就要出去。 一命先生正在前堂筛药,见了便问:“你想好了?” 王恕停得片刻,搭下眼帘,道:“我命本舛,若只害我一人,无足轻重;可牵累旁人,损害无辜,万不应当。不做点什么,我于心难安。” 一命先生凝视他:“你知道你这一去,很可能无法再抽身吗?” 王恕说:“我知道。” 一命先生心中复杂,末了还是慢慢笑起来,只道:“既已决定,那便去吧。” 王恕便轻一颔首,撑开伞走入雨中。 泥盘街满地的污泥,都被雨水化了,向着低矮处流去。 零星灯火,都在雨帘里模糊。 青黑的油伞如一朵暗花,走出泥盘,穿过朱雀,进了云来。 若愚堂后堂,此时灯火俱亮,所有人手都将里外各道门把守起来,俨然严阵以待,生怕什么外人闯进来。 屋内,那一颗血淋淋、圆滚滚的东西,已被收入匣中,放在桌案正中。 韦玄盯着,眉头紧皱。 孔无禄侍立一旁,心里发慌:“韦长老,这周满的性情,是不是太邪门儿了一点?我从未,从未……” 韦玄却想起他见周满的第一面—— 才丧母不久的孤女,包扎起来的断指处犹有血迹,却提着柴刀,面无表情地向人看来。 他慢慢道:“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情,不稀奇。” 稀奇的,是徐兴好歹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如今说死就死了,仅剩下这一颗脑袋,实在看不出到底是怎么死的。 孔无禄却还是难以释怀:“可,可我觉得她目的不纯。大公子生辰寿宴,若我们依她所言,把这‘贺礼’献上,何异于正面宣战?两边打起来,不就是王氏内耗吗……” 他不觉得眼下是与那边撕破脸的好时机。 然而韦玄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一根赤红的心契玉简,竟慢慢道:“若公子不愿受这剑骨,王氏好不好、存不存,又有什么要紧?” 孔无禄顿时一惊,瞪圆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韦玄将心契收起,开口便要说话。 但没料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商陆疾步而来,将门推开,自己却往旁边让开一步。 韦玄与孔无禄皆是一怔,紧接着便见门外的雨幕里出现了一柄青伞,一道清瘦的身影罩在伞下,行至阶前。 这一瞬,孔无禄一激灵,立刻把桌上那血淋淋的匣子盖上。 韦玄却是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王恕到得檐下,才收了伞,走入屋内。 旧道衣的衣角在来时沾了溅起的泥点,雨也甚大,被风吹得飘湿了他半片衣袖,连眼睫都仿佛被水气沾湿,搭垂下来。 韦玄如在梦中:“少主……” 孔无禄也立刻躬身:“拜见少主!” 然而王恕没看他们,只是取出那只青色的锦盒,轻轻搁到桌上,道:“我来,只是听闻近日神都将有大宴,于情于理,都不该无所表示,是以备了一礼,烦请韦伯伯代我奉上。” 第061章 深巷沽酒 那青色的锦盒, 乍看寻常,不太起眼。然而那盒盖上一圈隐现的深紫符文,分明是一道极其厉害的禁制。 而这种禁制, 向来只封存某种极其危险之物! 屋内三人皆非全无见识的庸才, 一见这锦盒都不由心头一跳, 连气息都仿佛受到了这一道禁制的牵引,为之一滞! 孔无禄更是觉得王恕之言耳熟,下意识便看向了桌上另一只更大的、已经被他手快关起来的木盒:送礼, 也是送礼,还要趁大宴? 神都近来哪里还有别的大宴? 洛京花会日前已经结束, 最近的无非是王氏大公子王诰的生辰大宴! 想到这里, 他眼皮都跟着颤了颤。 然而韦玄的反应, 却完全不同。 孔无禄能想到的,他岂能想不到?只是竟不放在心上。 天知道他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视线从那青色锦盒, 移回王恕清癯的身影, 韦玄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已然微红, 只强按激动, 向他躬身:“凡少主吩咐, 我等自当肝脑涂地!” 王恕不由沉默。 将近二十年, 他一直回避着与王氏有关的一切,只随一命先生天南地北地游医, 从不接受来自王氏的任何帮助;方才唤一声“韦伯伯”而非“韦长老”,也是不愿动用自己那所谓的身份, 牵扯进局中。 然而今日既来, 又怎能再避免? 在韦玄心中,他从来只有一个身份。 王恕终究没有再纠正他的称呼, 只道:“有劳了。” 韦玄便问:“公子要动王诰,可是因为上次刺杀之事已经查清?那桃木细锥……” 王恕道:“非为上次之事。” 韦玄顿时一怔,刚要开口问“那是为了何事”,眼角余光便忽然一错,看见了桌案正中那只更大的、隐隐散出几分血腥气的木盒,心头陡然大震,好像想到了什么。 王恕似乎不愿言明:“总而,他之所为,我不喜欢。” 然而韦玄不敢不问:“是,是因为学宫投毒之事,为了……周满吗?” 那“周满”二字,从他口中出来时,竟带着几分隐晦的艰涩。 周满是什么身份,为何能进入学宫,韦玄自然是一清二楚;可这一切,王恕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了身负剑骨之人。 以往近二十年他都与王氏划清界限,如若此次破例前来,是为了周满…… 韦玄一阵发冷,目光落在王恕那略显苍白的脸孔上,只见他闻言后抬眸看他一眼,竟似无反驳之意,一颗心便幽幽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王恕却看出他神色似乎有异。 其实自打周满挤占王诰的名额进学宫,他便有听闻,暗中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他向来规避王氏,自不可能主动问询;然而上回春风堂投毒之事,是韦玄在背后一力支撑;眼下提及周满,又是如此反应…… 王恕终于没忍住:“韦伯伯待周满,似乎格外重视?” ——她身负剑骨,所系乃是你性命,怎能不格外重视? 然而这话,韦玄只能在心中诉说,却万万不能告诉王恕,口中便道:“她并非只是我等要培养的普通客卿。少主该知道,圣主神女仙去后,只为您留下二十四节使,其中修为最低者都是元婴。但数年前白帝城围剿邪修时有两使不幸陨落身故。周满于修炼一途颇有天赋,老朽是想她添补其一的缺出……” 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培养“二十四节使”,比培养一般客卿更用心、更重视,自然是应有之义。 而且…… 韦玄续道:“原本我等对她倒并不是格外重视,只是见她进了学宫,颇与公子交好,公子待她也格外不同,所以——” 话到这里,便适时地收住了。 然而王恕岂能听不出他言下之意?一时不由怔住:他对周满,有格外不同吗? 韦玄说完这番话后暗中观察,见他竟然出神,心中越发沉重,只问:“以后要不管她吗?” 王恕下意识道:“不必。” 说完了,才回过神,又一阵沉默后,他轻搭眼帘,补上一句:“王氏之事我不插手,韦长老自行处置便可。” 韦玄道一声:“是。” 王恕于是不再多言,向三人颔首一礼,便折转身出门,取过先前靠在檐下的油伞,告辞离去。 韦玄等人躬身,目送他走远。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韦玄才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先是一阵喜,为王恕竟愿主动来找他们,尽管还不愿插手王氏之事,可有一就会有二,循序渐进,倒也不急在一时;然而紧接着,便涌上来一股忧,剑骨之事,他原本就十分反感,如今又待周满如此不同,若知他们所为,怎肯答应换骨呢? 孔无禄一理中间关系,也生出几分忐忑,只是回头看向桌上那一大一小俩盒子,更觉棘手:“韦长老,公子既有贺礼,那周满的这一份……还送吗?” 韦玄回神,道:“送,当然要送,而且要大送!” 空无便道:“那属下去一趟神都?” 韦玄竟摇头:“不必你去。王诰生辰大宴乃是后日,商陆,你亲自去一趟,点上十二名节使,务必将这两份贺礼送到神都!” 点十二名节使! 孔无禄头皮不由为之一麻。 商陆也不由悚然,但随即便精神大震,立刻道:“是!” * 王恕既亲至若愚堂一趟,便不担心这一份“贺礼”送不到王诰面前,只是撑着伞顺长街走远后,听着大雨繁骤地敲打在伞面,他心中到底生出了几分无着无落的空茫,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了。 有关王氏的一切,便像这一场大雨—— 铺天盖地,向他压来。 他垂着头,慢慢往前走着,本准备直接回病梅馆。 可没料,才进泥盘街不远,竟听见两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夹在嘈杂的雨声中,从前面的巷口传来。 周满一面走,一面抱怨:“你不说泥盘街是你地盘,怎么现在连个合适的地方都找不到?” 金不换替她撑着伞,不由咬牙:“周满,做人不能这么得寸进尺!大晚上要喝酒,本来就不好找地方,何况遇到这破雨天?” 先前两人在街口遇到,他自是叫了周满上车。 岂料她上得车来,往路边看了一会儿,竟问:“这泥盘街有什么喝酒的好去处没有?” 彼时,他才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血气。 金不换没问她为何想喝酒,只静看她片刻,便从车上下来,叫余善先将车驾走,自己则陪周满在这泥盘街上寻觅喝酒的好去处。 但今日实不凑巧,好几家都已打烊。 金不换无法,只能带她来到这条破破烂烂的巷子口。 周满停步看得一眼,怀疑道:“这里面能有卖酒的?” 金不换听了不免来气:“爱信不信。” 周满刚想打趣他,可一侧转头,忽地讶然:“泥菩萨?” 金不换一怔,顺她视线一转,果然看见这连天的大雨里,泥菩萨撑着伞,也正用一种意外的眼神望着他们。 周满顿时扬眉,笑起来:“这大晚上,病秧子菩萨也在外面晃?” 雨帘里,一切都该模糊。 然而她的声音却偏偏清晰极了。 王恕忽然想起先前韦玄那句“格外不同”,也不知是否周遭雨声太杂,心绪似乎跟着乱了几分。 他问:“你们要去喝酒?” 金不换道:“可别冤枉我,是她想喝,我只是舍命陪君子,帮她找找地方罢了。” 王恕看一眼周满,竟道:“我一道吧。” 周满不由一怔。 金不换也诧异了片刻,跟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你也想喝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恕没有回答,只是向他们走过来。 他酒量一向极浅,且自己也克制,轻易不会饮酒。便是上回分锅社,他们一肚子坏水想给他灌醉,这人都不上当,先服了一丸解酒药再喝酒,让他们如意算盘落空。 如今竟主动要喝? 周满与金不换对望一眼,都有几分疑惑,但看他神情沉默,明显心中有事,倒不好多问。 三人本就相熟,没什么好说的,相携便向这巷中去。 雨夜本就阴沉,进得这深巷更是一片漆黑,走了大约有半刻,才见远处似乎透出一抹昏黄的光亮。 周满竟闻见了一点清透的酒香,纵是大雨也未能将其淋散。 又朝那光亮处走一会儿,还真看见了一家不大的酒肆—— 甚至说不上酒肆,顶多算一间沽酒的小店。 破瓦檐下面一豆灯火,店中仅有小桌二三,一名穿着布衣的小童扎着小辫,正对着墙边几只二尺多高的大酒坛嘀嘀咕咕。 金不换收伞进来,拉了最靠近门边的那张小桌坐下,向那小童道:“招福儿,你爹呢?” 那小童一脸生气:“醉得只差死了!” 金不换便笑起来,直接扔过去一枚灵石,道:“那你打酒来吧,配几碟小菜,赶紧的。” 那小童一接灵石,抬头一看,才发现金不换今天竟不是一个人来,那女人他不认得,但见了边上的王恕却是惊讶:“王大夫也来喝酒!” 金不换踹他一脚不耐烦:“别废话,赶紧去。” 那小童眉开眼笑:“王大夫救过我爹命,那我得打最好的酒,你们等着。” 王恕没言语,也收伞放在门外,走了进来。 这时周满已坐在金不换左边。 他想了想,却没顺势坐在周满左边,而是在金不换右边坐下,与周满刚好面对着面。 那小童手脚十分麻利,过不一会儿打了酒来,还端了座炉子,帮他们把酒温上,摆了几碟小菜,甚至有一盘花生米。 周满见了,便笑金不换:“看来你是这儿的常客了。” 金不换斜她一眼:“还敢说我找不到喝酒的地方?” 周满小声:“这种犄角旮旯你都知道……” 金不换把酒倒上,自己先来了半杯,不免得意:“我都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就没有我不识得的路、不认得的人。这地方不是熟人,我还不带他们来呢。” 周满道:“那看来我们还得敬你一杯?” 话说着,她往对面看一眼:“菩萨?” 王恕也笑:“该敬一杯。” 两人便端起酒杯来,还真跟金不换碰了一下,金不换可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跟他们一道喝了。 这陋街深巷的酒,竟有一点杏花味道,酒味极醇。 周满不由讶异:“这酒喝着像容易上头的酒。” 她说着,抬眼一看,对面泥菩萨不知沾了几滴,酒盏才刚刚放下,脸颊边便已一片薄红。 金不换看见已经忍不住在笑:“就你这酒量还喝酒?我早说过,打从见你第一面我便知道你不是能喝的料。” 王恕静静看他,没应声。 周满好奇:“第一次见面?” 金不换便抓了一把花生米,道:“是他跟一命先生刚来泥盘街的时候,就在街口。我们街上有个厉害叫花子,叫老陶,会吹埙,当时就坐在街边上吹。我就看这人杵在那儿没动,听了半天……” 周满听着,忽地怔住。 金不换说完,自己也想了起来,潋滟的眉眼搭下,良久才道:“不过老陶现在也不在了。” 那只黑色的陶埙,就挂在泥菩萨腰际。 周满向对面看去。 王恕也一阵沉默,过了会儿,将那只陶埙解下,只问金不换:“听吗?” 金不换便道:“他教了你?” 王恕没回答,只捧了那陶埙凑到唇畔,呜呜的埙声,便流泻而出。 深巷无人,大雨瓢泼。 埙声清远悠长,传进那喧响的雨声里,调音渐低,留在人心间的只有淡淡的哀愁。 周满于是想起了那夜在义庄外初听此曲时的心绪。 曲终后,足足静得一阵,王恕才慢慢道:“他教会我曲子,可我却没能救回他。” 金不换却看得很开:“世上总有一种病是你治不好的。” 王恕看向他。 金不换便道:“穷。世上唯有穷病最难治,救得了一时,也难救一世。” 王恕听后,竟然摇头。 金不换道:“不是?那还有别的绝症不成?” 王恕将那陶埙放下,只轻声道:“是命。” 金不换皱了眉,一时无言。 但他转眸瞧见周满,见她从方才开始便怔怔出神,不由笑一声,端着酒盏轻轻一敲桌面,叫她:“周满,你说呢?” 周满回神,看他们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心。” “心?” 两人皆是一怔,好像不太能明白。 周满自己喝了一盏酒,淡淡道:“我随口胡诌罢了。” 金不换琢磨半天:“穷,命,心,这不都是一回事吗?” 王恕若有所思:“能算一回事吗?” 周满却不想与这两个笨人分辨,只道:“管它是不是一回事呢,喝吧!” 人喝酒,为的就不是清醒,而是糊涂。 越糊涂,越舒服。 谁要在喝酒的时候还瞎琢磨,纯属脑袋有毛病,周满最烦这种。 金不换听出她不乐意来,便笑一声,拎了酒壶,为她斟上酒,也不瞎聊别的了。 三个人只听着外头屋檐下的雨声,慢慢喝着。 毫无疑问,最先倒的是泥菩萨。 喝到将近四更天,周满也差不多倒了。 末了只剩一个金不换,还稳稳当当坐在中间,往两边一看:只见左边趴着的周满,两眼已闭,神情平和;右边的泥菩萨却是搭着眼帘,眉头微微蹙着。 这两人今夜都要喝酒,可喝的实不是一种酒。 金不换心中一哂,只叹:“可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我。” 他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身来,一手扶起一个。 左手去扶泥菩萨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右手去扶周满时,一搭上她腰际,却不由一僵。 素日里,周满都是一身玄衣,姿态挺拔。 金不换知道她是参剑堂的剑首,是杀陈寺、劫宋氏的煞星,是与自己合作投契的伙伴,却唯独忽略了…… 周满是一名女修。 手掌所触处,毕竟是纤细柔软的。 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好似怕冒犯了她一般,下意识将手移开了,改为扶她胳膊。 幸而周满尚未烂醉,还有一二分清醒。 她由他扶着,将一手搭上他肩膀,摇摇晃晃站起身,随他歪歪斜斜走到门边,却忽然看见外面已渐停歇的雨,立住不动了。 金不换见了,一时不知她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着,轻声唤:“周满?” 周满回眸望他,眼底渺如烟尘,好似在梦中:“那时我该见你的,如此现在便不必想,你到底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金不换没懂:“什么?” 周满便笑起来,慢慢道:“没事,我喝醉了。” 第062章 成方斋 她说她清醒的时候, 总让人疑心她是醉了;现在她自称醉了,又使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有几分清醒。 金不换不免想起上回剑阁喝酒。 哪儿有人说自己喝醉的? 周满却弯着唇,把眼帘搭上, 不再说一句话, 似乎是困倦了。 这倒使他有些惘然。 她的话没头没尾, 无法深究,似乎也只能当是醉话。 金不换静立一会儿,才叫来招福儿搭把手, 一路扶着两个人从深巷出来。 巷口已有余善站在马车旁等候。 金不换将王恕、周满二人扶上了车,先送王恕回了病梅馆, 又跟一命先生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 然后才带着周满, 向泥盘街的深处驶去。 深夜的街巷,空寂无人。 大雨过后, 一切都被冲洗干净, 冷风里甚至吹来一点零落的花香,混着车厢内隐约的酒香, 倒有一种使人心醉的平静。 周满做了一个梦。 大雨过后的下午, 日光清透, 整个世界都一片明亮。 那荆钗布裙的妇人, 面上带着慈和的微笑,将几枚铜钱压在她手心里:“打一斤酒回来就好了, 一会儿有爹爹的客人来,娘亲会给阿满做好吃的年糕哦。” 五岁的小姑娘手指短短, 攥着那几枚铜钱, 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认真点了点头。 她把那大大的酒葫芦挂到自己脖子上,摇摇晃晃跑去村头打酒。 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日落。 雨后无风,有厚厚的云气堆积在山间,本像一片雪白的海,但当通红的落日掉下来时,整片海便被烧红了、烧沸了。 她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落日,于是站在山边树下,看了许久。 直到一群归鸟,从头顶飞过,她才想起回家。 天色已暗,可家里却一盏灯也没点,背影坚毅的男人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沉默地修理着摔坏的木凳;面容柔和的妇人则带着几分恍惚的悲戚站在柴扉前,见到周满回来时,却露出笑脸,主动伸手将那装了酒的葫芦接过。 年纪小小的周满往门里看了看,只问:“客人没来吗?” 妇人顿了顿,说:“已经走了。” 小周满便“啊”了一声,紧张起来:“那我的年糕还有吗?” 妇人眼底有几分湿润,却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说:“有的,阿满想要的,都会有的。” 于是她伸出手去,高兴地攥住了妇人的手掌,同她一块儿向门里走。 然而脚步一迈,好似越过万水千山。 迎面有风吹来,她抬眸,便发现村中的院落不见了,远近的篱墙也不见了,脚下所踩,
相关推荐:
皇嫂
斗罗:转生火麟飞,幻麟星云
爸爸,我要嫁给你
剑来
莽夫从打穿肖申克开始
凡人之紫霄洞天
可以钓我吗
妇产科男朋友
[综穿]拯救男配计划
爱情公寓之学霸女友诸葛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