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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出,击退一名世家修士,这时已退到他身边,画起自己的画来,刷刷几笔,快得如风卷残云:圆圆脑袋只一笔画成,中间上二下一点了三笔便是眼睛嘴巴,身体部分干脆只有一竖两撇两捺,五笔画完跟枯柴棍似的,笔锋纵然凌厉,气势不凡,可顶着甚至还没画圆的脑袋,比小孩儿涂鸦都潦草…… 唯独没忘记给左边那甚至不能算“手”的一端,画了张小弓。 周满却十分满意,待得要题名时,视线余光一扫,才觉出旁边王恕没动,不由道:“你怎么还不写?” 说完转头,便见他名字只写了一半,闻言回头看她,目中似有千言万语。 周满误解了,立刻道:“不必担心,都带了墨令,画圣他老人家总不能因为画得丑就不让我们进吧?” 说话时,见远处又有好几名世家修士一起冲了上来。 情势危急,她也顾不得了:“写个姓也够了!入城后,记得在约定的地点见!” 说话的同时已将王恕朝前一推! 他连话都来不及出口,就如陷入涟漪一般,被自己所画的那副画吞没。 周满更是连名字都没时间写了,眼见世家这些人已来到城门口,随便在右上角涂了个鬼画符,然后合身向前一投。 谢天谢地—— 或许是画圣他老人家精研书法,或许是这白帝城心领神会竟能从这堆鬼画符里辨认出“周满”二字,总之纸面上涟漪一闪,周满竟然成功进去了! 正南城门处,宋兰真、王诰等人自也早就察觉了远处的激战,只是每个人都知道那与自己干系不大,是以皆静心凝神,认真描绘着自己的画像。 直到远处传来惊怒交加的一声:“他们进去了!周满进去了——” 宋兰真手上顿时一停。 她抬眸凝视着纸上只来得及画了半张的脸,下一刻,毫不犹豫,刷刷几笔,以一种完全不输周满的潦草补完剩下的部分,而后径直合身一投,消失在城门之前。 第167章 入城(修) 众人听得周满进去, 原还在惊骇她竟有本事突出重围,怎料连个转头的功夫都不到,宋兰真也跟了进去? 旁边的宋元夜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妹妹!” 可话音尚未落地, 眼前已没了宋兰真身影。 自那日祠堂杀陈仲平后, 他眼见宋兰真行事大异寻常, 以往那个不论如何筹谋总为人留一分余地也为自己留一分余地的妹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悯不恤、一个令他陌生, 甚至害怕的妹妹。 宋元夜隐隐感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他无从分辨, 更无力挽回。 他只知道, 周满的存在几乎成了宋兰真的心魔, 此刻眼见她连画都不待画完便直追周满而去,心中岂能不忧? 仅仅犹豫了片刻, 他甚至不等画完, 便将“宋元夜”三字题在画上,只对赵霓裳道:“我先进去找她, 你随后再来, 自己小心!” 赵霓裳才一抬头, 他身影已融入画中消失不见。 陆仰尘见状便笑道:“那大家城中再会吧!” 言罢也将姓名一题, 入了画中。 王诰抬眸向他消失时泛起的涟漪望了一眼,唇畔竟浮出一抹讥诮:“一帮蠢货!” 赵霓裳闻言下意识向他看去。 宋氏二人与陆仰尘都先走了, 可这位王氏大公子竟然还在不慌不忙地作画,半点没有怕失了先机的模样。 习练过丹青之术, 他画技何等纯熟? 画中一人, 身形修长,着焰袍, 踏骷髅!每一笔都极拙极重,面部五官的笔触犹为恣肆,邪气凛然—— 竟是一副鬼气森然的画! 唯独眼眶里面一片空白,尚未点睛。 此刻,这位王氏大公子便在端详这双眼睛,考虑了好半晌,才轻轻抬手,在画中点了两笔,而后竟道:“韦玄等人既然现身,那孽种势必不愿,此次城中还要与他相斗。父亲的交代,但愿你还记得,别听外人挑唆几句,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不过聊聊两笔,整幅画忽然就活了过来。 尤其是那一对漆黑的眼珠,也不知使用了何种技法,赵霓裳目光对上之时,竟有种被画中人凝视之感,而画中毫不掩饰的贪嗔痴种种恶欲,更是扑面而来,混沌浑浊,使人悚然! 但王命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知道,王诰那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所谓的“外人”,指的自然是宋兰真。 刚举到画纸前的墨笔停滞了。 他心中竟想:我究竟是谁,又应该是谁? 画纸上,是他尚未完成的自画,连他自己都未想清楚,是否像自己心中模样。 下一刻,凄风夹着寒雨刮到,便吹上画纸。 纸上那本就不够清晰的轮廓,顿时被雨水浸染,模糊成一片黑灰,宛如山中这一场将所有人困锁的大雾…… 王诰瞥了一眼,面露不屑,话说完便要提笔在右上角落下名姓。 只是没想,才刚提笔,忽然注意到旁边那名绮罗堂的侍女,一双眼竟直直盯着自己画作。 面容清秀,身似蒲苇,素衣单薄。 隐约记得,是叫赵霓裳,前不久跟宋氏兄妹一道回的神都,宋元夜似乎对她青眼有加。 王诰视线落在她脸上:“你看什么?” 赵霓裳回神,与他对视,犹豫片刻,可心中却因为某种猜测按捺不住地狂跳,于是躬身行礼:“霓裳画技不精,只是见公子所画,与自己形貌似乎并不相同……” 王诰眉一扬,便向她面前的自画看去。 笔墨线条尚算纯熟流畅,几乎画得与她本人一般模样。姿态规矩,素衣单薄。然而只给人平庸乏味之感,尤其是衣饰的线条,甚至透出一种滞涩,仿佛压抑着什么一般。 观画能见心。 王诰观过太多画,也见过太多心,此时眸底神光一动,忽然想起宋氏兄妹入城前所画,不知怎的就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竟回道:“既是自画,谁说就要与实际一样呢?本公子不画面上模样,但画心中模样,有可不可!” 言罢,意味深长地一笑,已补了名姓,负手踱入画中。 赵霓裳留在原地,却是心中一震,悄然将墨令攥紧。 远处江面上,镜花夫人与韦玄犹自激斗。 神都三大世家的修士与二十四使打得不可开交。 冻雨 乱刀从中,只听得呼喝之声不绝,时不时有人不慎负伤,跌坠江中,染得江水一片赤红。 北面江岸边,丛丛芦苇的遮挡之下,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悄悄探出来看了一眼,不免下的面无人色:“乖乖,打这么凶!” 一张五官周正的脸,奈何缩着脖子,便给人一种胆小之感,腰间还挂着面皮鼓—— 不是李谱又是何人? 只是此刻,此人看向手中那枚本该被弃在地上的墨令,终于气得打了自己那手两巴掌,后悔极了:“李谱啊李谱,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偏把事儿告诉了那老头子呢!” 那日那一男一女两名修士将墨令扔给他时,他一番分析后溜之大吉,赶紧传讯给他师父,生怕是师父有什么仇家算计他,牵连了自己。 可谁料,南诏国这位国师老当益壮,隔着传讯灵珠就对他一顿唾骂—— 你祖宗十八代的蠢货!大蠢货!你李谱有什么值得人家算计?我一把老骨头怎么值得人家算计?南诏不过六州边陲一朵蕞尔小国,破船拎起来撑死扒拉出三千钉,人家有什么必要算计!人家两个化神期修士,用得着这样算计我们!这必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你赶紧去给老子捡回来!这白帝城就是刀山火海你也得给老子去了! 天知道李谱当时有多蒙…… 他吵不过师父,也怕那老东西冲到蜀州来打他一顿,到底认了命,又回树林去找那墨令。 当时心中只想:若那墨令被谁捡走就好了。 可大概是天要他倒霉,回到城外树林里,那破墨令竟然还在,好端端躺在地上! 李谱差点没被气个倒仰。 再然后,便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李谱欲哭无泪,简直想把那老东西扒到这里来叫他睁大狗眼看看:看看人家这边都是什么人!韦玄,镜花夫人,二十四使,王氏若昧堂,陆氏听风台,宋氏秋水旗……没个元婴期都不好意思上阵出手!我一个小喽啰吃饱了撑的来趟这浑水! 他越看越心惊肉跳,琢磨半晌:师父老人家下手虽狠,可打我一顿也不不至于要了命。但若留在这里……要不还是趁人家没发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溜吧! 这念头一冒,他脚底就自动抹了油。 李谱熟练极了,毫不犹豫掉头转身。 可谁料,就在此刻,北面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边!” 李谱转脸一看,原来是陆氏听风台一名修士与人交手失利摔在附近,人才刚站稳身形,结果一抬眼正好瞧见他。 他吓了一激灵,立刻扯过黑巾蒙上面目就跑。 那修士一愣,连忙向左右叫道:“这里还有一个,拦住他!” 李谱本在北边江岸,身后既有追兵,便欲折转东逃。可怎能想到,才跑没多远,迎面便有一名宋氏秋水旗的女修向他袭来,他不敢硬碰,赶紧再转方向想要往西,然而西面竟也有一名王氏若昧堂的修士挡住他去路。 东西北三个方向全都被人堵住! 李谱大叫起来:“误会,误会!诸位英雄好汉,前辈高人,在下只是路过,路过而已啊!” “放你全家的狗屁,这时候还能有路过白帝城的?”人家根本不信,齐齐朝他冲来,“这小子必有古怪,抓他!” 李谱心慌极了,情急之下,一抓腰间那面皮鼓高高举起,虚张声势,对着合围上来的三人便一声高喝:“站住!再过来我不客气了啊!” 那三名修士看见他所举的小鼓,还真放慢了脚步,神情谨慎了几分,似乎在估量他虚实。 李谱却是趁此机会,奋力将手中那面皮鼓往天上一扔! 一时间只听得“砰”一声,原本小小一面皮鼓竟迎风便涨,刹那间已大似屋顶。 三名修士心中一凛,眼见他面容肃穆,无不以为他要祭出什么厉害的杀招,全都下意识止步,攥紧兵刃严阵以待。 可万万未料,下一刻便见此人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拔腿就跑! 那道算不上高壮的身影一阵风似的直接掠过了江面,径向南去,正是江中白帝城的方向—— 三面都是追兵,只这个方向是唯一的生路! 李谱原是不想去的,可如今有什么办法? 白帝城原本是龙潭虎穴,可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只是他身后三名修士却不免错愕。 王氏若昧堂的修士没忍住道:“这小子慌不择路了?白帝城没墨令可进不去——” 但紧接着,斜前方秋水旗女修面色大变:“墨令,他有墨令!” 其余两名修士一惊:“什么?” 他们循着那名女修的视线朝前看去,果然看见那来历不明的青年已落到白帝城前,手往袖子里一摸就掏出来一枚墨令! 剑台春试十一枚墨令,其中十枚现在谁手可都是明明白白有数的,而那唯一一枚落在外面的…… 三名修士眼皮齐齐一跳,心中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也不知是谁反应快,先喊了一声:“抓住他!” 三道身影瞬间化作疾电,朝白帝城前扑去,眼看着就要不惜代价将人拦下。可不料就在此时,先前被扔向半空的那面皮鼓骤然下落,兜头便向他们罩来,同时鼓面震动,鼓声大作! 声声如雷,震耳欲聋! 也不知这鼓中藏了什么惑人神智的玄机,三人原本都是战意十足、杀意炽盛,可待这鼓声入耳、激荡在心,竟一下战意全无,意志昏沉,都没来得及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这面皮鼓罩了下来,如一只铁碗般牢牢扣住。 李谱暂时将三人困住,却半点不敢托大,毕竟他修为低微,这鼓只能扣得三人一时。关键还是要趁此时机,进入白帝城! 他取出墨令,便抓来一张白纸赶紧画了起来。 然而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李谱才给自己画出个勉强像样的脑袋来,下一笔一个手抖就画歪了脖子,他想要补救,可万万不料,这一笔又画歪了! 李谱额头上的冷汗顿时下来了,手脚更为忙乱,修修补补,竟是越画越坏。眨眼功夫,画纸上已是乌七八糟黑乎乎一片,根本瞧不出个人形。 “完了,完了,天亡我也!”还没画完,手中那枚墨令已因为他不断的出错消耗大半,只剩短短一截,李谱心都凉透了,“画成这样,我修为又这样低,进去了不会死得更快吧?” 他带着苦意的嘀咕才刚出口,身后竟毫无预兆地传来幽幽一声叹:“便是修为更高的,进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谱闻声,瞬间惊喜:“妙仙子!是你?太好了!” 不知何时,一道婀娜曼妙的身影已近旁,正是早到了白帝城却迟迟没有进去的妙欢喜。 她立在城前,只向着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韦玄、镜花夫人遥遥看了一眼,又转眸看向眼前这座巍峨的黑白城池,那张美得摄人心魄的面容上,便浮出了淡淡的惆怅:“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杀局。原以为日莲宗风雨飘摇,我捞得一枚墨令能进白帝城碰碰运气,可如今看,进去未必有命,倒不如不进……” 李谱一怔:“城中泼天的机缘,你不要了?” 妙欢喜低声:“泼天的机缘?” 她回过头来,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神情,定定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要不,给你试试?” 李谱错愕:“啊?” 几乎就是小剑故城外那日情形的重演。根本没等他人反应过来,妙欢喜就一声笑,竟是半点也不留恋地直接把自己那枚墨令向他一抛,随即一声清啸,便已化作金乌,冲破迷雾,拖着一条长长的焰光远去! 李谱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妙仙子——” 可半空中哪里还有妙欢喜人影? 他呆呆看了天际那道金红的焰光一会儿,又僵硬地低下头来看自己手中多出的那枚崭新墨令半晌,忽然感到巨大的荒诞:这当真还是春试时大家抢破了头也未必能得一枚的白帝城墨令吗?怎么现在跟街口卖不完的大白菜似的,才几天功夫,自己都捡俩了! 还好这时后面忽然传来隆隆的鼓声。 李谱立刻惊醒,这才想起自己身后尚有追兵:不管怎么说,妙欢喜这枚墨令帮了大忙。我一人用两枚墨令,别说只画个人,就是头猪我都能画完! 他墨令一举,便要发挥。 然而就在此时,眼角余光一晃,他忽然看见了头顶这座画城:西半城是白,东半城却是黑,黑与白如同昼夜,阴阳相对,泾渭分明。 先前所有人的自画,都是白纸作底,墨勾线条,与西半城无异; 可东边这半座城…… 李谱“嘶”了一声,忽然冒出个离谱的想法:“倘若我反过来画呢?” 先前这张画纸在他糟糕画技的摧残下,本就已经一片狼藉,很难救回来了;但若学东半城墨底白线的画法,干脆把周围都涂黑了,只在中间留出个人形来,岂不是简单许多? 这念头一冒,李谱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说干就干。 涂黑可比描线简单多了,没一会儿,漆黑的画纸上就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但身形魁伟的白色小人。 在听见身后“砰”一声鼓破的瞬间,李谱已来不及欣赏自己刚完成的“大作”,连忙狗爬似的往前一扑,赶在那三人追到之前扑进了画中。 被涂成一片黑的画纸上,白色小人一亮,紧接着就飞向画城,伴随着城门处漾出的一片涟漪,便消失不见。 那三名修士追到城前,顿时面面相觑,露出了惊疑神情。 远处镜花夫人与韦玄交手之际,尚有余力冷言嘲讽:“王杀那孽种还不出来救你吗?王玄难当年便死在这城中,他竟也不想前来拜祭一番?” 周满虽是武皇传人,但人已进了城中,跑不到哪儿去,等出来再杀也不迟; 可王杀却是王玄难血脉,昔年天下第一剑“冷艳锯”极有可能随当年王玄难陨落留在城中,若任由他入城,一旦得剑,发挥其威力,就未必是她与她带的这帮人能够对付了。 这番话自然是为激将,逼王杀现身。 然而韦玄对此心知肚明,竟只管出招,全不理会。 镜花夫人冷哼一声,正欲再催银镜,可旋身一转时视线忽然掠过旁边黑白城池,瞥见了城门上泛起的那道涟漪。 只这短暂一刹,一道心念闪电似的划过脑海—— 不,不对! 王命与赵霓裳尚未入城,第十人妙欢喜已身化金乌而走显然不想参与这一场是非,那这道涟漪,这刚刚入城的第十一人,究竟是谁?! 镜花夫人眼皮骤跳,立刻隔空厉声高喝:“谁进去了!” 那三名修士都有些畏惧她的威严,连忙躬身,却惶恐磕绊:“回夫人,我等、我等并未看清……” 李谱生怕自己掺和这一场热闹连累南诏国,扯黑巾蒙面的速度极快,这三人又是自神都调来的修士,似李谱这般不足道的角色,以前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过,自然也无法从其修为法器判断出其来历。 镜花夫人闻言,一股怒意直接在胸中烧了起来,气得连道了三个“好”字,阴沉沉的目光却转向韦玄:“好一出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的妙计!先派一个周满引人注目,再不惜亲自出手将我拖住,那孽种自然能趁我不备,偷偷溜进城去!” 韦玄不免有些诧异:公子早已进城,可这第十一人怎么回事? 王恕与王氏那墨令被劫之事有关,他能猜到,可多出的那枚墨令,他却半点不知。 韦玄下意识转头看向惊蛰、霜降二使。 岂料惊蛰、霜降二人脸上都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不知为何,都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连韦玄都一头雾水,镜花夫人一介外人,又怎么可能窥知个中关窍? 以常理推论,这第十一人除了王杀,还能是谁? 她已认定自己此次抓住了这孽种的踪迹,于是先前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唇畔的笑意却更艳丽残忍:“可惜了,二十年后,重蹈他父亲的覆辙。这一座白帝城,我只怕他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听见这话的瞬间,韦玄心中实是涌出了一股杀意的。可仅仅片刻,这股杀意流淌下来,便冷了、寒了,反而化成了几道酸楚悲凉。 谁说他还会出来呢? 病骨支离,命线将尽,这一座白帝城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坟墓。在决定走进去的那一刻,那个在人世苦苦撑过二十年的人,恐怕便没想过要再出来。 “哈哈哈哈!”韦玄忽然仰天大笑,双目却是赤红,只道一声,“没命出来也好!今天既然遇上,那二十年恩恩怨怨,正好算个清楚,杀了你们,一并为他陪葬!” 言毕藤杖已瞬间递出,一改先前的谨慎,赫然换了搏命的打法! 江面之上,杀戮又起。 白帝画城,笼罩在绵绵雨中,隐约的吟唱却在雨声中渐渐消无不闻。 第168章 众生相(修) 周满是在一阵眩晕中慢慢苏醒过来的。 两眼张了张, 入目便是黑白两色,竟是几片断壁残垣,破烂的瓦檐, 全以深浅不一的墨线描成。一睹倾圮的篱墙下, 还斜着一棵枯松, 树皮如鳞,墨色深浓,却因全无叶片, 全无生机,只给人一种严酷惨淡之感。 一条翻着白眼的怪鱼浮在空中, 好似蔑视一切般, 从人头顶移过。 好生奇怪, 谁在她眼前挂了这么一幅大画? 周围也吵吵嚷嚷的,不少人在说话。 有人在喝骂:“贱民, 还敢藏在这里, 找死!快,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有人在哀求:“大人, 我们从未上街, 从未有碍过观瞻, 不曾触犯律法, 您就饶我们一命,放我们一回吧……” 也有人冷哼:“这就是我们的命, 要杀就杀喽。” 还有人在不满:“哎,怎么回事?差爷, 差爷, 你千万别把我跟那两个六笔的丑东西绑在一块儿,我原来可是好看的!” …… 周满先前投入画中, 便感觉被漩涡卷了进去,连灵识都仿佛被绞碎,这会儿还没太搞清状况,只按住自己发涨的脑袋坐起身来。 在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她头皮登时麻了一下。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眼扫去数十个,却没一个是真正的“人”!每个“人”都是用墨色的线条画成,可却能动能说,便和先前众人在白帝城外看见城中那些走动的画中人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们先前看见的那些人,大多衣饰完整,五官清晰,显得风度翩翩;眼前这一片,却只有极少数那几个拿绳子绑人的官差有着完整的样貌,剩下的无不缺胳膊断腿,构成他们身体的线条就仿佛被兵刃砍过、被老鼠咬过一般,有人身上的墨色已经有晕染的痕迹,变得模糊不清,更有甚者连脑袋带躯干,仔细数数一共也就六笔画成,潦草得不堪入目…… 等等,六笔? 周满算到这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将自己那只按住脑袋的“手”移了下来,落到眼前。 那哪里还算一只手? 墨色深浓,笔触拙重,分明就是金不换口中的“柴棍”,正是她先前城外自画时仓促画就的那敷衍一笔! ——她成了她先前自画的模样? 周满心中一凛,没忍住一声低喃:“坏了……” 这本是一句自语,可没料,说出来却与另一道声音重叠在一起,竟是近处有人与她同时说出了一样的话。 周满眼角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 那与她同时说话之人似乎也有所觉,同样转头朝她看来。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双方心中竟都情不自禁,暗道一声:此人好生丑陋! 周满看对方,是秀美的面容只画了半拉,剩下的部分却跟忽然换了人、发了癫似的,随随便便补了几笔,画出柴棍似的身体和手脚,仅右手那一朵小花描得还算别致能看; 对方看周满,更为不堪,干脆就完全是装都懒得装一下的柴棍人,脑袋都没画圆,两笔点的眼睛一大一小,嘴还歪了,也就左手多了半圆一竖,也不知道是半块月亮还是什么。 两人皆想,才刚进城,城内究竟是何情况尚且不知,不管遇到什么人,在不危及性命之时,暂时还是按兵不动、与人为善的好。 一念及此,两人都微微一笑,甚至还礼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们刚要收回目光的瞬间—— 某道灵光,同时划过了两人脑海! 周满忽然想:此人右手那朵花,内外各有三瓣,像极了兰花。什么人在长得如此敷衍的情况下,还要带这样一朵对比之下堪称“精致”的兰花? 对方也意识到不对:半块月亮?什么东西也像半块月亮?谁会在笔触仓促到连眼睛都点不对大小的情况下,在左手添这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两笔? “兰?” “弓?” 南泊东吴万里船 “宋兰真!” “周满!” 两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次重叠在一起。 两人眼皮齐齐一跳,顷刻间已确认了对方身份! 周遭画中人根本还没从她们莫名其妙的对话中回过神,才刚转过头来,就见这两个六笔的丑东西已经暴起,一个持朵小花,一个抄张小弓,毫不犹豫朝对方打去! * “妙品人……”熙攘街市,屋楼鳞次,俱只黑白二色,而贩夫走卒男女老幼穿行其间,或笑或骂,竟栩栩如生,金不换置身于不绝的人流中,好半晌才唤回心神,看向面前牵驴的货郎,“你说,我是妙品人?” 那货郎弯腰躬身,充满艳羡地看着金不换头上那一圈金银财宝构成的宝光,笑得谄媚极了:“您一定是刚升妙品,刚到城中,还不清楚吧?您看您这通身的勾勒,流畅自然,这所用的墨色深厚浓郁,实在是气度不凡,使人见之忘俗啊,比小人以前有幸见过的那些五司当差的‘能品’大人们都要好看……” 金不换神情却陡然凝重:“这城中画要分品,人要分等?” 入城前周满那潦草的两笔一下不受控制地浮现自脑海:当时情况那般紧急,周满会画成什么样? 眼皮顿时狂跳起来。 金不换直接打断货郎:“你这般的是‘凡品’,五司当差的是‘能品’,我这般的是‘妙品’,那画得潦草不堪,甚至可能只用六七笔就画完的是什么品?” 那货郎一愣:“六七笔?” 他原本谄媚的脸上忽然露出了轻蔑的神情:“您说的不会是那些‘六笔贱民’吧?他们笔残墨少地,怎配入品?您不用担心被这帮贱民污了眼,刑司的大人们今日刚追到一批,想必很快便能抓起来铡了!” ——抓起来铡了? 金不换心里顿时骂了一声,心道自己就不该相信周满有运气这种东西,只问:“你可知这批贱民现在何处?” * 宋元夜意识清醒的瞬间,便睁开双眼,警惕地望向四周。 一座竹篱破败的农院,似是执笔人在醉中画出,线条歪斜,简陋至极。贫瘠的地面上连野草都不长半根,只倒着一只上头四方下头尖尖的东西,像是用来盛物的斗,但此刻斗内空空,什么也没有。而自己变作了城外自画时的模样,正坐在屋檐下—— 似乎并无危险。 他迅速做出了判断,身形稍稍放松,然后就听得一声“骨碌”的细响,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脚边。 宋元夜低头看去,竟是枚泥丸,再抬起头来,就瞧见一张稚嫩的小脸,虽然瘦削极了、两颊凹陷,可却挂着天真的笑意,是名年纪尚幼的女童。 她拍手欢快道:“打到兄长了,兄长要陪我玩!” 两眼明亮,满含期许。 宋元夜怔了一下,或是那因那一声“兄长”,忽然想起年少时被父亲罚跪在祖祠,妹妹宋兰真也这般来到身边,偷偷拉了他出去玩。 他不自觉一笑,弯身捡起那枚泥丸,就要递给女童。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宋元夜回头,是一名农夫模样的男子走了出来,身着短褐,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几天没合眼,脸容憔悴,眼下发黑,手中提着一把长长的柴刀,先朝宋元夜看了一眼,然后才朝那女童走去。 那女童惊喜地叫了一声:“爹爹,你出来了,我们凑够要交的墨了吗?” 憔悴的父亲脚步蹒跚,仿佛没听见,行尸走肉般,直到来到那女童身前,才笑起来,把柴刀举起,幻梦似的呓语:“凑够了,马上就要凑够了……” 宋元夜站在远处见了,忽地毛骨悚然。 这一刻,出于对危险的直觉,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想也不想便朝那女童大喊:“跑,快跑——” 可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那女童手中攥着泥丸,有些茫然不解地朝他转过头来。下一刻,那长长的柴刀便落到她身上! 嗤拉,喷溅出的不是血,是墨。 构成她身体的墨线,在被斩断的瞬间,如乱麻一般炸开!然后随着那无主的泥丸一起,落了地,铺成一小片残忍的尸骸,凝作墨块。 院中忽然安静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几声笑。 只见那憔悴的父亲放了柴刀,跪在女儿的尸骸中,捧起地上流淌的墨,迫不及待地往那空空的方斗里装,然后是那些残骸般的墨块,声音里已只剩下一种失了神智般的癫狂:“一年交一斗墨,凑够了,这次一定凑够了,神使们绝不会再降罚……” 宋元夜终于忍不住,伏在旁边干呕起来。 * 新鲜的墨,装在一只又一只圆圆的大罐里,被一名又一名帽饰翎羽、足蹬皂靴的差役们顶在头上,毕恭毕敬地穿过重重宫门,踏上层层玉阶,送往峰顶那一座仙殿。 巍峨的山峦,气势雄浑。 满目奇花,处处药草,俱以工笔描绘,精致细巧;甚至连漂浮在山间道中的云雾,都是以奢侈的淡墨染就。 尽头那一座仙殿,更是高在云间,俯瞰尘世。 但殿中三面本该绘着神仙图谱的画壁,却似乎年岁久远,透出陈旧痕迹,不少所绘之人、所描之物已经剥落模糊,只剩下其中七幅画像清晰如旧,神韵宛然。 送墨的墨差们来到殿前时,高唱一声:“请神使用墨!” 正中那面画壁上,一名容貌姣好、手捧砚台的仕女,便睁开了双眼,从画壁中走出,随后是奉笔的童子,执书的文士,披甲的将军,持扇的老头,举镜的娘娘,抡锤的灵官…… 一共七人,分落于殿中七座神台。 那捧砚的仕女盘坐下来,一副恹恹模样,一手松松撑在自己膝上,却又闭上眼来,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一下,只道:“照旧吧。” 墨差们齐声应:“是。” 紧接着,殿外候久的画师们,便头也不敢多抬地奉笔进来,用画笔将那罐中的墨蘸饱了,小心翼翼的聚在七位神使的神台下,或为他们描摹衣饰的线条,增添纹理,或是替他们填上已褪的墨色,补旧如新。 不断献上的墨罐中偶尔会飘荡着一些残骸般的墨块。 但画师们或许早已视如寻常了,并不多看一眼,只是专心运笔。 随着笔墨的增加,七位神使身上的衣饰变得越发繁复华美,连他们原本昏昏的面容上都涌出了一种全新的饱满神光。 那捧砚的仕女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好墨!只可惜,我昼国已经没有新的纹理……” 另一侧执书的文士掐指一算,却道:“如此说来,我七人今岁较量也将与往年一般了。” 旁边那披甲的将军身材魁梧如小山一般,闷哼也如雷鸣,瓮声瓮气道:“我七人分了三派,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这神王的位置,我看今年还是换个斗法吧!” 那执书文士低头,笑而不语。 捧砚仕女与奉笔童子对望一眼,更远处三座神台上的持扇老头、举镜娘娘、抡锤灵官亦相互看了看,表面上都平静无事,暗地里却各自紧握了法器,杀机一触即发! 可没料,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云翻雾涌,刮起一阵狂风。 那捧砚仕女面色陡地一变,朝殿外看去。 只见得漫天丝线,随着狂风,从空卷落。翻涌的云雾中陡地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衣带当风,裙裾翩跹,宛若九天谪降的神女,纵然没有颜色,也使人如见繁花满眼、春光昳丽! 七位神使身上,数十位画师精心描摹了大半个时辰的衣饰,在她面前黯然失去了光彩。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她落在殿前:“又、又一位神使……” 殿中七位神使更是豁然从神台上起身! 冬雾独家 但这名新降的“神使”,并未先走进殿中,而是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回身下望:层层玉阶被云雾遮挡,整座城池尽收眼底,人仿佛当真置身在九重天上…… 烈风吹动,衣袂飘摇。 赵霓裳怔怔想:这才是我想要的位置,这才是我当着的霓裳! * 王诰站在重重宫墙外,遥遥看着山巅云中似有一道身影降下,唇畔便浮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微笑:“运气倒是不错……” 不远处便是宫门,有披甲执刀的兵士把守。 此刻正有十数名执笔之人,一一由兵士验过了身份,自宫门鱼贯而入。 王诰观察了已有半晌,低头再看看自己手中那管画笔,心道:“无论城内城外,总是位置越高,消息越灵通,办事越方便……不论查什么,自是先去上面为好……” 于是画笔一转,负手行去,也要入仙宫。 不料,才到宫门,便被拦下。 那持刀兵士神情凶恶:“站住,你是何人!” 王诰神色如常,指指前面已经进入宫门的那行执笔之人,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 那持刀兵士眉头一皱:“你也是画师?” 他垂下目光打量王诰,在看见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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