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镜花夫人在此,只怕一眼就能看出:她催持这一朵“白雪塔”,哪里有半分难度?分明如臂使指,运转自如! 可惜她走得太早,终究没能看到。 宋兰真唇畔浮出了一抹讽意,盯着这一朵名贵的牡丹片刻,只轻轻一掷,便如弃敝屣般,将其扔回了匣中,没再多看一眼。 * 同一时辰,画舍之内,王诰送走宋兰真之后,回想二人今夜的长谈,尤其是宋兰真所问的问题,不禁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面前的案上铺着作画用的执笔。 他伸手提笔,便想蘸墨写点什么。只是在执笔伸向砚台时,目光一错,不意间瞥见案头那柄匕首上沾着的鲜血,于是忽然改了主意,竟是笑一声,改蘸了自己的血,在纸上简短地写下了什么,然后唤来宗连:“你亲自走一趟,把这封信送出去。” 宗连一怔,下意识问:“送给谁?” 王诰看向他,眸底是一缕恶意的暗光:“这样大好的消息,当然得让周满知道!” 第150章 记账鬼才(大修) 四更天, 宗连来到东舍,奉命将信交到周满手上。 这个时辰,周满还在由王恕治疗脖颈伤处, 尚未入睡。 接到信, 自然诧异不已。 待得宗连一走, 她迟疑着将信拆开,先看那殷红得不同寻常的字迹,拿指腹轻轻一抹, 已皱了眉头;待得仔细分辨信中内容,眼皮便跟着一跳, 神情也沉了下来, 甚至添上几分费解。 王恕刚把药端了过来, 乌沉的眸光从她面上扫过,只问:“信中写了什么?” 周满把信放下, 冷冷道:“宋兰真找王诰, 问我是否修炼瞳术。” 王恕瞳孔微缩:“她怀疑你身份。” 金不换就坐在周满边上,眉峰跟着一凛, 径直伸手将信取来, 展开细读。 周满便道:“想必是那日我与王诰交战动用瞳术, 让宋兰真察觉了端倪。当初夹金谷与陈寺交手, 他也曾看见我的眼睛,宋兰真若得知细节, 如今怀疑到我头上来也不奇怪。” 王恕将药碗放到她面前。 苦涩的药味儿随着热气浮散出来。 周满闻见,下意识皱了眉, 心道一声“苦也”, 叹了口气才续道:“但王诰,前不久才输给了我, 与宋兰真又同出身世家,可现在宋兰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她卖给了我,未免太奇怪了一些。” 王恕脑海中立时浮现出王诰那张乖戾的脸。 他搭垂下眼帘,竟道:“不奇怪,能在神都王氏活下来的,恐怕没几个正常人。他固然先输给了你,可若你最后一场输给宋兰真,让宋兰真夺得剑首,算起来他岂非连宋兰真也不如?但先将你的底细透给宋兰真,再来向你通风报信,你二人自然斗个你死我活,他作壁上观,只等一场好戏。” 说到“神都王氏”时,声音微沉,隐隐有几分阴郁。 周满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抬起头来想看他神情,但王恕说着已经转过身去,去收拾他放在另一边书案上的医箱了。 这时,金不换若有所思地开口:“竟是对上了。” 话说得没头没尾,周满一怔:“对上什么?” 金不换于是放下那封信,转过头来看着周满,神情却有些凝重:“小半个时辰前,避芳尘那边有人看到,宋兰真深夜传见陈仲平。我刚才来,便是收到这消息后,左思右想觉得有蹊跷,所以专程来找你们商议。倒没想,正好撞上宗连来送信。” 周满道:“所以王诰信中所言竟然不假?若非已经对我起了怀疑,这大半夜,宋兰真何必传见陈仲平?” 说话间,她已怀疑地盯了那药碗半晌,说完总算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一刻,一张脸便被苦得皱到一起。 金不换对周满喝药的老大难问题还尚未有什么竟觉,没太注意,只道:“恐怕是真的。而且这节骨眼上找陈仲平,也有些微妙之处。自上次参剑堂前找我们麻烦不成后,此人便被诸位夫子要求留在学宫‘养伤’,不得外出。可他是陈家的家主,先有杀子之仇,后有族人血债,连陈规都死在明月峡一役,若教他知道你身份……” 周满哪里还能听清他说话?一副心肠差点都被这药苦得吐出来。 好一尊泥菩萨,大半夜跑来给她煎药…… 就煎出这种东西来? 人没流血死在台上,得被他这一剂药苦死在这盛药的碗里! 周满抬头瞥了一眼,见王恕还背对着他们收拾那边的瓶瓶罐罐,于是恶向胆边生,迅速伸手揭开桌上茶壶的壶盖,把手里那碗药顺着茶壶内壁悄没声息地往里倒。 金不换就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毫无防备地目睹这一幕,突然间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话都忘了,只睁大了眼睛,用一种近乎震撼的眼神看向周满。 周满动作很快,这片刻间已经把药碗倒空,一回头就对上金不换呆滞的视线,半点都没放在心上,且还能十分从容地接上他的话:“我倒觉得不必担心。仅凭瞳术,宋兰真难道就敢断定是我杀人吗?纵要报仇,也讲个师出有名的。他们半点确凿的证据都没有,若直接对我动手,无非落得和上次一样的下场罢了。宋兰真可不像是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两次的蠢货。除非——” 眉梢一抬,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 金不换眼皮狂跳,几乎是用了全部的理智,才强行忍住立刻向王恕告发她的冲动,只问:“除非什么?” 周满看他一眼,慢慢道:“除非,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逼我使用弓箭,验证我的身份。” 金不换心中顿时凛然。 刚回转身来的王恕也陡地拢了眉宇,看向周满。 周满却显得极为平静:“唯有众目睽睽,我才无可抵赖,且学宫诸位夫子都在,当着无数人的面,无论如何都不好偏袒于我的。” 金不换眼皮再跳:“那后日终战……” 周满点头:“不错,若说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哪里还有比后日更好的机会呢?看来,我要当心了。若届时一着不慎,露出马脚,说不准会招来杀身之祸。” 语毕,也不知为何,竟笑起来。 但金不换半点笑不出来,顺她所言捋了捋,却有未解之处:“诱你露出破绽也好,逼你动用弓箭也罢,前提都得是宋兰真有这本事。她的修为,已经能到这种程度了吗?” 周满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已被包扎好的颈侧伤口。 王恕走回来,也向她颈侧看了一眼,只道:“之前或许没到,现在却未可知了。周满毕竟有伤,先前凤皇涅火伤势未愈,又添幽冥玄火之毒,二者一炎一寒彼此相克,后日还好不了……” 说到这里时,目光垂下,不期然看见了周满面前那只空碗。 话音停顿片刻,王恕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金不换瞥见他视线方向,莫名生出几分心虚,生怕周满败露,连忙追问了一句废话:“所以宋兰真胜算更高?” 他不插话还好,一插话,王恕目光便转过来落到他脸上,直看到他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才移了开去,道:“胜算如何不好说。但周满的实力,已经在先前几场比试暴露无遗;相反,对宋兰真,我们却知之甚少,听闻其《十二花神谱》每一花都对应一门武器功法,相生互补,恐怕不容易寻到她的破绽。” 周满在出神,倒是没留意王恕与金不换之间汹涌的暗流,只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渐渐冷寂下来,慢慢道:“她的破绽,倒也没那么难找。拼一拼,胜算还是有的……” 金不换听了这话不觉得有什么。 王恕闻得那个“拼”字,神情却冷下来,乌沉的眼眸注视着她几乎变作一对冰珠子。 周满回神,正好对上他视线,不免怪道:“这么看我干什么?” 王恕淡淡重复:“拼?” 周满这才明白,以为他是为自己担忧,心里其实不在意,但还是笑起来,漫不经心道:“放心,只是有个想法要试一试,绝不会到动用弓箭暴露身份的程度。事关性命,我知道轻重,待后日上得擂台,自会有分寸。” 分寸?这两个字能从周满嘴里说出来。 王恕视线平无波澜,竟道:“不,我看你没有这个分寸。” 周满一愣,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金不换听到这里却直接一激灵,脚底抹油就要先溜。 然而他的脚哪里有王恕的嘴快? 人才走到门口,那罕见的冷冰冰的声音已砸到头顶:“不仅你没有,我看某些人也没有。” 金不换脚下顿时一绊,险些把脸摔在门上。 周满眼皮一跳,终于知道大事不妙。 下一刻,就见她面前站的这尊泥菩萨,挂了一张与阎王肖似的长脸,就跟刚才亲眼看见了一样,伸手取过桌上那只茶壶,打开壶盖,然后放到她面前,正好排在那空了的药碗边上。 王恕淡淡道:“这已经是所有药方里最不苦的一种。下次你若再偷偷倒掉,不如我给金不换也开一剂,让他陪你一块儿喝?” 周满:“……” 表情瞬间僵硬,身形也跟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都麻了。 谁能想到,不过偷偷倒个药,竟然被抓了现行? 她张了张口,试图解释。 但王恕已经转过身去,直接把门边已经半只脚跨出门外的金不换拎了,往外面走去:“你跟我出来。” 论修为,金不换修为自然在王恕之上,可刚刚毕竟做了亏心事,也不敢挣扎,才被拎出来就一个劲儿为自己叫屈:“我又不是故意的,周满不喝药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严重的事,我难道还会跟她狼狈为奸,故意包庇吗?” 王恕全不理会,一路冷脸拎他到远处廊下。 金不换叹气:“菩萨,哎,轻点,我这袍子可是新做的……” 王恕终于松了手,转身站定:“你信她?” 金不换道:“都被你抓了现行,这回肯定是不想喝也得喝,该不会再有什么岔子了吧?” 王恕道:“我问的不是此事。” 金不换一怔,借着廊外洒进来的一层淡淡月光,才忽然看清,面前这人的神情,竟显得格外地沉,仿佛覆了一层阴翳,连那双素日清润的眼眸都透出暗色。 于是,先前周满在屋内的字字句句悉数闪过脑海。 金不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了,却慢慢道:“我信不信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信她。” 王恕并不否认:“她说的是,上了擂台,自有分寸。可已是最后一战,距离剑首只差一步,对阵的还是有深仇大恨的宋兰真。上一场,她已劝你向宋兰真认输;这一场,若无必胜之心,当时凭什么劝你?” 难道连着认输,使金不换白受一场屈辱吗? 哪怕太阳明日从西边升起,这也绝不是周满会做的事。 金不换想:周满当然想赢,不仅因为她喜欢赢,更因为她要的不止剑首,而是剑首能多拿的那枚墨令。 只是这话还不能告诉王恕。 他笑了笑,试图化解他的顾虑:“总归只要不动用弓箭暴露身份,打成什么样,都算不上大事。” 王恕直直看着他:“万一呢?” 金不换唇边笑意,不觉僵住。 王恕道:“宋兰真偏在终战之前传见陈仲平,必定有所谋划,且她师尊镜花夫人向来高傲,恐怕不会袖手放任宋兰真输给周满。届时擂台上发生什么事,你我都不能预料。” 金不换道:“可比试总要进行,难道要我与你一块儿绑了周满不让她上吗?菩萨,事情总会有意外。你不是神明,无法让这世间每一件事都在你控制之内,随你心意运转。” 很早他便发现了,菩萨这人,心思很重,想得太多。 王恕闻言,静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但我找你也不是为了阻止周满,只是怕若真出了那个‘万一’,我们总得保证,她没有事。” 金不换这才明白:“你想做两手打算?” 王恕点头:“未雨绸缪,用不上自然最好;可若有万一,以陈仲平性情,一定会对周满动手。我们要防备此人。” 金不换道:“可陈仲平化神中期修为……届时在场诸位夫子都在,杜草堂也会在,倒也不是不能请他们帮忙,只是……” 他搭下了眼帘。 王恕道:“三别先生掌管杜草堂,在蜀中一向有口皆碑,岂能拉他淌这浑水?既是私事,我们最好自己解决。” 金不换头开始疼了:“凭我们两个废物,能有什么办法?” 王恕闻言也陡地沉默。 两人站在廊下,琢磨半天,竟是一筹莫展,相顾无言。 末了,还是金不换忽然看向王恕:“菩萨,你师从一命先生,他总不能只教了你如何救人吧?难道就没有什么能直接放倒一个化神期修士的药?” 王恕心思一动,犹豫片刻:“有倒是有的……” 金不换精神顿时一震。 但王恕紧接着便问:“你开了慈航斋,现在手里常见的药材都有吗?” 金不换一听就明白了,折扇一摇,难得爽快:“得要现配是吧?放心,靠春雨丹赚了大笔,就是珍惜药材都有不少,常见的更是你要多少都有。” 王恕定定看他一眼,便道:“那你来,我给你写张单子。” 如今他也住在东舍,两人从这廊下转过去就是。 王恕推开门,点上灯,铺开纸,提笔便写了起来。很快,几行疏朗的字迹落下。 他搁笔,提起那页纸,递给金不换。 金不换想他说的都是常用药材,也没放在心上,然而待得接过那页纸仔细一看,足足静了好半晌,忽然道:“突然觉得拉杜草堂蹚浑水也蛮好的,师父他老人家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倒也不必非要我们俩解决此事,干脆我今夜就去跟他商量此事吧。” 说着竟转身就要走。 然而王恕眼疾手快,已面无表情将他拉住。 金不换道:“你放手。” 王恕道:“你说过,要多少都有的。” 金不换咬牙,挥舞着那页纸,已气得三魂出窍:“我说的多少和你写的多少,那能是一个意思吗?铁线莲你都要一万六千钱!那就是一百六十斤!你见过谁家铁线莲按斤算的?就周满那败家玩意儿当初给我开单子都没这么离谱!我赚钱养她一个都快要命了,现在你也来!” 王恕听见“败家玩意儿”几个字,心中竟有同感,已没忍住笑了一声,但手却没放,只道:“要配能对付化神期修士的东西,哪儿有那么容易?靡费一些实属寻常。” 金不换盯着药单,心都在滴血。 王恕打量他脸色,咳嗽一声,试探着道:“总归我们也是为周满做这一番筹谋,要不,咱们把账记周满头上?” 金不换慢慢抬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菩萨,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这种人呢?” 王恕以为他是不认可,正想说自己不过一句玩笑。 可谁料,下一刻,金不换就坐了下来:“好主意,我这就给她记上!” 只见他将腰间挂的那小金算盘一摘,往桌上一放,就变成了大金算盘,而后十指迅速扒拉,算盘上的赤金算珠便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王恕见状,忽然失去了所有言语。 金不换却是一面算,一面冷哼:“后日最好别出什么万一,不然凭她那点搞钱的本事,这账没个三五十年是不可能还得上了。” 这时,坐在自己屋里的周满,还对自己随时可能背上一笔重债的事情毫无知觉,只是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那碗药,忍不住骂:“是背后长了眼睛吗?堂堂一命先生的弟子,连不苦的药都开不出来,简直浪得虚名!” 但骂完了,还是端起来,屏着一口气饮尽。 然后赶紧倒半瓶糖丸往嘴里放,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只是静下来一闻,连屋子里都飘满药味儿了。 脑海里还盘着后日与宋兰真的比试,她现在毫无睡意,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想让风吹进来,散散屋里的苦味。 黎明将至,斜月已沉。 剑门关的寒风呼啸而过,细碎的星光洒在外面群山的积雪上,晕染开来宛如一张模糊的画纸。 周满本是随意一眼朝外看去。 可谁料,正是这一眼,竟瞥见一道几乎融进周遭大雪里的白衣身影,自远处山道上行过。 张仪? 这一刻,周满心头一跳,几乎想也不想,直接越窗而出,欲要追上去一探究竟。 可说也奇怪,前脚她人出来,后脚那道身影便消失不见。 漫山遍野,空无一人。 只有山道上,一行脚印留在积雪上向前延伸,但没过多远便骤然消失。而在其指向的远处,千仞高剑壁掩埋在深沉的黑暗中,那座已饱经岁月的陈旧剑阁,则无言矗立在覆雪的剑顶。 第151章 雪夜客到(大修) 是往剑顶方向去了?某种不妙的猜测瞬间浮上心头, 周满面上陡地罩了一层霜色,仅在山道中停留了片刻,便化作一道暗光, 朝远处疾掠而去。 万籁俱寂, 只有风刀呼啸。 她速度极快, 足不点地,不过须臾已来到剑壁之下。 抬首朝上看去,夜里层云移来刚好将高处的剑阁盖住, 没透出一丝光来,使人无法窥知上面的情况。下方险峻蜿蜒的鸟道上, 却干干净净, 台阶上满铺着厚厚的积雪, 半枚脚印都看不见—— 完全不像有人经行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看错了,或者张仪根本没往这边来?毕竟先前山道上那脚印中途便消失了。 周满眉头思索, 正犹豫来都来了要不要干脆上去看看。 然而此时,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这个时辰,你怎会来此?” 周满回头:“望帝陛下?” 只见左侧的黑暗里, 灰衣老者负手, 缓步走来, 身形依旧伛偻, 两鬓的头发几乎与周遭的山雪一般白,但见了周满却笑:“后日便是春试终战, 你倒不急,还有心思闲逛。” 周满解释:“晚辈是夜里看见一道人影往这边来, 所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不知该不该如实说出自己的猜测。 但望帝闻言一静,抬首向剑顶看去, 竟道:“那看来,客人已经先到了。” 周满一凛:“客人?” 望帝于是将负在身后的手伸出,递给她一封雪白的拜帖,只道:“他约老朽平明时分,剑顶一会。” 纵然早有几分预料,可待接过那张拜帖一看,周满一颗心依旧止不住地直直往下沉去。 笔锋清润,是一手沉稳的好字—— 平明剑顶,请与陛下奕定胜负,张仪顿首。 寥寥数言,简单至极,甚至看不出半点危险与敌意,仿佛是随意写了一张帖子邀请老友出外踏青下棋一样寻常。然而末尾“张仪顿首”四字,在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的人看来,只像是一柄突然抵到人喉间的利刃,冰冷的锋芒几乎已能刺破人的皮肤! 周满微微色变:“他要与陛下下棋?” 望帝点了点头,举步走上鸟道,似乎慨叹:“是啊,只是下棋。” 周满跟上他脚步,神情却变得凝重:“一张棋盘不过三百六十一枚棋子,于寻常凡人而言自要步步算计;可于修士而言,厉害些的金丹期修士已能轻易算明所有棋路,怎么下也都是和局才是。此人凭什么说能与陛下奕定胜负?” 望帝道:“他在瀛洲邀蓬莱岛主于回头礁垂钓时,也无人料到他们能分出胜负。” 周满道:“您的意思是?” 望帝回忆起来,淡淡道:“他似乎是不与旁人正面交战的。瀛洲时,约蓬莱岛主出海钓陵鱼;夷州时,与君侯叶灵官同论音律。到得北上,拜会齐州儒门,荀夫子已知自己绝非敌手,便提前将齐州剑印封入稷下学宫先圣碑中。先圣碑乃是儒门万世师表孔圣当年所留,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可谁想到,张仪到得稷下学宫,只在碑前不饮不食静坐三日。三日后,人定时分,先圣碑上出现一道裂痕,随后便崩碎倒塌……” 张仪自瀛洲一路西进连夺五州剑印的事,世间所有修士都知道;可他究竟是怎么赢的,当时又是什么情况,外界却是知之甚少。 尤其儒门先圣碑碎裂之事,想必绝不愿对外声张。 这还是周满头一次听闻详情,不免心底生寒。 走到鸟道中段,山风已越发凛冽,望帝的声音夹在风中,也显出一种苍冷:“至于中州,此人与陆君侯在神都城外的一战,你也已经知道……” 那是张仪西进以来,唯一一场为世人所目睹的出手。 不过区区一只破碗,盛了半盏浑浊的河水,不夜侯陆尝便道心破碎,境界跌落! 周满越想,心中越沉:“那不久前,凉州日莲宗呢?” 尉迟宏此次春试也到了蜀州,看起来身上有伤。 望帝道:“我特意遣了岑况去问,尉迟宏什么也没答,只说了一句。” 周满问:“说了什么?” 望帝沉默片刻,才道:“他说,或许张仪才是对的。” 周满脚步顿时停下,看向望帝。 望帝也驻了足,回过头来看她。 鸟道上忽然安静极了,连先前脚步踩在积雪上的轻微细响与夜里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一空,只有已沉的冷月将剑壁的阴影密不透风地压在人身上。 望帝慢慢笑起来:“尉迟宏修为不厚,道心不稳,倒也罢了。可不夜侯陆尝我是知道的,大乘境界的修为已是当世少有,连武皇在时,都得给他几分薄面。当年武皇与青帝打赌,因镜花夫人输掉一座凉州,本是要废去镜花修为的,但镜花是陆尝的妹妹,陆尝出面力保,才只贬黜到瀛洲去。此人道心极其坚固,若连他都抵挡不了张仪半碗水,如今的老朽,也未必就能赢下这一局棋。” 周满听他话音平淡,却感到一股悲意,一时竟不知要接什么话。 她当然知道张仪的厉害。玉皇顶那一场血战,张仪祭出来对抗《羿神诀》第九箭的,正是他当年行遍六州取得的六枚剑印! 前世望帝的结局,连陆尝都不如。 陆尝虽然道心破碎,最终近乎疯癫,可好歹保住了性命;而望帝在输掉剑印后,没过十天,便在剑阁前坐化,兵解道消。 蜀州先失剑印,又失望帝,再无半分依凭。 神都世家的势力遂趁势南下,纵然以青城、峨眉、杜草堂、散花楼等四门为首的蜀州各大宗门联合起来抵抗,也终究没能挽回败局 在周满被剔骨逃离神都后,整座蜀州已完全落入世家掌控。 听闻发生了一场大战,四大宗门弟子死伤殆尽。 比如金不换,周满是这一世才知道他竟是杜草堂弟子,因为前世在她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世间早不再有杜草堂这个宗门。 周满想着,慢慢垂下头来。 望帝大约知道她心中复杂,也就不再往下说了,只是继续向上走去,道:“但尽人事,莫问天命,于心无愧便好。” 每一步,都走得既平且稳。 周满抬头看着,过了一会儿,才举步跟上。 两行脚印清晰无比地印在沿途山道的积雪上,一路曲曲折折地通向剑顶。 此时天色未亮,连日来的大雪早堆满了剑顶,且因越高越冷,积雪不化,早已冻结成冰,便如戴了一顶雪白的毡帽。正面剑阁的飞檐上,甚至连那枚金铃都被冰雪裹了一层。 但让望帝与周满没想到的是,当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剑阁前,周遭竟空空荡荡,根本不见张仪身影。 周满环顾四周,只感诧异:“我先前明明看到……” 望帝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耳廓微微一动,好似听见了什么声音。他一下住了口,回头向身后望去,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周满奇怪,随之转头。 仅仅刹那,便已一震,呢喃道:“怎么可能?” 只见下方他们才经过的鸟道上,一道白衣身影才刚行至途中,山风吹起他缝补过的旧衣,沾着雪片与泥污,一张寻常的面容上嵌着一双似乎无论何时都平静深邃的眼眸,正停在一处山壁前,凝神看着上面所留的几行字迹。 不是张仪,又是何人? 可周满分明记得清楚—— 此人的脚印先前消失在山道上,理应在她与望帝前面才是,怎会反而落在他们后面? 望帝却一眼辨认出其所停留之处,正是当初周满、王恕、金不换这三个小辈胡闹时随意写下的字句。 满壁先贤剑迹,竟只有这几句值得这位传说中的“天人”驻足吗? 他不觉向周满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但周满眉头紧锁,盯着下面那道白衣身影,一副如临大敌姿态,并未注意到他的打量。 直到东面第一缕天光刺破深沉的黑暗,将一层泛着薄红的辉芒投在剑阁,映得檐角堆积的白雪都跟烧起来似的发了红,那位来晚的客人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完整地出现在望帝与周满眼前。 张仪站定,歉然拱手:“山道险峻,大雪路滑,途中不慎跌了一跤,来得晚了,还请望帝陛下见谅。” 周满闻言,眼角顿时一抽。 她想起先前道中那杂乱一阵后忽然消失的脚印来,天人张仪,连夺五枚剑印,击败了五州君侯,竟是如凡人一般从雪地里走来的吗? 望帝也不禁思量起来,笑着还礼道:“先生约定的是平明时分,眼下正好天亮,不早不晚。不过今岁确实格外寒冷,外头风大,说话不便,还请先生移步,进剑阁,先避避风雪吧。” 说着便摆手邀请客人,欲在前面引路。 可没想,张仪立在原地,脚步竟然未动:“陛下好意,在下心领了。” 他抬首望向剑阁,分明隔着一道落锁的门扉,视线却好像已经穿透过去,看见了里面那尊高高立着的造像,只道:“三百年前,武皇铸造六州剑印,调引四方灵气,均南北、平东西,才使得居于世间穷山恶水的凡人,也有机会修炼问道,称得上功盖天下。这座剑阁,是她当年所立,里面便供奉着她一尊造像。而今,在下拜上门来,却是要取她当年所铸剑印,又怎敢践足宝地,冒犯于尊前?” 言语中,对武皇竟是颇为敬重。 别说周满,就是望帝也生出几分诧异,不由向他审视。 但张仪说完这一番话后,收回视线,却是看向这一片大雪覆盖的剑顶,只道:“陛下如若不嫌,便在此地,与在下手谈一局吧,” 望帝自然道:“主随客便。” 张仪于是一掀衣摆,在剑阁前就地盘坐,取下腰间系着的五枚剑印,一枚左上,一枚正中,一枚右上,一枚右下,一枚比右更右,一一插入积雪。 五州剑印,在这人手中,竟跟稚童随手捡来的木棍差不多。 插在雪中时,甚至不很笔直,有两枚松松的,看起来随时都会歪倒。 周满见状,不禁感到不快。 然而望帝盘坐在对面,往地上一看,却好似明白了:“你要在这张棋盘上,与老朽定胜负?” 张仪道:“在下要六州剑印,少一枚都不可。若今日一局,不能胜陛下,愿将其余五州剑印,如数奉还。” 望帝道:“反之,若老朽不能胜,则要将蜀州剑印拱手相让?” 张仪点头,只道:“该您了。” 望帝沉默下来,凝视眼前这已经插了五枚剑印的雪地,思索良久,终究一叹:“也好。” 言罢,便将右手向前伸出,平平摊开手掌。 周满暗惊,正自不解。 然而下一刻,就听得耳旁呼啸,天地间竟然狂风骤起! 身后那座剑阁紧闭的门扇“砰”地被风吹开,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响。 东面升起的旭日金光,正好穿过门扇,照在里面那尊造像拈花的手指上! 整座剑顶忽然震颤起来。 周满骇然回首,只见那尊造像背后,一柄深紫的巨剑仿佛从这座剑阁的鞘中拔出! 暗金的符文铸满剑身,每拔高一寸,符文便亮一分。 待得此剑完全现身于剑顶,其光芒已几乎能与东面的旭日比肩! 这一刻,世间所有化神境界以上的修士,皆被惊动! 学宫议事厅内,早起正在商议明日剑首之战细节的夫子们,齐齐停下,毫不犹豫纵身飞出; 避芳尘内,刚走到院中摘下一朵含苞牡丹的镜花夫人,双目一凝,陡然转头向剑顶方向望去; …… 神都正中那座倒悬山上,一道正在观道阁中打坐的身影,也悄然睁开双眼,忽然跃上高处,站在屋脊之上,向北面蜀州的群山眺望。 然而剑顶之上,这足以使世人为之侧目的剑光,只持续了片刻。 紧接着,这柄巨剑便从剑阁高处飞下,却好似无形无质,并不溅起半点积雪,剑光也如长鲸吸水一般敛尽。 落到望帝掌中时,只化作一柄形制古朴的小剑。 张仪赞叹:“蜀州古称‘剑川’,史笔曾记,世间剑修凡到化境者,无不与此地有关。六州剑印中,也尤以蜀州剑印气魄最雄。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不假。” 望帝却不言语,只将这枚剑印,插在左下。 当其立在雪面的瞬间,其余五枚剑印为之一震,竟依次亮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压,顿时浩浩荡荡,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恍惚间,周满好似听见了整片大地的呻吟。 第一缕剑光,从蜀州这枚剑印发出,连到正中,继而右上、右下、更右,最后又回到左下,不断交织,竟然纵横成经纬各十九条线,成了一张棋枰。 于是六州一国,山川河流,俱在这棋枰之上浮现。 从瀛洲星罗棋布的海上岛屿,到齐州造化钟神秀的巍峨岱岳,夷州人迹罕至的矮山清溪,中州一马平川的万里沃土,再到凉州苍凉雄浑的沙漠、戈壁和雪原,最后是蜀州群山环抱中的平野…… 宛若一座沙盘,囊括了地上万象! 周满见之,不由心神震动。 张仪也静了片刻,但很快,便随手一拂,卷起地上一捧雪泥。于是雪化为白子,泥变作黑子,散落到棋枰之上。 他只道:“陛下是主,在下是客,请陛下执黑先行。” 周满闻言,下视黑白两子分布,但见棋子错落,瀛、齐、夷、中、凉五州区域白子全多过黑子,仅有蜀州一地黑子多过白子,不禁皱眉质疑:“这棋枰之上,分明白子多过黑子,阁下却要望帝陛下执黑先行,岂不胜负早有分论,还有什么对弈的必要?” 张仪回过头,看向周满:“你认为不公平?” 周满冷冷道:“局面悬殊,如何能算公平?” 张仪竟慢慢笑起来:“那你以为,世间本有公平吗?” 周满眉头瞬间拧得死紧。 张仪那双似能洞悉世间所有隐秘的眼眸便凝视着她,只道:“若世间一切都很公平,你今日怎会站在此处?” 分明平淡的话语,可竟带着一股凛冽,倏尔透入骨髓! 周满瞳孔剧缩,与其对视:若非身怀剑骨,她不会被蜀中王氏找上门来强借,自然就不会以进剑门学宫为条件与韦玄交换。那么今日,也就不会站在这座剑顶之上—— 这个人,对她的秘密一清二楚! 有那么一刹,她心中涌出了按捺不住的忌惮,可冥冥中,伴随忌惮而生的,竟还有另一道声音:他说得难道不对吗?这世间泥泞,举步难行,何曾有过什么公平…… 望帝已垂眸看了这一张棋枰许久,此刻方叹一声:“回去吧。” 周满这才回神:“望帝陛下?” 望帝信手拈起地上一枚泥丸,道:“老朽生于蜀,长于蜀,道成于蜀。今朝蜀州内忧外患,正如此棋,又怎能弃之于不顾?” 他眼帘垂下,一双历经了世间浮沉变幻的眼睛,看向的正是棋枰左下,蜀州所在的区域:群山万壑,平野寥廓。峨眉的金顶沐浴着晨光,青城的钟声点燃了炉香,锦官城外松柏森森,剑门关前峰如戟立!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道带露的晨光,每一缕飘荡的轻烟…… 凡这蜀州大地上的种种,无不在他心间。 周满注意到他目光,直到此时才明白:并非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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