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浮出一片黑气,仿佛有许多张脸孔重叠上来,令他本身的脸孔变得模糊。 他似乎是要阻止若愚堂这一干人等。 冻雨 但眸底阴郁闪烁,袖中之手停得片刻,到底像是有所顾忌,又慢慢收了起来,只是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目视孔无禄带周满瞬移离去。 孔无禄乃是元婴期修士,一个瞬移已在两里开外,这时离了那雾气,有见得明月在天、山林如墨,他才松了口气,然而心中尚有未退的余悸,不由道:“好险,好险!难怪能凭一己之力,杀陈家百三十口,他修得这般妖邪术法,自然不好对付……” 其他若愚堂修士这时也都陆续撤出,追了上来。 但周满立在旁边,眉头紧锁,竟好似还在出神。 孔无禄转头看见,并未觉得异常,只当她是被方才那阵仗吓住了,便道:“现在可知道人家的厉害了吧?周姑娘,您也别怪我孔某人僭越,我若愚堂这么多人帮你打劫陆氏已经是十分厚道了,你怎能如此算计我们……” 他抱怨个没完,可周满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只有那一枚枯枝盘成的须弥戒—— 想必确如金不换所言,扶桑木以杜草堂秘术藏存,陈规无法窥破其间隐秘。可他竟未将此戒随身携带,而是随意交给陈家一个修为平平的普通族人? 如此绝世的机会,她刚刚竟然错过了! 孔无禄说了半天,终于发现她根本没在听:“周姑娘,周姑娘?你怎么……” 周满面容冷沉,忽然道:“不行,我要再去一趟。” 孔无禄一愣,尚未从对她无视自己逆耳忠言的愤怒的中回过神来,便见她重提那已经染血的长剑,竟然掉转头,再一次朝着陈家那帮人所在的方向去了! 这一瞬间,孔无禄只觉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常年苦修未能使他走火入魔,但一个周满已经快要逼得他发疯:“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 山林之中,若愚堂的人既已离开,陈规料想孔无禄识得深浅,不会再来,便将先前术法撤去。 那浓重的障眼雾气,顿时消散。 然而此刻场中所立,连同陈规在内,已只剩下七人,其中还不算两人重伤,一人轻伤;至于另外那四人,却都躺在地上,无一例外眉心中剑,显然皆为周满所杀。 陈规一见,都不免面露阴鹜,其余人等更是兔死狐悲。 谁能想到不过是来锦官城外一番查探,竟然就折损了这么多人? 大家寂然不语,士气十分低落。 陈规还在回想周满先前境界忽然变化之事,对其他人的心绪却并不在意,只吩咐众人将尸身收殓,便要返回小剑故城。 可谁料想,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雪白剑光忽从黑暗中刺来! 有人离得近,看得清楚,立时惊魂一声大叫:“周满,周满又杀回来了!”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又是那道鬼魅的身影! 只是如今已有金丹中期的她,无论身法还是剑式,都比上一回凌厉了十分不止! 这一刻,就是陈规都生出了一种做梦般的疑惑:她怎么还敢再来? 然而此时他“障目一叶”已收,“口蜜腹剑”也吞,仓促之间又怎来得及应对?只能抬手一掌拍去,但掌力无法化去周满剑中锋利之气,仍被她这一剑逼退。 但周满冒奇险杀这一趟回马枪,却不是为了对付他。 在将陈规一剑逼退后,她便毫不犹豫,屈五指成爪,瞬间向立在右侧还没反应过来的陈九抓去! 陈九虽也是金丹修为,可怎能与周满相比? 面对着这一抓他只来得及递出手中骨剑,然而根本不等那剑刺到身前,周满的身形已鬼魅般一晃,轻松避开,反手便扣住了他右手手腕,指尖顺无名指方向往下一拽! 此时其实是有痛觉传出的。 但陈九腕间穴道先为周满所压,只觉一阵发麻,险些以为她扯断了自己整条右臂,又哪里察觉得了?且紧接着,其余人的刀剑法器便都朝着周满打来,逼得她不得不退,陈九也得了喘息之机,再次提起剑来与众人一道围攻周满。 几乎在崩溃边缘的孔无禄再一次率着若愚堂众人前来时,所看见的就是这般惊险场面。 到这时,他已经被逼到发疯了—— 既然她执意要对付陈家这些人,那他们今天干脆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帮王八犊子全杀干净,看周满还怎么涉险! 若愚堂众人一来,个个都如恶虎,杀气极重。 陈家剩下的这点散兵游勇,又怎能抵挡,顷刻间便被打得节节后退! 周满于是趁势脱身。 孔无禄既做了永绝后患的打算,自是要趁胜追击。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举剑与周满擦肩而过时,周满竟向他道:“不打了,快走!” 孔无禄:????????! 一口老血差点没从心口呛出来! 孔无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到见周满说完话后毫不留恋转身早已去远,他才从那种近乎眩晕的震撼中回过了神,确信她没开玩笑。 一连串脏话险些脱口而出! 可周满既然肯走,又实在是再好不过。他到底忌讳陈规那边出手,憋了口气,连忙招呼旁人,速速撤离。 若愚堂众修士从没打过这样离谱的架。来如风卷,去似残云,根本都没明白自己在打什么,又要乱哄哄地走! 只可怜陈家这仅剩的七名修士中那本就伤重的两人,在这短暂如梦的一场混战中,也不知被谁的法器打中,彻底咽了气。 余下的人,哪里又拦得住若愚堂众人? 简直乱得像块烂西瓜,任人冲来杀去! 性命尚存者中,有人已气得浑身颤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杀就杀,想留就留!他们把我陈家当成什么!” 若说周满先前那一次主动袭击,还算能理解,毕竟杀了他们整整四人,该是有备而来。 可后面这一遭回马枪…… 来匆匆,去匆匆,简直像是心血来潮,乱糟糟一片,到底目的何在? 陈规提着那柄虽然重新出鞘却根本没来得及与人交手的长剑,在若愚堂众人去后,立于一片狼藉的林中,想了许久,突然间面色大变:“须弥戒!陈九,那须弥戒何在!” 他回过头厉声喝问。 陈九头脑昏昏,这时方觉自己手上火辣辣一阵钝痛,下意识举掌一看:指间赫然一片空荡,哪里还有那枚须弥戒踪影! 第088章 扶桑木 周满这一趟回马枪本就杀得人措手不及, 陈九惊惧间只怕她一剑杀了自己,又哪里会注意到,在那短短片刻的交手中, 须弥戒早已悄然易主?等他们终于发现不对时, 周满早已带着王氏若愚堂那一帮修士消失在黑暗中, 别说人影,就是连鬼影都看不见半点了! 只是,感到憋屈的绝不止陈家一边。 在冲杀出去离那片山林远远地之后, 孔无禄越想心里越窝火,终于停下来道:“不行, 你必须得给个解释。不是要杀陈家的人吗?我们刚才都准备跟陈家决一死战了!” 周满抢到那须弥戒后, 一颗心便在胸腔里跳动, 直到此刻才渐渐平息了几分。 听得孔无禄此问,她大为惊诧:“你们准备跟陈家决一死战?” 孔无禄怒道:“不然呢?我等并无必胜的把握, 真打起来自要做好死战的准备!可我们才冲过去, 你怎么反倒让撤?” 周满并不知他们已存了死战的打算,这时闻言难免有几分怔忡。 若她先前知道, 岂非有机会可以全杀陈家? 不, 那陈规身上大有古怪, 想杀别人容易, 想杀他恐怕没那么简单。何况比起利用王氏杀陈家这种结果不确定的事,她更愿意冒险拿到一些完全由自己掌握的筹码。 周满淡淡道:“第二次, 我并非为杀陈家人去的。” 孔无禄问:“那你究竟为何?” 周满便轻轻抬了手指,翻出那枚须弥戒来。细细的枯木枝盘在戒环外圈, 于霜白冷月的照耀序下, 却隐约有一滴炽亮的金芒划过。 孔无禄一见,抖手一指:“你别告诉我, 你大费周章杀那一趟回马枪,就为了这小小一枚须弥戒!” 旁人自然看不出这戒中隐秘,周满当然更不会向孔无禄解释。 她随手将戒环一收,只理所当然地道:“此戒中有不少丹药、法器,原是金不换的货,只不过为陈家夺走,我今日自要抢回来,物归原主。” 孔无禄脑袋都差点要气冒烟了。 周满却哪里管他?心念一动,招来无垢剑,一脚踩上剑身,竟是直接御剑往小剑故城的方向去了:“是非之地不宜多留,我等还是早些回去吧。” 孔无禄原本还在愤怒之中,便要御剑追上去继续与她理论。 只是当他召来自己的法器时,却猛地有一道念头电闪般划过脑海。他忍不住带着一种莫名的惊疑,看向了已驾驭着无垢剑飞远的周满—— 众所周知,修界修士,必得到金丹境界,方能凭虚御风。 她什么时候就金丹期了? 而且观其气息神光,分明已是稳稳当当的金丹中期…… 先前因周满种种离谱行径而上头的憋闷与躁怒,忽然就被迎面来的夜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凉意,不多,但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在回城的路上,孔无禄表现得十分正常。 但在别过周满,率人回到若愚堂后,他立在堂中那不断滴水的铜漏前许久,神情几经变化,最终还是一跺脚,下了决心,向后堂韦玄所住的院落走去。 这一夜,先经过劫杀陆氏,后又与陈家两度交手,回来时是四更天了,正该是一般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可孔无禄没想到,自己到时,竟见韦玄立于阶前,正自出神地望着院中那座湖石堆砌的假山,斑白的两鬓上凝结了深夜的露水,显然已许久没有动过。 甚至连人走过来,他都未曾察觉。 只是孔无禄眼下揣着事,心中惴惴,见此情状也无暇深想,先唤一声,让韦玄回过了神,然后才将今夜之事细细禀来,尤其是周满那一转眼之间变化的境界。 韦玄听后,有些模糊地重复了一声:“直接到了金丹中期?” 孔无禄道:“是。回头想来,不过就是与陈家那些人打了一架的功夫,她的境界就有如此变化。向来从先天境界大圆满突破至金丹,也只不过是在金丹初期,焉有至到中期,且如此稳固之理?想必她、她之前必是在压制隐藏实力,才能在一夕之间有如此惊人的进境。可她有什么必要隐藏实力?我总觉得……” 此时,他脑海中回闪的,竟不是今夜周满毫不犹豫提剑杀向陈规时的那份果决,而是她在做这一切之前,向他、向所有若愚堂修士打量的那一眼…… 孔无禄顿了顿,才慢慢续道:“她之所为,乍看胆大妄为,可实则是缜密衡量过,吃准了我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方才向陈规下手。只是越如此,我难免越觉得,这位周姑娘的心思,过于……凶险。” 是的,凶险。 孔无禄自己都有些意外,眼下竟只有这个词能形容他对周满的感觉了。 他喉间发涩,看向韦玄:“我等护她,是因心契立后,若契主身死,心契便会作废。她分明像是知道这一点,才敢胁迫我等;可心契本就是世家中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术,她怎会知道?再者,连金不换为陈规所夺的少许货物,她都要抢回。这样一个人,当初当真是心甘情愿‘借’出剑骨吗?哪怕当初是心甘情愿,往后……” 韦玄听了半天,可脑海里回荡的其实只有深夜里病梅馆那边由孔最、尺泽传回来的消息,整个人只像是一座没有神魂的躯壳。 他只慢慢道:“她并非善类,心不甘、情不愿,挟剑骨借若愚堂之手解决她的麻烦,又有什么稀奇?只是的确,不能再等了……” 孔无禄闻言,心中竟有几分惘然。 但随即便想:我食王氏之禄,当忠王氏之事,此时怎能反对那周满生出恻隐之心呢? 他过了会才道:“属下也是这样想。她修炼起来进境如此之快,您又给过一本《神照经》,恐怕更是如有神助。今日她只是金丹,他日或恐就是元婴、化神……长此以往,难免夜长梦多……” 岂料韦玄听后竟道:“她纵修到元婴、化神,又有何用?心契已立,便她有一万的打算,也逃不过的。不是她这边等不得了。” 不是她这边不能等? 孔无禄初时其实有几分疑惑,可待抬起眼来,一下看见韦玄那张皱纹满布的脸,再想起方才进院时所见,脑袋里顿时一炸,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韦、韦长老……” 韦玄缓缓仰起头来,只望向深蓝夜空里那些寥落的星辰,轻轻道:“是公子那边,不能再等了。” * 那道乌红的命线,被手指一压,又浮现在腕间。 王恕盯着它,恍惚出神。 金不换则背向他立在窗前,听着外面吹过的细细的风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泥盘街尽头这栋二层小楼的厅内,灯盏已几乎亮了一整夜。金不换与王恕各想各的事,各出各的神,并不说话。 直到油盏中的灯花忽然爆了一下,外头传来余善压低的声音:“回来了。” 两人这才齐齐一震,立时起身。 周满毫发无损,跨进门来,抬手便将一只用以储物的须弥袋扔向金不换:“接着,寄雪草,看看对不对。” 金不换下意识接住,却没看,只问:“顺利吗?” 王恕也迅速往她身上打量,虽见得并无什么伤势,还是问了句:“没遇到什么凶险吧?” 周满心道,自然是遇到了,只不过是陈家遇到了—— 她就是最大的凶险,还能遇到什么凶险? 是以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描淡写道:“回来的路上遇到陈家,顺道打了一架,杀了他们几个人。” 金不换见她衣上干净并不染血,又看她气定神闲,料想有王氏在,这一趟打劫陆氏该是轻轻松松,可谁曾想到忽然听她吐出这么惊雷般的一句话来?一时间竟呆住了:“你——” 王恕也陡地皱起了眉头。 周满便道:“放心,我带着王氏若愚堂的人一块儿,自是安然无恙。何况……” 她看向了金不换,神情间稍有几分沉落,只道:“十三条人命血债记在账上,今夜那样大好的机会,总该让他们先还几分薄利。” 金不换于是忽地默然。 那十三人的灵位,此刻正供在厅上,十三盏长明灯的光亮闪烁着,从他身后照来,却将沉重的阴影压在了他的肩上。 金不换喉间涌动,过了会儿,方道:“那些是我的仇,他日自当由我来报,你不该为此涉险。” 周满凝望他,却将眉一扬,忽地笑起来:“你怎知我涉险,全是为了报仇呢?” 金不换一怔:“不全是?” 周满终于将从陈九手上抢来的那枚须弥戒取出,抛向金不换:“你看看,那日陈家劫走的可是这枚?” 那须弥戒入手,顿时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正是杜草堂秘法的气息。 金不换顿时惊异地看向她:“你抢回来了?” 周满点头,只道:“杜草堂的秘术我不懂,我只知道,接下来我有没有新弓可用,就全看你了。” 金不换真不敢相信,此戒这么快便失而复得。 他又怔片刻,竟先不去管那寄雪草,而是迅速唤余善用净瓶承一瓶清水来,将戒环轻轻放入瓶中。然后便取下自己腰间所悬的那管墨竹老笔,在静心凝神后,提笔于瓶口上方写下一句“城春草木深”。 墨迹凭空凝出后,竟如水一般朝瓶中坠落。 转瞬间,只听得瓶内哔啵一阵细响,那原本沉在水中的戒环虽然未动,可缠绕在戒环上的那一圈枯枝,竟好似得了生机一般,迅速舒展变大,钻出瓶口,宛如从瓶中忽然长出一根茁壮的树枝,散如华盖,甚至在枝条末梢还能看见几片绿色的叶芽。 在其枝条主干上,更有一道道金色的亮纹,闪烁于干枯的缝隙间,一眼看去,就好像这干枯的枝条里包裹着炽亮的金色岩浆! 这一刹,周满竟觉眼角微微湿润。 长在瀛洲日出之地的扶桑木,用了十三条人命才换回的扶桑木啊。分明只有这样一截枝条,随着商队一路西来,经行了成千上万里,方至蜀中,却依旧如此拥有如此惊人的瑰丽,灵美到不可方物。 纵然聪明谨慎如陈规,又怎能想到,一切的隐秘,根本就不在于那须弥戒中所存的任何一件东西,而在于此戒本身! 第089章 行险道 那满枝的金影, 斑驳地映落在每个人脸颊,犹如湖面上的水光一般,轻轻荡漾。 金不换忍不住心生慨叹:“不愧是传说中日出之地的神木。有了它, 制成新弓, 想必比先前那张苦慈竹弓, 又有一番全新的威能吧?” 王恕也转过视线,凝视周满。 周满唇角含笑,轻声道:“不仅如此, 若能顺利制成新弓,凭扶桑神木常年浸润于太阳之精的坚韧, 即便接下来我修为再有进益, 短时间内也不必再更换新弓, 只需在此弓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往后,当能省去不少靡费的麻烦。” 上古有传闻, 天地初诞, 鸿蒙中孕育了十只金乌,每日从瀛洲汤谷飞起, 至凉州虞渊方落, 掌管天道秩序, 照耀尘世, 为一切力量之始,世人遂名之曰“太阳”。自大羿射下九日后, 天地间虽只剩下一只金乌,一个太阳, 可其力量却未有任何衰减, 所有试图靠近祂的存在,都会被其浩荡的炽芒所焚毁。 唯有这生在汤谷之畔的扶桑木例外。 日出时那炽烈的明光, 不仅没有将其摧毁,反而将其锻造,令其沐浴在至阳之力中,变生成这世间罕见的神木,寻常力量极难将其损坏。 周满所修《羿神诀》中“翻云”“覆雨”“怅回首”这三层境界,对应的是修士金丹、元婴、化神三大境界,固然是有不同的威能与效果,但扶桑木是连太阳之力也不能将其摧毁,制成光弓后,能禁受住多次的改造,至少在周满达到化神境界之前,都够用。 至于化神境界之后…… 齐州岱岳天门内的武皇道场,将在三年后开启,届时周满自当比前世更早取得倦天弓,又何须再为弓箭之事发愁呢? 事关己身大秘,她没有为金不换解释太细,但金不换听她说“短时间内不必再更换新弓”,便知此弓除了十分耐用之外,威力恐怕也十分不小,于是跟着笑起来:“看来,很快该轮到陈规头疼了。” 然而周满听得“陈规”二字,不知为何又皱了眉头。 王恕与她虽已算熟识,可算来从未亲眼见过她用功,不由好奇:“你何时去炼制此弓呢?” 按理说,陈家虎视眈眈,经由锦官城外这一役,两边仇怨势必更深,周满自是越早炼制新弓提升实力为好。 可没想到,她沉吟良久,竟然摇头:“不,不着急。” 金不换讶异:“不着急?” 周满先前锁紧的眉头没有松开,只道:“一来此木质地坚韧,绝非寻常炉火所能锻造,最少得用三昧真火来炼。此火在世间九大灵火之中虽然只排最末,不算鲜见,可在小剑故城中也只有百宝楼才有。我们才杀了陈家的人,夺回须弥戒,若此时去云来街,即便城中有不动刀兵的禁令,也怕陈家之人念及同族血仇失去理智。而且……” 昨晚锦官城外所见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当时她虽然走神,可毕竟身经百战,多少是留出了几分心神关注战局的。在孔无禄将她拉走时,她面朝的正是陈规的方向。孔无禄或许没留神,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陈规面笼黑气,袖中鼓风,整个人诡异非常,分明像是要出手截杀。 但最后,此人并未动手,只是任他们离去。 周满将当时的情况简单讲来,不禁问:“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人明明攥着杀手锏,却不轻易使用,哪怕敌人杀了自己的同族,也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呢?” 金不换与王恕不由怔住,跟着思索起来。 但答案其实早在周满心中了。 不得不说,在看见陈规当时举动的那一刻,她就想起了自己。那种感觉,实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周满轻轻抬手,那种碧绿的苦慈竹弓便出现在她掌中,流溢着淡淡的光泽,与瓶中那一枝扶桑木仿佛在遥相呼应。 她只问:“我为什么从不在人前动用弓箭呢?” 金不换下意识道:“你抢碧玉髓、杀陈寺,都是用的弓箭,若在人前使用,势必暴露身份,遭致怀疑。” 话刚说完,他立刻就明白了周满的意思。 王恕反应也是极快:“你的意思是,陈规的身上,也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满点头:“恐怕还不小。” 金不换于是感到了几分棘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先前周满递给他的那只须弥袋上。 鼓囊囊的袋口,已经被拉开了一些,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几片半圆的伞形叶片,虽仅榆钱大小,此刻躺在摇曳的光影里,却有斑驳剔透的雪色洒在叶片之上,分外奇异。 寄人间,雪满头。 这便是三十年方能一荣却仅三日便枯的寄雪草了,也是炼制春雨丹所必需的一味灵药。 金不换考虑了良久,末了将这装着寄雪草的须弥袋用力一系,决然道:“那接下来,便看到底是他陈规未露的底牌更硬,还是我们靠春雨丹换得的筹码更多了。” 三人在屋内商议良久,直到天色大亮方出。 这时昨夜周满携若愚堂众人与陈家交手的事,早已在城内传开了。毕竟大清早陈规带着陈家之人抬了六具同族的尸首回来,实在不是一件小事,而且早在陈仲平大闹剑门学宫之后,不少势力就在暗中关注陈家与金不换相斗的事态,消息一向灵通,纵然陈家想瞒,又怎么瞒得住? 前阵子还是陈家用金不换手下十三条人命血祭陈寺,今天就换了周满带着若愚堂的人杀陈家六名修士报仇! 简直是平地一声惊雷起,给各大势力看傻了眼。 他们可不是为这形势的倒转,而是为王氏的插手! 原本是没人觉得金不换能赢的—— 与陈家的争端,毕竟经由宋兰真斡旋,已被定为了私仇,在宋氏、杜草堂和剑门学宫都不介入的情况下,金不换纵然是蜀中地头蛇,又怎能压住陈家这头神都来的强龙?随便派个人都够他们受的了,何况还有陈规这样的狠角色。 可谁能想到,这节骨眼上王氏竟然跳出来横插一脚! 他们跟金不换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想破了头,也只能联系到周满身上。可难道就因为周满与金不换交情厚,你王氏就要连金不换一并庇护,甚至替他出头,不惜卷入此次争端吗?这周满究竟是法宝铸的还是灵石堆的,怎值得你王氏如此离谱! 杀了陈家的人,作为主家的宋氏,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这要打起来,可就不是什么私仇不私仇的事了。 一时间,整座小剑故城里,风声甚至比先前陈家针对金不换时还紧。 毕竟那时陈家针对的只是泥盘街,可现在不一样了。 便连云来街的修士,如今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地绕开若愚堂与金灯阁,生怕两家不知什么时候就打了起来,殃及自己。 殊不知,若愚堂这边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架都打了,人都杀了,总不能说不是咱们干的吧?可要承认吧,这节骨眼上,你说你们只是保护周满并不是真想杀人,但人都死了,谁信你鬼话?找个借口都不能像样点吗! 孔无禄无法,只能三缄其口,干脆什么态也不表。 更离谱的是,当宋氏绮罗堂那边的高执事奉命来到小剑故城,进了若愚堂,客客气气以锦官城外那一场冲突来请教时,孔无禄竟露出一脸的惊诧之色,对当夜之事矢口否认! 他睁着两眼,瞎话张口就来:“我们何曾到过锦官城外,杀过什么人?从来没有的事!那陈家的人怕不是发了癔症,我若愚堂真要有意下手,还能让他们逃了活口?” 高执事当场就蒙了。 据传他当日从若愚堂离开时,满面的怒容,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出门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城内修士于是风传,王宋两氏谈崩,恐怕不日就要打起来。 这谣言一出,立时就跟涨了翅膀似的,传得人尽皆知,连泥盘街这边的普通人都知道了。 一大清早,余善就来禀报这消息。 王氏若真与宋氏打起来,那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大大的好事,众人得知,都不免高兴。 岂料,周满听后,面上反而浮出了几分凝重。 金不换与王恕也慢慢拧了眉头。 余善不解:“王氏与宋氏谈崩,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金不换道:“高执事气愤出门,自是以为谈崩了。可待他回到剑门学宫,回禀宋兰真,宋兰真就知道王氏并不是真的想插手此事了。” 王恕垂眸静默。 周满也道:“若愚堂对当日之事矢口否认,不仅是否认了杀过陈家的人,也否认了帮过我。至少看得出,王氏在明面上不愿参与到争端之中,更不愿将事态扩大。” 金不换道:“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此事终归要我们自己解决的。”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这话分明是在告诫所有人—— 勿要对世家心存幻想,更不可将希望放在他人身上。能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的,只有他们自己。 周满改问:“城中这几日来,有什么别的异常没有?” 余善摇头:“也就是陈家那边派来了更多的人手监看泥盘街的动静,听闻死了几个人后,又从神都调派了一批人手。除此之外……啊,倒是有一件,不过与我们似乎不相干,是陆氏那边的事。” 周满眉梢陡地一动。 金不换下意识看她一眼,才问:“陆氏那边是什么事?” 余善便道:“是近日有人看见陆氏频繁调动夷光楼的人手,去往西蜀那边,好像是大雪山的方向,但究竟为了什么事,却是不知。” 三人于是相互看了看,先将众人屏退。 等人都散了,王恕才道:“寄雪草是数日前便劫了来,如今都已拿去炼丹,陆氏却至今未将寄雪草丢失之事告知其他两大世家,只是自己处理,似乎不愿让人知道。可见这寄雪草涉及到春雨丹,事关重大,牵涉到三家利益,连陆氏都不敢轻易担责。还在调派人手,那就是还想追查寄雪草下落,看能不能补救……” 周满道:“一旦炼制春雨丹的消息走漏,陆氏必然知道,寄雪草被劫之事与我们有关。” 她看向金不换:“届时我们得罪的,可就不止宋氏一家了。” 金不换也知道此事的凶险,宛如在悬崖峭壁上行走,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自寄雪草到手那日,他就已将自己麾下所有能炼丹的人手聚集起来。但炼丹这件事,却不由任何一人全程负责,只是将炼丹的步骤拆分出来,每人只负责一小部分。需要用到寄雪草的那部分,更是交由王恕亲自看着。 怕的就是下面人口风不严,走漏消息。 他只道:“自我们决定去劫寄雪草开始,陆氏便已经得罪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无回头路可走了。” 一切计划照旧进行,没有任何改变。 自锦官城外那一役之后,陈家便调派了不少人手日夜监看泥盘街,可金不换早已将自己的人手缩回城内,从此连城门都不跨出一步,每日不过是招些人到小楼中议事,凭陈家一群对他半点也不了解的外人,又能发现什么端倪? 素与野兽为伍的陈规,对于危险,一直有种敏锐的直觉。 金不换这边的正常,在他看来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早在发现周满那夜的目标不过是那小小一枚须弥戒时,陈规就知道,自己恐怕已经犯下了一个大错。只是现在,他还无法清楚地知晓,这个错误究竟意味着什么。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半个月,金不换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所有人既没等到宋王两氏开打,也没等到金不换与陈家相斗,都不免纳闷,以为金不换恐怕陷入了势单力孤之境,要当缩头乌龟,在这城中躲到天荒地老。 但就在第十六日的清晨,泥盘街上忽然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第090章 春雨丹 一直在泥盘街附近盘桓的各大势力眼线,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了回去。 陈规得知时只觉荒谬:“连王氏都不想搅这一趟浑水,金不换请这些人来, 难道指望他们敢为他助阵?” 若愚堂这边, 也是时刻紧盯着泥盘街的动静。 毕竟王恕近况不好, 他们固然不关心金不换的事,可周满在里面搅和,他们无论如何得保证周满的安危—— 剑骨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孔无禄知道泥盘街那边来了客人后, 第一时间的反应其实与陈规相差无几,甚至还更诧异:“这些人的身份, 放眼六州一国虽然也算得上贵重, 可毕竟还年轻, 修为尚浅,在各自的门派里绝没到话事者的地位。金不换得罪的是陈家, 陈家背后是宋氏, 他们才认识多久,难道肯为金不换拔刀相助?交情有这么厚吗……” 这段时间以来, 韦玄一直都有些神思不属。哪怕已经知道了王恕时日无多, 可究竟要怎样才能说服他, 让他愿意接受更换剑骨呢?韦玄实在想不出来。 此时听见孔无禄的困惑, 他仍盯着桌旁那根藤杖,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不在乎地笑一声:“你说周满抢了寄雪草,会干什么?” 孔无禄想也不想:“当然是炼春雨丹啊。寄雪草除了炼春雨丹, 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韦玄又问:“那你炼出春雨丹, 要怎么用?” “春雨丹能改善人根骨,我若炼成, 自是服下几枚……”孔无禄先是下意识开了口,但很快便觉不对,猛地打了个激灵,“不,不对。抢寄雪草的虽是周满,可用寄雪草的必定是金不换!我若是他,身处如此困境,又得寄雪草炼成春雨丹这等稀世丹药,当然是、当然是……” 说到这里,孔无禄脸上已出现了几分骇色,心跳宛若擂鼓:“长老,他们——他们如此行事,若传将出去,恐怕、恐怕……” “周满与那金不换行事皆非莽撞之人,何况还有我等……”韦玄本想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此事走漏了风声,然而话到此处时,却不知为何声音小下来,好像因此想到了什么,竟慢慢道,“不,你说得对,这绝不会是一件小事。” 他那一双老迈的眼底,忽然掠过了一抹奇异的神采,只是毕竟已不再年轻,便如蒙了灰尘一般不那么明亮,于是显出一种幽深的晦暗。 孔无禄也不知他为何调转话锋,正自奇怪,却见韦玄已起了身,拿起那根藤杖,走到外间廊上,只站在若愚堂耸峙的楼头,举目向泥盘街的方向远眺。 盛夏清晨的日光尚不强烈,柔和而均匀地洒在那座简单又陈旧的城门上,原本绣着一柄小剑的旌旗在经年的雨打日晒下褪去了原本的颜色,与那灰黑的城门融为一体般,在混着些烟火气的细风里招展。而那柄由无数兵刃法器卷成的巨剑,依旧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矗立在宽阔的朱雀道中央。 此时临着东面泥盘街这边,已立了三男二女一共五人。 最左侧的女子腰缠璎珞、环佩叮当,顾盼间眉目流转勾魂摄魄;旁边另一名女子则大大咧咧,英姿飒爽。另三名男子,其一衣着简朴,身形瘦削,一脸的单纯磊落;远处的青年却是浓眉大眼满面硬朗的豪气;唯独最右边的青年,生得也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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