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似在考虑什么:“或许,这才是公子真正想让我们看的……” 霜降却感茫然:“可若如此,公子在她心中,原来并非最重要么?” 惊蛰直视她,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改变,竟反问:“谁规定,公子就一定得是最重要呢?” 霜降一时哑然:是啊,谁规定公子就一定得最重要呢?只是她作为旁观者,在分析过周满的选择后,都难免为其理智感到几分失落,那公子呢?公子该作何想呢…… 暮光沉落大地,周满身影已经远去,但显然这一次调整后的对决顺序使无数人感到亢奋,以至于参试者都各自散了,观试者们还留在剑壁前对着上头几柄大剑上的名字激烈争论。 嘈杂的声音越过重重楼阁,甚至能传到东舍。 王恕立在窗前,听着外面久久不息的声响,只是低垂下眉眼,平静地望着手中的剑令出神,漆黑的表面上那枚属于他的杜鹃花印,已经变得黯淡。 程半夏带着自家长老站在他身后,道明来意后,未免生出几分忐忑,询问道:“不知王大夫意下如何?” 王恕这才回神:“抱歉,方才没听清,程姑娘说了什么?” 程半夏反应了片刻,忙道:“半夏与长老此来,是为邀王大夫加入我养气宗。” 这位养气宗的大小姐,是王恕春试第四场的对手,且在他与王诰对阵前,曾出于好心提醒劝告,王恕对她是有几分印象的,但除此之外,别无交集。 他微微蹙眉,显然疑惑对方为何会有此请。 程半夏便解释道:“王大夫是一命先生弟子,论理养气宗不该高攀。只是此次春试,敝宗上下亲见阁下医者仁心,皆心生钦佩。实不相瞒,敝宗也以医道立宗,只是近年来医道没落,宗内重武轻医之风已起,想要扭转,必需要一位王大夫这样的人。本来春试第四场输给你,我心中不服,但那日见过您与王大公子那一场比试,方知是自己坐井观天,不知人外有人……” 说到这里时,她声音未免有几分复杂。 养气宗重武轻医之风由来已久,她父亲程宗主对此一直忧心忡忡,想要寻一个合适的人托付宗门,王恕岂不正好合适? 所以今日,程半夏来了。 她直视王恕,十分诚恳:“我们自知冒昧,王大夫不愿,是情理之中;但若应允,便是敝宗之幸,因而今日斗胆来访,万望见谅。” 养气宗虽算不得什么显赫宗门,可在医道也算独树一帜。 王恕旧日便对他们有所听闻。 若换了旁人,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怕高兴都来不及;只是自己…… 伤势尚未痊愈,他咳嗽一声,只道:“承蒙贵宗青眼,只是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在下于医道钻研尚还浅薄,且素来病气缠身,到哪里都是旁人的拖累……” 旁边的长老一听这话急了:“这有什么拖累的?公子若肯到养气宗,我们必桩桩件件都为公子料理妥当。别说什么灵丹妙药,就是终身大事都不在话下。哪怕您病体不愈,旁人不喜欢,可我们小姐对您——” 程半夏陡惊:“长老!” 那长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免露出讪讪的神情。 王恕终于知道先前那隐约的微妙之感从何而来了:既要托付宗门,又怎可能是找一个寻常弟子?自然是招赘个女婿入门更合适。 程半夏连忙向王恕道:“长老一向胡言乱语,敝宗暂无此意,还请王大夫勿要介怀。” 话虽这样说,可她却罕见地红了脸。 毕竟那日劝王恕毋与王诰对阵,是怕他去送死,岂料对方上得擂台,竟能与那出身王氏的大公子打得有来有回?眼见比试结束,此人伤重被人扶走,她回到住处,当夜几番辗转,竟不能入眠。 若说没生出几分特殊的心思,实在自欺欺人。 但也不能说她就喜欢此人了,只能说,若是此人,她至少不会讨厌。 然而王恕目光移到她身上,审视了良久,又看向她身后那神情局促的长老,回想起对方方才的话,心中竟生了几分惘然。 斜晖一抹从檐边照来,涂在他眼角。 王恕慢慢一笑,只向程半夏道:“或许还无人心悦于我,但请程姑娘见谅,在下心中应当已有所悦之人了。” 程半夏顿时怔住,可第一时间冒出的不是失落,而是诧异:应当,那就是还不确定。他或有心悦之人,可听其话中意思,此人竟未必喜欢他。 有那么一刻,她想问此人是谁。 然而下一刻,王恕的目光越过了她,投向她身后。她转头一看,只见一道玄衣身影从远处廊下朝这边走来,便忽然忆起,那日正是这名女修扶住王恕,弹指间回击了那王大公子凌厉的一击,于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程半夏一笑,颔首告辞。 王恕没有远送,只是立在窗内看程半夏与养气宗那名长老离去,正好在廊下与刚来的周满打了个照面,停下脚步。 这一时,他搭在窗沿上的长指悄然收紧。 但程半夏只是与周满略作寒暄,并未多言,便各自别过,他收紧的手指,才慢慢放松。 眼下天色已暗,周满一袭玄衣,到他窗前,也不进来,只屈起指节叩了叩他窗棂,轻描淡写道:“下一场对阵,我选了王诰。” 王恕望她,点点头:“也好。” 周满扬眉:“你倒半点不意外?” 王恕道:“若不如此选,你便不叫周满了。” 周满于是笑起来,换了副懒散模样靠在他窗沿,眼底却有微芒流泻,考虑了一会儿,才道:“菩萨,剑法都写了,不如再借把趁手的剑给我用用?” 第143章东舍雀牌馆 同一时辰,王诰也回到了山腰上那一座临时为他参加春试临时修筑起来的豪奢居所,凭轩而立,手指慢慢抚过案头匣鸣琴的琴弦,思索着自己白日里与周满在剑壁前那一番对峙。 这里是他的画舍,东墙上挂着一副尚未完成的《洛神赋图》,画中神女姿态曼妙,只是独独缺一双眼,未免有憾。 王命此时正好立在这幅画旁。 已断一臂的宗连,则跪在外间,包扎好的伤处渗出血来也不敢痛呼一声,只是忍耐,不免脸容惨白,冷汗涔涔。 过得一会儿,王诰才好像想起他,只道:“别害怕,你还有机会。只不过,若败者这一组比试结束,还见不到你的墨令,那本公子便得见到你项上人头了!” 下午抽签已毕,败者一组的比试将从明天开始,那病秧子王恕伤势太重退出了,可宗连还没有。 闻得王诰之言,他竟如蒙大赦,立刻叩首在地:“多谢大公子开恩,属下必将功折罪!” 王命也不回头,淡淡摆手。 宗连这才起身告退。 王命见状,若有所思,却问:“那周满在兄长寿宴时便献人头挑衅,今日春试选兄长为对手,分明是故意针对。她是韦玄强要了兄长名额才荐入学宫,此次敢如此挑衅,必是那人在背后授意。兄长不趁机派人查探一番吗?” 他所说的“那人”是谁,王诰自然清楚。 然而这一刻,浮现在心间的,只有周满那一句:屠夫与羊羔,岂能一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栗:“何必去查?管她是一时义愤,还是背后有人授意,总归到得白帝城时,都会浮出水面!” 王命皱眉:“可父亲叮嘱……” 王诰忽然转头,看向他:“你为什么不恨父亲呢?” 王命一怔,瞳孔骤缩。 王诰慢条斯理道:“我以为当年父亲选我继承凤皇涅火,却只给了你幽冥玄火,你心中该有不平才是。” 他目光凝在他脸上,宛如毒蛇吐信。 王命身形紧绷,只道:“父亲毕竟是父亲,纵我心中确有不平,又能如何?” 王诰闻言,不禁笑出声来,竟问:“你知道我画人为何总画不上眼睛吗?” 王命隐约感觉到这话中藏着的恶意,并不接话。 王诰抚弄琴弦的手指,于是用力,只听得一声嘣响,匣鸣琴上那根琴弦已经被他拉断!虚空里留下一段嘶哑震颤的弦音,就好像美人被拧断脖颈前发出的悲鸣,妙到毫巅。 他微微一笑,悠然道:“因为这世间,凡我能想起来的眼睛,大都死气沉沉,自以为隐忍,纵有不平也不敢言,愚蠢得令人生厌——便如你这一双!” 王命眼角顿时一抽,与他对视。 然而王诰已收回目光,自顾自一掀衣摆,盘坐在前方蒲团之上,只道:“我伤重昏迷时,王氏由你代掌;我伤愈苏醒后,一切自然还于我手,轮不到旁人指点……你僭越了。” 言罢,他闭上双眼。 一层金色的焰光,缓缓从他结印的双手之间浮出,逐渐笼罩全身,显然已是静心凝神,在为不久后与周满的那一战做准备了—— 他从不轻敌。 冬雾独家 王命立在原地,神情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静看他许久,才拂袖离去。 次日是败者一组七人的比试,将持续一日半。但毕竟是败者一组,人们对此未免兴致缺缺,观试者比先前少了许多。 唯独使人惊讶的,是那断臂的宗连。 此人先前败于金不换之手,伤重未愈,众人本以为他强弩之末,必定第一轮就被淘汰。可谁能想到,此人上得擂台,仿佛不要命,先险胜周光,后力挫孟退,最终竟然争得前二。 原本为人看好的谈忘忧,则因第一轮遇到李谱,防不胜防,受了些轻伤,以致第二轮惜败于宋元夜之手,令人颇为叹惋。 至此,败者组前二已然决出。 接下来,便该是人人翘首以盼的春试八进四了。 早在先前周满直接选了王诰作为对手时,人们对八进四这一轮的期待就已经攀升到极点,便如沸腾的油锅里溅进一粒火星,熊熊燃烧起来。 这些天来,围绕这一战的议论不减反增。 有说周满自不量力的,有说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也有幸灾乐祸于王诰这样的天之骄子若输在春试中的排名岂不连前四都进不了的,甚至也有人认为,这明面上是周满斗王诰,实则是那位神都公子与王诰之间的较量…… 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孟退输了比试后,被李谱强拉着去东舍找蜀中四门那几个人喝酒,想起沿途听闻,不免担心:“周师姐固然天纵奇才,可直接选王诰为对手,也未免太冒险了一些。这两日来败者组的比试,也不见她出来看一眼……” 这时二人已来到金不换屋前。 李谱一面推那扇虚掩的房门,一面道:“那有什么?听人说王大公子也在闭关修行。高手对决,肯定都是寻个僻静地方,弃绝尘俗,苦心孤诣。” 孟退一想:“也是,周师姐这样的人,必然——” 然后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面前那扇房门已经被李谱推开,孟退看着屋内情形,尤其是端坐在桌前的那道身影,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做梦般的表情。 下午就是八进四了,明天周满就要打王诰了,人人都猜这一战二人必定全力以赴,无比重视。 可,可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屋内一张四方桌,桌上整齐地砌着四条雀牌。而传说中本该为明早即将到来的对决紧张苦修的周满,赫然端坐南面,神情严肃,竟然正在打牌! 这一瞬间,别说孟退,就是从没靠过谱的李谱,都不禁傻了眼,呆立在门口。 雀牌,又称“麻雀牌”“叶子牌”“麻将牌”,共一百四十四张,现在他们打的是四家,周满上家是峨眉派女侠余秀英,下家是青城派霍追,对面则是散花楼唐颂白,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唐慕白就坐在边上。 外界纷纷扰扰,风起云涌,可好像都跟周满没关系。 她手中拿着一张雀牌,这时似在沉思,只低低一声呢喃:“打架都能赢,为何打牌,总是赢不了?” 上家坐的余秀英听得这句,肠子都要悔青了;对面坐的霍追,也不由眼皮直跳;下家的唐颂白、唐慕白两兄弟,更是心头打鼓,愣是没想明白,他们怎么敢鬼迷心窍,拉周满打牌? 原本今早是跟金不换打的。 但金不换要去探望常济伤情,中途离去,他们正愁着三缺一凑不够人时,恰好看见周满从外头走过。 这不大活人送上门来吗? 完全不容周满拒绝,几人上去就把她拉了进来,诓她说什么“正所谓大试大赌,小试小赌”“打牌缓解一下战前紧张是学宫传统”,愣把人按了坐下。 周满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没拒绝他们,还问了雀牌的规则。 几个人自然喜不自胜,一番介绍。 然后便坐下来开始打牌。 再然后,就是现在…… 已经打了八圈了,周满竟然没有赢过一次! 怎么会有人连点三家,连输八场! 她可是明天就要对战王诰的人啊!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吉利的兆头。 余秀英不敢再打下去,见她还在砌牌,急于脱身,试探着道:“孟退和李谱来了,看来是前面败者一组的比试结束了。周师妹明日还有比试,要不今日就打到这里吧?” 霍追等人连忙赞同:“是啊,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再赌不好啊。” 开玩笑,金不换与周满关系那么好,一会儿要回来看见他们诓周满打牌,还输成这样,不得跟他们算算老账? 几人说完,纷纷起身,就要离座。 然而还不等他们移步,周满面无表情看向他们,竟道:“不是你们拉我打么?打架没输过,打牌也不应当输。坐下,继续。” 寒气一股从天灵盖上灌下来,几个脚底抹油想溜的人顿时僵硬了,愣是被她这架势逼得坐了回去—— 这人对胜负究竟是有多执着? 余秀英悄悄给其他人递去眼神:但她想赢还不容易吗?要不咱送送,放放水,也好早点结束这一场折磨? 收到眼神的霍追等人无不点头,迅速达成默契,开始不着痕迹地给周满喂牌。 可谁想到,一连喂了好几张,她竟然一张牌也吃不下! 送都送不赢,手里的牌到底有多烂啊! 余秀英麻了,一没留神又胡一把,打到后来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中途有儒门其他弟子来找孟退,也有其他门派的弟子来找李谱,天知道看见周满就坐在屋内打牌时,心内有多震撼,而且输了这么多,还面不改色。 这就叫“逢大事有静气”吗? 各派年轻一辈弟子不由得肃然起敬。 没过半个时辰,周满手边原本堆得高高的灵石,已经稀稀拉拉只剩下三五枚。 金不换探望完常济回来,看见的就是这般惨烈的战况,眼皮不由一跳,想也不想便看向余秀英等人:“我不在,你们打牌缺人拉周满?” 蜀中四人连忙辩解:“不是,我们没有,是她……” 金不换似笑非笑:“你们该不会想说,是周满主动拉你们打吧?” 周满看他一眼,静默。 蜀中四人则突然意识到,这话他们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一时无言。 金不换也不跟他们计较,只把椅子一拉,坐到周满身边,打须弥戒里重新取出一匣装得满满当当的灵石,放她手边,道:“周满不常打牌,不知道你们有多狡诈,我还能不清楚?来,你们继续,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余秀英等人于是齐齐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后面其他围观之人也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然而金不换此时尚未觉出任何异常。 直到半个时辰后…… 看着周满手边再次被输空的灵石匣子,金不换忽然陷入了深刻的反思:也许,可能,大概,真的不是蜀中这四人的问题。 周满这时已经对自己的手气有了点数,有些犹豫,转头问:“还打么?” 金不换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把她往边上一拎:“你坐这儿别动。” 换他坐到周满的位置上。 余秀英等人一看,眼皮立时一跳:“换你来?” 唐颂白更是大骂,把面前的牌一推:“讲不讲武德?你铁定给周满报仇来的,又要算牌!不打不打,我们不打了!” 金不换看都不看他一眼:“令尊知道你们每个月都托我去外面买酒吗?” 唐颂白:“……” 人坐回去了,牌也扶起来了,他讪笑:“嗐,一个不小心没扶稳,算牌罢了,有什么了不起?来来,我们继续。” 于是一场行血战,先前周满输出去的,没一会儿就被金不换赢了回来。 旁观之人无不大为赞叹。 然而余秀英等人却是苦不堪言,打得两眼发青。 到得下午,他们总算顶不住了:“不行!有这样欺负人的吗?再不换人我们不打了!” 金不换替周满赢回一匣灵石,此时神清气爽,只阴阳怪气:“哦,换人?又把周满换上来继续诓?” 周满:“……” 余秀英差点没被梗死,但眼角余光一晃,竟正好瞥见王恕从外头走进来,立时大喜:“王大夫,伤好点了?太好了,我们三缺一,来打两圈吗!” 王恕伤势恢复得不错,气色好了不少,本是带了周满要借的“剑”找她来的,进门听见这一句,不由一怔。 金不换回头看一眼,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问余秀英等人:“你们要换他?” 霍追扬声问:“王大夫会打牌吗?” 王恕摇头:“不太会。” 霍追大喜:“不会好啊,慢慢学嘛,来来来,快坐下。” 就像最开始遇到周满一样,蜀中四门这几人高高兴兴把金不换赶走,诓王恕坐下了,又给他讲了一遍规则。 三圈过后,大家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十圈过后,唐颂白气若游丝,幽幽道:“王大夫,修士打牌,是不许用灵识记牌的,你知道吗?” 王恕不解:“我未曾动用灵识。” 唐颂白才不相信,直接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来,一人给桌上分了一颗:“不可能!这碧灵丹,大家一人一丸,吃下之后便不可再调用灵识!我们修士打牌,要的就是两个字——公平!” 金不换听他义正辞严,唇畔含了分冷笑。 周满则开始思考,我凭什么能和这两人当朋友? 王恕看了看那丹药,算算与自己目前所用伤药没有药性冲突,便依言服下,然后继续与众人打牌。 又半个时辰后。 “砰”地一声巨响,周满、王恕、金不换三人齐齐被扔出门外,两扇房门在他们面前重重关上,一块刚挂的清漆木板,差点撞到他们鼻梁骨。 木板上,墨迹犹新:金不换、王恕免入此屋! 旁注一行小字:周满若有金王二人陪同,亦不得进入。 王恕有些茫然,转向金不换:“这难道不是你屋子?” 金不换却头疼:“你打牌就不能变通一下吗?好歹放放水,让人家赢两把,施小利方能图大。不然都跟周满一样,怎么打怎么输,那以后谁还愿意跟咱们打?” 王恕先前不在,不知周满也打了牌,诧异道:“她没赢过?” 周满:“……” 有那么一刻,她后悔自己先前不该轻易答应同余秀英等人打牌,以至于现在英名扫地。但昨夜那第九式剑法她已悟过,今日确实无所事事。 前世大阵仗经历太多,她此次选择王诰对阵,也只是在做决定之前踌躇了一番,做完决定之后便分外平静,只想尽力而为无愧于心。短短两日时间,即便苦修,也并不足以使她修为暴涨,倒不如一切如旧,心境反而平和。 此时怎么能提自己打牌没赢过的事呢? 周满咳嗽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只问王恕:“你刚才来是找我?” 王恕这才想起自己来意,便从袖中取出那枝“剑”,递向周满:“是带了你要借之‘剑’。不过时间不够,只是略作修剪,若他日能有机会炼制一番,或许更佳。” 周满将其接过,皓腕翻转,信手一挥。 金不换见了,不由赞叹:“配新剑法,再好不过。” 第143章 谁着霓裳? 周满静静望着这枝“剑”, 手指抚过那嶙峋的“剑”身。修剪过一些枝条后看上去直了不少,确实更像一柄剑,也确实更趁手了。 金不换说得不错, 新剑法, 就得配这样一柄“剑”。 只是想起那写在纸上的第九式, 她向边上那尊泥菩萨看得一眼,唇畔的笑意慢慢沉落了几分。 牌是没得打了,外头正好传来一声钟响。 算时辰, 败者一组的比试早已结束,现在是下午, 该轮到春试八进四, 宋兰真对赵霓裳、王命对妙欢喜。 周满考虑片刻, 收了“剑”,道:“我要去看看赵霓裳那场, 你们去吗?” 王恕与金不换自然同去。 先前十六进八, 身为宋氏少主的宋元夜竟败在赵霓裳手中,早已惹得流言纷纭。现如今, 换宋兰真对上赵霓裳, 这一场在本轮中, 可说是除周满对决王诰外, 看点最足、噱头最大的一场。 擂台周遭,早已围了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三人到时, 比试才刚开始。 今日并非晴日,是个阴天。赵霓裳一身素色衣裙站在台上, 连绮罗堂副使应佩的五色丝绦都没挂, 过午的寒风中,越发显得细瘦单薄;宋兰真则端立于她对面, 却着一袭轻盈的羽衣,仙姿渺然,尤其颈边镶嵌的几片纤羽,格外柔软漂亮。 赵霓裳的目光便落在这几片纤羽上。 这一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所有人只能看见她面容恍惚,明显心不在焉,似乎只是看着某处出神。 宋元夜就站在下方不远处,竟觉揪心,甚至生出隐隐的愧疚:怪自己不愿陷入兄妹对决的尴尬局面,才将她退至如此境地。但先前他已就此事向妹妹解释过了,想必妹妹不会太为难她。 看上去,宋兰真面上也确无任何不悦之色,台下诸般非议,她也充耳不闻,甚至眼见赵霓裳在擂台上出神,还淡淡出言提醒:“你该动手了。” 赵霓裳眼睫一动,如梦初醒:“是。” 她先躬身向宋兰真行了一礼,才运转功法,唤出银梭,飞身攻去;宋兰真也轻轻展开了她那一封绘满花叶的《十二花神谱》。 台下观者无不感到失望:看来会是一场循规蹈矩的比试,宋兰真半点没有恼怒之意,恐怕大家所乐见的好戏是不会上演了。 然而众人念头刚落,就在赵霓裳持锁梭飞身靠近的刹那,宋兰真脸上忽然没了表情,竟毫无预兆地从那封帖谱中取出一柄胭脂色长尺,如雷霆之鞭打向赵霓裳! 她修为本就高出不止一筹,又是猝起发难,赵霓裳怎能躲避? 连飞梭一挡都来不及,只听得耳旁一声利啸,这凌厉的一尺就已落到她身上! 赵霓裳顿时向后摔倒,重重跪倒在地! 鲜血立刻从她肩上素衣里浸出,冷汗也一下冒了出来。 此番骤变谁能想到?台下所有人不由悚然一惊! 宋元夜更是错愕:妹妹在干什么? 就连人群中的周满都悄然皱起眉头:她想过今日这一场不会善了,却也不料,宋兰真会不留情面至此。比试才刚开始,就给了赵霓裳这样大的一个下马威! 那把胭脂色的长尺,尺身如芙蓉染就,两端则如白银,被宋兰真葱根似纤长的手指压住,一双眼底却暗藏冰冷。一尺打跪赵霓裳后,她也不急着再出手,只是立在原地,静静地俯视着她,似乎在等着她恢复。 这分明是自持身份,不愿将一介侍女视作等同的对手。 赵霓裳久在绮罗堂,居于下位,自父亲死后尝过人间不知多少冷暖,岂能看不出宋兰真的态度? 那种被蔑视的屈辱瞬间袭上心头,只是经历得太多,反倒半点也不在意了。 她十分清楚自己这一战的目的所在—— 因而咬牙,忍痛起身,竟未被这凌厉的一尺打出丝毫怯意,反而直视宋兰真,再次抛出银梭! 然而这一次,宋兰真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所有人甚至没看清她手中那一把尺是如何挥出,赵霓裳就已再次被打落在地,身上又多一条血痕! 这一刻,谁还能看不出宋兰真是故意为之? 就连这一把尺,都仿佛精心挑选。 与其说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试,不如说这是一场居高临下的训诫! 不管赵霓裳从哪个方向攻来,用飞梭还是用丝线,宋兰真都好似早有预料,总能在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将其击退。 那胭脂色的长尺,或击打在颈边,或抽落于肋下…… 不动辄已,动必见血! 才几个回合下来,赵霓裳身上就已斑驳狼狈,半是血痕!完全被宋兰真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此前哪怕是对战周光,宋兰真也绝不曾露出如此冷酷无情的一面! 金不换看着台上一边倒的战况,感到了心惊:“这把尺,之前的比试里,从未见过。” 周满便道:“她拜镜花夫人为师,自排《十二花神谱》作为功法根基,十二品花便有十二件法器。此乃第十二品芙蓉,色如胭脂淡染,名作‘拒霜尺’。” 金不换道:“我本以为世家贵介,所谓自创功法,不过是为博些虚名,为自己镀一层奇才的金罢了……” 周满摇头:“旁人或许是,但宋兰真……你看她脚下。” 金不换微凛,凝目看去。 初时并未看出什么端倪,然而随着宋兰真步法略微移动,他才陡然发现,无论怎么移动,她的脚步始终在三尺范围之内,绝不多出一寸。而拒霜尺每一次打出,必使赵霓裳身上之血溅在地,竟渐渐在宋兰真脚下形成了一朵淡血色的芙蓉花印记! 台下观者视线偏低,难以觉察。 但在台上的赵霓裳,已明显开始受到这枚花印的限制。准备得再迅疾的攻击,在一进入这花印范围后便如陷入泥潭一般,变得滞涩缓慢! ——这正是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宋兰真那一尺的因由所在! 看似是赵霓裳以银梭操控丝线,编织出一张密密的大网,不断抢攻宋兰真,实则是宋兰真举重若轻,不断以拒霜尺在其脚下画地为牢,渐渐限制了赵霓裳。 二人交手之初,就已能见高下; 打到此刻,赵霓裳更是颓势显露。 周满都忍不住想:明知必输,她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旁人都能看出,赵霓裳自己身在局中,又怎会不知? 只是眼见宋兰真气定神闲模样,似乎连三分力都没用,怎能甘心就此认输? 她还有余力,她还能一搏! 交手到现在,宋兰真脚下那一朵芙蓉花印记已只缺最后一片花瓣,于是信手引拒霜尺一划! 赵霓裳此时正要旋身远避,算距离这一尺本不该落到她身上。 然而随着下方那芙蓉印记再闪,竟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硬生生将她拉拽回来,好像是她自己倾身凑了过去! 嗤拉—— 锋利的尺缘划破素衣,在赵霓裳右臂留下一记狭长的伤口。一蓬血珠瞬间抛洒! 宋兰真的目光,便凝在这一蓬血上。 凡是能看出她功法端倪的人都知道,血是人一身之精,她这把拒霜尺似乎正有能以血反控其人的妙用。只怕她脚下那芙蓉花印绘成之时,便是赵霓裳引颈受戮之时! 这一蓬鲜血,岂不刚好将那残缺的花瓣补全? 台下众人见状,悄然悬了心。 宋元夜一声惊呼几乎就要出口!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一蓬血珠即将坠地的刹那,竟有一只银梭如电光般急射而来,将其击碎! 血珠顿时散如雾沫,却染在银梭之上—— 像极了一枚深红的茧。 宋兰真豁然抬首,一双冰冷的视线便与赵霓裳那坚韧的眼神相接。 她浑身是伤,却仿佛那大火烧不尽的野草! 分明人在跌坠之际,可竟于千钧一发时催动银梭,阻止她绘成最后一片花瓣! 这一刻的赵霓裳,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她压制得无法还手的赵霓裳,而是当初参剑堂选旁听生的小擂台上,那个曾因神鸟光降、踏歌而舞的赵霓裳! 她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素衣翻飞,裙裾翩跹,腰肢柔韧地回转,身形稳住后,心中仿佛有弦歌奏响,细长染血的手指结出繁复的印诀,好似人在起舞! 与此同时,先前那枚为她鲜血裹染的银梭,忽然光芒大炽!竟有万万深红的丝线,剥茧般从中抽出,如一场骤降的暴雨,铺天盖地,全向宋兰真袭去! 宋元夜那声惊呼顿时卡在喉咙。 台下的周满见状,却忽然心中一凛,神情微变:这一式“破茧”在《羽衣曲》第三层,虽的确是以血为引,可剥丝如雪而非如血!这漫天暴雨般的丝线,甚至隐隐有一层灰黑之色附着,以至其色深红…… 这不是她写给她的功法! 至少,不完全是。 然而旁人哪里知道个中关窍?只震骇于赵霓裳还藏了这样厉害的后手,现在反倒为宋兰真担心起来—— 这暴雨一般的丝线来自四面八方,可不再像先前那样,轻轻一尺就能挥开了! 宋兰真自己也没料到,小小一介制衣侍女,竟有这样的实力。 若放在寻常宗门,也算十分不俗了。 只可惜,这里是剑台春试! 宋兰真忽然仰面抬眸,透过万万丝线间狭窄的缝隙,与赵霓裳对视! 漫天深红暴雨覆压之下,任何人看来,她的处境都十分危险。 然而没有还击,没有防守。 宋兰真只是轻轻垂手,放下了那把拒霜尺,无数红线扑来的时所掀起的风,吹动了她身上那一袭崭新的羽衣。 在这短暂的片刻,赵霓裳感到了茫然。 然而仅仅下一刻,那明明已到得宋兰真面前的红线,那如万万暴雨一般急去的红线,好似撞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 羽衣霓裳,流光溢彩,相互交织。 一股无可阻挡的反震之力传来,那无数距离宋兰真已只剩下最后半寸的深红丝线,竟仿佛爆开一般,以一种比去势更疾的速度,散向四面八方—— 如金如铁,如钉如针! 赵霓裳这一博本就是强弩之末拼尽全力,根本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哪里还有还击的余力? 只一眨眼,那无数深红的丝线已没入她身,将她撞倒在地。 鲜血几乎涂红了她身周的擂台。 台下隐约有人急急唤了一声:“霓裳!” 可赵霓裳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连身上钻心的疼痛都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竭力抬起头,向前方那道人影看去。 宋兰真立在原地,毫发无损,甚至没有移动半步。 赵霓裳被鲜血模糊的视线里,是她身上那件漂亮的羽衣,滴血未沾,柔软轻盈的鸟羽,犹自在风中浮颤…… 那是不久前她为宋兰真亲制的霓裳羽衣—— 以迦陵频伽染血的翎羽! 可今日,也正是这一袭羽衣,轻而易举,挡去了她方才拼尽全力的一击。 这一刻,赵霓裳缓缓闭眼,盖去自己几乎就要压不住的深恨,只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的莫大讽刺。 宋兰真淡漠地审视着她,只道:“到此为止吧。” 胜负其实早已分明,她到底顾念宋元夜的想法,不愿做得太过。 言罢,她便转身,径直下了擂台。 只是没成想,才到台下,往前走没两步,就听得身后窃窃私语。 宋兰真脚步顿止,回首看去。 竟是那赵霓裳强撑伤重之体,也下了擂台,站在离她丈远之地,挺直脊背,俯身跪倒:“属下赵霓裳,当向兰真小姐请罪。” 第144章 同一套剑法 这一场比试, 显然是以宋兰真获胜作为结束,但此时周遭观试的人群尚未散去,赵霓裳这一跪更是引得许多原本要走的人停下脚步, 驻足观看。 宋兰真微微蹙眉, 似乎在思考她意图所在:“请罪?你何罪之有?” 赵霓裳道:“上一场比试, 并非属下真能赢少主,而是少主不愿赢,故意输给属下。” “什么?”周遭立即哗然, 众人无不惊诧,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可是春试, 还有人故意要输的吗?” 赵霓裳低垂眉眼, 只道:“因为他若上一场获胜,下一场就会与小姐对阵。少主与您自小一块儿长大, 实不愿见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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