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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仙音,忽然间断了弦,剩下的音律全都错乱了,嘈杂了,找不着调了。 气血丹于参剑堂的天之骄子们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灵丹妙药。可在这些为了一个旁听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人身上,却拥有足以逆转战局的力量,而这种程度的丹药,是学宫规则所允许的。 赵霓裳怎能料到对手还藏了杀手锏? 她丝绦既断,召来银梭,却也被罗定左手之刀打落,眨眼间其右手之刀已逼近到眼前! 罗定冷冷地道:“要怪,就怪你风头太盛,命不够好吧!” 这一刻,似乎不仅是输赢的一刻,也是生死的一刻。 赵霓裳听得见罗定杀机凛冽的声音,也听得见周遭的惊呼或叹息,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嘲讽的、幸灾乐祸的笑…… 千形万象,皆从眼前划过。 人人都有不同的反应。 唯有楼头那道玄衣身影平静如旧,天光再热,也热不了那一双深渊寒潭似的眼。 赵霓裳看见了,于是也想起了—— 东舍那间屋子里,她操纵银梭,急射向周满。 可周满竟看也不看一眼,仍旧探手向她伸来,不顾那银梭即将穿透手掌! 她当时心中一骇,生恐银梭伤人,下意识将其撤回。 于是下一刻,那只冰冷有力的手掌便扼住了她的咽喉,用力捏紧,为她带来了死亡的恐惧。 周满看她的眼神,比她的手掌还要冰冷:“你怕杀人,就不能杀人;你怕被杀,更会裹足不前。与人交战,最怕的便是一个‘怕’字。旗鼓相当之时,拼的只是胆气。你若不懂这个道理,纵将《羽衣曲》修炼到第九层,也不会赢!” 可这是最后一场,她怎么能不赢呢? 在绮罗堂中,做得再好,位置再高,也不过就是宋氏的家臣;但剑门学宫旁听的名额,是新的机会,新的可能! 若不抓住,焉知下一次是何时! 人的一生,有多少幸运可以消耗,又有多少机会能被错过? 赵霓裳心中,忽然便有一股极强烈的不甘、不愿与不服,犹如烈焰一般炸了起来! 在这危急一刻,罗定刀尖已到她眉间。 赵霓裳竟一咬牙,伸手抓过那已然落下的银梭,用力挡开这一刀,任由另一刀扎到自己肩上,也要将手中银梭递向对手,宛若银月般向前一划! 这赫然是搏命的打法! 需要抉择的人,瞬间变成了罗定。 他决然未料赵霓裳忽然间变得如此凶狠,眼见她刀插肩上,也不退一步,心中已为其气势一骇,这夺命之梭又在眼前,便更乱一分。 罗定下意识选择了后退。 这一退,固然保得了性命,可也再无尽头—— 一退之后,便是再退;有了再退,就有三i退;直至退无可退! 赵霓裳肩头鲜血长流,染红衣襟,脚下却不仅找回了先前的韵律,甚至因为她此刻的全神贯注,还更要流畅、更迅疾! 纤指轻点,飞梭似水;皓腕回转,挥袖如云。 纵是一袭素衣,仅有腰间丝绦为其点染,然一身鲜血赤红,已足以作霓裳之舞! 步法翩跹,裙裾翻飞! 她哪里还是在与人交战,分明像是在起舞!一支步步杀机的天舞! 场中所有观战之人,几乎已发不出声音,只这样震骇又惊艳地看着。 妙欢喜怔忡良久,忽道一声:“我明白了!” 她目中异彩闪烁,两手一翻,便取出一面镶金嵌玉的琵琶,横抱怀中,削葱根般的长指于弦上一勾,登时发出一道如裂银瓶之声,恰好合上下方赵霓裳那凛冽旋出的一步! 随即便如滚珠一般连拂。 嘈嘈切切,间关莺语,或急或缓的琵琶声竟与赵霓裳翻飞的身形合作一处! 周满回头看了一眼,金不换也不免惊诧。 李谱同样没太想到,先看着妙欢喜怔了一怔,随即再看场中赵霓裳,听着耳畔琵琶乐声,细数她步法韵律,忽然也福至心灵:“我也明白了!” 他一拍腰间,却是翻出了那面名作“退堂”的鼙鼓。 也不用鼓槌,只用双手拍击。 “咚咚”的鼓声,却不似琵琶那般穿金断玉,而是在低沉中震响,自有一种来自古战场般的苍凉浑厚。 这一刻,赵霓裳已疾步将罗定逼至擂台边缘。琵琶鼓声将那《羽衣曲》推至极致时,她身形也快至了极致。 天外忽传来一声悠长的啼鸣,好似在与这舞乐相和。 所有人抬起头来,便看见天边飞来了一只羽作五色之鸟。 当赵霓裳打落罗定双刀,将那一枚银梭指向其眉心之时,那五色之鸟恰好落下来,站在她染血的肩头! 瑰丽的羽翼,闪烁着熠熠的神光; 那鸟儿小巧的脑袋上长着一根金色的翎毛,轻轻卷曲起一点,竟有几分睥睨之态。 赵霓裳方才对敌全无旁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茫然不知,直到分出了胜负,感觉到肩上一重,才看见这只神鸟。 擂台周遭,忽然一片惊叹。 所有人虽不识得这鸟儿来历,但其啼鸣和着方才妙欢喜、李谱二人所奏乐曲,料来极有灵性,又偏落在赵霓裳肩头,怎能不令人称奇? 妙欢喜扶着自己那面琵琶,见了这五色鸟儿,却是出了神,竟一声轻叹:“是迦陵频伽……传说中的妙音神鸟,能出天音,只为天舞而歌。它是为她而来,为她而歌的……” 其语虽轻,众人却都听见。 赵霓裳不由怔忡,转眸望着肩上这只神鸟,心中忽然饱胀的一片,眼角含泪,只轻轻一声呢喃:“为我而来,为我而歌……” 她只一身素衣,衣裙染血,肩上却立着这世间羽翼颜色最漂亮的神鸟。 灿灿烈阳照下来,整个人也好似为神光照着。 这一刻,她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连片刻前作为她对手的罗定也不由为之心生震颤。 不少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然而更多的人纷纷向她道贺,擂台周遭,已为之鼎沸! 所有人都知道—— 赵霓裳已脱胎换骨,今日之后,她的名字将会传遍整座学宫,未必下于参剑堂里那些天之骄子。 角落里,那何制衣早已目瞪口呆,脸色灰败。 周满立在高处,看着这沸腾景象,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跟着笑了一声,但瞧见那羽翼漂亮的神鸟,又莫名生出几分惘然寂落来。 笑意在唇畔隐没,她垂下了眼帘。 金不换也惊异于这一战竟能引得神鸟出现,心中有诸般情绪,然而回想方才赵霓裳与人交手的风格,实在是太过熟悉,于是下意识回头看向周满。 可谁料,竟只见得一角玄黑的衣袂转过廊角。 他一怔,跟了出去。 楼内是一片恭喜热闹之声,楼外却是一片安静清冷。 周满只立在阶前,遥遥向着东南剑壁方向望去。 那一座剑阁,静静矗立在剑壁绝顶,飞起的檐角,悬着苔痕长满的金铃…… 第073章 琅嬛宝楼 剑阁么? 金不换走到她身后, 顺着她视线往前一看,便生出几分疑惑:“我以为你是专程来看赵霓裳的,怎么还没看完就出来了?” 周满道:“胜负已分, 剩下的看不看又有什么要紧?” 金不换问:“那现在呢?你在看什么?” 周满回头看他一眼, 心中到底复杂, 又将视线移回那掩映在天光云影里的剑阁之上,只慢慢道:“触景生情,想起了一位素未谋面的故人罢了。” 武皇陛下, 遗志传道天下,不知今日若见霓裳之舞、闻神鸟之歌, 会否感到几分欣慰? 金不换只觉她这话说不出的奇怪, 既是素未谋面, 又怎能称是“故人”?神交已久的那种吗? 心里莫名有点不太爽快。 他轻哼一声:“我还当你是忽然良心发现,想起现在还在剑壁上给你挑选剑法的泥菩萨, 要去接他下来了呢。” 周满一怔, 顿时笑出声来,只道:“合心的剑法岂有这么容易、这么快就找见?让他慢慢找吧。总归这世间, 并非人人都能得偿所愿, 多的是所愿皆不能, 所求皆不得。” 她说的是剑法, 看的却是剑阁上高悬的金铃。 金不换凝望她,竟笃定道:“别人我不知道, 但你周满,想要的肯定都会得到的。” 周满心头一跳, 忽地转头看他。 岂料这人下一句是:“毕竟你是什么强盗我还不清楚吗?别管什么东西, 反正你有本事,都会抢来的。” 周满:“……” 金不换长指勾着折扇一转, 笑得眉眼舒展,见了她这般表情,便道:“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哪句说得不对吗?” 周满真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上一刻还对前世金铃竟为王杀这种人响起而耿耿于怀,下一刻差点没被金不换这“强盗”二字噎死,然而回想自己今生种种作为,还无法反驳。 憋上半晌后,真是什么愁绪都没了。 周满冷冷看他一眼:“我要是强盗,头一个便把你抢了。” 金不换竟无所畏惧,甚至得意地笑了起来,懒洋洋道:“放心,你不会的。” 周满一听,更气闷了。 她也不知此人的脸皮与自信是怎么修炼到这种地步的,干脆转身就走,不欲再理会。 但此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周师姐!” 周满停步回头,便看见了赵霓裳。 里面已敲过了一声鼓,比试已经结束,赵霓裳赢得漂亮,毕竟负了伤。然而她一下擂台,却是连伤口都先不去处理,而是直接从里面追了出来。 周满一见,下意识皱了眉。 赵霓裳身上虽然有伤,面色也苍白许多,但双目中神采奕奕,却好似不觉得痛一般,躬身向周满行礼:“周师姐,我赢了。” 周满道:“我看见了。” 赵霓裳心中又一阵酸楚:“若无师姐指点,今日霓裳就是命丧台上,也未可知。” 周满并不谦虚,只道:“你修行时日尚短,与人交战时还有不少破绽,只是此次的对手恰好也没那么强,所以用搏命的打法也能反败为胜。但先有绮罗堂副使之位,又值此战拿到旁听名额之盛,暗中看不惯你的人会有不少,你该当心了。” 金不换不由看她一眼。 她分明知道今日暗中给赵霓裳使绊子的人是谁,却又不明说,只让赵霓裳自己小心,这方式可真是…… 果真不喜欢园中娇花。 赵霓裳听了,先应一声“是”,接着便想起方才擂台上罗定那一句“怪你风头太盛”,不由微觉凛然。 周满说完则道:“回去治伤吧,别才赢了擂台就倒下了。” 赵霓裳却杵着没动,有些期期艾艾地看她:“师姐没有别的事要吩咐我吗?” 周满心道,宋兰真都没回学宫,她能有什么事吩咐? 只是这一念刚从脑海划过,面上神情便忽地一滞。 她问:“说起来,宋兰真离开学宫多久了?” 金不换十分清楚:“洛阳花会去的,至今未回,有一个多月了。” 周满算算,觉得不对:“不该这么久才对……” 前世也有张仪对战不夜侯陆尝,可宋兰真在此事后,很快便返回了剑门学宫,这一世为何在神都多盘桓了大半月? 她奇怪道:“是神都那边近来还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金不换道:“不曾听闻。” 周满便皱了眉,以为此惑目前无法得解。 可没料想,赵霓裳竟道:“如果师姐问的是宋小姐为何还未返回学宫,霓裳在绮罗堂中,倒是有一二听闻。” 周满诧异:“你知道?” 金不换眉一抬,也颇为意外。 赵霓裳只道:“不知真假,是听刘执事他们说的。好像神都有一位什么镜花夫人,是她的授业恩师,一直想撮合她与王大公子。只是没想到这回生辰宴上出了事,如今竟昏迷不醒。宋小姐也为其忧愁,所以暂时没回学宫。” 周满听后,先是一怔,紧接着险些笑出声来,竟是断然摇头:“不可能。” 天方夜谭吗?就是李谱都不至于这么离谱! 撮合宋兰真和王诰? 别说前世她离开神都后几乎就没再听说王诰、王命这两兄弟,也不知是不是死在了那王杀手里,就单说宋兰真一心为了宋氏,都不可能答应。宋元夜本无做家主的本事,宋兰真要还嫁去王氏,那宋氏还不得垮了? 金不换想了想,也道:“有人撮合或许是真,但要说这位宋小姐为其担忧,才没回学宫,我是不信。” 赵霓裳道:“那便不知了。” 周满的眉头,于是皱的更紧了,对这种与前世不同的细节,总觉得有些不安—— 前世今生,唯一的变化其实就在自己身上,毕竟是重活了一回。若两世之间出现什么不同,多半根源都在自己。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那根源关联在何处。 * 距离不夜侯陆尝与张仪一战,过去了大半个月,先前为张仪一掌摧为齑粉的小半座城池,在三大世家修士的合力之下,已重建得差不多了。 连带着陆王二氏被打歪的倒悬山,也被重新扶正。 只是坐在王氏小瀛洲点睛轩内,宋兰真垂眸盯着手中那盏茶,仍有一种这茶盏水面还斜着三分的错觉—— 张仪虽走,可整座神都都还留有余悸。 镜花夫人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手中捏着一支白牡丹,正有些不耐地走来走去。 轩中一卷珠帘后面,那位倒霉的大公子王诰正毫无意识地躺着,接受着大医孙茂的诊治。 二公子王命与长老廖亭山都立在一旁等待。 过得一会儿,孙茂出来,已叹了一口气。 镜花夫人便问:“大还丹都喂了,人还没反应吗?” 孙茂是王诰出事后便被王氏从剑门学宫请到这边来的,这大半月也是焦头烂额,只摇头道:“经脉断了虽能续上,可过不三日还会再断;药虽喂了,可只是养其身体,灵台依旧混沌,人自然不会醒。” 宋兰真眼帘都懒得抬一下,毫不感到意外。 廖亭山则有些恼了:“你是当世大医,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孙茂一听,脸色冷了几分:“我又不是什么病都能治。既不知病因,如何敢下药?若一个施治不当,难保不危急大公子性命。” 廖亭山道:“你——” 王命微微蹙眉,却是摆手示意廖亭山住口,只向孙茂一拱手,问:“敢问孙大医,只要知道病因,就能治吗?” 孙茂见他宽和有礼,气才顺了不少,道:“不敢说一定能治,但至少能多些把握,有个方向。只不过前提是大公子如今状况是因外物手段所致,若真是因为什么……‘天宪’……” 他说到这里,看了其余几人一眼,声音小了一些:“那却是老朽无能为力了。” 轩中顿时一片静寂。 镜花夫人雍容的面庞上显出几分阴云,截然道:“不可能。那王杀小儿才几岁,即便有天宪在口,也绝无足够的修为去催动。必定是那韦玄装神弄鬼,使了什么手段,或者下了什么奇毒……” 孙茂便叹道:“我于毒这一道并不精通,若是昔年‘毒医’还在,他常年研制奇毒,或许能判断一二。可惜前几年他与人打赌输了,依约隐世已久,却是难觅踪迹,也请不来了。” 王命问:“那连兄长什么时候会醒来,也完全不知吗?” 孙茂只能摇头。 所有人便都知道,这是听天由命全看运气的意思,不免都觉得一阵压抑。 谁能想到,不过是一个自打出生起便不在神都甚至从未露过一面的人,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他们精心准备的生辰大宴,变成了一场鸿门血宴! 整个王氏,几乎被搅得翻天覆地。 不仅面子丢了,现在连人都救不醒,简直让他们沦为天下笑柄! 镜花夫人终于感觉到一丝疲倦,用那涂着蔻丹的手指压住眉心,坐了下来,抬眸看见宋兰真静静坐在旁边,便轻叹一声:“难为你今日又来一趟。我先前还想着神都之内,唯有王诰能与你相配,想为你二人牵线搭桥。如今看,却是难料了……” 宋兰真并未什么反应,只宽慰一句:“吉人自有天相。” 然而一旁的王命,却是瞬间看向镜花夫人。 廖亭山在一旁道:“大公子总揽王氏诸多事务,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昏迷下去吧?我看既要找病因,不如就从韦玄那边下手。剑门学宫那女修敢送来人头,王杀也敢放出狂言,实在是欺人太甚。前面没动手,是因为张仪,搞得神都这边一团糟,我等挪不出手来。如今是时候动手反制,好叫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了……” 王命竟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只回转着镜花夫人刚才想撮合宋兰真、王诰二人的那句,垂在袖中的双手,已悄然握紧。 宋兰真听他们开始商量要对付韦玄和周满,便起身道:“我既已探望过,便不打扰诸位议事,便先告辞了。” 镜花夫人点头,也没拦着。 宋兰真于是从点睛轩出来,走到外面长廊上,就要离开小瀛洲。 可没想到,刚到水边,王命竟从里面追了出来:“兰真小姐留步。” 宋兰真停步转身,便问:“二公子还有何事?” 王命本是听了镜花夫人方才的话心中不快,想来问她是否真想与兄长缔结姻缘,然而真到得此处,见她神情淡淡,又不知为何,不敢问出口了。 宋兰真见他不言,不由疑惑。 王命屏了一口气,这才道:“我知宋天君仙去后,宋氏实是由兰真小姐一力支撑,又力挫中州青年俊杰,去了剑门学宫,与那周满乃是同窗。所以,想请教一二,若是兰真小姐遇到王氏之事,会如何处理?” 他竟是来问计。 宋兰真深思的目光从他面上划过,却轻易捕捉到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羞赧,于是想起不久前他所赠的那一幅山中幽兰图。 她暂没回答。 王命观她脸色,补道:“兄长昏迷不醒,父亲闭关不出,王氏上下,缺话事之人。我虽鲁钝,却是不得不暂代父兄之位……” 说这话时,他心中竟有一种极其隐晦的情绪在滋生。 宋兰真便看着他,道:“若我是你,会先忍。” 王命一怔:“忍?” 宋兰真道:“关键不在此事,而在此人。近二十年从无音信之人,首次有言,还有十二节使现身,大闹王氏,如此大的阵仗、如此豪的胆气,若非是那位神都公子本人发话,单凭韦玄恐怕也不敢胡来。这王氏,有你们便没他,有他便没你们。我若是你,自然要趁这二十载难逢的机会,顺藤摸瓜,看能否将此人找出来。而且……” 王命下意识问:“而且什么?” 宋兰真想起宋元夜前段时间传回来的消息,便慢慢道:“韦玄在蜀中,周满也在蜀中,剑门学宫二十日前甚至传了消息,明年二月将开剑台春试,优胜者能有机会进入画境寻觅冷艳锯踪迹。那是他父亲的剑,他总不能无动于衷吧?所以我猜——” 王命已全然明白:“他此时多半也在蜀中?” 宋兰真点了点头,刚要继续说什么,然而一抬头,忽然看见湖面上八卦阵型又出,竟有一名王氏的侍女引着她身边的女官刺桐前来。 刺桐到得她身边,神情并不十分轻松。 宋兰真心中于是了然,只问一句:“陈长老出关了?” * “宋兰真究竟是因为什么?”别了赵霓裳,离开小擂台,周满仍有几分耿耿于怀,“不夜侯境界连跌两重,陆仰尘都在当天回到了学宫,且现在开了剑台春试,正是该抓紧时间悟剑的时候……” “陆仰尘那能一样吗?”金不换却有不同的看法,“陆仰尘分明是来得太早。陆君侯是他叔叔,他却并非陆氏主族出身,以前是有陆君侯庇佑,如今陆君侯修为连跌两重,还不知能不能压得住陆氏其他人。待在神都,怕未必有学宫这边安全。你没看他回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吗?每日苦修悟剑,所用之功只怕未必下于你。你那剑首之位,人家都拿去坐多久了……” 周满眼皮一跳,脚步便是一停,只问:“从剑首到门神,难道怪我不想用功吗?” 被她眼刀一扫,金不换这才想起她二十日来的凄惨遭遇,本想连忙改口,一表同情,然而回想起来,也不知为何,总想发笑。 再看周满那脸色,他一下没忍住,真笑出了声。 周满又是一阵心梗,不提悟剑则已,一提便一肚子的火气:“笑死你算了。” 金不换咳嗽一声,忙道:“他不都给你挑剑法赎罪去了吗?消消气,消消气。” 周满本是要回东舍,听见这话,却忽然改了主意:“不行,我得去看看。” 金不换一愣:“你不说合心的剑法不容易,现在恐怕还没挑出来吧?” 周满竟道:“我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认真给我挑选剑法?何况你那轻身符也不知靠不靠谱,万一给这病秧子摔下去,我就要给你连累,在一命先生那边吃不了兜着走了。” 金不换心道也不知是谁狠心把人拽到那鸟道高处的,这会儿倒怀疑起他轻身符的效用来了。 他小声嘀咕:“想去看看就去看看,诋毁我轻身符算什么借口……” 周满只作不闻,径自往剑壁方向去。 可两人到得剑壁之下,都不由愣住:放眼望去,这平如剑削的峭壁之上,无论剑迹前还是鸟道上,皆是空荡荡一片,哪里有泥菩萨的身影? 金不换心头已是一突:“人呢?” 周满第一时间怀疑:“不会是你那轻身符真有什么问题吧?” 金不换指着剑壁下方:“你少来。不可能,要真出了问题,泥菩萨摔下来,不得缺条胳膊断条腿的?你看这下面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 周满便看向高处:“难道在上面?” 两人对望一眼,迅速攀着鸟道,上到绝顶剑阁,然而看得一圈,石头是石头,树木是树木,楼阁是楼阁,就是没有王恕半点影子。 金不换道:“不应该啊,菩萨这人一向周全妥帖,若没寻得剑法,会跟你说一声;若已寻得剑法,也会来找你。难懂是我们半道跟他错过了?” 周满皱起了眉头,也忽然有些担心。 这时,剑阁那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是上回见过的那身型伛偻的灰衣老者,拿着扫帚从里面出来。 金不换一见,便“哎”一声,挥手便想要询问。 周满眼皮一跳,迅速踹他一脚,阻止了他,自己却是两手抱拳,向那老者略略躬身:“这位老丈,我们有一位朋友,之前留在这剑壁之上查看剑迹,不知您可有看见?” 金不换吃痛,低叫一声,先没明白自己挨这一脚是为什么,后见周满对老者这般态度,心中便起了几分疑,也跟着规矩地抱了拳。 那灰衣老者满脸的皱纹,眼珠也显得浑浊,见周满这般,先扫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边上的金不换一眼,才“哦”一声,抬起那枯瘦蜷曲的手指,竟是往学宫外的方向一指:“出去了。” “出去了?” 周满与金不换齐齐重复了一遍,不敢相信。 那老者却不再理会他们,只是疲惫地咳嗽了两声,又拿着那扫帚,顺着鸟道,一步步往剑壁下挪去。 直到人走得远了,金不换才小声问:“你刚才踢我干什么?” 周满道:“庄生晓梦迷蝴蝶,下一句是什么?” 金不换下意识道:“望——嘶!” 他眼皮一跳,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你开玩笑吧?” 周满都懒得解释,只伸手往不远处那棵树上一指:“自己看。” 那树梢上站着几只巴掌大的小鸟,正相互梳理着羽毛。 金不换一看,此鸟大名“杜鹃”,小名“子规”,立刻开始绞尽脑汁地回想:“上回我们偷溜上来喝酒,没做什么狂悖之举吧?” 周满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皱着眉,看向先前老者所指的方向,十分纳闷:“菩萨不帮我找剑法,反而出了学宫。他该不会是没找到,想放我鸽子吧?” * 王恕的确没有找到—— 用着金不换贴的轻身符,行动倒是方便,没一个时辰已将剑壁上剩下的剑迹都看了一遍,高明者有,低劣者有,可在他心目中,就是没有一个完全适合周满。 周满怎能用这些剑法呢? 他在鸟道高处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鸟飞鸟落,云来云走,到底不愿将就,干脆便从剑壁上下来,出了学宫,一路回到泥盘街。 病梅馆里,一命先生正仰在前面躺椅上打盹儿,药童孔最抬眼看见他,不由惊讶。 王恕一摆手,示意他别吵醒一命先生,只轻声道:“我回来有些事,你忙你的。” 说完,便绕到后堂,进了自己屋。 砚台上轻轻一敲,隔音阵法已经布下,他自瓶中先倒出一丸玉色的丹药,自己服下,感受到充沛的灵力暂时溢满他那条唯一通畅的经脉,便轻轻伸出自己的右手,将手掌摊开,苍白的掌心里蔓延着浅青的血脉与掌纹。 王恕只微微一闭眼,一条条纵横的掌纹竟都亮了起来。 然后平平向前一推。 只听得“咔”一声轻响,像是用推开了一扇门! 再重新睁眼时,周遭原本狭窄的屋舍,竟陡然光芒大炽,一条条雪白的细线延伸拉长,交织成一座恢弘的七层书楼,一层层如塔堆叠!当中只挂着一块简单的匾额,上书“琅嬛宝楼”四字。 王恕此时所立,便在宝楼正中。 他只轻轻唤一声:“剑法。” 楼中所堆万卷典籍,瞬间簌簌抖动,先是第一层,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一直到最顶上的第七层! 每一层中所有与剑法相关的典籍,全都泛着白光,浩浩荡荡地排列在虚空之中,宛若看不见尽头! 王恕注视着它们,漆黑的眼眸中映照出莹润的神光,只是想:剑壁上的剑法既不合适,那便写一门新的,总不会不合适了。 第074章 四式剑法 世人皆知王氏琅嬛宝楼书藏天下万法, 然而鲜有人知,这宝楼分作“虚实”二在。“实在”的自是修筑在王氏倒悬山上的那一座塔楼,非有恩准, 不得进入;“虚在”却是掌握在历代家主手中, 只需动念, 便可随时查看其中典籍。 王恕一身病体,自是无法修炼。 然而也正因如此,在同龄人都将时间用于苦修某一本功法时, 他得以将时间消磨于这无数典籍之中,天长日久, 倒将这宝楼中的典籍看过大半。 写一门新剑法, 于旁人而言自是无从下手、难如登天, 但对王恕而言,天下万法从一而出, 变化无穷, 又归于一,只要看得够多, 阅遍万卷, 万法皆有之“共律”便是“一”, 以“一”推“万”, 则是有门有路,不至于无从下手。 真正难的, 只不过是—— 如何才能算最合适? 这般思量着,那无数悬浮于虚空的剑法典籍, 便都向他飞来, 一一打开,自动翻页。 万千剑道, 皆自心中流过。 王恕看得专注,除却每两个时辰便需服用一枚丹药来支撑打开宝楼所需的灵力消耗之外,竟不分神。 这一看,便是整整三日。 他自是心无旁骛,连一命先生中间来看他几回都未察觉,可一连三日把学宫课业抛之于脑后,面都没露一个,却是把周满和金不换唬了个够呛。 头一日被那灰衣老者告知泥菩萨离开学宫后,两人虽然惊讶,可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想他多半是有什么事忽然要回去处理,晚点也就回来了。 可谁想,第二日不见人,第三日也不见人—— 泥菩萨竟就这么失踪了! 第四日剑壁悟剑,周满与金不换一道坐在鸟道高处,神情都是一般凝重。 周满道:“今早我去春风堂看过,他不在。” 金不换道:“昨日我去草药课和医术课问过,他也没去。” 两人相互望一眼,都纳了闷。 周满怀疑:“他总不能是真没找到剑法,所以干脆躲了起来吧?” 金不换摇头:“泥菩萨岂是这样的人?别的课倒也罢了,草药、医术两门,他无事绝不可能缺席。” 周满眉头便皱得死紧:“那究竟怎么回事?” 两人都想不通,好端端的,怎么那日后就一句话不留,整个人都不见了? 此时剑壁上下,其余人等都在专心参悟练剑,唯独他二人跟两个闲人似的凑在这鸟道上嘀嘀咕咕。 剑夫子已在旁边看了半天,走过来就想说他们:“你们两个——” 可谁想到,低头一瞧,他二人岂止闲聊那么简单?中间那块空出来的山岩上,竟还放着一盘花生一只酒壶并两只酒盏,脚边上甚至还落着不少剥出来的花生壳! 一时间,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金不换已吓一跳:“剑夫子!” 剑夫子大骂:“能在这千仞剑壁之上悟剑,不知是天下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二人却在这边饮酒作乐,不思进取,简直是不知好歹,无法无天!” 金不换连忙将地上杯盏收起:“是是是,剑夫子教训得是。” 然而周满却坐着没动,还在出神。 剑夫子见了,不由痛心疾首:“周满,你原来可是剑首啊,纵然这阵子悟剑不利,怎能如此自暴自弃,连剑都不悟了呢?” 周满这才回神。 泥菩萨失踪这两日,她其实也没闲着,已将这剑壁上的剑迹看得差不多了。只是看得越多,念头越杂,千般剑法,万种剑意,都在头脑中流转,却像一团杂乱的麻线,明明有所明悟,但始终缺一根针来,将线头挑出理清。 现在可不是光靠闷头悟剑就能有所进益的时候。 她剥了手中那颗花生,只叹一声,小声嘀咕:“拉磨的驴还有几天休息时候呢,我摆几天烂怎么了?” 剑夫子大叫:“周满!” 周满立刻抬头,堆起满脸的笑:“剑夫子警醒得是,我知道夫子是为我好。只是悟剑也讲时机缘法,学生只是停下来思索几日,待得迷障一破,必定迎头追赶,绝不懈怠。” 平日里她练剑就是最刻苦的那一个,只是这几日不顺罢了。剑夫子也是担心她短短二十日从剑首到门神,落差太大,生怕她遭受的打击过重,一蹶不振,所以才这般严厉。但听她此番言语,实则心中有数,并非颓丧模样,总算放心不少。 他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然后一转头看见了金不换。 剑夫子手一抬便要连他一块儿训了,可一转念,也不知想起什么,又万分嫌弃地将手一摆,竟道:“罢了,你练不练都一样。” 说完转身就走了。 金不换:“……” 周满看着剑夫子的背影,却是忽然问:“他是个病秧子,你跟他认识的时间最久,可知他得的是什么病?” 金不换一怔:“这却不知。你是怀疑……” 周满点头:“他上回告假,还是因为在病梅馆中遇刺,连累旧病复发,我有点担心。” 金不换便动了念:“要不我们去看看?” 周满看他片刻,当机立断:“看看去。” 两人也不等这堂课结束,把地上的狼藉一收,便要从鸟道上下去。 只是没想,还没下到山腰,抬头便见剑壁之下来了一行生面孔。 由学宫负责接引的杨执事引路,后面是几名年轻修士,为首却是一名苍老瘦高的修士,穿一身黑袍。 周满远远一看,瞳孔陡地一缩,忽然停下了脚步。 金不换不由有些诧异。 那杨执事却已引着人上了鸟道,来到周满面前,开口一笑,便要介绍:“周满姑娘,这位是——” 可谁料,周满一声冷笑,竟打断了他:“王氏廖亭山廖长老,数百年前便为苦海道王敬效命,忠心耿耿,如今辅佐大公子王诰,化神初期的修为,在神都也算一号人物了。今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竟然到了蜀中?” 杨执事顿时一怔。 那老者更是暗惊:他敢肯定自己与周满以前从未见过,对方何以能一口道破他身份? 不错,这老者正是廖亭山。 那大医孙茂医治王诰未果,人始终不醒,王敬又在山中闭关不出,王氏一应大小事宜自只能交到二公子王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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