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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嗐,他们杜草堂的,真就成天板着一张脸,苦大仇深!常师兄也退课了吧?甭管了,把锅分他一口,搞成现在这样,一定有他一份儿!” “对,对,一定有他,分他一锅!” …… 松柏林间,顿时充满了放肆的欢声笑语,凡是今晚没来的,全都惨遭安排,各分到一口沉重的大锅。至于来了的,那就是“大家都是被逼无奈,退课并非我等本意”,简直称得上推心置腹,彼此还感同身受,交情全化进一杯酒里。 周满叹为观止。 连金不换听了,都生出几分怀疑:“以后他们要还在这里聚,而我们不来……” 王恕忍俊不禁:“那以后做饭不愁锅少了。” 金不换顿时大摇其头,然后才劝周满:“这些东西你还是收了吧,放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应得的。” 周满静默半晌,终于还是把面前这堆东西都收了。 这会儿众人已经开始讨论起大家以后要不要时常来这边聚会的事了。 霍追道:“我觉得我们这个团伙……啊不,我们这些伙伴,都很投缘啊,稷下学宫有争鸣社,岳麓书院有船山社,咱们不得有个什么名号吗?” 李谱举手飞快:“此地松柏常青,我看可以叫‘老松社’!” 唐慕白想想说:“我们一路到这儿,已经是蜀山之南,叫‘南山社’也未尝不可。” 余秀英白眼:“一点气势都没有!我们可是剑门学宫的,当然该叫‘万剑社’!” 周光迟疑:“余师姐,‘万剑社’会不会太直白了一点……” 霍追也道:“是啊,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修养?太俗了!我看‘南山社’就不错。” 也有人道:“我觉得‘老松社’更有意思……” 众人竟然七嘴八舌争执起来。 周满望着这些人,只有一种进了鸡鸭鹅圈的感觉,脑瓜子嗡嗡一片,没忍住轻叹一声:“难道不该叫‘分锅社’吗?” 场中忽然一静。 大家伙儿都是修士,再吵闹的环境,也能听见这一声,顿时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她。 周满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可没想到,旁边李谱眼中忽然放出一片异彩,竟一拍手道:“妙啊!师姐这名起得妙啊!” 周满一愣:“妙?” 李谱站了起来,激动不已:“锅者,鼎也!分锅即是分鼎!古有诸侯逐鹿天下,列鼎而食;今有我等松林长聚,分锅吃肉!此名乍听大俗,实则大雅,有大气象!” 周满:“……” 更离谱的是,霍追听后,竟道:“你这么一解释,好像的确不错。周师妹乃我们参剑堂剑首,她既赐名,我觉得‘分锅社’极好!” 周满瞬间一脑门官司。 众人当即表示赞同,一拍脑袋定了下来:“那我们就叫‘分锅社’吧!” 周满欲言又止:“你们……” 可以这么随便的吗? 然而无人搭理她。 金不换幽幽叹一口气:“剑门学宫三百年美名,怕就要折在‘分锅社’这三个字上了。周满,你说你,造多大孽啊?” 泥菩萨已在一旁掩唇忍笑。 而其余人已经开始讨论起“分锅社”的社规,第一条就是:“谁要不在,我们就把锅分给谁。” 周满一听,人都麻了。 李谱甚至从自己的须弥戒里取出了一口锅,当即架在了火上,竟道:“分锅社,怎么能没有锅呢?这口百味锅可算派上用场了。只要我们把食材扔进去,此锅便可自动烹饪。我从南诏国带了点蘑菇来,还新鲜着呢,来来来,煮进锅里,一会儿大家一块儿喝蘑菇汤。” 他真的倒了一锅山泉水进去,又拿出些五颜六色的蘑菇来,投进锅中。 周满已经不想再看一眼,更不想多说半句。 只有那蘑菇汤煮好了端上来时,鲜香美味,的确不错。 所有人都分到一碗。 周光只喝了一口,便忍不住道:“竟比我们瀛洲的鱼汤都鲜!” 众所周知,瀛洲在海上,乃是一座大岛,周围环绕着无数的小岛,百姓皆以捕鱼为生,论鱼汤自是一绝。 李谱心里十分得意,但竟也保持了十分的谦逊:“也不能说就比你们那边的鱼汤鲜了,无非是山鲜和海鲜的区别。你以前都在瀛洲,不知道我们南诏国的蘑菇也是一绝,以后多出去走走便是。” 周光竟认真点头:“我既西来,自当走遍神州,方不负剑宗前辈传承。” 周满鱼汤刚喝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追却是眼皮一跳:“你一说‘西来’两个字,真是吓我一跳。” 余秀英奇怪:“怎么就吓着你了?” 霍追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你们不知道?” 众人都有些迷茫。 霍追便道:“最近修界都传遍了。白衣卿相,天人张仪,自瀛洲而来,一路向西,已经接连夺取了瀛洲、齐州、东夷三州的剑印。原本三州君侯丢了剑印,不敢声张。可此人前段时间到了中州神都,下帖约战不夜侯陆尝,要取中州剑印,陆君侯察觉不对,使人探问瀛、齐、夷三州,这才知晓原来三州剑印已失,皆落到此人之手。现在剑印尚在的仅有中州、凉州、蜀州,三州执掌剑印的势力现在都风声鹤唳,生怕什么时候就夺到自己头上来了,你们竟一点也没听说?” 众人听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李谱道:“三州剑印已失?这人是想干嘛?聚齐剑印,合六为一,重新一统天下?” 余秀英道:“怎么从未听过?修界以前有这一号人吗……” 周满却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竟因这一个名字,瞬间被拉回了前世玉皇顶封禅那一晚。 张仪分开琼枝,踏月而来,当真天人之姿。 那六州剑印放出来盘作大圆时,更是威势惊人,几乎覆盖整座玉皇顶…… 天下之师,人们都这样称呼他。 可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探出他实力有多高。 人们能知道的,不过是这位白衣修士初次现身在瀛洲,随后便一路西进,每到一州,便取一州剑印,却未杀一人,最终走遍六州,集齐了六州剑印。 就在所有人以为剑印已失,大乱将至时,此人却忽然向天下宣布—— 他将择一明主辅佐。 而这位明主,便是神都王氏那位公子,王杀。 周满有些没想到:原来上一世,张仪这么早就出现了吗? 众人各有猜测议论,她却已出了神,一句都没再听进去。 王恕则微微皱了眉:“剑印乃是武皇当年分封各州时所铸,关系到六州气运,这位张仪先生若要取六州剑印,目的恐怕不纯。” 金不换忍不住摇头:“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杞人忧天的,不才打到中州吗?听说不夜侯陆尝已是渡劫后期的修为,他要打不过,那这天底下只怕也没谁能挡住此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来,喝酒先!拿着。” 他为这两人满上酒,一人递了一杯。 周满笑一声,接了过来。 王恕看着塞到自己手上的酒杯,却忽然一怔:“我酒量……” 金不换立刻道:“这可是我们‘分锅社’成立的大好日子,你作为‘分锅社’的一员,不该喝一杯吗?” 话说着,他悄悄拿胳膊捅了一下周满。 周满顿时心领神会:“是啊,来都来了,喝一点吧。酒量若是不好,你喝一口也行。要真醉了,我跟金不换抬你回去便是。” 两人都举起酒杯来看着他。 这一时,王恕忽然生出一种被两头狡诈狐狸盯着的感觉,他想了想,竟从袖中取出一丸浅绿色的丹药先行服下,然后才举杯与二人一碰,道:“不必麻烦,我先服一丸解酒药,不会醉的。” 金不换:“……” 周满:“……” 泥菩萨自己仰头喝了小半杯,放下手来,就见他二人呆滞地盯着自己,不由问:“怎么了?你们也要解酒药吗?” 金不换气得话都不会讲了:“你,你这个人……” 他一下站了起来,准备好好批判批判这种提前吃解酒药的行为,可没想,站起来的瞬间,身形竟晃了一晃。 周满瞥见,有些惊讶:“你喝醉了?” 她记得他也没喝几杯啊,怎么就站不稳了? 金不换眼前一下模糊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奇怪,怎么有这么多小人儿在跳舞,泥菩萨,你怎么把小人儿画到这儿来了,还比剑呢……” 王恕茫然:“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一股眩晕之意袭了上来。他手里那还盛着半盏酒的酒杯,“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周满一惊:“泥菩萨?” 她刚伸手将人扶住,忽然间眼前一花,竟真的看见了一堆小人儿凑在眼前跳舞,只跳得两圈,便让她晕乎起来。连不远处的篝火,都好似变了形状…… “我怎么有点晕?” “我也好像不太对劲……” “霍追,你脑袋怎么长得跟树一样?” …… 李谱刚为大家分完蘑菇汤,现在才蹲在那口百味锅旁,准备给自己盛上一碗,听见这些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人都陆续倒了,先是一阵迷惑,接着往锅中一看,不由一声大叫:“糟了!” 金不换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周满坐不稳了,艰难问:“谁,谁要害我……” 王恕看见地上那只剩下半碗的蘑菇汤,在失去意识前,只模糊念了一句:“南诏国的蘑菇……” 然而周满来不及听懂,也咕咚栽了下去。 至此,刚成立不到半个时辰的“分锅社”,几乎被全员放倒在地,只剩下一个李谱拿着汤勺,站在锅边,一脸慌张,不知所措。 * 次日一早,参剑堂前,剑夫子不敢相信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只问:“其他那么多人呢?” 堂前只立着陆仰尘、宋兰真、宋元夜、妙欢喜、常济五人。 闻得剑夫子此问,他们也十分茫然,下意识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剑夫子一下就想起了近日来其他夫子的遭遇,顿时大怒:“好啊,这帮王八犊子,连我的课都敢退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第046章 躺了 前阵子, 他们刚开始退课搞得不少夫子怨声载道时,剑夫子不发一语,因为课没有退到他的头上。 甚至, 他表面上对其他夫子同情、安慰, 暗地里却十分得意。 当时便有一位夫子冷笑着说:“别得意,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届从你参剑堂的剑首就看得出来,不会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东西,总有轮到你的一天。” 剑夫子岂会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自然嗤之以鼻。 然而万万没想到…… 望着眼前这五枚仅存的“硕果”, 念及一夜之间竟有整整十四人没来,他在感到凄怆的同时, 还有满腔愤懑:“十四个人, 尤其是周满, 她不是只选了我剑道这一门吗?她怎么敢的呀!” * 周满大概能想象出剑夫子在得知有十四人不能去上课时,会有多大的反应。 若是以前, 就算只剩下一口气, 她爬也要爬去学剑的。 然而…… 当卯正的晨钟远远在学宫塔楼上敲响,周满平躺在春风堂的小床上, 竟生不出半点去学剑的念头, 只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占据着她本不该有任何旁骛的脑海:“李谱这样天上绝无地上仅有的‘人才’, 究竟是谁准许他参与聚会、还眼睁睁看着他把锅架了起来、把蘑菇扔了进去的?” 周满想不明白。 也没有人能想明白。 此刻的春风堂内, 是自剑门学宫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景, 奇到连打鸣的鸡路过都要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程度—— 十四位来自各方、身份殊异的学子,除去少数那几个不在之外, 基本算是本届剑门学宫入学的全部了, 然而眼下有一个算一个,整整齐齐躺在屋内。 如果能将那些只盖到颈项的薄被再往上盖一点, 效果想必会更加拔群…… 人是昨晚连夜抬来的。 春风堂虽主执医药伤病,可毕竟这里只是学宫,并非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宗门,大多数时候大夫们只管炼丹制药,按月派发给各位夫子、学子,真正需要为人看病的时候极少。即便有,也只是零星的一二个人。 然而这次,竟有十四人之多。 抬来的时候,连原本已经入睡的大医孙茂都被惊动了,披衣起来看时没忍住问了一句:“是哪个魔头出世要铲平剑宫了吗?” 周满只觉浑身无力,抬眼朝屋内看去,其他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连同自己在内,醒了的有七八个。 大概是事发突然,没准备太多地方,也可能就是为了方便一起观察情况,“分锅社”十四个人被放在了同一间大屋里,从窗下到墙根,排成了一溜,全都直挺挺地躺着。 醒了的个个神情呆滞,没醒的全都面如菜色。 她毕竟是女修,和右手边的余秀英一般,分到了一张单独的小床。 左侧不足一臂远,却是一张由木桌临时拼成的“大通铺”,铺上床褥,躺了有五六个人。 金不换和王恕都在那边。 只不过此刻金不换还没醒,躺在里侧;王恕倒是睁开了眼睛,正好躺在最外边,周满看过来时,他脸色也极差,但竟在给自己按脉。 孙茂从外面进来时,也正好看见这一幕,但他先没说话,直到把左边别人的脉都号了一遍,轮到王恕时,才冷淡道:“你既能自医,脉我也就不帮你号了,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王恕一怔,刚想应声,道一句“昨晚有劳”。 然而孙茂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是一命的弟子,料想出不了什么问题。即便有问题,也轮不到我来管。” 王恕没出口的话,顿时都卡在喉咙。 孙茂说完却没看他了,径自转身去依次把过周满、余秀英等人的脉,最后却来到角落里那一张单独的床边,原本就因为不爱言笑而显得过于沉肃的脸上,两道眉皱得更紧了。 周满远远就看见,那里躺的正是李谱。 据今早给他们端药的小药童说—— 昨夜出事之后,李谱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春风堂求助,叫了人一起把昏迷的众人抬回去。但在到了春风堂,交出了所藏的一部分蘑菇给孙茂验毒后,此人站在原地,脸色几番变化,似乎经历了一场极致的内心挣扎,然后竟然连锅端起那剩下的蘑菇汤,咕嘟嘟全倒进了肚子里! 整个春风堂都惊呆了。 然而此人却一脸就义般的英勇,在昏迷之前往自己脑门儿上贴了张字条,倔强地留下“遗言”:“救我可以,但别动我头上的条子!” 然后就躺了。 此刻周满向他看去,便见一张字条牢牢贴在此人脑门儿顶上,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上面一笔一划,写的是:南诏的蘑菇没有错,必定怪我没煮熟。 孙茂大约也是头回见着人都要死了嘴却还这么硬的,盯着那字条瞅了片刻,又回头看看屋里这一片被几碗汤放倒的剑门学宫英才,个个无精打采宛若游魂,不由讥诮一声:“哼,吃蘑菇!” 这就是乱吃蘑菇的下场。 不过按过脉,他便道:“都没什么大碍了,毒性已解,再休息两个时辰观察一下,没事就能回去了。” 说完,多看了王恕一眼,只道:“至于你,情况自己把握吧。” 王恕应了一声,待得孙茂一走,却不免越发沉默。 周满将方才孙茂对他的态度看在眼中,想起金不换说孙茂跟他师父一命先生关系不好的事来,便笑:“他看起来好像的确有些针对你,你在春风堂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王恕轻声道:“这不算针对我。南诏国地处西南,东面靠近十万大山,时有瘴气,物候皆丰,物候也丰,千奇百怪的东西数不胜数。我是医者,又早听说过南诏毒术、蛊术的大名,昨夜却没有任何防备,也没去留意李谱将什么东西下了锅,竟眼看着你们把汤喝了……” 周满道:“这怎能怪你?分明怪我们自己,不够谨慎……” 自打发现这帮人找她是为了求放水,她整个人就放松了。 岂能料到,真正的大招在后面? 一个李谱,几朵蘑菇,放倒了“分锅社”所有人…… 回想昨夜经历,简直是一笔大大的耻辱,她幽幽叹了一声:“任何时候,都不该放松警惕啊。” 他俩聊得过于正经,旁边的余秀英纳闷道:“不就是几朵蘑菇吗?你俩这一个赛一个愁眉苦脸的……” 霍追也醒了,不过现在还躺着不太有力气,想得却要更远一些:“话说回来,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不去参剑堂学剑了?如果以后李谱每天喂我们一顿蘑菇的话……” 周满无情道:“那恐怕等不到你被毒死的那天,李谱就已经被剑夫子暗杀了。” “唉……” 整个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吁叹。 唯有刚刚醒来的金不换,一张俊脸还有些迷糊,脑袋虽然还在发昏,但听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昨天看到的跳舞小人儿,都穿着衣服吗?” 周满一愣,没反应过来。 其他人也花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叫唤起来:“我去,你他娘还能看见不穿衣服的小人儿吗?” 余秀英顿时破口大骂:“衣冠禽兽,流氓,无耻!” 金不换辩解:“不是,不都说幻觉跟做梦差不多吗,总有人会梦见没穿衣服的小人儿吧?你们这么清高的吗?哎,别误会,我不是说我自己,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了……” 可谁要听他的? 散花楼那两人异口同声:“你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 霍追道:“李谱不离谱,你才是真离谱!卑鄙,下流!” 众人群情激愤,严厉谴责,人虽然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手还没废,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便都抽了脑袋后面垫着的软枕,纷纷骂着朝他扔去。 春风堂这弥漫着清苦药味儿的大屋里,一时只见枕头连着其他琐碎物件乱飞,大笑声混着咒骂声将原本死沉的气氛一扫而空。 连周满都觉得离谱,忍不住扔了个枕头。 唯有王恕,实力所限,无法参与,全程坐在边上,艰难地躲避着随时会飞来误伤他的枕头,只能无奈地摇头笑叹。 第047章 待日晞 金不换解释了很多, 然而他平素就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这些话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他说得越多,众人信得越少, 原本就不怎么样的风评, 一时是雪上加霜, 岌岌可危。 不过这么一闹,众人除李谱外倒差不多都醒了。 大家依着孙茂医嘱,留在屋里又观察了一阵, 大体没什么异常,精神也都渐渐恢复了, 便陆续离去。 周满与金不换、王恕二人一道从春风堂出来时, 已近晌午。 金不换犹自骂骂咧咧, 痛斥众人污蔑他清白,误解了他的人品。 周满却是算了算时辰, 对王恕道:“参剑堂的课必然已经结束, 我是不用再去了。不过下午好像有丹药课,你倒正好能赶上, 不过我看你恢复得够呛, 还去吗?” 王恕道:“自然是要去的。我身体并无大恙, 况且前阵子告假有十余日, 已经缺了许久的课了,有些可惜……” 金不换便在旁边摇头:“不可惜, 不可惜。” 王恕转头看向他,刚想问为什么。 金不换于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三册厚厚的笔记扔给他:“喏, 你没来的时候, 课我都帮你去听了。虽然没太听懂,不过照葫芦画瓢, 随便记了点笔记,你拿着将就看看吧。” 他嘴上说的是“随便记了点笔记”,可实则说话的时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掩不住的一脸得意。 王恕翻开那笔记一看,不由怔住。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皆是漂亮的行书,甚至还简单地描了一些草药植株的图案。大概是因为在课上仓促写就,字体大小并非严格一律,然而不均不等之间,却别有一股不拘一格之气,甚至写出了点行草的感觉。 杜草堂向以笔墨诗书为武器。 金不换外面再不修边幅,甚至疏于修炼,可这一手好字却无论如何都沾着点杜草堂的风骨。 王恕仔细看了两页,很认真地望向他,道:“一点也不随便,一点也不将就,谢谢。” 金不换心里越发美滋滋的,大言不惭道:“本人这一手潇洒不羁的好字,给你抄录点笔记确实是有点大材小用了,不过嘛好歹也算发挥出一点用处,就不必言谢了。我可是无私奉献,绝非什么施恩图报的人……” 周满听得眉一扬:“哦,看来你对施恩图报的人很有意见?” 金不换:“……” 周满一瞧他忽然噎住的表情,顿时笑了起来,但也不跟他计较。只是一面朝前走,一面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来,随手就倒出一枚丹药,要往嘴里送。 那丹药小小一丸,仅小拇指肚大小,呈深褐色,乃是学宫中人人都有的、大医孙茂独门的“养气丹”,本无什么特别之处。 孙茂先前也说了,蘑菇的毒性虽解,但若还觉得体虚,可以自行服用养气丹调理。 王恕随意看一眼,起初并未在意。 然而就在她丹药将要入口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药香散了出来,被他闻见,于是面色变了一变,竟没忍住一拉周满胳膊:“等一下。” 周满顿时一愣。 金不换也错愕:“怎么了?” 王恕也怀疑自己多疑了,这毕竟是在剑门学宫,不应该出现这种东西才对。然而那隐约的药香又实在可疑,何况昨夜毒蘑菇事件在前,谨慎一些,似乎也不为过。 他道:“我想看看这枚丹药。” 清隽的长眉拧了起来,神情间却是一种罕见的谨慎,虽然还不确定,可周满却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她没说话,将丹药递给了他。 王恕接过那枚丹药,放在手心查看片刻,竟然将其掰开,然后轻轻凑到鼻尖,嗅闻了一下。 这一刻,面色便陡转凝重。 周满道:“这丹药有什么问题吗?” 王恕却先没说话,而是从她手中取过那只装丹药的瓷瓶,往里面看了看,心中便泛起了一股冷意,只问:“这瓶养气丹谁给你的?” 周满要现在还没感觉出不对,就是傻子了:“不是刚进学宫那几天,春风堂的人送来的吗?我听说是按月发的份例,人人都有。” 王恕低声道:“不,不该的。此乃孙大医独门丹药……不该的……” 他立在廊下自语,竟好似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金不换问得直接:“有人给周满下毒?” 王恕抬头看他们,下意识要回答,但眼角余光一晃,便瞥见了不远处经过的两名春风堂的大夫,于是到得嘴边的话一卷,又收了回去。 周满立刻道:“换个地方,回东舍说吧。” 从昨夜开始的好心情,这时已荡然无存。 三人一起回到了东舍。 周满直接推开自己的房门,请二人入内,便立刻关上门,开启了隔音阵法。 金不换问:“怎么回事?” 王恕不愿如此草率:“事关重大,一是孙大医的独门丹药,多半亲手炼制;二是春风堂亲自发下来,牵扯甚广,我不敢随意下定论。有清水吗?给我一碗。” 周满房中有烹茶烧的水,当即给他倒了一碗。 王恕便将那枚已经掰碎的丹药化入碗中,清水立时被染作浅褐,而后却带了几分小心,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小叠寸许见方的金纸,从里面分出一张来,轻轻向着碗中一吹。 金纸之金,并非真金,更像是某种花树汁液浸染出的“金”,有一股极苦极辛的味道。 但只一吹,金纸立时如雪沙一般散了,飘进碗里。 见得这一幕瞬间,周满瞳孔已是一缩。 金不换也辨认出来了:“传说中取东海扶桑木汁所染的‘洞明金’,能验世间万药万毒……” 小小寸许,万金难求。 一般而言即便是世间许多有名的医者,也只是在制药炼丹前研究药性的时候,才舍得用。 王恕此刻却没想到那么多,只是在吹完这一方小小的金纸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碗中水面。 金纸碎屑一沾水面,也似丹药一般化于无形。 但仅仅三息过后,一层细碎的银光竟从水中析出,宛若星子一样浮在水面。 带着一点冷意的光华,映入人眼底,实在没有什么温度。 王恕一颗心又往下沉了一半,却不肯罢休一般,又从周满那本已经所剩无几的丹药瓶中倒出两枚养气丹来,另取碗与清水来,一一化了,并吹入金纸。 结果并无二致。 第二碗金纸浮作银光,第三碗也一样! 他终于不再试了,立在这三碗水前,似乎感到恍惚,久久不发一语。 周满总算看明白了,也看笑了:“看来有人处心积虑想害我啊。” 王恕慢慢道:“是‘待日晞’。” 金不换从未听过:“‘待日晞’是什么?” 王恕抿着薄唇,拉下眼帘,直接拉过了周满的手腕,搭上她的脉按了一阵,才拧着眉头放下,只道:“朝露待日晞。原本是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可以用来为人拔除毒气、邪气,甚至病气。普通人如若误服,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若是修士服了,便是一味阴险的毒药。” 周满倒不意外:“有多阴险?” 王恕便抬眸望她:“此药不伤人身,但会损人根骨。” 周满眼角顿时微微抽了一下:根骨二字,在修界意味着什么,谁不知道? 王恕道:“根骨关系到一个人修炼的天赋,可若长期沾上此药,便如朝露被晨日所照,损耗毫无声息。日削月减,时日一久,纵是举世闻名的天才,也会变成资质寻常的庸才,境界永远停滞,再难寸进……” 此言一出,金不换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什么害人手段,能比剥夺一个人的天赋、使人跌落凡尘更阴毒? 周满想过此毒或恐有些说头,却没料想能阴毒至此! 当真是杀机叠杀机,算计覆算计。 一时间,她抬起手来,注视着掌心蔓延的纹路,只觉一股深浓的阴影袭来,沉沉地盖在自己头顶。 王恕则问金不换要来他那瓶养气丹查看,并取出自己那一瓶作为对比,比完后,便道:“我们的都没问题,只有你的不对劲。周满,当真是春风堂的人送来的药?中间可曾有人接触过你,将此药调换?” 周满回视他:“药瓶自送到我这儿起,便存于须弥戒中,不曾有别人碰过。即便昨夜昏迷,须弥戒也是我滴血认主之物,他人无法打开。药是不是春风堂的药不知道,但药确是我在东舍时,由春风堂的人一并送来,分到我手中的。若非如此,来历不明的丹药,我又怎么敢服?” 王恕喉间于是微微涌动了一下。 他露出了一点难受的神情,分明忍耐着几分不愿表露的怒意,只闭了一下眼,将那药瓶放回了桌上。 周满看了,竟好似明白他为何难受,又为何动怒,不由笑道:“一瓶丹药有十二丸,从刚进学宫那几天开始,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服了其中七丸。不过你都说了,要一些时日,此毒才会发挥效力。我近来修炼进境迅速,并未感到有什么异常,想必并无大碍,你不必如此担心。” 倘若的确是春风堂的人送的,而不存在中途调换的可能,那就已经意味着周满已经服用此毒将近一个月! 王恕就是不愿意事情如此,才多此一问。 可谁能想到,周满不仅反过来劝慰他,还一脸无所谓! 先前压着的那股怒意与对她的不满一并窜了上来,泥菩萨忽然生气极了:“并无大碍?什么叫并无大碍!就算眼下毒轻能治,只服了七丸便不叫做‘毒’了吗?今日是没异常,明日呢,后日呢?连这等攸关生死之事你都不放在心上!” 周满顿时一怔,没料他会发作。 王恕却又想起先前的桩桩件件:“参剑堂偏要试剑是如此,泥盘街逞能杀人是如此,今时今日被人暗害下毒还是如此!你本有一副无恙之身,就不能多爱惜自己哪怕一点吗?!” 金不换只约略知道周满参剑堂试剑那一次有些损耗,对泥盘街杀陈寺那晚后的事却全不知晓。 只是听了泥菩萨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恐怕她在病梅馆那两日也没干多少人事,否则能让泥菩萨气成这样? 他反应极快,又知周满绝非什么好脾性的人,生怕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吵起来,连忙一拉王恕,劝道:“别别别,天下岂有人不爱惜自己呢?周满这么说,想必是不愿你为她太过担心。你自己早先不还说过吗?修炼的事,她心中有数,肯定比我们两个明白。” 王恕不愿退让。 他杵着没动,看一眼周满,竟笃定道:“不,她不明白。” 金不换顿时头疼,眼见这个劝不住,便想劝那边,疯狂给周满使眼色。 然而周满比泥菩萨难伺候多了。 她既不吃软,也不吃硬,闻言甚至还笑了一声:“我爱不爱惜自己有什么所谓呢?又不是我爱惜了,旁人就不会害我。” 说这话时,她眼睫淡淡地垂下来,盖住了眸中的晦暗,神情间仿佛只是一种并无所谓的缥缈。 可接下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挑衅。 她张眼看向王恕:“若以你严苛的尺度而言,我自然算不上爱惜自己。可那有什么要紧?世人若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还要你这样的大夫干什么?” “……” 金不换惊呆了,这话一出,还劝个屁啊! 果然,王恕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枯瘦的长指在袖中攥紧,苍白的手背上已隐约现出青筋,怒意在胸膛一阵起伏,看她好半晌,最终竟道:“好,好!” 语毕,他拂袖转身,直接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谁也不知道这“好”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金不换心里拔凉拔凉的,但自问对泥菩萨有几分了解,见人一走,不由喃喃道:“周满,你完了。” 然而身后周满没有任何反应。 气走那尊泥菩萨之后,她只是拿起了那还装着两丸养气丹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丹药来,放在手里,若有所思的看着。 金不换回头便道:“泥菩萨人虽然迂腐、固执了一点,可心是好的啊。人家才帮你验了毒,你不感谢一番也就罢了,好歹再多问几句,查查背后是谁吧?怎么——”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此刻周满的举动—— 在盯着这枚被人下了毒的丹药好半晌后,她好像有了什么决断,竟忽然抬手将这一枚毒丹服下! 金不换头皮都炸了:“你干什么?!” 周满唇畔挂笑,眸底却有几分令人胆寒的凶邪:“是谁不重要。有人想玩,我周满便奉陪到底!” 端看是谁棋高一着,又是谁局败身死! 金不换从未见过这样疯狂之人,但觉一股战栗从脚底往上窜。 直到此刻,才算明白泥菩萨方才为何那般生气…… 他深深望着她:“他没有骂错,你岂止是不明白?你根本是丧心病狂。” 周满掂掂那仅剩下一枚丹药的瓷瓶,懒得回应他,只算了算春风堂下次送丹药的时间,然后问:“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帮我问问这毒丹的制法?尤其是这什么‘待日晞’的毒,我想要张方子。” 金不换差点跳起来:“你才把人气走,我怎么去要?” 周满道:“菩萨心软,你要要肯定有。” 金不换气愤不已:“你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周满终于抬眸看他一眼,竟没否认:“我就是啊。” 金不换指着她:“你——” 他一时为之气结,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一句:“你有病,你有大病!” 周满浑不在乎,只笑着提醒:“十五日之期已到,今晚便要干活。不准备准备?” 第048章 添堵 “准备当然要准备。”金不换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只是仍觉难以释怀,“可是周满,明知是毒, 你偏还要服, 到底是有多大的一出戏想唱?” 无论如何, 他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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