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前那个雨夜,祁茉白就是踩着这样的水洼走向我,对我伸出手…… 我拉高衣领,走进雨中,一脚踏碎了水洼中的光影。 身后医院的光亮越来越远,就像我和祁茉白的距离,终于走到了尽头。 手机又响了,是祁茉白的专属铃声。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咚”的一声,十年恩怨,就此沉没。 我决心在第二天组织码头接货时动手。 凌晨四点,我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看着老K派人把尸体运进来。 “都安排好了。”老K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是你的新身份,还有去南岛的船票。”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塞进怀里。 远处传来引擎声,组织的人马上要到了。 “城哥……”老K欲言又止,“真要这么做?” 我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祁茉白好多年前送我的,说是奖励我替她挡了一刀。 戒指内侧刻着我们俩名字首字母的缩写,我宝贝了很多年。 原以为会很不舍,没想到真到了这天,倒没什么情绪起伏。 我把戒指摘下来,递给老K: “嗯,动手吧。” 老K叹了口气,把戒指戴在了那具尸体手上。 我看着那张被刻意毁容的脸,确实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记住,爆炸后趁乱从三号仓库后门走。”老K最后叮嘱道,“船六点开,别耽误。” 远处车灯亮起,我迅速隐入黑暗。 凌晨五点,枪声在码头炸响时,我正躲在集装箱后面。 对家的人果然来了,双方交火异常激烈。 我按计划引爆了提前准备好的汽油桶,火光冲天而起,整个码头乱成一团。 混乱间,我听见阿杰在喊: “城哥是不是来了?我刚刚怎么好像看见他了!” 时机到了。 我悄悄把随身带的打火机扔在预定位置,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三号仓库跑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热浪几乎灼伤我的后背。 但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双方交火持续进行着。 我预估过最终后果,对家根本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否则我也不会那么放心大胆地选在这时候。 果不其然,没多久对面就被阿杰他们打熄火。 我戴着鸭舌帽坐在码头附近的咖啡馆里看他们收拾最终残局。 电视上正在播放码头爆炸案的新闻,画面里消防员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按计划,这具尸体现在应该叫做“江城”。 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全是组织里兄弟发来的消息: “城哥你人呢?祁总找你!” “城哥你别吓我们,那个抬出来的不会真是你吧?” “城哥你回个话啊!” 最后一条是阿杰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混乱。 但大概听得出来,有几声是祁茉白的怒吼: “怎么会死……我不信!给我找!” 我关掉手机,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苦,但比不上心里的滋味。 窗外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透过玻璃反射,看见祁茉白跌跌撞撞地冲进医院,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 头发散乱,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 曾几何时,我做梦都想看她为我失控的样子。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却只觉得可笑。 服务员来收杯子:“先生还要续杯吗?” 我回神,压低帽檐后放下钞票: “不用了,赶时间。” 推开咖啡馆的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去港口。” 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我乘船一路漂到了南岛。 不同于北方的工业化,这座小岛还尚未开发,处处充满着自然气息。 在这里待的第二个月,我在小镇的街角开了家小小的文具店。 每天清晨推开店门时,海风总会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老师!”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进店里,脸蛋红扑扑的,“我们想买彩色铅笔!” 我蹲下身,从货架上取下他们常买的那种: “是要画昨天的海鸥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 “嗯!还要画江老师!”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突然想起祁茉白最讨厌别人碰她头发。 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到,她差点用匕首划破我的手。 可离开前,我看到唐宋也指尖在她发尾缠了几绕,而她没有拒绝。 “江老师?你怎么啦?” 我瞬间收回思绪,把铅笔递给小姑娘: “没事。送你们的,不用付钱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老K给的新身份证上,我叫“江远”,是来自北方的幼儿园老师。 先前我还担心自己戾气太重不能胜任这个身份。 可真到了这才发现,南岛的海风可以洗去一切污糟。 下午关店后,我照例去海边散步。 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留着贝壳和小螃蟹,几个当地的孩子正在捡拾。 看到我来,他们兴奋地挥手:“江老师!这里有好多海螺!” 我走过去和他们一起蹲下,手指触到冰凉的贝壳时,脑海中有一幕幕记忆突然闪回—— 那年和祁茉白在越南出任务,她也曾这样蹲在海边捡贝壳。 那时候她穿着黑色背心,腰间别着枪,却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对着阳光看贝壳的纹路。 我们两个在沙滩上互相追逐,光着脚丫踩脚印,最后笑倒在对方怀里。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几帧画面也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看来两个月的时间还是不足以忘却十年。 一个小男孩把最漂亮的贝壳塞进我手里: “老师,这个送给你。” “谢谢。”我捏了捏他的脸,“明天教你用贝壳做风铃好不好?” ”好!”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杂货店的陈阿婆,她硬塞给我一袋刚摘的芒果: “小江啊,你太瘦了,要多吃饭。” 我道谢接过,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用警惕或畏惧的眼神看我。 陈阿婆的关心,孩子们的喜欢,都是给“江远”这个人的。 傍晚时分,我坐在门前的摇椅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渔船归航的汽笛声,几个孩子在海滩上追逐打闹。 这样的日子,是从前的江城想都不敢想的。 我轻轻摩挲着那个小男孩送我的贝壳,突然意识到,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没有枪声,没有背叛,只有潮起潮落,日升月沉。 “江老师!”隔壁的小女孩趴在篱笆上喊我,“妈妈说请你来吃晚饭!” “好嘞,马上来!”我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平静的海面。 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就像退潮时留下的泡沫,终究会消散在时间里。 而现在这个叫“江远”的男人,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在南岛的第三个月,老K的消息来得突然。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江城,情况有变。唐宋是卧底,祁总遇袭,可能会去南岛。”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海浪声依旧平和,仿佛那个名字带来的波澜根本无法触及这座小岛。 唌蠶葧噈岉佊礇傖狎叙榝櫹朼酨宔褺 “与我无关。” 我打字回复,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凌晨三点,码头方向传来嘈杂声。 我本不该去的,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移动。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船舷跌落。 祁茉白。 她浑身是血,黑色风衣被海水浸透,右手还死死握着一把枪。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像破败的玩偶一样被潮水推向岸边。 身后传来杂货店伙计的声音: “江老师?需要帮忙吗?” 我猛地惊醒:“不,我认识她。” 抱起她时,我才发现她轻得可怕。 鲜血从她腹部的伤口不断涌出,浸透了我的衬衫。 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突然翻涌而上—— 那时是她抱着奄奄一息的我,现在却反了过来。 …… “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诊所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我下意识的回答让老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她身上有枪伤,还有刀伤。这样的‘朋友’,我建议你报警。” “不必了。”我接过药单,“谢谢您。” 回到病房时,祁茉白已经醒了。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骤然凝固。 “……江城?” 我没说话,把温水递给她。 她的手抖得厉害,杯子差点打翻。 我不得不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却感受到她脉搏突然加快。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没死!” 她突然抓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让我心里一惊。 我掰开她的手指:“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这个疤痕,是越南那次为我挡刀留下的!” “江城,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离开!” 病房顿时陷入死寂。 我不信她不知道答案,又或者我认为现在这个时机不适合讨论这些。 “不重要,你……” “对不起。”她打断我,瘦削的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似是怕我再次跑掉,“江城,我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道歉。 从前在组织里,就算她决策失误害死兄弟,也从不低头。 现在却为了找我,狼狈不堪地倒在异乡的海滩上。 我不知如何面对她,干脆转移话题: “唐宋是谁的人?” “老刀。”她擦掉眼泪,“他接近我就是为了端掉整个组织。” “还有你的车祸,货物被抢,也都是他告的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江城别走!”她挣扎着从床上摔下来,伤口又渗出血,“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别再一次消失……”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拳头几次攥紧又松开: “祁茉白,你还记不记得,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 “……永远不要心软。” “我已经及格了,你好好养伤。” 我把祁茉白的抽泣甩在身后。 再走出诊所时,晨光已经洒满海面。 我摸出手机,删掉了老K发来的下个假身份的机票确认邮件。 远处,几个孩子正向我的小店跑去,手里举着昨晚画好的海鸥图画。 祁茉白伤势过重,于是留在南岛养伤。 一直到第七天,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端着刚熬好的鱼汤走进客房,刻意避开与她视线接触。 她靠在窗边,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接过碗时,指尖微微发抖: “好多了,谢谢。” “客气。” 我转身要走,却被她叫住。 “江城……能陪我坐会儿吗?”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我最终还是坐到了离她最远的椅子上。 就着海风,她跟我说起了我“死亡”之后的事情。 “你走之后……我砸了整个办公室。” 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接话。 “看到那枚戒指时,我以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把老K关在地下室审了三天,但他死活不肯说。” 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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