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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补习班扎堆在少年宫附近,老城区的闹市里,齐烽的别墅离人群很远,邻居和邻居之间也很远,整个别墅区里常让孔姒感到一种平和的冷漠。 坐上车时,阳光是一层寡淡的金色,孔姒带着耳机睡着。几十分钟后偶然醒来,一睁眼看见前面悬着的,红色的信号灯。 这条路斜斜往下,因地势有一些起伏。前面停着的汽车,像一块块码整齐的玩具,顺着四车道城市快速路,往前无尽地铺陈。 陨落的夕阳在道路尽头,成了剥干净的鸭蛋黄,躺在晚霞的柔雾里。光很迫人,浓得近乎是红色,无数个静默的高楼里亮起灯,和车灯、路灯、满街霓虹一起,塞在拥挤的夕阳里。 孔姒觉得困倦,这不是她喜欢的夕阳,这不是安县那里的夕阳。 如果在安县,余晖会从小巷子爬进来,道路并不宽敞,甚至塞不下两辆并排的汽车。自建房的墙壁凹凸不平,没有齐整的玻璃和灯带。 青苔把墙体啃噬成墨黑色,总有几只小狗突然冒出来,在阳光里摇尾巴,蓬松的毛发金子般闪动。 孔姒知道这不是夕阳的问题,是她想家了。 北城的一切都不太一样。 她第一天去补习班,齐烽给她报的名,临时加进去的补习名额,报道时发现其他人已经开课一周多。 她捡不到好位置,坐在做后一排,本没有人注意她。进来的补习老师忽然喊她的名字,问她:“今天新来的?你上学期学到哪个进度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看她,孔姒知道这不是个充满恶意的场景,但眼前的脸都是陌生的,他们是北城人,甚至可能是同一个高中的学生,只有孔姒是外来的。 中午她只吃了一个三角饭团,齐烽给的钱很多,足够她当一个花天酒地的坏孩子,但孔姒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午休时她没有离开教室,趴在桌上睡觉,用一本书盖着脸。快到上课时间,教室内有了走动声,孔姒朦朦胧胧感觉桌面有动静,书本从脸上滑下,她睁开眼一看,桌上果然多了一些东西。 一杯雪顶咖啡,一块草莓慕斯蛋糕。 孔姒愕然坐直,很快找到这两样东西的主人,一个穿着本白色短袖polo衫的瘦高男孩,站在她的课桌前,毫不避讳地观察她。 “我看见你中午吃得不多,这个套餐很适合你。”他拿出手机,打开添加好友页面,身后有其他男孩起哄的笑,“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们交个朋友,这周末带你一起出去玩。” 话说得油腔滑调,让人觉得他是个流程熟练的老手,无数次完成“交朋友”这一流水线操作。 孔姒不忍心在人多的场合拒绝人,安县送东西的男孩们学会这一点,总喜欢在上学或放学时把吃的喝的给她,过后孔姒往往还给他们等额现金。 这次她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什么价格,孔姒没见过包装上的logo,看了几遍找不到品牌名字。她偷偷拍下来问周如栩,她在安县的同桌、朋友,一个把早恋当家常便饭的女孩。 “这是北城最近时兴的牌子,这个套餐不便宜呀,售价52块。”周如栩谈过三个北城男朋友,她很懂北城十几岁男孩执行的规矩。 “小阿姒,你在北城初来乍到,别被糖衣炮弹哄骗了。一次话都没说过,送了东西就说想约你出去玩,他不是想交朋友,他是想睡你。” 周如栩发来这则消息,把孔姒惊得心跳一缩,粉白的脸瞬时红透。 “你别瞎说,我今天才来这个补习班!”孔姒打字的指头都在颤。 在此之前,孔姒从未想过性。男孩对她表示爱慕,只能令她联想到牵手拥抱或亲吻,她觉得亲吻已经是他们意图的终点。 “我没瞎说。男人这种生物,十几岁开始就对性无师自通了,你以为安县高中那些男同学不是这样?” 那个男孩早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仍看着她,和以前的男孩完全不是同一种眼神,她感觉自己在他的眼神里,变成烤盘里酥脆的一块肉。孔姒分不清,这是因为北城男孩与安县男孩不同,还是她已经到了一个年龄,一个同龄人开始探索性,而她浑然不觉的年龄。 “可是我们才16岁。”孔姒本能否认这些,她的16岁生日才过去几天,齐烽喜欢夸她是乖女孩,她不能让这颗禁果径直砸到手上,让她觉得是自己做错事情,会被齐烽嫌弃为不懂事的累赘。 “大多数男孩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自慰了,你没恋爱过,我说了你又不信,倔驴。” 孔姒忽然站起来,踩着上课铃声把东西还回去,匆匆谢他:“谢谢你,但我不饿。” 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送礼物的事儿处理得这么尴尬。孔姒回到座位埋下头,庆幸她在坐后一排,上课时没人回头看,包括被她拂了面子的男孩。 她沙沙写字,写着写着笔尖顿住,印刷的字和她的笔记飞起来,注意力回到周如栩方才的短信上。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孔姒拿出手机搜索,“男性 自慰”。 一条写着,“青春期的雄性生物处在激素水平狂飙突进的过程”。 另一条写着,“自慰是阴茎刺激。可以使用润滑剂,用一只手或两只手握住勃起的阴茎,上下拉伸直到射精”。 圆珠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把孔姒惊醒,她关上手机,把飞在空中的字一个个找回来,强迫自己回到课堂。 方才屏幕里冷不丁出现的模型示意图,孔姒没敢细看。在今天之前,她对男性的裆部只有模糊认知,那里是脆弱的,不论这个男人体格多么壮硕。 此时此刻,脆弱有了模样。 日落的大道上,公交车陷进水泄不通的晚高峰,堵得寸步难行。孔姒耳机里的音乐莫名卡顿,两秒后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上是齐烽的名字。 “喂,齐叔叔。”孔姒摘下一只耳机,以听清自己说话的音量。 “在公交车上?”齐烽很清楚她的时间安排。 “对,堵车了,走得很慢。” “离律所的楼还有几站?” 孔姒往前望,看见写字楼映着夕阳的玻璃墙体,“下一站就是了。” “那你下一站下车,在我的停车位等我,我正好要下班。” 孔姒当然开心,她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在母亲去世后。 等到齐烽出现时,孔姒发现她很难笑出来。因为齐烽提着一个纸袋,上面的logo她下午见过,纸袋里面装着一杯雪顶咖啡,一块草莓慕斯蛋糕,和补习班男同学送的一模一样。 这令她想起周如栩的话,好像已经被齐烽抓住早恋证据,尽管她完全没有早恋的心思。 唯一不同的,是齐烽的说辞,“堵得厉害,回去会很慢,你先吃点。” “为什么……买这个牌子的?”孔姒挣扎了片刻,把纸袋接过来。 齐烽手抬得不高,偏偏和裤腰的金属皮带扣持平。孔姒目光从他的手,不受控地滑到他黑色西裤的裤裆,做贼心虚地停在他的皮鞋上。 严谨科学的阴茎模型图,不讲道理从脑袋里蹦出来。孔姒慌得几乎两眼一黑,愧疚于自己满脑袋的污糟,亵渎一个对她无可挑剔,比孔隅更体贴的长辈。 “我比较习惯吃这家,今天出了新的推荐搭配,正好是你喜欢的草莓蛋糕。”齐烽没体会到她内心的异常。 0012 12 孔姒 苹果 汽车驶出地库时,夕阳更低些,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碳点儿,红光又浓又暗。 孔姒把纸袋放在膝上,手指撑开袋口,肚子传来“咕”的一声,她抬头偷瞄正在开车的齐烽,欲言又止。 “怎么不吃?”齐烽看着路况,也分神看着副驾驶犹犹豫豫的小姑娘。 他戴着腕表的手正在转方向盘,夕阳在表盘上折射一簇闪光,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布料折得规规矩矩,和他一贯带给孔姒的感觉一样,一丝不苟的成熟。 “其实……我今天下午收到过这些东西,补习班里一个男同学送的。”孔姒决定坦白,她就是想看齐烽的表情,一定和孔隅的表情不同。 以前那些时候,孔隅也曾听闻有男孩给她送东西,他脸上是轻松的笑。那时孔姒年纪很小,男孩们送东西可能真的只是交朋友,从父亲的视角看,没必要小题大做。 现在孔隅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他大概也无暇知道,于是孔姒想看齐烽的表情,他也会无所谓地笑吗?周如栩说现在送礼物的含义,和小时候完全不同,她说和性有关联,然而孔姒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探索清楚,她无从分辨周如栩那些话的真假。 “哦?”齐烽表情几乎没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所以你是吃过了,不想再吃了吗?” 正好遇上红灯,齐烽停车换挡,小臂因用力绷出肌肉线条,和他常年斯文的外表很不相称。 他把孔姒膝上的纸袋拿起来,准备甩到车后座去,没什么兴致地说:“吃别的,不吃这个了。” 纸袋被捏皱的声音,像一把脆化折断的骨头,孔姒感觉自己也被装在这纸袋里,被扔到后面去了。 “不是的,我没有吃他送的。”她伸手抓住纸袋,掌心贴在齐烽温热的手背,指节鼓起戳着她,“我退回去了。” 孔姒说不上来她现在的心情。齐烽脸色平静,不笑也不皱眉,她是一个掷石子的孩子,但湖水不因她的石头起伏,她不明白自己竟然在失落什么。 “为什么退回去?”齐烽把纸袋拿回来,重新放到她膝头,手没有从她掌心抽出,任她那只紧张的手按着。 没记错的话,孔姒很少直截了当拒绝这种好意。她在清理异性缘上优柔寡断,颇有烂好人的潜质。 她的脸向来藏不住情绪,但齐烽很能藏。 “周如栩说、她说……”孔姒不确定她能否对齐烽说,可是话头已经说到这儿,“她告诉我这是糖衣炮弹,那个男生不是想交朋友,他是想……” “他是想睡你。”齐烽替她把话说出来,很冷淡地说。 孔姒愣住,被齐烽的话吓了一跳,她觉得这不该是齐烽说出来的话。 没有讲一个脏字,但是冷淡又粗俗的内容令她心脏一震,和同龄男孩完全不同的气息倏然漫开,她找到一个陌生的名词描述这种气息——男性荷尔蒙。 齐烽把手抽出来,凭肌肉记忆换挡,手背上有一层湿意,孔姒的掌心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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