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哥哥……” 祝茫一僵。这声音微小而轻弱,可却宛如利刃,他像是被活活剐了一层皮肉,痛得他手一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砸在满是鲜血的草坪上。 他害怕,可那声音宛若魔咒,他逼迫自己抬头,胸口窒息一般地痛。 草地上一片混乱,少年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被使用过度后遗弃在地上。 他伸出手,嫣红的眼角滚落两滴泪,“小哥哥,我好疼……” 那两滴泪缓慢地坠落,却仿佛引起了山河倒塌的轰然巨响。 祝茫跪在地上,捂住心脏,唇和脸发白,像是被人活生生地从中间一刀劈成了两半。 “对不起……对不起……” 他惶然地伸出手,把地上那名气若游丝的少年抱在怀里。少年软软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刺目的血从少年苍白的手腕和脚踝不断流失。祝茫嘴唇颤抖得不像话,手指几乎抖出残影,他试图捂住少年流血的伤口,他语无伦次,神情绝望,“对不起,对不起,我……” “你别怕,你别怕……”他跌跌撞撞地抱着少年站起来,往房间的方向跑,“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我在,有我在,我……” “不是你让他们这么干的吗?” 少年忽然问道。 什么? 祝茫一僵。“什么我让他们……” 他低下头,血泪从少年的眼眶中流出,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啊师兄,”一个人影阴恻恻地站在他身边,他缓慢地裂开嘴,阴森森地看着祝茫,眼底都是怨恨,他胸口还是刚刚被祝茫捅出来的大洞,此时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弟子轻声说:“你那晚去完谢纾房间,给他喂了让人神志不清的药,然后就叫我们安排几个人,去……惩罚他。“ 他疑惑道:“你不记得了?” “哦,”弟子想起什么般,恍然道:“你还告诉我们,做事要干净一点,千万不要被大师兄发现,败坏你在他心中的光伟正形象。” “放心,我们做事干净。” 我没有…… “是你干的。” 弟子那张森白的笑脸骤然在他面前放大,祝茫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我没有…… “就是你。” 我没有……我没有…… “你害了他。”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我没有!!!!!!!” 祝茫尖叫了一声,他腿剧烈地蹬了一下,像是垂死挣扎的野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入目是熟悉的床纱,房间里飘着袅袅的香气,静静地升空。床头前是一名弟子,他穿着昆仑雪白的校服,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喜道:“师兄,你醒了?” 祝茫怔住。 他剧烈地喘息,胸膛里那颗心重重地震颤着,几乎要从他的胸腔中挣破。冷汗浸湿了他背部的衣衫,他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弟子松了一口气:“祝师兄……你没事吧?” 祝茫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他还沉浸在刚刚那场梦中的惊悚与后怕中,他抱着头,眼瞳涣散了一会,喘着气问道:“今天是何月何日?” “今天啊……”弟子思索了一下,“今天是六月初一。” 祝茫瞳孔一缩,接着,就听见弟子继续说道:“祝师兄你终于醒了,你上次和大师兄争吵完在‘浮生若梦’晕倒,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呢。” 祝茫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他呼吸粗重,脑子迟钝,记忆一时间苏醒不过来。他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什么般,他猛地一转身,死死地掐住了那名弟子的肩膀:“对了,谢纾……谢纾在哪?” “他有没有事?我梦见他被……他被……他没事的对吧,他是不是还好好的?” 他前言不搭后语,“我没有叫你们对他干什么对不对?我没有。我没有。你们不要听我的,你们……” “师兄?” 弟子困惑地看着他,眉宇间都是不解。 祝茫像是走火入魔,他没看弟子奇怪的眼神,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有事,他那么狡猾,像只狐狸,怎么会真的被……还好只是个梦,一个梦而已。吓死我了。”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心有余悸,那个噩梦袭击着他,剧烈的头痛几乎吞没了他的意识,让他的记忆模糊不清,只觉得梦中那滴眼泪,想起来几乎是五马分尸的痛。 “谢纾他在哪?”他喘着气,头痛欲裂,闭了闭眼,“我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有解药,我……我去让他吃完,他现在身体怎么样?我去叫蓬莱的人给他看看,他……” 祝茫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需要。” 祝茫猛地停住,他愣愣地抬头,弟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 “祝师兄,你不记得了?” 他或许只是为了安抚祝茫,可那笑容,在祝茫眼里却扭曲了成千上百万倍,像是一个恶意满满的讥笑,化为了火辣辣的一巴掌,狠狠地扇打在祝茫脸上。 他的记忆瞬间涌来,断掉的记忆重新连接,他想起了那天的忘川河,和“咚”的一声入水声,那一刻仿佛天地都安静了。 弟子安抚地拍了拍他,笑着对他说道:“谢纾早死在忘川河里了啊。” 第 24 章 第24章(二更) “为什么,要,停止,浮生若梦?” 小黑忽然开口。 无涧鬼域众鬼已经铺路已经铺得差不多,开始在旁边挖土埋树苗。树苗干枯而幼小,摇摇欲坠地立在这片苍莽的土地上,不知道能不能活。 如果不是他。 他们本应是幸福的一家。 小儿子不会因为无法忍受亲哥哥的名声而离家出走。 妻子不会因为他叛宗而难产致死。 他也不会道心不稳,差点走火入魔。 这个家因为谢纾而支离破碎,他是一切的源头,是罪魁祸首。 并不是他在逃避,而是谢纾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分了。 因此他不会去想,他作为一个父亲,在这其中,究竟是否有好好扮演属于他的角色,是否有好好承担属于他的责任。 他应该向他们赎罪。 . “我之前似乎在忘川河旁看过血观音……” 祝茫的回忆被打断,他抬起头,一个弟子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向沈乘舟汇报。 沈乘舟面前依然悬浮着铜镜,透过铜镜,似乎隐约还可看见一张俊逸瘦削的下巴,和一闪而过的狼牙项链。 镜中人唇紧绷成一条直线,沈乘舟似乎听他说了什么,皱着眉问道:“什么时候?” “三、三天前。”弟子有些惶恐,他新入门不久,第一次与掌门对话,紧张又兴奋,磕磕巴巴地回忆道:“我巡逻的时候,似乎、似乎看到过他。” 三天前,那是谢纾从秘境中被抓回昆仑的时间。沈乘舟脸色一沉,“为什么不上报?” “太、太黑了。”弟子有些呆呆的,试图辩解:“我……” “够了。”沈乘舟打断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什么也没干。” 沈乘舟顿了顿,“……什么?” “他就只是,呆呆地看着忘川河。”弟子绞尽脑汁地回忆,“叫他他也不回应,所以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 忘川河常年烟云缭绕,在那个夕阳昏黄的傍晚,红衣少年沉默地站在河边,远远望去,像是水墨画中的唯一一抹水红,又像是刚刚从河中爬上来的水鬼,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眼角眉梢被雾笼罩,茫然空白得宛如一张白纸。 只是这画似乎浸了水,快要烂掉了。 弟子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忽然叫道:“他看起来,好像是,准备跳下去。” 沈乘舟浑身绷紧,他想起之前准备挖谢纾金丹时,他有来过。 还在深夜,床上没看到人,他以为少年又逃跑了,愤怒和说不清的情感混乱在一起,他握紧剑柄,森白的骨节突起,喉咙中溢出一声怒笑。 他眼底的疲惫一闪而逝,然而他只是抹了把脸,把内心那点遗憾与不舍往下一压,抬抬下巴,仰着脸,冷笑道:“不愧是冰清玉洁,嫉恶如仇的沈师兄。” 沈乘舟面色沉了沉,正欲开口,谢纾却忽然伸出手,充满恶意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手干燥而温暖,小时候总是托在他的大腿处,背着他上下山。 而如今,却恨不得把他的脖颈握在手中,活活掐死。 谢纾笑了一下,接着在沈乘舟的震惊和嫌恶的眼神中,直接张嘴把沈乘舟的手指轻轻含在了嘴里。 少年滚烫的鼻息轻轻打在沈乘舟的手背上,温暖湿润的口腔温柔而紧致,潮湿的舌头微微卷起,像是一块被打开的蚌肉,吸附包裹住了那根白皙手指,那种柔软无骨的触感让沈乘舟瞬间头皮发麻。 他像是被某种湿软黏滑的水怪缠上,暧昧的水渍声响起,少年含着他的指尖,腮帮鼓起来一块,垂着眼,长而卷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纯黑色的瞳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显得湿漉漉的,令人想起被雨淋湿的小狗。柔软湿滑的舌尖在沈乘舟指腹吮吸轻咬,带了点依依不舍的味道。 沈乘舟眸色暗了暗。可下一秒,本来还乖巧温顺的少年骤然撕下面具,尖锐的犬齿直接扎破了沈乘舟的指腹,空气中涌现出一股血腥味,沈乘舟像是被剧烈地烫了一下,猛地抽出手来。 他手上还残留着少年柔软而略带湿润的轻咬触感,可他却毫不迟疑地反手甩到谢纾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谢纾!你疯了不成?!” 谢纾猝不及防被甩了一巴掌,没站稳,他浑身无力地往后仰倒,头狠狠地磕到案几上,脆弱的头骨和梨花木相撞,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声“砰”。案几上的文房宝具被撞乱,喜庆的红烛直接滚落在地。 他眼冒金星,口中骤然涌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额角被撞破,鲜血从拇指粗的伤口汩汩流出,滚落在他苍白的脖颈,红得刺眼。 他的瞳孔涣散了一下,神智昏茫,像是有只大手伸进他的脑海中用力粗暴地搅动,疼得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沈乘舟怔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没想到会对谢纾造成这样的伤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可很快就止住了步伐,皱着眉看了眼神情空白的谢纾,狠声道:“你……我已经答应了你,你把金丹挖出来还给小师弟,我同你成婚……你好自为之。” “……”谢纾扶着案几,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咽下一口血。 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慢慢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带血腥气的字:“我就那么令你不齿吗?” 沈乘舟的目光沉沉,看向他时如锋似雪,几乎快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层皮。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如一把利刃刺进谢纾胸膛,一击致命。 “你自私自利,作恶多端,名声败坏,所犯之罪罄竹难书。” 他审判道:“谢纾,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那些你口中关于我二人的过往,我丝毫也不想知道。” 谢纾脑海中一片混乱,他胸口像是被压住一块大石,让他几乎窒息。可他居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作恶多端……我作恶多端?那些事情分明是……分明是……” 就在他祸从口出的一瞬间,沉寂已久的系统在他脑海中倏然阻止道:“住口!” “天机不可泄露!此乃天道之秘,宿主请勿触犯天道禁令!” 谢纾闭了嘴。可那股郁结之气依旧在他胸口沉甸甸地压着。谢纾又想咳嗽了,他死命忍耐,胸口重重起伏,竟像要昏过去一般。 沈乘舟皱眉,想起此人过去斑斑劣迹,斥道:“还装?!你挖祝茫金丹时怎不见你手下留情?他如今还在床榻上躺着昏迷不醒!” “那我呢?”谢纾勉强把气顺下去,艰难地撑在案几上,看着沈乘舟,“……你昨日才挖了我的金丹还给他,他算人,我便不能算人吗?” 沈乘舟沉默地盯着他。 这是默认的意思吗? 洞房里红烛罗帐,桌上原本放着的两根龙凤高烛已经滚落在地,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沉默地看着这对喜结连理的新人。 谢纾嘴里满是铁锈味,他不顾腹部传来的几乎让他死去活来的疼痛,不由分说地抓着沈乘舟来到案前那张红色宣纸面前,把他那流着血的指尖往上面用力地、死死地、几乎摁碎那薄薄的一张纸般盖了个戳。 书童在墙边看门,春夜烦闷,他几乎要睡着了,结果下一刻,门扉被人推开,他差点摔倒。 一扭头,就看到了红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书童忽然像是被那一眼冻住,僵在原地,两只腿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一般。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谢纾,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那是谁? 那双眼睛没有谢纾的天真与坏心思,而是一潭死水,甚至是腐臭的死水,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光,只有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被冻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慢慢解冻,他慌张地跑着,试图追上谢纾:“公子!公——” 书童像是一只忽然被卡住喉咙的母鸡,叫了一声后便哑巴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喃喃道:“公子……公子……你在……” 书童的话被另一声怒吼打断:“谢纾!你在做什么!” 村民的尖叫刺破残夜。 谢纾居然把那个村民,当着沈乘舟的面给斩了。 他漠然地一剑砍断那名村民的手臂。血液一瞬间大股大股地喷出,像是天上飞泉,飞溅到他如玉的脸上。 那名村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那丑陋的脸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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