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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每一滴血液,都像被人在用巨大的石轮缓慢地碾压着,碾压着,鲜血淋漓,疼痛不堪。 仿佛在提醒他,逃,快逃。 否则他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辈子都在痛苦中渡过。 ——那哪里是烦闷,分明是初见心动,心乱如麻。 “沈乘舟,谢纾从未说谎。” 宋白笙脸上的魔龙愤怒地咆哮尖叫,他一字一顿:“是你负他。” “他是为了救你而来,而你却……让他难过了。” 沈乘舟手中的剑骤然发出一声尖啸。 那尖啸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几乎穿透了整个苍穹,好似一个人的灵魂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 昆仑整座山脉猛地摇晃了一下,头顶的雷云被这声尖啸劈开,轰然破碎。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剑乃剑修之魂,是他们的道心,是他们这辈子所追求的成仙之途,胜过他们自己的性命。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道心破碎,痛不欲生,此生煎熬。 而如今,沈乘舟的剑,每一分,每一寸,每一个角落,全都碎成了齑粉,化作了一粒粒银白色的雪盐,飘散在半空中。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居然直接飙出眼泪,差点没喊出一声“爹”来:“大、大夫,我,我……” 少年似乎笑了一下,他塞过来一袋药包,“只是第一次疗程,你现在不疼只是因为第一次服用,等后面的话,效果不会那么大,只能循序渐进,多服用几次……” 鬼怪此时哪里还敢不听,他就差没给少年跪下了,鬼怪语无伦次,“请问我该用什么支付?钱?寿命?或者您想让我帮你杀谁?我……” “一盏长明灯。” 少年打断他,笑道:“一盏长明灯,就够了。” 鬼怪呆了一下,这报酬可真奇怪。 他试图讨价还价,给少年更多的东西,比如金银珠宝,但是少年就是只要长明灯,他最后感恩戴德地狂谢一顿,搞得红帘后的少年都快不知所措了,才被鬼医龇牙咧嘴地拿拂尘赶出去。 谢纾擦了擦汗,忍不住道:“怎么这么热情呀……这个病,不是很好治吗?” ——没错,在红帘之后之人,正是谢纾。 他有些呆呆地,不明所以,那些药方就是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他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但是总之就是当他看到了,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他准备让下一个鬼进来,鬼医站在后面,忍不住磨着牙,嫌弃道:“这群臭鬼,治他们做什么?反正横竖不会死,浪费我小徒弟的时间。” “万一他在外面,吹多了风怎么办?着了凉怎么办?累着了怎么办?把这群臭鬼全杀了都不够赔的。” “而且居然不要报酬,只要长明灯?这怎么行,非得每个人给我小徒弟至少十年的寿命,让他长命千岁!” 他一点也没有“医者仁心”的自觉,只觉得眼前这群臭鬼浪费了他与小徒弟的相处时间,恨不得把他们全拖入油锅炸了,碍眼至极! “殿下,说,要让,哥多接触人。” 小黑抱着剑,他的语气似乎也有些困惑,“他说,要,增加,锚点……这是什么意思?” 鬼医闭上嘴巴。他岔开话题,哼哼道:“算了,老夫不跟这群臭鬼计较。” 不过到后面,鬼医还是忍不住计较起来——无他,鬼界有风,红帘被吹起来时,露出了少年稚嫩的脸庞,让帘子外的鬼怪们看了便直接呆住了。 彼时谢纾第一次来到鬼域时,蓬头垢面,全身是伤,宛若兰若寺的女鬼,谁见了都忍不住尖叫一声,此时此刻,他却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像是一截新生的藕片。 “好可爱啊。” 有鬼怪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碰少年光滑白皙的脸颊,谢纾最近被周不渡照顾得很好,虽然身上依然没有几两肉,但是脸颊的肉却慢慢多了起来,从上往下看时,像是两个小而柔软的白面团子,让人忍不住揉捏一把。 红衣少年吓了一跳,可那只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一把雪亮的刀汵然出鞘,冷冰冰地往桌子面前猛地一砍,那只手但凡再伸过去半寸,此时便已然肢体分离。 鬼怪差点没忍住尖叫一声,脸拉得老长,被吓得翻白眼,就听见一个少年冷冽的声音,“不想要,手,就继续。”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睛,发现原来是方才一直抱着剑的蓝衣少年。他脸色沉闷,一身劲装,警告地盯着不安分的鬼怪,侧脸在刀锋的反光下显得更为瘦削线条尖锐,像是一把随时为了谢纾而出鞘的剑。 老鬼医在旁边觑着,差点气得捻断自己的胡子,一脚就要把这个鬼怪踹出去,怒了:“我都还没有摸过我徒弟的脸,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抢我——” 那鬼怪瞬间哭得更惨了,涕泪横流,可怜巴巴,谢纾忙不迭地抱住老鬼医的手,道:“他不是故意的,师父,你别欺负他了。” 老鬼医被他一声“师父”唤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偷偷看自己的小弟子,一身红衣衬得他白白嫩嫩,像是一株还在长大的小树苗,乌发垂落在肩头,眼尾的一粒红痣衬得他眉目愈发动人,仰着头看着他,脸颊还有点被周不渡喂出的肉,似乎戳一下就能陷下去,宛若白色的小米糕。 ——一条名为“不悔路”。 从今往后,“不悔”便是他的道心。他将为了这两个字,终其一生。 天道给了他无数次死亡后重来的机会,他又何尝不能把这般机缘化为己用? 他又何尝不能借此修道,再上一层楼? “不悔”,“不悔”,可不就是,大不了,死了再重来,永远也不会后悔,永远都能拼尽全力吗? 他的不自信终于被母亲坚定不移、无条件、绝对的、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信任给打破了一个口,他就像是一只被圈养在家的猫,眼下,他终于踏出了真正的一步。 虽然从今往后他注定流离失所,注定往后的路艰难而惨烈。 ——但是他不想后悔了。 不想再次看着母亲被吞没在火海中。 不想抱着白衣少年的尸体,在暴雨中无能地哭泣。 不想埋怨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悔恨不已。 谢纾的命运大概是从此刻开始,就注定成为了佛桌边燃烧着红蜡。 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但永远是最明亮、最干净的模样。 他被爱推着前行,谢纾久久没有动弹的修炼门槛,终于松了一个口。 腹内,似乎有颗圆润的金色圆球在缓慢地转动着,承接天地灵气,汇聚于四肢百骸之中。 他竟然顿悟了,从筑基中期,直接飞跃到了金丹初期。 他们这次好好告别了。 不再匆促,不再生离死别。 门忽然被用力推开,窗外的暴雨瞬间哗啦啦地灌了进来,一片电闪雷鸣中,谢棠生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兴师问罪:“谢纾,谁允许你从祠堂——” 他手中的灵鞭还未收,话忽然一窒,上了贺兰缺的眼睛:“兰缺?你怎么在这?你……” 贺兰缺看着他,她放开了谢纾,在谢棠生怔忪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掌心带风,一巴掌,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谢棠生一个八尺男儿,居然直接被这个巴掌扇飞。 他直接从屋内被扇到屋外,撞坏了门窗,一阵噼里啪啦声中,他跌落在泥地中滚了两圈,狼狈不堪地起身,绸缎昂贵的衣服上满是脏泥,玉冠直接碎裂,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瞪大眼睛,“兰缺,你疯了?!谢纾他杀了人,他——” 老鬼医不行了。他捂着自己的心脏,“哎呦哎呦”地叫唤,心想完蛋了,萌死老夫啦! 他忍不住对比了一下自己上一个便宜弟子虞爻和眼前的红衣少年,心里愈加鄙夷,冷哼想道:虞爻那个废物,长得一般般也就算了,心肠没有眼前少年的半分柔软,又臭屁又自以为是,与谢纾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好一个废物点心! 他对自己戴上的厚厚的老父亲滤镜不以为意,丝毫不顾自己那个常常被人夸赞好样貌好天赋的大弟子的死活,只是看着谢纾,一颗心就要化了,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他有个这么可爱又聪慧的关门弟子。 至于虞爻?——让他吃屎去吧! 男人脖颈处的血淅淅沥沥地打在少年素白的面庞上,好似一场落雪。 谢纾忽然安静下来。 他怔怔地睁大双眼,“死了……?” 他不可思议般,“怎么会死呢。” 周不渡伸出手,谢纾以为他要打自己,立刻一缩脖子,手臂交叉地护在头顶。 可是预料中的疼痛没发生,结果是轻轻的抚摸。 可是眼前只有如水如冰,冷如骨髓的月光,以及残花败柳,满地凋零,空无一物。 “我忘记了。” 少年在月色下看上去苍白脆弱,他弯起眼睛,说:“我死掉了,也陪不了师兄啦。” 第 86 章 第 86 章 “乘舟,你会喜欢人么?” 信我……” 风雨交加,远处的潮水声哗啦作响,暗流涌动。 祝茫咬了咬手指,他神色有些阴沉地盯着沈乘舟,或者说悬浮于他面前的铜镜。 “家妻之事,还请李盟主勿要多问,更别挂念。” 不远处,男人冷淡的声音警告道。 又在聊那个人。 真烦。 他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个人的痕迹彻底抹除? 他漠然而无情地垂下眼睛,又心不在焉般地回忆起去年的上元佳节,又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的生日。自从被接到昆仑后,他每一年的生日都被格外重视,每年谢纾的亲生父亲谢棠生都会给他贵重至极的礼物,无论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又或者是灵丹妙药。 对他而言,都是手到擒来的东西。 他其实很擅长获得他人的爱,比如最开始,他与沈乘舟初见时,故意设计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进入昆仑后,更是一副唯唯诺诺、害怕自卑的模样。 他生得温柔好看,自然就让人对他有了天然的好感。而后面,他更是主动提出比自己辈分小的外门弟子做一些小事,比如特意在他们练习后送给他们自己山下买的包子,谎称是自己做的,让他们感激涕零。 至于讨好谢棠生就更简单了。他需要的是“听话”的好孩子,在昆仑的这些年,表面上,他从来不反抗谢棠生所做的任何决定。而每逢谢棠生醉酒,他都会故意接近,听他在外人面前怒斥自己的亲生儿子。 沈乘舟喜欢努力认真的人,那他就努力认真。事实上,他确实要努力认真,因为昆仑有太多原本属于谢纾的东西了,他需要一一抢过来。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去年上元佳节,他的生日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春岁之始,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月夜春好,花灯不灭,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人们结伴而行,穿梭在灯火璀璨的集市中。 昆仑山上错落有致的花灯悬挂于朱漆雕栏上,宛若漫天星河流于长夜,被灯火映得橙黄的细雪簌簌而落,薄薄地给黛瓦披上了一层新纱。 阁楼内热闹非凡,觥筹交错,祝贺声接连不断,所有人把穿着锦衣狐裘的祝茫重重包围,他手里被塞了一个金玉瑞兽小火炉,温暖得两颊微微发红,浑身上下都是剪裁精致、面料昂贵的衣服,像是从小到大就在昆仑长大的贵公子。 谢棠生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满意地上下打量着祝茫,温和道:“小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不久前他修炼差点走火入魔,是祝茫为他去万分凶险的绝境取高山雪莲,才让他重新获得意识。 这小孩听话,乖巧,对他好,愿意为他吃苦。不像那个人,只会惹他生气,还气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农夫捂在怀里也捂不热的蛇。 祝茫闻言,先是睁大双眼,像是不可思议般呼吸颤抖了一下,接着,猛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谢长老……!祝茫乃是下三流之子,勾栏之地出生的肮脏之人,怎可……您的名声会被我玷污的!” “你只是里面的小厮,并非真的做那事之人。”谢棠生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苛待你的,你可愿意?” 自然是愿意得不能再愿意了。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立刻答应。于是祝茫继续贬低自己:“可是我天赋一般,修炼起点晚,而且我……”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失落地道:“我不如谢纾好看,怕是……会给您丢脸。” 谢棠生的脸一沉,隐约有些怒气,“……提那混账东西作甚?!” 他道:“我决不允许你认为自己比他差,你比他努力,比他善良,比他值得更多。我这辈子最恨之事,最后悔之事,便是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让我颜面尽失,还气死了自己的母亲。试问,天下比他心狠手辣之人还能有谁?” “一只白眼狼。”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谢棠生的儿子。”他一挥衣袖,“够了,无需推脱,你只需相信我便好。” 祝茫故意提起谢纾,就是为了彻底激谢棠生一把,他垂着头,感恩地叩首:“是……父亲。” 谢棠生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他把祝茫扶起来,欣慰至极。祝茫也十分高兴的模样,只是,他的脸色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羞于开口。谢棠生挑眉:“怎么?” “弟子……不,孩儿有一个不情之请,”祝茫一鞠躬。 “今天是你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必然满足你。” 祝茫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才不好意思道:“孩儿的房间离学舍有点远,可否申请离学堂近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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