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抚道,“没事的。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 胳膊上的力道逐渐松开。 二人走到堂上,知府见了县主这幅模样也是微微一惊,忍不住朝一旁的傅舟吩咐道,“为县主搬把椅子来……” 只是话一出口,他又反应过来这不合规矩,于是目光不自觉瞥向屏风后的端王。 还不等端王发话,扶阳县主却是哑着嗓音,率先出声了,“不必如此。今日堂上没有什么县主,只有苦主和人犯。知府大人,升堂吧。” 闻言,知府略微放心了些,转身坐回主座,正色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两边的衙役们齐声唤着“威武”,紧接着,那击鼓鸣冤的老媪便被带了上来。 那老媪一瞧见扶阳县主,便扑通一声跪下,直朝她扑了过来,张口便嚎,“县主!县主你好狠的心啊……奴婢从前好歹也跟了您那么多年,您竟也要赶尽杀绝……您和二爷的事,当真不是奴婢说出去的啊县主!!” 苏妙漪眉心一蹙,第一时间上前,将扶阳县主挡在了身后,那老媪的手便不依不饶、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裙,怎么也挣脱不开。 堂上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传出府衙外,顿时又引得一片唏嘘声,方才县主亮相时的那点凄怆氛围荡然无存。 苏妙漪暗自咬牙,一面拦下了身后按捺不住的扶阳县主,一面转向堂上的知府,“大人,民女不懂临安府的规矩,可在我们县城里,若有人在公堂上哭闹,那是要先挨上十板的!” 此话一出,还不等两侧的衙役冲上来,那攀着苏妙漪的老媪便吓得一下松了手,哭嚷声也戛然而止。 知府拍了两下惊堂木,“堂下何人,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老媪这才擦擦眼泪,诺诺道,“老妇姓尤,名寿。十年前在容府做活,是县主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后来,后来因无意中撞破县主和容二爷的奸情,被县主发卖了出去……前日夜里出门时,老妇便被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堵在街巷里,他们说我的嘴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只能送我下去见阎王……” 说到这儿,尤寿又浑身颤抖起来,声音里也带了哭腔,“大人!老妇这么多年从不与人结怨,唯一得罪过的人就只有县主和容二爷……可他们二人的事,当真不是老妇传出去的……老妇冤枉啊……” 知府终于拍了拍惊堂木,呵止了她,“若再哭嚷,十板都少了。” 尤寿这才缩了缩肩,闷不吭声地低下了头。 知府又转向扶阳县主,“县主,这尤寿你可识得?” 县主冷冷地扫了尤寿一眼,颔首,“她曾是我院中的粗使婆子。十年前,因偷盗我院子里的财物,才被我发卖了。” 苏妙漪从袖中掏出一纸供状,呈递给知府,“大人,这是尤寿当年亲自按押的供状。” 知府接过供状看了一眼,“尤寿,这供状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你被发卖出府的缘由。你怎么说?” 尤寿垂着头,转了转眼,又叫屈道,“大人明鉴,那是县主逼着我按的手印……我撞破了她和容二爷的私隐,若不肯在这份供状上按押,怕是连容府的门都出不去,当日便被乱棍打死了……像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命如草芥,主子想要我们的命,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哪……” 她这话说得悲戚,府衙外围观的百姓们也似是被触到痛处,纷纷应和。 “是啊,县主要发卖个下人,总不可能直接说这人撞破了我的丑事,我必不能留她……那定是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偷盗财物这个理由就够敷衍的了……百试不爽!” 凌长风和江淼站在骚动的人群里,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眼见情势不对,苏妙漪蓦地转身看向知府大人,“大人,民女有几句话想问问这尤婆子。” 知府不动声色地往屏风后看了一眼,摆摆手,便是允准了。 苏妙漪走到尤寿跟前,“一码事归一码事,既然当年偷盗的事你不认,那我们便先来论论前日发生的事。你方才说,你是前日夜里出门的时候,被蒙面的黑衣人堵在了街巷中?” “是!” 似乎早就料到苏妙漪要问什么,尤寿从善如流地答道,“那些人虽蒙着面,可其中一人掉落了容氏的信物。这才被我认出是容氏的人……” “谁说我要问你这些了?” 苏妙漪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叫尤寿从怀中掏信物的动作僵住,“我要问的是,深更半夜,你为何出门?” 尤寿噎了噎,却还是答得十分顺畅,“主家小姐忽然想吃玉川楼的点心,厨房的人都懒得动,便使唤我去跑腿。” “那是在哪条街巷被黑衣人堵了?” “……朱衣巷。” “几个黑衣人?” “好像有三四个……” “三四个壮汉,若真要动手杀一个老妇人,竟也能叫你逃脱了?” 尤寿神色一僵,“我,我一边叫人一边跑到主街上去了,他们不敢追过来,我这才逃过一劫……” “所以是他们太废物了,跑得不如你快,才没能在你跑到主街上之前,把你拦下来,堵住你的嘴?” 尤寿一时哑然,正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回答时,苏妙漪却主动替她转圜了。 “或许有这么一种可能。你刚走进朱衣巷,在巷头,而那些黑衣人出现在巷尾。你警惕性高,远远地一看见他们,就转身往外跑。朱衣巷从头至尾,约莫就是从这儿到衙门外。这样的距离,你若跑得快些,黑衣人的确有可能追不上,如此才能说得通。” 尤寿登时喜出望外,连声应道,“对对对,当时就是这样!我跑得及时,他们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 “然后呢?你躲去哪儿了?” “我,我不敢再在街上逗留,就赶紧回府了。第二天天亮了,才趁人多来了衙门报案……” “哦。” 苏妙漪拉长了音调,唇角一掀,笑着俯身,朝尤寿摊开手,“现在,你可以把容氏的信物交给我了。” “……” 尤寿如同一个傀儡般,愣愣地从袖中掏出一枚容氏令牌,放到苏妙漪掌心。 苏妙漪垂眼,摩挲着那掌心那容氏令牌,“如你所说,你在巷头,黑衣人在巷尾,从你发现他们到逃出朱衣巷,没有一丝一毫的交集,而且你之后也未曾返回过朱衣巷……那这黑衣人身上的令牌,又是怎么落到你手里了呢?” 府衙内倏然一静。 紧接着,府衙外的人群便轰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喧闹声—— “是啊,黑衣人都没追上她,那这令牌她是怎么拿到的?” “她要是真能拿到令牌,估计早就死在朱衣巷,还能逃出来么?” “问得好啊!” 公堂上,尤寿浑身一震,蓦地睁大了眼,惊惶地瞪向苏妙漪,“……是我记错了!那些黑衣人追上我了,我拼死挣扎才逃出来,挣扎的时候我从他们身上拽下了这块令牌……” 尤寿伸手想拽回令牌,苏妙漪却后退两步,叫她扑了个空,“那就回到前面的问题,三个黑衣人围攻,你是如何逃脱的?拼死挣扎是吧,那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擦碰,可我看着你,似乎毫发无损……” 尤寿乱了方寸,脸色涨得通红,刚要说什么,却又被苏妙漪打断。 “知府大人,依我看,不如当堂传个仵作,来为刘婆子验伤……我听说衙门的仵作,不仅能看出人身上的伤是何物所致,更能从力道里辨认出男女、年纪,要是有手印,甚至还能辨认出凶犯的身高。若能详细到这个程度,我们也好在容府自查一番……” 眼看着知府似有所动,抬手要拍惊堂木,尤婆子愈发慌了神。 她想起雇主吩咐过的话,一咬牙,又哭嚷了起来,“大人!老妇笨嘴拙舌,哪里能辩得过这位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老妇辨不清楚,便不告了!!” 话音刚落,府衙内外又是一片哗然。 知府的脸色瞬间黑了,重重地拍了两下惊堂木,瞪着堂下的尤婆子,“不告了?击鼓鸣冤的是你,当堂撤诉的也是你!尤寿,你把我们临安府的衙门当什么?!” 尤寿身子一抖,在地上连连叩首,“老妇不告县主杀人,老妇要告发的,是县主与容二爷的私通之罪!” 前日夜里,朱衣巷。 身披斗篷的雇主将一张银票交到尤寿手中,嘱咐道,“所谓杀人灭口,不过就是个引子。一旦在堂上露出破绽了,不必纠缠,立刻改口,告发容云暮和扶阳县主的奸情便是。” 尤寿谨记着雇主的吩咐,一边磕着头,一边将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吐出,“县主是何等身份,若有意杀人灭口,必不会留下把柄……” “如此晃眼的一枚令牌,还不叫把柄?” 苏妙漪嗤笑一声。 尤寿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嚷道,“就算老妇拿出证据,她们也有的是法子倒打一耙,反过来说老妇诬告……可通奸的罪名便不一样了!县主和容二爷的奸情,有一个他们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罪证!” 她蓦地直起身,一双浑浊的眼骤然闪过光亮,就好像有了什么撑腰似的,转瞬间底气都充足了,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铿锵有力,响彻府衙—— “容府的二公子容奚,便是他们二人的奸生子!” 刘婆子说完这话,第一时间便去打量苏妙漪和扶阳县主的反应,想要从她们脸上看到慌张、无助和狼狈,就像她之前被从容府发卖时的那样…… 可她的期待却落了空。 扶阳县主低垂着眼,脸上竟是无波无澜,好似没听见她这番话似的。而苏妙漪的唇角,更是弯起了一丝讥讽的弧度。 尤婆子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府衙外对街的茶楼雅座。武娘子站在半开的窗边,一边摇着扇,一边冷眼望着楼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人群。 突然间,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摇扇的动作随之顿滞。 公堂上,尤婆子跪着朝前走了几步,“知府大人,只要将那位容二公子传来,与县主滴血验亲,一验便知!” 知府面露难色,先是看了一眼屏风后低头饮茶、无动于衷的端王,又看向堂下的扶阳县主,犹豫道,“滴血验亲……”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通判大人却像是领会错了他的意思,竟贸然开口,扬声唤道,“来人,还不去容府将容二公子传唤到堂前来!” 知府一愣,错愕地看向身边的通判。 “不必费劲传了,我这不是已经到了么?” 一道清亮懒散的少年声音自府衙外传来。 霎时间,府衙内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凌长风身侧、那个不知何时站过去的锦衣少年身上。 “容,容二公子……” 人群中,有人眼尖地认出了容奚,当即叫嚷了起来。 其余人听说容奚这个“奸生子”已经到了,也纷纷昂首踮脚,朝这边观望。 “这容二公子竟来了?!我还以为容府怎么都不可能将人交出来呢……” “是啊!这亲一验,县主和容云暮的通奸罪名岂不是就坐实了?真要各流二千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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