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下这么一句,容奚就火烧屁股似的告辞离开,半刻都不想在知微堂多待。 “……” 苏妙漪望着眼前三大箱东西,长叹了口气。 尽管一点也不想在容玠跟前露面,可既然扶阳县主发了话,她便不得不遵从了。 这三大箱若一下全搬过去,太过兴师动众,况且容玠大概率也不会收,到时还得再重新搬回来…… 想了想,苏妙漪只从箱子里拾了些衣裳和文房四宝,装了个轻便的包裹。 凌长风把这三个箱子抬上楼后,没急着离开,此刻就抱着胳膊靠在门口,酸溜溜地嘲讽,“哟,容大公子还真是金贵又娇气,还要家里送绫罗绸缎和笔墨纸砚,这也能叫离家出走?根本就没断奶吧!” 苏妙漪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是谁当初闯荡江湖还挥霍爹娘给的银钱,那壑清剑就是铁证。凌少侠,你还有脸说别人?” 凌长风脸色微僵。 见状,苏妙漪还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刚想着要如何补救,就被凌长风打断了。 “你刚刚唤我什么?” “……凌少侠?” 凌长风双眼一闭,捂住心口,像是被击中似的往门框上倒去,“爽!” “……” “以后就这么叫我。” 凌长风精神抖擞地转身下楼,将楼梯蹬得咚咚响。 苏妙漪一言难尽地张了张唇,无声地做了个骂人的口型,然后也拎着收拾好的包袱下了楼。 刚要出门,竟又被醉江月的一个杂役拦住,“苏老板,云娘子让小的把这个食盒交给您,她说您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 苏妙漪左手拎着包裹,右手提着食盒,面无表情地进了府学。 因朝廷有意兴盛官学,临安府的府学前不久才重新整修扩建了学宿,院落里不仅有山石亭台,还有小桥流水,虽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园景,但也有些韵味情致。 天色将暮,正是学子们要上晚课的时辰,所以学宿里的人并不多,苏妙漪一进来就瞧见了在院子里站着的遮云。 “遮云。” 苏妙漪唤了一声。 遮云转头看向苏妙漪,表情忽然有些异样,“苏娘子,你怎么来了?” “来做善事。” 见他神色遮掩,还时不时朝一个方向张望,苏妙漪觉得奇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望见一处临水的小榭。 天光昏昧,只能依稀看见一对男女相对而坐的身影。 苏妙漪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遮云侧身挡住。 “这么巧,顾娘子也来了?” 苏妙漪眯了眯眸子,问道。 遮云尴尬了一下,“苏娘子眼神真好……” 其实苏妙漪压根没看清,但现在却是确定了。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来替旁人送东西。” 说着,她将包裹和食盒递过去,“一个是县主的,一个是青云的。既然顾娘子在,我就不过去打扰了。告辞。” 不用跟容玠面对面,苏妙漪反而松了口气,转身要离开。 “遮云,你在同谁说话?” 一道清润磁性的嗓音忽然传来。 苏妙漪一抬眼,就见容玠已经走出小榭,站在廊檐下望了过来,顾玉映紧随其后,也在他身边站定。 “公子,苏娘子来给你送些点心和衣物……” 遮云回答。 苏妙漪扬声补充,“义兄与顾娘子慢聊。知微堂还有杂务要忙,我就先走了。” 隔着一段距离,苏妙漪看不清容玠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 “顾娘子,天色已晚,你是该回去了。” “苏妙漪,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玠 第31章 31[VIP] 其实苏妙漪刚走进院子的时候, 顾玉映就察觉到了,而且她觉得容玠也察觉到了。 因为自苏妙漪来了之后,他虽没往那边看, 可整个人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苏妙漪要走,他才动身站了起来。 “顾娘子,天色已晚, 你是该回去了。” 听出容玠言语间的送客之意,顾玉映错愕了一瞬, 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缓步往学宿外走,苏妙漪迎面走了过来,脸色看着不大好,似乎是有些不情愿。 二人擦身而过时,顾玉映忽地想起什么,开口唤道, “苏娘子。” 苏妙漪一愣, 转头看过来。 “听说过两日,知微堂要在醉江月举办一个新书订购会, 临安城各家府上的夫人小姐都已收到了帖子。为何独独我顾府未曾收到?”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 眉眼间的怨气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虚。 可见顾玉映问得一脸认真, 似乎又不是要计较的意思,苏妙漪定了定神,解释道, “我原以为……你会不大喜欢那种场合。” 顾玉映想了想, “那些高门贵女,我的确不大喜欢。” 苏妙漪松了口气, 展颜笑开,“我就说……” “可你的新书,我还是很好奇。” 顾玉映话锋一转,“所以两日后,我能去醉江月么?” 苏妙漪的笑容僵了片刻,才讪讪道,“当,当然。顾娘子愿意赏我薄面,知微堂荣幸之至。” 待顾玉映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苏妙漪才丧眉搭眼地走进小榭。 “来找我做什么?” 容玠问。 苏妙漪抬眼,终于看清了容玠那张脸。 数日未见,他倒是没有旁人形容得那样落魄憔悴,可仍是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不少。 他两颊变得更加瘦削,五官轮廓也有了锋锐的棱角,此刻在微暗的天光映衬下,更显冷峭阴晦,竟叫人有些望而生畏。 苏妙漪只和那双黑沉的眼眸对视了一瞬,便匆匆移开目光,“县主和青云托我送些东西给你,如今东西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容玠看向站在小榭外的遮云,以及他手上的包裹和食盒,“那你呢?” 苏妙漪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东西都是她们带的,那你带了什么?” 苏妙漪一愣,又转眼对上容玠,不可置信地,“……容玠,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兄长了吧?我为什么要给你带东西?你去了哪儿,受了什么苦,我难道会关心么?” 容玠看了她片刻,才凉薄地扯扯准唇角,“也对。” 他转身,回到案几边坐下。 就在苏妙漪以为他会打发自己离开时,他却又开口了,“你不关心我,我却关心你。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从回临安那一日起,一项一项,事无巨细地说来听听。” 苏妙漪微微睁大了眼,“你有病吧?我为何要向你汇报这些?!” 容玠眼眸微垂,并不看她,“苏妙漪,若有一个人知晓了你最重要的秘密,你会如何做?我以为,若此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掌控之中,那尚可留有余地。反之,便连一线生机都不可留。” 恰好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容玠那双凌厉的眉眼遽然暗下。 下一刻,苏妙漪踢开了他对面的凳子,木然坐下。 左右她没做什么亏心事、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此刻要做的不就是唠家常么? 容玠要听,她说便是。 苏妙漪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开口,以不带丝毫感情、平铺直叙的冰冷口吻。 “回临安城第一日,我向我爹打听了当年的矫诏案,但我什么都没告诉他。第二日,我开始试用那些从娄县带回来的桂花墨,最初只印了一张纸,江淼闻了打喷嚏,苏安安觉得不如换成红烧肉的味道……” 苏妙漪的声音虽冰冷,可说的一字一句组合在一起,竟还是那样生动而鲜活。 容玠眸光微动,侧身将手肘搭在扶栏上,屈指抵着自己的额角,缓缓闭上了眼。 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娄县,回到了那段失去记忆、没有背负的日子。那时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围着他打转、在他身边絮絮碎语的苏妙漪,而他唯一的喜怒哀乐,也只有苏妙漪…… 遮云抱着包裹和食盒,就在小榭外的台阶上坐下,也刚刚好能听见苏妙漪的碎碎念。 公子说要事无巨细,这位苏娘子还真就不厌其详地说了一堆琐事:从她如何呕心沥血地设计新书版面,到她怎么亲自动手装帧,给工人们做示范,再到她是如何对付绸缎庄那个狡诈的白掌柜,如何赚临安城各大商铺的宣传费…… 遮云听着听着,耳朵都竖了起来,竟觉得这比在茶肆酒楼听说书还带劲。 苏妙漪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想要给自己倒杯茶喝,可一转眼,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容玠身上。 容玠仍是最初那个姿势,撑着额,闭着眼,可眉宇间的阴晦之气却消散了些许,反而是疲乏里透着一丝平和。 苏妙漪一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呼吸清浅、无动于衷,她这才意外地得出一个结论——容玠睡着了。 这人要她汇报行踪,自己却听睡着了?!她苏妙漪的家长里短,在他眼里就这么索然无味? 苏妙漪暗自咬牙,生出一种将茶水泼到容玠脸上的冲动,可手指刚一捏住茶盅,她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若将容玠泼醒,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苏妙漪蓦地松开手,提着裙摆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小榭外走去。 遮云回头,诧异地,“苏……” “嘘!” 苏妙漪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身后指了指。 遮云不解地回头。 看清小榭里靠着扶栏沉沉睡去的容玠,他蓦地睁大了眼,表情愈发震愕。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出发去汴京那日算起,公子已经有大半个月寝不安席、寤寐不宁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安神定…… 遮云又惊喜又心酸,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收回视线,苏妙漪已经不见人影。 *** 三日后,碧空如洗,天朗气清。 醉江月又派出了那支曾经为云娘子造势的游行队伍,在主街上举着招幌、敲锣打鼓。不过这次幌子上却不止有醉江月,还有知微堂! “知微堂新书订购会”几个字,甚至比醉江月还要醒目,引得主街两侧的行人纷纷驻足。 而醉江月门外,也立了一块更招摇更精致的招牌。招牌上不仅有“新书订购会”的时间地点,还有一句话:“是何书也?只为女子编刻。” 不少女子都被这句话吸引了过来,也想进醉江月看看这专为女子编刻的新书究竟是什么样,然而却被醉江月的仆役拦在了楼梯口。 “有名帖者,方可上楼。” 女子们不甘心地嚷了起来,“什么名帖?哪里来的名帖?” “若无名帖,便请移步到一旁抽签。中签者上楼,未中签者也可得到一枚绢花,凭此绢花,下次去知微堂可以抵扣十文钱!”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楼梯侧边。 一身穿玄袍的英俊青年站在那儿,大喇喇地倚靠着楼梯,姿态潇洒,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些江湖气—— 正是换了新衣,好好捯饬过一番的凌长风。 凌长风一手撑着抽签箱,一手拨动着自己额前垂下的刘海,有些百无聊赖,又有些想不通。 抽签这种事,也一同交给醉江月的杂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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