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民女也是刚刚知晓。” 眼前此人是六合居之主,在临安时便与容玠交情匪浅。而来了汴京,竟连容玠的暗室都熟门熟路。那么很有可能,这间暗室原本就是为了密会此人所用! 值得容玠投靠的人,定是位高权重。可端看此人的年纪,却不像是哪位声势煊赫的权臣,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某一位皇子。 如今在汴京,与眼前之人差不多年纪的皇子唯有二人,一个是梁王,另一个是端王。容玠与楼家势如水火,绝不可能与楼家支持的梁王有瓜葛,所以端王的身份不言自明。 “果然是个聪明人……” 端王意味不明地看了苏妙漪一眼,却没有立刻应答她的请求,而是踱步到桌边坐下,思忖片刻后改了口,“九安是本王的幕僚,他既将你困在此处,就自有他的道理。本王要是贸然将你带出去,惹了什么乱子,岂不是会叫九安心生怨怼、记恨本王?得不偿失的事,本王不做。” 苏妙漪一下就听出端王的意图,明人不说暗话,她直截了当地,“朝堂上,容玠能为殿下做的事,民女代替不了。然而离了朝堂,总有些事是容玠鞭长莫及,可民女却手到擒来。” 端王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譬如?” “譬如,跻身骑鹤馆。” 苏妙漪眼睫微垂,“民女知道,汴京各大商行一直在私下贿赂朝臣,而源头就在骑鹤馆。若今日殿下带民女离开这暗室,民女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将在骑鹤馆搜集到的证据尽数献给殿下。” “这桩公案势必会将裘恕牵扯进来。他是你的继父,又与你母亲情深意笃,你当真下得了手?” 苏妙漪低着头,扯了扯唇,义正辞严道,“为国锄奸,理所应当。” 端王唇畔的笑意更深,起身将暗室的出口打开,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妙漪,“再不走,怕是就要错过你的定亲宴了。” 苏妙漪如蒙大赦,提裙跟着端王走下暗道,“多谢殿下!”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暗道中。 端王走在前面引路,还不忘告诫苏妙漪,“你是个聪明人,若出了这间暗室,当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 苏妙漪想了想,举起手指发誓道,“民女绝不会将殿下的身份告知江淼。” “……” 端王步伐一顿,冷声道,“本王的意思是,若出去后旁人问起你这一日一夜去了何处,你该如何作答?” 其实他今日之所以来找容玠,本就是为了打听苏妙漪的下落。可他万万没想到,容玠竟疯成这个德行,将人关押在自己房内的暗室里! 他不清楚苏妙漪和容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今日就算苏妙漪不开口,他也会将她带出去,送去裘府的定亲宴上,促成她入骑鹤馆。 可一码归一码,他既要用苏妙漪,也不能折了容玠。 “民女不过是独自一人出城散心而已,没想到忘了留书,竟惹出这样的乱子,实在是过意不去。” 听得苏妙漪的回答,端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你明白就好。” 二人又往前面走了几步。 苏妙漪没憋住,“所以殿下的身份,民女能告诉江淼……” “不能。” “……” 暗道的另一头竟是端王的别院,可见容玠当初挑选宅邸时,也考量过地形,早就想好了要与端王暗度陈仓。 苏妙漪正想着,端王已经唤了个上了年纪的仆妇进来,朝她的方向指了指,言简意赅,“把她收拾妥帖。” 仆妇看了一眼穿着纱裙、唇上还有伤口的苏妙漪,脸色微妙地试探道,“殿下,敢问是哪种妥帖?” 端王想了想,“她今日要定亲。” “……” 苏妙漪明显察觉到那仆妇的脸色更诡异了。 不过到底是端王的心腹,仆妇什么都没多问,就取了一套朱红色的落梅百褶裙来给苏妙漪换上,又亲自替她上了妆,特意用口脂盖去了她唇上的伤口,然后绾了发,用几支坠着流苏的珠钗固定。 原本她还想从妆盒里取其他首饰,苏妙漪却受宠若惊地拒绝了。她是去定亲,又不是选妃,再打扮下去就过了。 收拾妥帖后,苏妙漪就上了端王的马车。 像是生怕出什么岔子,端王亲自送她去裘府。马车停在了与裘府只隔百步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苏妙漪告辞下车,端王将车帘掀开了一道缝,沉声道,“本王在府里等苏娘子的好消息。” “……是。” 苏妙漪转身,快步朝裘府奔去。 *** 伴随着“轰隆”一声响,暗室的门缓缓打开。 容玠走进来时,就叫暗室内空无一人。 他眉头一蹙,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案上的镇纸压着一张字条。 容玠一顿,快步走过去,将那字条抽了出来。 上头的字迹却不是他熟悉的簪花小楷,而是另一人龙飞凤舞的苍劲行书,只有五个字——「人我带走了」。 “是端王殿下来过了?” 遮云出现在暗室里,小声问容玠。 容玠眉头松开,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在书案前站了片刻,望着手里的字条,莫名将它与从前在娄县留下的银票联想到了一处。 都是不告而别,当年苏妙漪推开门看见那张银票时的心情,与他此刻的心情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相似之处? 容玠抬手将端王留下的字条烧了,才迈步朝外走去,“定亲宴快开始了,莫要耽搁了时辰。” 遮云睁大了眼,惊愕地看向容玠,“公子……” 容玠无动于衷,“备车,去裘府。” *** 裘府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骑鹤馆的十三位行首们都到齐了,这样一个场合,汴京城大大小小的商户们自然也都挤破了头,使劲浑身解数讨得一份请柬,上赶着为裘大小姐的定亲宴送贺礼。 内院的行廊上,凌长风和苏妙漪并肩往外走。凌长风不放心地上下打量苏妙漪,“你真的没事?” 苏妙漪低垂着眼,理了理衣裙,“你看我这模样,像有事吗?” 凌长风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儿,从那白里透红的妆容下压根看不出什么端倪,松了口气,“好端端的,你出城做什么?你还不知道那些人背地里都说什么,都说你临时反悔逃婚了!” 苏妙漪皱皱眉,“舌头这么长,都给他们拔了。” 凌长风愣了愣,“你今日火气这么大?” 说话间,二人迎面撞上了仲少暄。 “长风,苏老板!恭喜恭喜!” 仲少暄笑容满面地向他们道喜。 苏妙漪寒暄了几句,就将凌长风留下陪仲少暄,自己去做更要紧的事。 目送苏妙漪离开,去与骑鹤馆的那些行首们应酬交集,仲少暄忍不住啧啧了两声,“长风,往后你家府上怕不是要女主外、女主内啊?” 凌长风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 “那个……” 仲少暄忽然注意到了人群中的裘恕,胳膊肘捅了捅凌长风,压低声音,“那个就是夺走你家家业、把你扫地出门,以后你还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岳丈的裘大善人裘恕?” 凌长风无语凝噎,本想将裘恕还在到处寻找仲氏后人的消息告诉仲少暄,可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宾客也都到齐了,虞汀兰和裘恕在堂上落座。 刚要宣布开始,却听得厅堂外响起下人的一声传唤。 “谏院容司谏到。” 话音既落,苏妙漪脸色微变,蓦地转过身,正对上了已经被下人引进堂内的容玠。 容玠眸光深深,径直朝苏妙漪走过来,仿佛视满堂宾客如无物。然而下一刻,凌长风就一个箭步,挡在了苏妙漪身前,如临大敌地瞪着容玠,脸色比苏妙漪还要难看。 他压低声音,“你要做什么?” 容玠望向凌长风,口吻带着些讥讽,“你给我的请柬,你说我要做什么?” 厅堂内忽而静了下来,裘恕和虞汀兰相视一眼,骑鹤馆的那些行首们面面相觑,其他宾客们也都察觉到了此刻的氛围有些异常,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凌长风正和容玠僵持着,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一下。他一愣,转头就见苏妙漪神色平静地拉住了他。 凌长风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顺着苏妙漪往旁边退开。 苏妙漪抬眼看向容玠,脸色已然恢复如常,甚至脸上还挂起了毫无破绽的笑容,“今日是我文定之喜,义兄自然是来道贺的。” 方才第一眼看见容玠时,她的确慌了神,可也只是慌了一瞬。她心里很清楚,容玠此刻来,绝不是来闹事的,否则端王绝不可能出现在那间暗室中、她也寻不到任何脱身的机会…… 容玠看着苏妙漪,唇角微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遮云。” 遮云捧着一匣盒走上前来,递给苏妙漪。 “多谢义兄。” 苏妙漪从善如流地伸手接过,向容玠道了声谢。 “吉时快到了,还请容大人落座吧。” 堂上的裘恕发话道。 立在一旁发怔的下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走上前为容玠引路。 眼看着容玠退到一旁落座,凌长风总算松了口气。 所谓文定之礼,不过是将纳吉合婚与交换婚书放在同一日进行。这在大胤并不常见,寻常人家大多会省去在文定时宴客的环节,直接纳征请期。然而苏妙漪急需一个契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化解在室女之困,所以才多此一举,办了这么个文定宴。 “吉时到,呈婚书——” 媒人高喊了一声。 堂外便立刻有下人端呈着早就撰写好的通婚书与答婚书走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凌长风与苏妙漪各自在那婚书上签字画押。 这二人今日都着了红衣,此刻并肩而立,就连画押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 堂内不断传来宾客的恭维声,恭维苏妙漪和凌长风天生一对、郎才女貌,遮云立在容玠身侧,听得眼皮直跳,几乎都不敢低头去看容玠的神情。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的道贺声一个字都没能传进容玠的耳朵里。 此时此刻,容玠望着身穿红衣的苏妙漪,耳畔回响的全是她在暗室中歇斯底里的质问—— 「你怎么还有脸提起我们的婚事,提起我们穿过同一套婚服?!」 「你见我穿过那件嫁衣么?你知道那嫁衣上的披帛是什么颜色,知道袖口绣着什么纹路,知道腰带上缀着几条珠络?」 披帛是银红色,袖口绣着凤穿牡丹,腰带上缀着六串珠络。 即便已经隔了这么久,容玠发现那件嫁衣在记忆中竟然如此清晰,连带着那日在绣坊外看见的画面也历历在目—— 一双男女相对而立,男子含情脉脉,女子言笑晏晏,口口声声称他是自己的蓝颜知己。 那日,容玠气得拂袖离去,不愿再多看一眼。而今日,他自讨苦吃地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对男女交换婚书。 暗室里,苏妙漪骂他下贱,他不以为耻,反而只后悔自己从前为什么没能这般下贱…… “婚书相易,婚约既成!” 伴随着媒人喜气洋洋的吆唤,苏妙漪和凌长风各自收下婚书,相视一笑,转向满堂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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