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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容云暮咬咬牙,“就算你有本事将丁未明带去汴京,带到御前,就算他在当今圣上面前翻了口供,也于事无补。因为……” 顿了顿,他望着容玠,脸色有些灰败,“玠儿,当年我也见过那封手诏。” “……” 容玠耳畔的嗡鸣声倏然变得尖利,盖过了一切声响。 更深夜阑,风雨如晦。 家祠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定,连带着映照在四壁的人影都变得畸形而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才从家祠中走出来。 候在廊檐下的遮云拿着伞迎上来,看清容玠的脸色,他微微一惊。 那双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像是万念俱灰,结了一层冰,可冰面下却还涌动着暗潮,讥讽、寒心、还有些许恍惚和茫然…… “公子……” 遮云愕然地唤了一声。 容玠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拂开了遮云,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落下来,浇得人心愈发寒凉。 容玠耳畔又回响起容云暮的声音。 “玠儿,当年我也见过那封手诏。” “那一晚,圣上是醉酒后传召父亲和兄长入宫,口口声声说要罢黜楼岳,甚至亲手写了一封手诏,让他们带回容府,第二日直接于朝堂上颁诏……” “从来没有人伪造什么手诏,因为这封手诏真的存在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真的写过一道罢相诏书;意味着,父亲和祖父遭难的源头,是事情闹大后,皇帝反悔,不敢开罪楼岳,不敢承认这封诏书出自皇宫,所以只能懦弱地让容胥和容云铮做自己的替罪羊;这也意味着,丁未明的确不重要,因为矫诏案,只能是“矫诏”案,不会被改变、不会被推翻,因为当今圣上、九五之尊,是不会犯错的…… 容玠的背影融入萧瑟雨夜,渐行渐远。 祠堂内,一片死寂。 容云暮和扶阳县主无言地望着容玠离开的方向,面上皆是愁云惨淡。 “你不该告诉他。” 半晌,扶阳县主才启唇道,“你以为你告诉了他,他就会死心?他从前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相,可如今你将这些告诉他,往后他执着的,恐怕就是扭转乾坤、地覆天翻!” 容云暮摇头,“……不会的。” “他是我的儿子,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 容云暮沉默不语,扶阳县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虽怪罪容云暮,却也气恼自己,方才那样的状况,她若真想要阻止容云暮说出真相,他绝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可她没有…… 因为她心中其实也还存着一丝侥幸,侥幸地想着,或许容玠知晓一切后,会畏惧,会退缩,会放弃。 “玠儿?” 容云暮惊诧地唤了一声。yue吓 扶阳县主一愣,回过神,顺着容云暮的视线,她转头望去,只见容玠竟是冒着雨去而复返。 他的衣袍被淋得湿透了,额前的发丝也湿漉漉地淌着雨水,周身上下都氤氲着冰冷彻骨的水汽。 尽管如此,他的步态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容玠定定地望向容云暮,“那则手诏若为真,便更不可能从祖父手上流出去,传得满城风雨。” 容云暮先是一愣,随即沉默,半晌才点到为止地说道,“那一晚,我曾听到兄长对父亲说,圣上醉酒传诏,或许第二日醒酒后便不作数。倒不如想些办法,让这诏令不得不成真……而且,你父亲的确与丁未明交好……” “这便是你们阻止我的原因。因为连你们都觉得,祖父和父亲真的提前泄露了诏令,他们真的有罪……” 容玠讽笑,“可丁未明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在流放途中,曾遭到杀手伏击,险些坠江而亡!” 容云暮怔住。 “丁未明曾真的以为是我爹利用他,将手诏公之于众。可此事之后,连他都有所察觉,若此事真是我爹所为,那要杀他灭口的又是谁?” 容云暮蹙眉,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当年给梦溪斋传信的,另有其人……那会是谁?” 容玠望着他,眸底漆黑一片,“这世上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一个人,已经被你杀了。若你是我,此刻最该怀疑的人,是谁?” 容云暮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对上容玠,“玠儿……” “我最怀疑的人是你,二叔。” 容云暮蓦地睁大了眼,声调也瞬间扬起,“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是我的至亲!我有何理由这么做?!” 容玠掀起眼,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扶阳县主。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道白光骤然划破夜色。 霎时间,容云暮和扶阳县主的脸孔同时被照亮。二人眉眼间的惊愕、难堪和狼狈在惨白的电光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一声惊雷轰然落地,将祠堂内的死寂炸得粉碎。 “祖宗在上,天地共鉴……” 容云暮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不肖子孙容云暮……若对兄长有半分不敬之心、行过一件不义之举……便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从来不是自证清白的好手段。 容玠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谑,落进了扶阳县主眼底。 她苦笑一声,从暗处走上前来,忽而竖起了三根手指,“容云暮此誓若有半句虚言,我扶阳亦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容云暮猛地转头看过来,神色骇然。 “若非如此,怎能叫他相信。” 扶阳县主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絮…… “……” 容玠闭了闭眼,只觉得似乎有一捧油浇在了他心头那团火上,四溅的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要将他的脑子炸开。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在理智快要被烧成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容玠,这世间的人和事,固然没有那么好,可却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额前发丝上的雨珠落下来,滴在他的眼睫上。 濡湿而冰冷。 顷刻间,竟浇熄了那团熊熊烈火。 “……好。”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缓缓睁开眼,“我信二叔。” 下一刻,他转过身,在堂前跪下,朝着祖宗牌位叩首三拜。 “玠儿……” 扶阳县主的心倏然开始下坠。 “祖父和父亲,绝不能蒙冤而死……” 容玠俯身拾起地上长剑,“容玠是容玠,容氏是容氏。从今往后,我做的一切都与容氏无关。” 扶阳县主的心终于“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锋利的剑尖割下一片雪白的袍角,轻飘飘落在地上。 容玠起身,决绝离开。 *** “容府出了大事!” 知微堂楼上,苏妙漪正校对着刚刻印出的书稿,郑五儿便带来了今日最要紧的一则新闻。 “听说容大公子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扶阳县主被气得病倒在床,这几日容府请了不少大夫,进进出出,搞得人心惶惶……” 苏妙漪眸光微闪,一边将书稿凑到鼻尖,嗅着上头的桂花墨香气,一边不动声色道,“是么?” 郑五儿眨眨眼,凑过来,“苏老板,容大公子为何要离家出走,如今又去了何处……你是扶阳县主的义女,这几日肯定去过容府,打听到什么了吧?” 苏妙漪瞥了郑五儿一眼,直接将手里的一沓书稿朝他脑袋上敲去,力道不轻不重。 “好啊郑五儿,探口风探到我这儿来了!” 苏妙漪笑骂了一声。 “苏老板,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小报好吗?” 郑五儿嚎了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远远退开,“如今临安城人人都在揣测这容大公子的去处,说什么的都有……咱们若是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那今日的知微小报定是上千份都不够卖的!” 说着说着,郑五儿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水般的银钱朝自己砸过来,可下一瞬,这美梦便被苏妙漪无情戳破。 “我这几日事忙,根本没去过容府,莫说容玠的去处,便是连县主病倒,我都还是从你这儿知道的,哪儿来的什么第一手消息?” 苏妙漪这几日的确没去过容府,倒不止是因为事忙,也是因为刻意回避。若她没猜错,容府最近的风波定是与鳝尾帮、与丁未明有关…… 想起破庙里惊心动魄的那一夜,她是万万不敢再掺和进这些事里。 可郑五儿却是不甘心,他转了转眼,“那不然,就效仿上次咱们说云娘子是男扮女装,这次也胡编一个吧?” 苏妙漪往摇椅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话本里这种贵公子离家出走,基本都是一个字闹的——情!咱们可以说容大公子有了个身份低微的姘头,但县主不允许此人进容家的门……” 见苏妙漪眯了眯眸子,郑五儿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危险,立刻又改口道,“我、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然就说容大公子目睹了什么龌龊腌臜之事,不愿再与容府同流合污?“ 苏妙漪的眼皮猝然跳动了几下。 这次郑五儿却没有觉察,仍是自顾自道,“反正容府那样一个大家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砰。” 苏妙漪蓦地将书稿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郑五儿吓得倏然噤声。 苏妙漪倾身,死死盯紧了郑五儿,那素来亲和的眉眼盛满了冷意,嗓音也赛雪欺霜。 “外面如何议论容府,我管不着。但从今日起,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从知微堂、从你嘴里传出去……听明白了吗?” 郑五儿惊魂未定地走出知微堂,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不明白苏妙漪为何突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郑小爷!” 正当郑五儿抚着胸口舒气时,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熟络的唤声。 郑五儿转头,只见一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朝他直招手。 郑五儿一眼认出这是白氏绸缎庄的掌柜。这位白掌柜从前总带着貌美的年轻女子去他打杂的客栈,还趾高气昂地骂过他小杂种,今日竟然变了副嘴脸,唤他“郑小爷”? 郑五儿狐疑地一边挠了挠耳朵,一边转头打量四周。 ……莫不是在唤旁人吧? 一转眼,那白掌柜已经殷勤地凑到了他跟前,“郑小爷,赏脸跟白某去吃杯酒如何?” 郑五儿更加惊疑,“我?” 白掌柜满脸堆着笑,连连点头,只是那笑容里却充斥着狡诈和算计,叫人看着生厌。 郑五儿皱皱眉,刚想找个托词离开,却被白掌柜一把攥住了胳膊,强行朝酒楼带去。 知微堂里。 苏妙漪摇着扇,心事重重地从楼上走下来,穿过来买书的客人们,径直走到了江淼的柜台前,屈指敲了几下。 江淼正靠在躺椅上打盹,闻声掀开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册,眼底一片清明,“有何贵干?” 苏妙漪一手撑在柜台上,鬼鬼祟祟地朝江淼勾了勾手指,“听说了么?容玠离家出走了,扶阳县主气病了。” 江淼意外地挑眉,“所以呢?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容氏义女。” 苏妙漪噎了噎,将三枚铜板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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