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容玠多希望扶阳县主就在自己身边。 如此他就能指着苏妙漪对她说:母亲你看,原来这世间为了死去之人没完没了、无怨无悔的犟种,不止是我一人。 两个犟种共撑一把伞伫立在雪中。四目相对,风雪俱寂。 半晌,容玠抬手,强忍着将人揉进身体里的欲望,轻轻拂去苏妙漪额前的落雪,“想做什么便去做……” 纵使天塌地陷,我会接住你。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49(二更)[VIP] 从容府回到苏宅后, 苏妙漪将众人召集到了正厅。 “我还是想与刘家斗上一斗。” 她说道。 见众人面面相觑,迟迟不出声,苏妙漪又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全盘告知。 “你们说的话, 我都仔细想过了。我已经知道做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 尽管已经决意这么做,可面对苏积玉等人时,苏妙漪还是有些忐忑。 她不敢直视他们的表情, 于是低垂着眼,自顾自道, “可我睡不着觉。这些天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郑五儿他在刑场上死不瞑目的样子,还听见他喊着救命,喊着他不是刘其名……我会尽量让你们不受此事牵连,但凡事没有十足的把握……” 苏妙漪说完这番话,苏积玉、凌长风、江淼和苏安安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她陷入沉默。 不过令苏妙漪意外的是,她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恼火、反对和指责。 “呵。” 率先出声的是江淼, 她冷哼一声, 朝苏妙漪走过来,“我有什么好怕的?别忘了, 我还有个爹在六合居呢。他就算不管郑五儿, 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刘家人害死吗?” 江淼站到苏妙漪身边,漫不经心地掸掸耳朵, “再说了,我师父给我算过命。我这辈子无灾无难,能长命百岁呢……刘家算个屁。” 苏妙漪心头原本沉甸甸压着些歉疚, 此刻被江淼这么一说, 竟是被冲散了大半。 下一刻,苏安安也小跑着扑到苏妙漪怀里, 不知从哪儿来的底气,振臂道,“姑姑做什么都是对的!” 苏妙漪心情复杂,抬手拍了拍苏安安的脑袋,又抬眼看向凌长风和苏积玉。 凌长风转头看了一眼苏积玉,也朝苏妙漪走过来,“……苏妙漪,这次可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非要做过河的泥菩萨。回头可不能又埋怨我。” 苏妙漪被气笑了,“什么泥菩萨,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转眼间,对面便只剩下苏积玉一人。 苏妙漪对上苏积玉的目光,犹豫道,“爹,若你还是担心,明日我会让容府的人先送你回娄县避一避风头……” 苏积玉叹了口气,终于走过来,“妙漪,你以为昨日爹那么劝你,是因为贪生怕死吗?爹都这把年纪了,没那么怂。爹也从来不在乎什么知微堂,什么大生意,爹只在乎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苏妙漪微微一愣。 “昨日你自己都生出了退缩的念头,否则就不会在容玠面前有所遮掩,爹说得对么?” 苏妙漪哑然,无言以对。 苏积玉扫了一眼江淼和凌长风,“其实他们应该都看出来了。所以我猜,他们与我想的差不多。” 顿了顿,苏积玉郑重其事地开口 “妙漪,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是在你想要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第一时间为你铺好退路。可在你已经想清楚代价,却还是愿意往前闯一闯的时候,我们也会义无反顾地与你同往。” “……” 苏妙漪眸光颤动。 在冰雪中踽踽独行了半日的她,一颗心忽然又强烈地跳动起来,迸出沸腾的热血,涌向脏腑四肢,直叫她冻了许久的身体逐渐回温,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屋外漫天风雪,屋内却是雪霁天晴。 *** 十一月廿一,冬至。 临安城内风雪大作、遮天蔽日。连着几日的风雪,让树上、屋顶还有地面都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直没脚踝的积雪。 时近午时,可城内仍是天昏地暗。街上几乎看不见多少行人,北风在空空荡荡的街巷间穿行肆虐,发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声。除此以外,鸦默雀静。 在这样的死寂里,一道高亢凄怆的唢呐声骤然冲云破雾,响彻临安。 街巷中,有几家商铺的伙计掀开厚重的门帘探出头来,循着那唢呐声望去。 “听这一口气,咱们临安除了尤二爷,还有谁能吹出来?” “能请得动尤二爷,这家人的身份定是了不得。可近日也没听说哪家权贵豪门有喜事和白事啊……” 唢呐声余音未绝,震天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 有人咦了一声,“这动静,怎么像从贱民巷那头传过来的?” “开什么玩笑,贱民巷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办红白喜事怎么可能请得动尤二爷?!” 众人虽觉得不可置信,可倾耳一听,那锣鼓和唢呐却是真的从城西的方向遥遥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贱民巷的一众男女老少也被外头嘹亮的唢呐声惊动,纷纷打开门户,从逼仄的窄巷里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包括郑五儿的爹娘。 看清街上的阵仗,众人们顿时都呆立在原地。 临安城里最有威望的唢呐匠尤二爷带着锣鼓队,精神矍铄地走在最前方开路。而他们身后,穿着缟素、举着白幡的出殡队伍几乎与茫茫雪色融为一体。 除了抬棺的壮汉,两侧随行的竟都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少年,尽管身上带着股痞气,一看就是平常走街串巷、不务正业的混混儿,可此时此刻,他们却都满脸严肃郑重,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在他们的护送下,一口黑色棺材被抬着从贱民巷众人面前经过。可令众人吓了一跳的是,那棺材竟然未曾盖棺—— 棺盖不封,死因存疑!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恐慌的声音,“这,这是口空棺……” 众人一愣,定睛看去,个子矮的被阻挡了视线,个子高的却已经看清那棺材里空无一物!唯独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折腾这么大阵仗,还请来了尤二爷,竟然就是为了护送一口盛着白雪的空棺?! 在贱民巷众人震愕的目光里,这口由尤二爷开道、一众地痞护送的空棺从城西出发,浩浩荡荡地朝城东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空棺出殡的消息就在三街两市不胫而走。 临安城的百姓们循着尤二爷的唢呐声,也不顾外头的风雪了,成群结队地跑到街头看热闹。 不一会儿,那白晃晃的出葬队伍终于顶着刺骨寒风,踩着乱琼碎玉,从岔路口拐上了临安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 主街两侧的巷口、铺子,都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而巷子里竟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闻风朝街头赶过来。 风雪中,百姓们扯着嗓子议论着,才没让声音淹没在唢呐声和锣鼓声里。 “还真是口空棺!” “送葬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呐?怎么都是孩子啊?” “这到底是哪家出殡啊?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啊,所以才出来看看!” “空棺就算了,竟然连棺盖都没有,这闹得究竟是哪一出……”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间,唢呐声一顿,尤二爷竟是放下了唢呐,紧接着锣鼓声也暂歇,再接着,整个出殡队伍都停了下来,就连抬棺人也将那口空棺缓缓放在了地上。 而他们停下的位置,恰恰是醉江月和知微堂中间! 围观的人群皆是一愣,纷纷闭上了嘴,满脸莫名地望着他们,不知他们到底在玩什么名堂。 下一刻,“砰”的一声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了过去,一仰头,就见知微堂三层的窗户竟是被一下从内推开,一道红衣身影姗然出现。 “那不是知微堂的苏老板吗?” 有人眼尖地认了出来。 苏妙漪穿着一袭茜红风毛披风站在窗口,神色莫测地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口停在街上、已经盛满了半棺落雪的棺椁。 她掀了一下唇角,蓦地扬手。 随着如火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手中攥着的厚厚一沓小报也径直挥撒了出去—— 白纸黑字的纸页从知微堂三楼哗啦啦地飘落,在半空中与风厮斗、与雪纠缠,纷纷扬扬、跌宕起伏地飘向翘首以盼的人群。 就在第一张小报被人拾起的一瞬间,尤二爷的唢呐声再次高开,直冲霄汉,一扫此前的凄怆,竟变得壮烈激昂。 「蓬门巷,卖白鸭——」 「东边罪,西边罚!」 棺椁边的少年们和着重振的唢呐和锣鼓,高声唱起了小报上的唱词,一字不差。 就好似一块巨石骤然砸破冰面,人群中水花四溅,众人争先恐吓地抢起了那些从天上撒下来的小报。 一片混乱中,抬棺人将那口空棺再次抬起,踏着荡气回肠的唢呐鼓乐和少年们的放声长歌,向城东继续行去—— 「菜市口,宰白鸭。」 「青天在上睁眼瞎!」 街头巷尾,百姓们迫不及待地凑到一起看着那小报上的刻字。与寻常的知微小报不同,这次的一字一句,竟不是刻印出来的,而是手写的! 字迹风骨峭峻、锋芒毕露,几乎能透过那点提弯钩窥见落笔者按捺不住的心潮澎湃、切齿愤盈—— 「得钱卖命代人死,剖腹藏珠亲儿杀!」 随着空棺出殡的队伍一路朝东行去,沿街又陆续有几家铺子的楼上窗户被推开。 凌长风、苏积玉、江淼和苏安安各自守着一扇窗,在出殡队伍行至楼下时,他们也效仿苏妙漪,卡着点将手中小报朝外撒去—— 「珠可藏,腹安在?」 「刘姓冠将郑姓戴!」* 唱和声中,小报洋洋洒洒地飘满了整条街,似雪花,似纸钱。 越来越多的人手中拿到了小报,在雪中奔走相告,物议沸腾。 「西山坟,寻尸骸」 「覆盆之冤何人裁?!」 唢呐悲鸣,响彻临安。 作者有话说: 《白鸭歌》借鉴了清朝郭光启的《宰白鸭》 原诗附上: 宰白鸭,鸭何辜? 青天在前不敢呼,得钱卖命代人死,妄冀剖腹可藏珠。珠可藏,腹安在?张姓冠将李姓戴! 第50章 50(二更合一)[VIP] 惊天动地的唢呐声一路吹到了城东。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 刘记当铺的伙计慌慌张张掀开门帘, 闯进刘富贵的书房。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富贵蹙眉。 伙计脸色青白,欲言又止地,“您, 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刘富贵匆匆来到当铺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将一张小报狠狠摔在了他的脸上。 “……什么玩意!” 刘富贵一把拉下脸上蒙住的纸页, 低头看去。 与此同时,唢呐声、吟唱声也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贱民巷,买白鸭。东边罪,西边罚……” 刘富贵脸色骤变,手中的纸页被霎时揉碎。 *** 冬至之后,一首“白鸭歌”成了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人人都会唱的小调。 尽管小调里并未指名道姓,可贱民巷买卖白鸭的事和郑五儿替死刘其名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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