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引到了书架前,同苏妙漪介绍起书架上堆叠的文书。 “朝廷每年都会给各个行会分派货单,骑鹤馆掌管所有行会的应役。这一排都是汴京商行与官府交接的文书,近十年的都在这儿了……” 苏妙漪跟在管事身后,一边听着,一边却在禁室内来回扫视着。 “那是什么地方?” 忽然注意到墙边有一扇上了锁的门,苏妙漪抬手一指,问道。 “那是杂物间,有些用不上的文书,和陈年账簿,好像都被扔在了里面。” 苏妙漪坐过去,掂起那门上挂着的黄铜六环锁,“既然是杂物间,为何还要上锁?” 管事摇头,“我也不知晓,这里平常只有裘掌事才能入内,就连洒扫也是他亲自做的。” 苏妙漪眸光一闪,面上却不显,兀自离开,在书架前抽出了一本书肆行应役的账簿,看似认真地翻阅了起来。 不过没等片刻,她便又将管事唤了过来,“此处可有纸笔?有些细则,我想抄录带回去……” 管事没有迟疑,当即出去替她寻笔墨。 待人一走出禁室,苏妙漪蓦地放下了账簿,飞快地走过去将门阖上,随即转身就朝那上锁的杂物间奔去。 那黄铜六环锁是极为精巧复杂的锁具,共有六环,且每一环的转盘上都刻着六个字,寻常人家便是连见都没见过,裘恕却拿来锁杂物间? 怎么可能! 苏妙漪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扇门后一定藏着她想要的东西。 可这把黄铜六环锁…… 苏妙漪将那七个环一一扭转,看清了每个环上的刻字。前两个是天干地支,后几个大多是数字。 苏妙漪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这是某年某月某日,多半是一个于裘恕而言十分重要的日子。 时间有限,她只思索了一瞬,便低头开始尝试开锁。先是虞汀兰的生辰,再是裘恕的生辰,然后是裘恕成为汴京首富的日子…… “咔咔。” 可接连试了好几个日子,那黄铜六环锁仍是纹丝不动,怎么扭都扭不开。 苏妙漪直皱眉,心急如焚。 突然间,有一个念头自脑海里闪过。 她神色微顿,再次低下头,试探地将六环锁扭转到了“甲子四月廿四”…… “咔哒。” 黄铜六环锁应声而开。 苏妙漪僵在原地,脸色忽然间变得有些难看。 甲子年四月廿四,也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 就在那一日,虞汀兰头也不回地跟着裘恕离开了临安。从此,她失去了母亲,而裘恕得到了妻子。 掩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些戾气再次被这一串数字激发出来,在苏妙漪脑海里肆虐、叫嚣,让她险些忘了今日来骑鹤馆的目的,只恨不得将这锁砸碎了,摔到裘恕面前…… 可她知道,这么做是无用且幼稚的。 她有更好的方式,而且已经近在咫尺…… 苏妙漪攥着六环锁的手缓缓松开,一把推开了眼前的门。 “裘行首,裘行首……” 楼下,裘恕刚一走进骑鹤馆,那些等候已久的商铺老板们便蜂拥而上,急切地想要与他搭上话。 “裘某今日还有些公务,诸位有什么事,便先同辛管事商议。” 丢下这么一句后,裘恕便匆匆上楼。 他刚走上楼,便迎面遇见了捧着纸笔的管事,“这是做什么?” “是苏行首的吩咐。” 裘恕顿了顿,“妙漪这么早就到了?” “是啊,苏行首是勤勉刻苦的,大清早就来了禁室,说想要看看这些年行会应对官府科索的账簿,还嘱咐我去寻纸笔,说要抄一份带回去……” 裘恕不动声色地颔首,“我也过去看一眼。”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禁室门前,却见门竟是已经被关得严丝合缝。 管事愣了愣,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方才走时没将门关上啊……” 裘恕眸光微沉,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下一刻,他越过管事,径直将紧闭的屋门一把推开。 禁室内静寂无声,光线昏昏,四下不见人影。 管事呆住,“苏行首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不见了……” 他张口欲唤,却被裘恕抬手阻止。 管事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裘恕脚下生风地朝书架后面的杂物间走去,也连忙快步跟上。 就在他们二人越过最后一排书架,走到杂物间跟前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世叔?” 裘恕的身形微微一顿,目光从那完好无损的黄铜七环锁上移开,转过身来,正对上面露诧异的苏妙漪。 “世叔也来看账簿?” 苏妙漪挥了挥手里的账簿。 裘恕的神色恢复自如,笑道,“听说你在看账簿,所以过来看看。” 管事也迎了上来,“苏行首,你要的纸笔。” “多谢。” 苏妙漪接过,又转向裘恕,“世叔来的正好,这与官府往来的账目里,我有些还看得不太明白,不知世叔能否替我解惑?” “自然。” 裘恕应下,“此处太暗,换个地方吧。” 苏妙漪低眉敛目,“……好。” *** 夜色落幕,谏院内仍是灯烛通明。 其实谏院早已放衙,但因坐衙时长也被算入谏官们的考绩,所以不少新晋谏官都会留在谏院,批注公文、撰写奏疏,日日忙到深夜,只为能凭着优等考绩得到晋升。 容玠也留在谏院,秉烛写着奏疏。 在他周围,好几个谏官已经累得又是打哈欠、又是揉脖颈,可只要回头看容玠一眼,便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似的,怎么都站不起身。 “都这个时辰了,容司谏还不回去?上次的考绩,你都已经是第一了,再这么发奋用功,让我们这些人可怎么过?”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阴阳了一句。 容玠笔锋微顿,却连头也没抬,淡声道,“容某孑然一人,不比诸位有家室,回家和留在谏院,并无分别。” 说话之人被噎了噎,转回身后忍不住嘀咕,“上个月也不见你如此拼命……” 容玠的笔彻底停住了,眉宇间覆着一层沉沉的烛影。 是啊,因为几日前他还不是孤家寡人,他还有急着赶回去见的人,可现在那个人逃走了…… “容司谏!” 一小吏匆匆跑进衙署,扬声唤道,“知微堂的人找你,此刻就在谏院外!” 话音既落,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看向容玠。然而容玠的位置竟是已经空了,唯有一道穿着官袍的身影从他们的眼角余光翩然掠过。 “……” 众人忍不住相视一眼。 “人在哪儿?” 转眼间,容玠便已经来到了那小吏面前。 小吏也愣了愣,朝衙署外的廊檐下一指,“就在那儿……” 容玠顺着看去,待看清廊檐下站着的不是苏妙漪,而是苏安安时,眸光又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苏安安。” 他唤了一声。 在廊檐下踢石子的苏安安一抬头,当即小跑了过来,不伦不类地冲他行了个礼,扬声道,“容,容大人!姑姑让我来给你回礼!” 说着,苏安安双手将一个匣盒递了过来。 容玠一眼便认出,这是文定宴当日,他送去容府的贺礼。 他看了苏安安一眼,“何必如此客气。” “姑姑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容玠垂眸,盯着那匣盒看了片刻,终于不再推拒,将那匣盒接了过来。不过他只掀开看了一眼,便立刻盖上,“回去告诉你姑姑,我收下了。” 苏安安蹦蹦跳跳地随着小吏离开了。 容玠拿着匣盒,转身走回了衙署。 衙署里的那些谏官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都围聚到了窗边,一看他进来,顿时四散而开,神情有些诡异。 容玠径直回到自己的桌案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告辞离开。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衙署外,谏官们才又聚集到了一起。 “送礼都送到谏院来了,还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成何体统?!” “知微堂的苏妙漪与他是结义兄妹。听说那苏妙漪前几日才定亲,容玠也去裘府送了贺礼,若说这匣盒里装的是回礼,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其中一个谏官冷笑着将一份知微小报拿了出来,“你们看看,这是今晚刚出的知微小报。” 其他人不解地接过来,一个接着一个地传阅。 “等等……” 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河北的盐税之患是前几日才送到进奏院,如今弹劾的状书还被扣在御史台,这知微堂是如何知晓的?” “这还用问么?整个谏院和御史台加在一起,还有谁会将如此机密的奏报泄露给知微堂?” “容玠……” “容玠将奏报泄露给知微堂,知微堂又反过来给容玠赠礼。现在,你们还能说这只是寻常兄妹间的往来么?” 说话之人义愤填膺、振振有词,“他容玠是官,苏妙漪是商,交易进奏院的状书奏报,这就是赤裸裸的收受贿赂,官商勾结!”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翌日,谏院和御史台便有十来道弹劾奏疏齐刷刷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破天荒的,这些奏疏弹劾的都是同一人,正是破格晋升的新司谏容玠—— “谏院六品司谏容玠,勾结商户、收受贿赂,泄露朝廷机密以作民间谈资。当除名勒停、惩一儆百,方可止住此等劣风恶迹。” 一时间,容玠这个小小的六品司谏竟成了台谏官们的众矢之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知微堂,吓得凌长风坐立不安,在苏妙漪面前来回打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容玠在朝堂上树敌那么多,就是个活靶子!他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能改都不改就往小报上登?还有,你竟然还让苏安安回礼回到谏院去……这不是明摆着给别人送把柄么?” 苏妙漪靠着摇椅闭目小憩,被他吵得塞住了耳朵。 “苏妙漪!” 凌长风气急,将苏妙漪的手扯了下来,攥紧,“你是想和当年的梦溪斋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苏妙漪抬眼对上凌长风的视线,见他当真急得脸色都变了,愣了愣,“……不会的。我还没蠢到自寻死路的地步。” “你不是蠢,你是太想扳倒裘恕……” 凌长风仍是眉头紧锁,“我爹娘说过,人一心急,就会做错事,走错路。” 苏妙漪张了张唇,刚想解释,苏安安却是从外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姑,姑姑,不好了!” 凌长风和苏妙漪不约而同看向她。 “刚刚得到消息,容玠今日上了一道罪己书,将朝堂上搅得天翻地覆,圣上大怒,命朝中诸臣明日在垂拱殿廷议……” “廷议?” 凌长风一惊,“事情竟已闹到这个地步了?” 苏妙漪思忖片刻,倒是并不意外,问苏安安,“容玠的罪己书是如何写的?” 苏安安立刻将一份抄录的罪己书递了过来,“这是探子送来的。” 苏妙漪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唇角抽了抽,险些笑出声来。 “你还笑得出来?” 凌长风不可置信地将那罪己书夺过来,来回看了几遍,好不容易看懂后,也面如菜色,“他,他真是疯了吧……” 苏安安好奇死了,一个劲追问道,“什么什么,他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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