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是您与母妃联手雕刻给阿姐的小人偶,尸身面目全非,木偶不会出错……” “陛下讨厌我没关系,但是对于姐姐,为何连死了都不能好生安葬。” 我一边说着,眼眶又痛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淌落,滴在小木偶上。 “在我没出生前,阿姐是您最宠爱的公主……您不该任她身首异处,死无葬身地……” 这些话让盛帝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她从匈奴王室逃跑出来,不仅失了贞洁,也丢了我们南楚国的颜面。” “朕,不能认,也不愿认。” 蚀骨的绝望席卷而来。 我怔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痕皆干。 我慢慢的将双手交叠贴于额上,再将头伏低。 三叩首,行告别礼。 “昔年长姐离开之前,也是这样拜您。” “如今这一拜,权当景川替长姐告别您。” “自此,我与长姐,于陛下再无父子情分,只剩君臣之仪。” 三跪三拜,我缓缓起身。 盛帝阴沉着脸,没有因我的话动怒,而是摆手示意我出去。 城郊,寒风呜咽。 我跪在挖好的坟边,轻柔地给长姐穿上她最爱的青黛色裙衫。 “阿姐,你一定要在黄泉路上等我。” 挖坟很累,但我想亲自葬她。 看着墓碑上空白的一片,我陷入深思。 回过神,我悲而啮指,以血为墨,将“裴曦安”三个字写在了墓碑上。 但我的手实在冻得麻木,根本写不好字。 背后一道身影走来。 崔长乐拿来炭棒为笔,帮我在墓碑上留字。 我怔了怔,支撑着站起身子。 却一个趔趄,差点晃倒。 崔长乐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我避开与她的肢体接触:“多谢。” “举手之劳而已。”崔长乐语气复杂了几分。 我整理着土丘周围的杂草,拂去墓碑上的雪霜。 崔长乐在一旁默默站着。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姐姐的墓。 时至此刻,我已不在乎。 清理好墓地,我站到山顶上,看着京城门口的那颗高大的银杏树—— 白雪覆盖的树枝上依旧飘着红绸带。 我心中一恸,喃喃道:“哥,长姐回来了。” 但是,她的魂魄永远禁锢在逃亡回京的路途中,再也回不来了。 晃神之际,我看到有百姓将红绸带扯走,换上素色白布。 我心一紧。 红为喜,白为丧。 何人要换? 彼时,许久未曾出现的那道博物馆解说词再次出现在我耳畔—— 听得解说词,再看向树上挂着的白绸带。 我心中蓦地不安,连忙下山。 城内的众人都换上了素白布衣,暗中议论纷纷。 “边疆的将军打了胜仗,凯旋归来了。” “那怎么皇帝下旨,满城服丧挂白布?” 京城街道两旁都挂上了白色灯笼,规模盛大而又透着哀恸。 顺着蜿蜒的白雪一路走向城门,我的心也冻僵了。 广阳殿,城门正开。 身穿丧服的百姓纷纷朝两侧开路,一众士兵高举着一台黑棺缓缓越过城门走了进来。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看到棺材前的牌位上刻着——昭武将军裴容瑾!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退居了千里之外。 我踉跄走了过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想推棺材盖,可引路的士兵拦住了我。 “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我顾不得王爷形象,哑声哀求他们。 “我兄长既然打了胜仗,又怎会躺在这里……” 为首的士兵不忍,哑声告知我:“容瑾王被敌军射中一箭,本未伤及要害,但箭上有剧毒……” 我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身后的崔长乐抬手搀扶住我,未曾言语。 士兵上前递给我一个血迹斑驳的木偶:“这是容瑾王弥留之际,要我们留给您的。” 我颤着手接过。 再也忍不住,浑身一软,跌坐在棺前。 “哥……兄长……” 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疼。 胸间情绪翻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鲜红的血液从我口中喷出—— “王爷!”崔长乐的声音响起。 视线发黑前,我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中。 昏昏沉沉。 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裴容瑾褪去一身盔甲,面上有着少年郎的青涩。 他坐在我的旁边,将手掌中用枯草折的蚂蚱递给我。 “哥不在你身边时,碰上欺负你的人,要记得躲。” 我心中一暖,跳到了他的背上。 “景川不怕,兄长永远都会保护我,陪着我。” 闻言,裴容瑾笑了笑:“景川,没有谁可以一直陪着谁。” 下一瞬,他的面容渐渐化为虚影。 “哥!” 梦骤然破碎,我猛的从床上坐起了来,浑身冰凉。 入目的床幔绣着金色的华丽花纹。 我怔住,这不是王府。 是做梦吗? 我没有娶崔长乐,甚至尚在宫中儿时母妃还在的宫殿。 兄长还活着,长姐也还活着…… 一个嬷嬷走了进来,手中端着药碗。 “王爷醒了?陛下下旨让您在宫中养病,王妃也会一同住进来。” 我愣了一瞬。 能与少年时期欢喜的女子朝夕相处,我本该高兴的,只是心却像一滩死水般沉寂。 更像一个死人一般了无生气。 “谢陛下隆恩……” 外面风雪越下越大。 崔长乐在王府陪着我,看书写字,端茶送药。 只是做这一切,她都面无表情。 我知道,这并非她所愿。 但我,也没心思去顾及她的感受。 嬷嬷常来对我说其他宫的琐碎事。 “今年冬天太冷了,皇后娘娘也病倒了,他侄子这几日一直在坤宁宫陪着他。” 我恍惚了很久,抬头问一旁正端着药碗的崔长乐:“皇后的侄子是谢寒羽吗?” 她一怔,攥紧了拿药勺的手:“是。” 我又问她:“谢寒羽来了宫里,你不去看他?” 崔长乐眼神一沉,避开了我的话题:“陛下下旨,让臣女照看王爷。” 可是自此日起,她来看我的次数,也从一日一回,变成了两日一次,三日一次。 嬷嬷很是唏嘘,但也直言不讳。 “比起王爷这幅模样,恣意潇洒的谢公子,自是更得人喜爱。” 我抿了抿苍白的唇,心底一片沉寂。 这日,崔长乐又来了。 而这一次,我将头上的白玉簪取下递给她。 “此物,归还原主。” 崔长乐没有接,而是一脸复杂地看着我:“臣女既已给王爷,便无需还。” 我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你崔家传家之物,还给你,你我自此两清。” 崔长乐默了一刻:“王爷是何意?” 我将簪子往前递了几分:“和离之意,放你自由。” 崔长乐眉眼翻涌着情绪,过了半响才收起簪子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意识有些恍惚。 我想,现在我把东西还回去,那崔长乐便不会用白玉簪刺死我了…… 之后的日子,我几乎每日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宫人说,我时常在梦中喊着兄长和阿姐。 我扯嘴轻笑。 这几日的梦里,我常能见到兄长和阿姐,与他们约好了在奈何桥边见面。 再一起去喝孟婆汤。 只是眼下,我拿着琉璃杯盏,却是没力气递到嘴边喝上一口水了。 力气越来越弱,手指骤然一松,杯盏应声落地。 “嘭!” 这时,那道天外之音又响起在耳畔。 看着地上的四分五裂的琉璃片,我只觉脑袋一阵沉甸发闷。 环顾四周,不见嬷嬷人影,只有清冷。 远处,有烟花璀璨,还有歌舞欢闹喧声。 我大抵忘了。 今夜,是除夕。 从前在冷宫守岁过年,阿兄阿姐会悄悄带着礼物去找我。 我们三姐弟会在母亲的坟前拜上一拜。 今夜,只余我一人守岁了。 我支撑着身子,扶着墙出了殿。 母妃死在冷宫,也葬在冷宫。 只因妖妃的污名,让她死后不得葬入皇陵,也不许立牌位。 冷宫角落的一片荒废之地,是她最后的安身处。 冬风冽冽。 天上没有星月,好似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盖。 宫道幽长漆黑,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怕黑。 母妃、兄长、长姐、都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条宫道。 我所抚摸到的红墙,他们曾经都触摸过。 冷宫后门的荒草地。 我来到母亲的坟前,费力地双膝跪地。 拂过那小小的山丘,我恍惚想起曾和母妃的过往。 幼时,母妃教我画画,我却怎么也学不好。 因为,我不喜欢。 方方圆圆的画框,就像是冷宫一样,将我和母妃困在了里面。 我想带母妃出去,可父皇早已将我们遗忘在了这一片荒废之宫。 后来,母妃病重卧榻咳血,依旧无人问津。 年幼的我对宫人奴颜婢膝,甚至下跪磕头。 母妃训斥我:“你是王爷,怎能去跪那些宫人?” 那时的我很倔:“他们说只要我跪,就请太医来给您治病。” 只要能让母妃好起来,我长跪不起也愿意。 那一天,母妃深深的看着我,眼眶一圈圈泛红。 我那时看不懂她的眼神,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从前,我愿一跪救母。 尔后,阿兄阿姐也愿意为了维护我身为王爷的体面,走了一条他们本不会走的道。 “母妃,景川把阿兄阿姐弄丢了……” 我跪坐下来,将头倚靠在土丘上,好似幼时依偎在母妃的怀中。 冰雪很厚,我却感觉不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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