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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晃出了悦耳的轻扬。 佟怀青心里泛起点很淡的难过。 没有身处金碧辉煌的音乐厅,也不是被手持相机的镁光灯包围,面前不是精致的鱼子酱和黑松露,戚风胚子烤的稍微有点干,奶油又太甜,水果是浸过糖水的罐头里取的,但佟怀青还是慢慢地,把这块蛋糕吃完了。 为了分享一个小女孩的快乐。 不是嫉妒,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羡慕。 原来被爱意围绕着长大的孩子,是这样的。 洗干净的葡萄端上来,新鲜的,还挂着水珠,池野也不嫌酸,又叼着个葡萄藤。 佟怀青笑了下:“谢谢。” 没有人会爱我。 他这样想着,把葡萄捏在手里,又放回桌子上。 午后人就容易倦怠,只想舒舒服服地瘫,佟怀青坐的姿势还很规矩,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地交叠。 池野撇开眼,不自觉地嚼了下发涩的葡萄藤,咬断了,自己想笑,感觉佟怀青这人矛盾得很,挺有意思,比他哥们新娶的小媳妇都矫情,不闹腾的时候倒也乖,估计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养得这么金贵。 老天爷净偏心呢。 都被日光照着,怎么自己晒得黑,这人则还粉粉白白。 似乎世间万物都在爱他,给那垂下的睫毛染上金灿。 俩孩子出去送蛋糕的时间有点长,池野搓了把脸,站起来要出去找呢,就传来动静了。 陈向阳叫了声:“哥,闫爷爷来啦。” 闫爷爷在前面那排小院子住着,退休好长时间了,老婆前年走的,他眼睛也不大好了,很少出来走动。 平日里街坊邻居都互相帮着,给拎桶油送点水果啥的,他儿女三番五次来接,老人都坚决不去,说住惯了,不想挪窝。 “小池呀,”闫爷爷扶着陈向阳的手,“丫头给我送了块蛋糕……哎呀都九岁了,真快。” 老爷子看东西只能大致瞅个轮廓,还倔得很,不住拐杖:“我给你掂了黄酒,你尝尝。” 池一诺抱着塑料桶在后面吐舌头:“可沉啦!” “叫一声,我自己去拿就行,”池野接过酒,“看着不错啊。” 那可不,人家女婿前些日子送的,老头美着呢,自己滋溜滋溜喝了几碗,就惦记着给邻居们送。 散酒,乡下酿的,装在白色的塑料桶里,小红盖子封好,池野把东西放下,上前去捋老头的袖子。 闫爷爷一脸警惕地后退,可还是被捉住,干巴的胳膊上有褐色斑点,啥也没戴,光秃秃的。 池野沉着脸,松了手。 闫爷爷心叫一声,坏事。 他给忘了。 今年春天那会他就在屋子里摔了一跤,还是池野给人背去县医院找大夫,老头上了年纪,行动就不便,也不会用新上市的手机,儿子都给买了俩,全被他转手还回去了。 键盘米粒似的,谁分得清啊。 池野特意弄了个口哨,要给老头挂脖子上,说万一洗澡的时候磕磕碰碰了,吹一声,起码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买的,那声响亮的,给老头都差点吵成半聋。 闫爷爷不乐意,说挂脖子上像狗链子,不像话。 邻居家一个放学的小男孩都跑过去了,又拐回来,晃了下脖子上的钥匙,哼一声走了。 池野当时说,那就栓手上。 绳子缠的话不得劲,就换了个特制的皮套子,跟手表似的绑老头腕子上了,还挂着那个口哨。 眼下,不见了。 闫爷爷心虚,他自在惯了,天天穿个老头衫晒太阳,带上点啥东西都不舒服,那哨子早被他悄摸着取了,弄块布包好塞枕头下。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上一次见面,池野也没上来就捋袖子啊。 池野这人手巧,谁家有个东西坏了都要找他,这人长得凶,那是对外头,在街坊邻居面前都很温和。 可不代表人家没脾气。 “我早上洗澡呢,”闫爷爷装傻地笑,“就给摘了,嘿嘿,你别说,戴惯了的东西,弄下来还真不习惯!” 他看不大清,对光线的感知还好,就冲着面前那个大个子眨眼:“哎呀对了,那黄酒一定得喝,可香,劲儿还大!” 池野似乎左右晃了下脖子,隐约有骨头摩擦的咔嚓声。 再怎么说多吃了这么些年的饭,闫爷爷继续转移话题:“对了小池,诺诺都这么大了,你有对象没?” 话音刚落,陈向阳和池一诺这俩向日葵,就跟看见日头似的,唰地一扭头。 “来,我给你算算,”闫爷爷被扶着在凳子上坐好,装模作样地搓着手,突然“咦”了一声。 “你最近,红鸾星动啊!” 别说,闫爷爷还真能掐会算一点。 也不管他这会是胡诌还是啥了,陈向阳搬着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趴老人膝盖上,扬着脸:“爷爷,我大哥是有情况了?” 池野懒得理他们,回屋找电话,准备给老头的闺女联系下,电话线绕在话筒上,被他拨开,还没等按键呢,就被池一诺抱住胳膊。 “大哥你出去听听呀,”池一诺咕咕哝地在他耳边讲小话,“闫爷爷可神了,有时候算的是真准,上次他不就算出来,说过年会下大雪。” “天气预报也能。” 他耳朵那有点敏感,最受不了被这样趴旁边讲话,一股的热气,拱得人缩脖子,池野点了点小孩脖子上的红领巾:“少在那封建迷信。” “真的,”池一诺扭头看旁边坐着的佟怀青,“佟佟哥哥,你咋不出去啊。” 佟怀青刚有点瞌睡,坐屋里打呵欠呢,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犹豫了下,也没出去。 “我害羞。” 他淡定地抬头,擦了下眼角困出的泪:“真的。” 池一诺:“大哥要谈对象了。” 佟怀青:“是吗。” 桌上的葡萄还没怎么动,被佟怀青整盘端了起来往外走,池野瞪他:“你也跟着她闹!” “哪儿啊,”佟怀青特平静,“我送水果呢。” 别问,问就是谁不爱听八卦。 出去的时候,陈向阳已经瞪圆了眼睛,嘴巴都张开得很大。 “什么?”池一诺也去搬马扎,跟着在旁边坐,“爷爷,我也要听!” 闫爷爷白天打开电视听声儿,晚上抱着收音机听曲,一肚子的神神叨叨,这会没注意池野在旁边站着,有意给孩子们显摆,就刻意拉长声音。 “不是咱县城的人!” 池一诺:“哇——” 陈向阳:“哦——” 老头讲得有点兴奋:“红鸾原是天喜星,逢吉……” 后面是啥来着? 忘了。 但不碍事,人上了一定年纪,往往有种看小辈结亲的爱好,闫爷爷神秘极了:“你俩想想,最近你们大哥有没有遇见啥,反正不是咱这的人!” 其实他真的是顺口胡扯。 因为池野这么多年没找对象,那不就说明,跟当地女青年没缘分嘛! 小县城巴掌大地,互相打听下都认识,要成早成了。 早些年池家出了点事,年轻人心思又在事业上,还得再拉扯俩孩子,不容易,池野长得凶神恶煞,也不是那种奶油讨喜的,铁塔似的一站,胆小点的姑娘都能给吓哭。 闫爷爷越说越认真。 就是啊,小池该找对象了,都多大了啊! 池家那大人刚走的时候,就有人给池野说合介绍了,说一个大男人咋带孩子,还是俩,屋里得有女主人,得料理家务呢,那会池野阴沉着脸,大刀阔斧地坐着,搓了会手,倒也礼貌地给拒了。 后来听说在南方挣了钱,回来的时候又有人动心思,人家女孩都领到饭店了,结果饭都没吃完呢,就吹了。 池野不配合,有啥办法。 后来听说给介绍了个特漂亮的,池野不同意,没去见面,那姑娘偷摸着找到修车行这,居然一见钟情,愿意跟池野搞对象,羞着跟介绍人讲,别的都好说,年底就能结婚,但,能不能先商量下弟弟妹妹的事。 池野当时就笑了。 媒人还以为有戏呢,继续趁热打铁,说单身汉带孩子就是不像话,人家也不是嫌弃,就是,能不能想点别的法子。 新婚小夫妻,当然关着门想自己过呀。 媒人讲得口干舌燥,感觉差不多了,起身要给那边回话,池野正修车呢,一身机油味,拿着个扳手说,我让你走了吗。 媒人愣了会,没敢动。 “她让你说你就说,我没让你走,你就想走?”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媒人叫苦不迭,心里犯怵,如果不是姑娘家里特意塞了票子,他才不乐意牵扯这事呢!不是说池野长得丑,单眼皮大高个,特有股英俊的男人味,小县城青年男女到了年纪,来来回回相亲,次数一个比一个多,他这还是少的。 就是因为凶悍,曾经还混不吝地抽烟打架,现在虽说好了,看着也吓人。 池野最后慢悠悠地擦好手,没再继续为难媒人,让人家走了。 别的一句话没多说。 但从此以后,几乎就不再有心思活泛的给他介绍了。 单身到了现在,池一诺小学三年级,陈向阳都上初中了,家里的大哥还是个光棍,但出乎意料的是,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有些年轻人兜里有点钱就想造作,也有人不肯一辈子耗在小县城里,出去飞一趟,翅膀硬了,心就不回来,而池野居然踏踏实实,房子和铺面都是自己的,也没别的啥开销,修车行生意不错,前年跟朋友一块办了个小厂。 还挺红火。 就是一直单着呐。 可给家里俩小的都给愁住了。 陈向阳托着脸发愣,想不出来他哥这段日子有啥意外动向,只有池一诺突然窜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了!” “二哥,”她兴奋得跺脚,“你们新换的那个英语老师,特漂亮,头发烫卷,抹眼影那个!” 陈向阳眨眨眼睛:“啊……” “她不就是外地调过来的吗!” 安静片刻。 俩小孩同时“唰”地扭头,嗓门洪亮地冲着门口叫:“大哥!” 吓得闫爷爷一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什么时候站那儿的! 他揉了下眼睛,努力往后看了眼,突然发现,池野身边,还站着个人。 鼻子眼儿看不清,轮廓可以,一瞅就知道,苗条呢。 这是哪家的小辈? 闫爷爷虽然看不大清,但能感觉到是个陌生人,摩挲着从兜里掏出个镜片,贴眼睛上,眯着眼使劲儿看。 佟怀青正想打招呼,却听见池野在旁边“嘘”了声。 “让你看看这老头有多胡扯。” 他小声在佟怀青耳畔说了句,就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股子的痞劲儿。 果然。 那半瞎老头已经摘下镜片,笑得有些腼腆。 “哎呀,这姑娘真水灵。” 佟怀青沉默了。 “年轻就是好啊,”闫爷爷把镜片放好,“孩子,你是哪家的啊?” 陈向阳跟池一诺捂着嘴笑,佟怀青把葡萄往前递了递:“爷爷,你好,我是外地来的。” 声音再怎么薄荷叶似的干净,也能知道,是个男的。 闫爷爷明显地愣了下,掏出眼镜带上看看,又取下,笑道:“小伙子呀……” 既然是男的,他就伸手去摸佟怀青:“真好,俊俏!” 大概眼睛不好的人,都有种摸索的习惯,尤其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忍不住看年轻孩子乐呵,也会亲昵地贴贴,那手指很干瘦,闫爷爷岁数大了,皮肤松垮又粗糙,褐色的手掌不怎么好看,年轻时干多了活,手劲儿大,一不留神就能给人捏疼,尤其是搭在佟怀青雪白的手背上时,对比很明显。 池野略微站直了下身子。 他知道,佟怀青这人不喜欢被身体碰触,尤其是手。 闫爷爷笑着问:“多大了呀,结婚没啊?” 佟怀青安静了一会,紧紧回握住老人冰凉的手:“爷爷,我二十五了,没结婚。” “喝过我们安川县的黄酒吗?” “没有。” “那得喝,别看没啥名号,也不怎么鲜亮,但都是用自家粮食酿出来的,古方呢!” 闫爷爷乐呵着松手,也忘记刚刚八卦池野的个人问题了,开始介绍那黄酒的味道有多好,老头子说得高兴,吹嘘呢。 池一诺和陈向阳对这个不感兴趣,俩人凑一块咬耳朵。 佟怀青听得认真,偶尔还问那么两句。 最后老头打了个呵欠,池野一看时间不早了,俩孩子居然都没睡觉,赶着去洗脸上学,已是两点多钟,窄窄的街道上树影婆娑,车铃声逐渐响起来,连野猫都跟着在墙根那叫。 又不是春天,瞎叫唤啥呢。 给老人送回去,在池野眼皮子底下给口哨重新戴好,还被隔壁婶子塞了包刚熟的山楂果,说拿回去给孩子做糖葫芦,回来的时候一推门,院子里就剩个佟怀青了。 月季开得漂亮,他又在风口这儿坐着,趁没人,自个儿抱着葡萄吃呢。 莫名其妙的,池野想起刚刚水灵那俩字。 可能走得急,有点脸热。 喧闹没了,一时间有种很清淡的安静。 佟怀青看着他,噗嗤笑了。 “你乐呵什么?”池野掀起衣裳扇风,露出肌肉分明的古铜色小腹,紧绷绷的。 “老爷爷算的准啊,你有情况了。” 那脸还真有点红,跟怀里抱着的东西都快一个色儿了。 佟怀青继续笑:“我看你像个山楂。” 池野没憋住,骂了句脏话。 “草,你才像,我看你像个山楂大西瓜!” 第 17 章 佟怀青还抱着葡萄在那笑。 他这人就这样,经常冷着个脸,但笑点其实还蛮低,又奇怪,刚刚池野那句话就给戳中了,眼睛都弯成小月牙。 反正像山楂的不是他。 池野皮肤晒得黑,再一红,那可不就是个山楂嘛。 檐下的风铃晃着点响,池野懒得搭理这人,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回厨房,一半留着明天做糖葫芦,剩下的就加苹果一起煮个水,消食。 佟怀青站起来去洗手,又擦了点保湿霜,习惯了,哪怕许久不弹琴,也要把双手保养得好。 屋里客厅侧面挂着个日历,九月的这页上是个红裙美女,笑容明艳地靠着个大奔,页面有点泛黄,蓝色的圆珠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提醒着小姑娘的生日,佟怀青伸手放在上面,凝视了一会,就掀开下一页。 国庆几天也被标注,旁边写了三个字:“农家乐”。 这是提前答应过孩子的,到时候出行游玩的安排。 往下最后一行,中间的数字上打了个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佟怀青放下挂历,转身看旁边的墙壁,工整地贴着三好学生奖状,挨着的则是很多道长短不一的划线,有铅笔在旁边写着时间。 字很小,很漂亮。 应该是记录孩子们的身高。 有道很新鲜的痕迹,是早上刚刚标注的,写了今天的日期。 佟怀青侧着手掌,从头顶那里比了比,在上面跟着虚空画了一下。 “也给你量量?” 池野从厨房里出来,嘴里嚼着个山楂,酸的,面不改色地朝佟怀青递了个:“尝尝,很甜。” 吃过葡萄藤的亏,佟怀青压根就不接。 这人味觉估计有问题。 池野的手指尖上也一股涩果子的味,他看佟怀青垂着眼睛,有心事的模样。 “想家了?” 佟怀青顿了顿:“嗯。” 他转过来,靠着那有很多道划线的墙,冲池野笑笑:“我得走了。” 池野点头,没问他是不是跟家里闹啥矛盾,就说了句:“用我送不。” “行,”佟怀青想了想,“我去火车站。” 这小地方没出租车,全是刷了红漆的三轮满街乱窜,受不了。 山楂核提前用筷子去过了,池野直接丢嘴里就能吃:“什么时候?” “就这会吧。” 佟怀青从口袋里拿出枚黄铜色的硬币:“这个送给小妹,生日礼物。” 池野接过,看了眼,好家伙,是外国的,上面的图案不是熟悉的梅花,而是个长鼻子老头的侧脸,别的字母他也看不明白,老长一串。 佟怀青侧着脸笑:“认识吗,英文。” 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今天笑了很多次。 “英语当然认识点,”池野捏着那枚硬币,有点犹豫,“就是都忘完了。” “哟,”佟怀青忍俊不禁,“说两句听听。” 安静片刻。 池野板着脸:“Welcome to Beijing!” 正申奥呢,谁不会拽两句洋文了? 佟怀青笑得捂住肚子,中午果然吃多了,这会儿乐得胃都要跟着疼:“那是法语!” 池野也跟着笑,凑近再看了眼,没见到数字,不知道值多少钱,正想问下价格,就被佟怀青打断了。 “就是个旅游纪念币,”他直起身子,右手还按在肚子上,“拿着吧,给孩子玩。” 池野看了看他:“成。” 离得近,能闻到那人身上浅淡的味道。 佟怀青这人讲究,两次发烧晕乎乎的,醒来挣扎着也要坚持护肤,用的霜不是他们闻惯的孩儿面,池野偶尔冬天擦个大宝,平日什么都不涂,所以第一次看到佟怀青擦水乳,还挺稀罕的。 就背着那么点的包,还要拿两瓶护肤品。 佟怀青也没解释。 主要是他容易过敏,市面上的保湿霜擦过,脸颊就要泛红血丝,换季的时候皮肤也敏感,不注意就会起小疹子。 所以用的是个老大夫特意调的,有点浅淡的药味。 不难闻。 池野一时有点发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佟怀青已经进屋去收拾东西了。 有什么可收拾的呢。 几件夏季的换洗衣服,自己的洗漱用品,破旧得絮絮的小兔子,钱夹,证件,还有陈向阳还给他的那个钢琴谱夹。 佟怀青皱了下眉,还是给这个夹子放进去了。 其实他这次出来,没打算带任何和钢琴有关的东西。 拉链拉上,单肩包都没装满,连件入秋能穿的外套都没,池野抱着胳膊在门外看了会,出去置物架那,把没吃完的药给拿过来了。 诊所大夫开的,都是白纸包着五颜六色的药片,叠几下折好,装在个薄塑料袋里。 佟怀青接过,说了声谢谢。 又抬起头:“那,走吧?” 池野“嗯”了声,转身出去了。 从这里到火车站,也算不得远,他把钥匙插到摩托车上,踢开脚蹬,牛仔裤包裹的紧实长腿撑着地,手上拎了个头盔,冲佟怀青示意。 佟怀青抓着背包带子,嘴角抽抽。 “怎么不开三轮?” “那里人多车多,怕堵着,”池野已经戴好头盔了,看不见他的表情,“这个快。” 摩托是大红色,造型粗犷线条流畅,不知是不是为了配合池野的身形特意改造过,座椅高得都到佟怀青的腰那,排气筒已经“突突”地开始轰鸣,机油味儿传来,佟怀青忍了忍,还是上前,接过头盔。 他没坐过摩托。 看着就是野蛮的庞然大物,还是重型机车,一个没扶住倒下来,说不定能砸死人。 说来惭愧,头盔也没戴过。 直接套了上去,有点大,在他脑袋上晃悠,摸索着找到束带,可能翻过来了,系不好,那么轻巧的手指在这上面做了难,努力的时候,一双大手伸过来,拽过调节带,给它固定好。 “咔哒”一声。 佟怀青带着头盔,稍微有点闷,把镜片往上推了下,看见池野还侧着头瞅他。 看笑话似的。 “上来呀。” 那么高的座椅,坐上去的话得搭着池野的肩,不然用不好那个劲儿。 妈的,这人是不是故意使坏。 佟怀青面无表情,左手按在皮质座椅上,右手拽住池野的衣服下摆,踩住脚蹬往上抬腿,堪堪在后面坐好了。 池野拧了下车把:“你抱着我,别离那么远。” 佟怀青双手抓着侧后方的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零件,反正能抓稳就行,冷冷地道:“这样就行。” 刚还笑着呢,这会怎么不笑了。 池野有点纳闷,也没多想。 有些小青年谈女朋友,故意带人坐摩托上,不打招呼就猛地往前一蹿,后面的人就本能地由着那个冲劲往前扑了,胸部挤到脊梁,嗔笑着骂一句。 这把戏,谁不知道。 佟怀青抓着金属架子,调整了下坐姿:“走啊?” 轰鸣声中,摩托启动了,出乎意料的是,速度不快。 刻意放慢了。 没有巨大的推背力,他抓着后座也能坐得很稳,秋风清凉地吹拂起额前的发,路边的梧桐树如云般后退。 下午时刻,小镇街道上,行人不算多。 佟怀青往前凑了下,提高音量:“池野。” “说,”那人稍微往后扭头,“什么事?” 可能有引擎声的遮盖,佟怀青也没那么遮遮掩掩,能问出自己心里的问题。 虽然他大致猜出来,自己应该是误会了。 因为看周围人的反应,池野不像是取向有问题的。 “你是,”他斟酌着用语,“那个……喜欢男人吗?” 虽然速度不快,但池野还是习惯性地往下伏着身子,宽肩窄腰,身形漂亮得像只凶猛花豹。 “什么?你声音大一点!” “我说,”佟怀青放开嗓门,又往前凑了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有货车从后面超过,拐弯的时候加快速度,风把佟怀青的话吹得支离破碎,池野只听了半个耳朵。 什么? 喜欢男什么? 是不是在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这会问这个干嘛。 当然是后者,池野目前没打算成家,但如果将来有孩子,还是更想要个女孩的。 不过这玩意,他也说不准,看缘分吧。 “都行!” 他没回头:“我都可以——” 摩托碾过地上的减速带,佟怀青没留神往前倾倒了下,一把搂住了池野的腰,头盔下的表情满是震惊。 承认了。 居然是真的……男女通吃。 池野的背绷得很紧,硬邦邦的,不由得让佟怀青想起初次见面,脚尖蹬着的触感。 他心情复杂地把手按在对方肩上,保持平衡。 真……人不可貌相啊。 还挺洋气。 第 18 章 火车站建成的年份早,周围规划就不太适应当下,容易堵着,不怪乎池野要骑摩托车过来,七拐八绕的,速度贼快。 佟怀青趴在池野的背上,男人热烘烘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他被风吹得眯起眼睛,闻到很淡的烟味和机油味,伴随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午后的小镇懒懒地伸着腰,不慌不忙地散漫起下午的生活。 似乎在这样的地方,人们走路都比别处要慢。 自从确定了池野的取向,佟怀青反而奇异般放下心来,他脸贴在宽阔的后背上,侧着看飞掠而过的景,饭店门口的阿姨在忙着择毛豆,钓鱼的老头骑着自行车找河流,卖服装的阿姐整理着凉棚下的衣架,只有槐树旁的黄狗儿最懒,脑袋还钻在尾巴里安眠。 哪怕嘈杂如火车站,也让人感到炊烟袅袅,把酒话桑麻的闲适平常。 售票厅前面是个不小的广场,池野在这儿停了,佟怀青从摩托上下来,把头盔摘了还人家。 池野也跟着摘了头盔,没下来,长腿撑着地。 “那我就不进去送你了?” “嗯。” 九月不是出行高峰期,周围旅人和拉客的都不算多,偶有几个拼车司机想上前搭话,看见池野的脸就顿住了,默不作声地走开。 佟怀青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替我和俩孩子说再见。” 池野:“成。” 他转过身子打开摩托后备箱,拎出个塑料袋,里面装了点山楂和无花果,怕人路上渴了或者缺嘴,都能垫吧下。 这次分别不像上次是闹了别扭,回去说一下就好,秋风猎猎,看到佟怀青衣裳单薄,脸颊还有点泛红,没忍住又交代句:“回家穿厚点,药别忘吃。” 佟怀青点头:“行,我记住了,谢谢你。” 接过塑料袋,又说:“那我走了。” 他站在广场的台阶上,池野是斜坐着摩托,这下不用再仰头踮脚,而是平视,就能对上那人漆黑的眸子,里面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似的,十几天的邂逅,对池野来说,大概也不过寻常经历,两条线的偶然相交,立马又会奔向远方。 佟怀青垂下睫毛,没再继续讲什么话,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摩托的引擎声响起,这次油门拧到了最大,咆哮着渐行渐远。 背包不重的。 但佟怀青走到车站售票厅,也花了十来分钟。 “市区走不走?便宜!” “摩的坐不!” “卖萝卜糕啦,新鲜出锅——” 佟怀青冷着脸往前走,被挤得左支右绌,直到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神神秘秘凑到他前面,“唰”地一下拉开,展示内侧衣衫。 “帅哥,看片不,啥都有!” 哦豁,怪不得这风衣垂坠感这么好。 佟怀青几乎傻眼。 从上挂到下,密密麻麻全是碟片。 “啥类型都有,”男人声音越来越小,“我这里货全,欧美的日本的香港的……哎别走呀!” 佟怀青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迈上台阶进售票厅,里面比外面安静规范多了,仨窗口,没排多少人,都是背着大编织袋的农民工,互相交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次好多了,头脑清醒,不会像上次那样跟着人到陌生的地方,售票厅里没有休息区,佟怀青背着包盯自己的脚尖,过了会,才慢慢走向旁边的小超市。 窗口里老板娘正在嗑瓜子,下面是盖着厚被子的冰柜,佟怀青还没张嘴,就听见里面的人亮起嗓子。 “打电话五毛,冰棍全都一块钱批发价啊!” 黑色的座机电话有些年头,线圈松了,垂下来很长。 听筒没有挨着耳朵,稍微隔出点距离。 佟怀青松开最后一枚按键,等待着电话的接通。 没过太久,那边就响起道爽快的声音:“喂,哪位呀?” 佟怀青的手无意识地绕着电线圈,还是决定和黄亮亮联系,这人算他发小,是个善于交际的风流小少爷,最会说漂亮话,百灵鸟似的在各个圈子里乱飞,那叫一个八面玲珑,为着认识时间长了,所以偶尔也能放下防备,讲上几句真心话。 “哎……是怀青吗,”那边反应很快,“是的话你敲三下桌子呗。” 手指把电线圈扯得更长。 “嗯,是我。” 黄亮亮立马提高音量。 “你可以说话了,好家伙!” 那么久的治疗,医疗手段和心理干预,只能让他在悬崖边堪堪驻足,没能完全将他拉回,砸碎了满地的狼藉后,佟怀青还是头也不回地逃开。 这莫名消失十来天,状况居然好起来了。 “你……能这样直接跟我打电话吗,”黄亮亮还在惊叹,“都想着你去南方了,这马上天要冷了,你不是每年都去那边过冬,我咋看这区号不像……” 佟怀青打断他:“我不在那里。” “小祖宗哎,那你跑哪儿了?” 黄亮亮说起话来就不停:“我可瞒不住我爹啊,你给我打电话,顺着就能查到你,我说祖宗哎我的亲人,你到底……” 电线圈被紧紧抓在手里,佟怀青笑着:“我知道。” 如果真的要追他,也不会来安川县。 而是根据这个火车站的电话,查他要去的是哪个未知的地方。 灯下黑。 “没事,我在这里再待几天,”佟怀青想了想,“别担……” “那你还练琴不啊,都多久了。” 这个电话老旧,没多久听筒就开始发烫。 “我不能再弹琴了。” 几乎没有停顿。 佟怀青轻描淡写:“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说哥们……” “没事的话就挂了,我现在挺好,你们放心。” 头顶传来广播的声音,宣告着外乡人的下一站旅程。 “咔哒!” 话筒猛地放了回去,没对好凹槽,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老板娘都站了起来:“哎哎哎,别使那么大的劲儿呀。” 佟怀青的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安静片刻,把背包取下找钱夹,结果刚一扭头,傻眼了。 赫然一道划痕! 里面别说是钱夹了,连他的身份证件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哟,”老板娘也探出头来看,“这啥时候的事啊,我都没留神。” 就在他刚刚打电话的时候。 佟怀青再怎么聪慧,但没有混迹市井的经验,不懂得要把背包放置胸前的道理,有些赶路的人甚至会将钱财缝进衣襟,他上次在火车上没丢东西,估计全赖整趟旅程没睡着,俩眼睛瞪得像猫头鹰。 现金和证件分别装着,都是低调的奢侈手工制作,小贼不识法兰西大师手笔,捏着觉得有料,那不就顺手的事。 佟怀青看着那个四指宽的裂口,心绪仍未平稳,呆滞地眨着眼。 老板娘又抓了把瓜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你去外面垃圾桶找,人家把钱摸走了,别的东西不要,估计都给扔那里。” 佟怀青迟钝地点了下头,从夹层里翻了翻,终于摸出个一块钱的硬币,递了过去。 “谢谢你。” 夕阳西沉,人声鼎沸,佟怀青坐在候车厅里,平静地盯着自己交叠的手。 他不可能去翻垃圾桶,死都不可能。 饿了,又渴,想吃那兜子无花果,才想起来,小偷连这个都给顺手牵羊了。 也怪他怕丢,绑在了背包的拉链上。 站起来往外走,有糖炒栗子的香味,水煎包和菜馅饼都刚出锅,滋啦啦地在架子上沥油。 绿色的垃圾桶旁是乞讨的老人,里面的垃圾刚被清理过,空荡荡地散着点馊味,老人拎着串在一起的塑料瓶子,探头看看,又抬起褶皱的眼皮,向行人麻木地举起一个缺口的碗。 佟怀青走过去,把那枚五毛硬币放里面。 老人没什么反应,拽着塑料瓶子继续前行。 天空翻卷出大片的火烧云,红得扎眼。 佟怀青再次回到候车厅,靠在金属椅背上,用背包按在自己的腹部,来扼制那逐渐明显的胃痛。 他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又似乎一直在清醒。 周围人来人往,灯没有灭过,分不清楚白天黑夜,他太懒了,连壁上挂着的钟都不去看,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和那个时候一样。 他不能听见钢琴这两个字。 视野里是浅淡的薄红,喧嚣随之远去,不知过了多久,懵懂间一只大手抓住他手腕,把他整个人都拽了起来。 佟怀青悚然一惊,在这里坐的时间太久了,酸麻的腿猛地抽筋,不可控地跌坐回去。 池野一巴掌打在他的大腿上,力气不重,也疼得佟怀青倒抽一口凉气。 “我让你动了吗?” 那人浑身烟味,说话时没什么表情,眉眼很凶。 佟怀青脸色苍白:“我腿……麻了。” 池野咬着烟看他,偏头笑了声。 “忍着。” 第 19 章 凌晨三点,月牙半弯。 派出所询问室外的休息区,佟怀青身上裹着池野的牛仔外套,小口地吃一个鸡蛋灌饼。 牛仔服料子硬,挡风,在屋里穿就没那么舒服,重得慌。 熬夜办案子的大多是老烟枪,角落里的滴水观音都被熏得蔫吧,门被推开,几人说说笑笑着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民警抬手,在池野肩上亲昵地拍了拍,仍嫌不够似的,又去拽池野的耳朵,池野也不恼,很温和地往下弯腰。 “真不错,”老民警终于收回手,“那时候我就说你最有出息!” 池野笑笑:“都是过日子的小百姓,没啥。” “带俩孩子不容易,天天净操心,”后面有个年轻点的跟上,“算了,我也不容易,还得值夜班!” 佟怀青咬了口热乎的饼,没抬眼。 “嘿,我明天休假,出去喝点?” 池野乐呵着:“别了,我得带人回去,现在熬夜吃不消。” 老民警点头:“也不是啥大事,正好赶上,好久没见着你。” 大晚上没什么人,休息区装修也是上世纪风格,没换新,白墙下刷半壁绿漆,还带反光,佟怀青眼睛看了一圈,没找着饮水机,就听见池野在那叫他,过去领东西。 说来也巧,那扒手无赖惯了,摸了人家的钱夹不算,看见背包上绑着半兜子水果,顺手解了拎走,若是往常,就会把那些身份证件丢垃圾桶那,算是种默认的“潜规则”,毕竟相当一部分人自认破财免灾,证件丢了不好补,能找着就行。 这扒手哼着小曲往外走,被那山楂酸倒牙,暗骂这外地人舌头有毛病。 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嘛。 虽然没瞧见正脸,但脖子雪白身形挺拔,乱糟糟的火车站里,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所以俩钱夹就没舍得丢,想着是不是也能问问,卖点钱。 刚回屋呢就被按住了。 民警蹲守不少日子,可算揪住这个狡猾团伙,带回来做笔录查赃物,有个小年轻识货,说那钱夹啊,起码五位数往上。 这性质就有点严重了。 扒手打死不认,一口咬定是自己在路上捡的,说估计有人买完水果没放好,跟着一块丢了钱包,民警把那剩下的半兜水果一翻,这人嫌山楂酸,没扒拉下面,无花果里居然有半张名片。 谁的呢,池野的。 嘿,这人他们熟。 安川县修车行当老板,大高个,手巧,啥活都能干,也曾吃过不少苦,如今日子过得平常舒适,办了个小厂,还帮助解决不少聋哑人的就业呢。 老所长当时就打电话,给人叫来了。 池野正搁院子里头刷鞋,听见消息,把门反拽上锁了,骑着摩托跑到派出所一看,好家伙,下午他刚送走的人,眼睁睁看着进的售票厅,怎么就被贼摸了包? 那佟怀青去哪儿了? 民警问了声,知道池野和失主认识,就给人证件放回去,也没太在意。 池野在派出所水都没顾得上喝,就出去找佟怀青。 有心理阴影了,先去的河边。 来回走了两趟,没见人,只有赶鸭子的大爷,一杆子给碧绿的河面搅起大片的涟漪。 夜都深了,想想,骑上摩托又去了火车站。 九月初的天,秋意重了,广场没亮,黑乎乎的鬼都不来,售票厅里倒是灯火不灭,无处歇脚的旅人在长椅上和衣而眠,池野喘着粗气往里走,他个子高,大眼一扫,就看见偏角处坐着的身影。 眼睛阖着,垂着头,都困得小鸡啄米了,腰背还挺得蛮直。 池野当时就生气了。 这是安川县,他的地盘,自己亲手给人送到的火车站,他妈的不就丢个钱包吗,为什么不回去找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坐着。 都不带动弹的。 池野没立刻过去叫人,先点了根烟,有点琢磨不透佟怀青到底在想啥。 对,是叫佟怀青,刚民警在电话里跟他说的。 别着一根筋的死心眼。 池野没抽完烟,就上去给人拽起来了,居然还不好好站,又一屁股坐下,他想都没想,抬手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忍着,”池野俯视他,“给我站起来。” 佟怀青垂着睫毛,说腿麻,脚痛。 池野还在生他的气,冷笑:“那我背你?” 这时,佟怀青才不吭了,慢慢地跟在池野身后走了,没问去哪儿,也没问池野为什么要回来找自己,只是坐上摩托后座时,身子疲惫地往前,靠在了池野的背上。 池野用肩膀给人往后抵了下,佟怀青以为是不让自己挨得太近,便低着头,去摸后面的扶手,还没挨着那冰冷的金属呢,带着体温的外套从天而降,盖住了他的脑袋。 原来,池野是让他穿衣服。 佟怀青今天格外安静。 哪怕到了派出所门口,也没说话。 池野停好摩托车,没立马进去,看了他一眼问:“饿了?” 佟怀青点点头。 “那你将就着,”池野重新跨上摩托,“上来。” 七拐八绕地驶入小巷,居然能找到家亮着灯的地摊,这里不像有夜生活的大城市,人们都睡得很早,哪怕出来通宵上网的坏孩子,也是自己买泡面果腹,谁曾想此处别有洞天。 再次惭愧。 佟怀青之前不仅没戴过头盔,也没吃过鸡蛋灌饼。 尤其是这种老店,招牌都没有,在居民楼里,窗户打开,发黄的电灯泡旁绕着飞蛾,黝黑的铁板刷干净了,烧烫了,滋啦热油,豆芽卷心菜,极细的红胡萝卜丝,还有火腿片一起翻炒,洒味精,淋香油,一丢丢黑胡椒,饼皮戳破倒入鸡蛋,边缘处都泛着焦香,卷起来的时候中间夹着菜,接过的瞬间,呀,好沉! 佟怀青有些迟疑:“这是……鸡蛋灌饼吗?”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配料一大堆,看着就不正宗。 池野拿头盔给人戴好,利落地系上扣带:“别路上吃,喝风了肚疼。” 拧起油门了,又扭头来句:“你管他正不正宗,好吃就行!” 别说,是挺好吃。 就是佟怀青费劲巴拉地啃半天,也只下去一小半。 但肚子已经吃饱啦。 他拎着鸡蛋灌饼站起来,笔录什么的都做完了,办公桌后面的民警没抬头,在材料下方的空白处点了点。 佟怀青拾起笔,在上面签字确认。 那个认得钱夹身价的小年轻过来了,举着个保温杯,有点好奇地想瞅眼失主长啥样,刚一抬头,就看见池野在打招呼,准备带人走。 “哎,”小年轻放下杯子,“等等,急啥呢。” 他看着那背影有点眼熟,就拐过去看上面的签字,这下瞪大了眼睛。 “佟怀青!” 趴着写东西的民警被吓一跳,本来大晚上的所里就静,耳膜都被吵得疼。 前面的纤细身影微妙一顿。 “是佟怀青不,”小年轻保温杯都不要了,急慌忙地跟上去,“那个弹琴的,上过电视的!” 钱包和证件都回来了,捏在手里,很甜的无花果和酸山楂却没了,那张名片阴差阳错地被混进去,却在今天,成了找回他的钥匙。 佟怀青低着头,没吭声。 池野没啥反应,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佟怀青脸上扫了下。 但已经引起旁人注意了。 “是明星吗?” “不是,就晚会上,弹那个叫啥的曲子,我记得还出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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