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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县城宾馆本来就少,连着几家一进去就退了出来,佟怀青不要求条件多么高档,最起码得干净整洁,结果连池野家的卧室都比不上,墙角有蛛丝壁上白灰往下掉,一股子的寒酸味。 他还没决定好下一步去哪儿,再加上天黑云重,有隐隐雷声,似是要下雨。 那就不能去火车站碰运气。 路边拉活的三轮车围着和他搭话,佟怀青刚坐上去一辆,就被颠簸得立马下了车。 想吐。 最后才找到家略微入眼的招待所。 可惜地方是僻静了,楼下却来了批鬼火少年。 应该是有人来了个炫酷的摆尾,响起了疯狂的起哄声。 佟怀青忍了忍,把脑袋埋在枕头下面,捏着个看不出颜色的兔子玩偶。 陪了他这么多年,太旧了,但没这个,他睡不着。 都不太敢洗,絮絮的,一扯都烂。 随着个碎了的啤酒瓶子,口哨声此起彼伏地爆发。 佟怀青坐了起来,盯着床前的电视看了眼,把上面的粉色防尘罩掀起,按下开关。 没信号,雪花屏。 楼下那伙人还没走。 甚至开始唱歌。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这里的表演很精彩,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 已是深夜,佟怀青开始思考要不要下去找电话报警,扰民。 可为什么别人都没反应,难道这个招待所里只有他住吗。 鬼哭狼嚎的声音越来越大。 “寂寞男孩的悲哀,说出来,谁明白!” “求求你抛个媚眼过来,哄哄我,逗我乐开怀!” 佟怀青的手背都绷紧了。 他弹了这么多年钢琴,也取得了足够的成就,除了夜以继日的勤勉练习外,相当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的乐感非常好。 基本上听完一首曲子,就能把旋律印在脑海里。 不是说钢琴是阳春白雪,流行音乐是下里巴人,佟怀青虽然崭露头角时就被捧得很高,誉为古典音乐的接班人,但其实他并不认为乐曲有什么高雅低俗之分。 问题是,那群街溜子唱的,十分之难听。 而他,很容易就可以记住旋律。 救命。 又是一阵爆发的笑声。 去年有位明星在演唱会上砸了把天价吉他,叛逆不羁的英俊形象引发众人尖叫,这股子的风潮也吹进了小县城,此时楼下也开始砸东西。 不是吉他。 是暖水瓶。 佟怀青拉开窗帘,从招待所的三楼,面无表情看向下面。 大概七八个年轻人,头发全部烫染,赤橙黄绿啥色儿都有,围着几台摩托嗷嗷直叫。 这里没开发没拆迁,地方偏僻,零星地开着几家迪厅,对面则是长满野草的荒郊,怪不得黄昏佟怀青过来的时候,满意于此处的安静。 因为人家火爆的夜生活,此刻才刚刚开始。 乌云继续翻滚,但雨还是没落下来。 佟怀青关上了门,一步步地走下楼梯。 出来的时候,感觉空气中都是湿潮的,使劲儿一攥就能出水。 他穿着烟灰色衬衫,黑色长裤,被夜风吹起额前的发,露出双瞳色有点浅的眼。 睡不着,又突然饿了。 想去买碗鸡汤小馄饨。 虽然即将凌晨,但也有夜班归家的赶路人,走走转转,总会遇见还亮着灯的餐馆。 那群年轻人闹腾着,有人正愁眉苦脸地拿着个摩托罗拉手机,嘴里嘟囔:“咋办啊,咱人手不够。” “去旁边迪厅再叫个?” 听见脚步声,那人扭头看过来,所有人也都跟着转过脸。 突然噤声。 似乎还同时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说呢,如果在一群姹紫嫣红的塑料花中,猛然见到朵洁白的茉莉,也会被惊艳到忘记呼吸。 佟怀青垂着睫毛往外走,没什么反应。 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他见过太多。 “哟,”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小美人。” “哈哈哈这可是个男的!” “那又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土,不知道男的也能真爱吗!” 迪厅的大门半开,头顶旋转的彩灯四射出璀璨,佟怀青踩过道转瞬即逝的光,拇指擦过自己的掌心。 冷下来了。 摔掉的暖水瓶在地上散着,佟怀青驻足,盯着那一小片闪着银光的碎片。 前方的男人敞着怀,耳朵上夹着根烟,向后梳的头发条缕分明,起码掺了半瓶摩丝。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闪亮的门牙。 “朋友,相遇是缘!” 佟怀青顿了顿,往旁边侧身,继续前行。 “哎——等等。”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 佟怀青猛然回头,抬脚就踹。 那人嗷一嗓子后退,有些痛苦地皱起脸。 “别慌啊,听、听老子把话说完!” 佟怀青压根就不给对方搭话的机会。 其余的同伴都看在看好戏,吊儿郎当地抖着腿,而那人居然越挫越勇,继续追了过来。 被吵到睡不着觉,脑海里全是跑调的歌曲,找宾馆时走了那么久的路,以及最后池野看他的眼神。 心脏似乎被灌上胶水,黏得他难受,憋得要大叫。 怎么那小流氓还挡在前方,继续骚扰。 他妈的狗改不了吃屎啊! 这破地方怎么全是神经病! 第 9 章 这辆金杯面包车有点年头,里面的皮革坐垫上有烟头烫坏的洞,还好空气流通可以,味道并不难闻。 即便如此,佟怀青还是摇下车窗,被风吹得头发向后飘扬。 他侧坐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脸,只能看到那天鹅般的洁白后颈。 柴大牙收回目光,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人真的跟自己走了。 尤其一开始凶巴巴的,还踹了自己一脚,结果说完后,这深更半夜的,居然直接点头答应了。 两道远光灯刺破道路的暗,绿化带飞速向后掠过。 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 安川县殡仪馆。 摩托罗拉响起滴滴的铃声,柴大牙手忙脚乱地接起:“爸,我们马上就到了。” 那边气若洪钟:“是四个人不?” “是的,您放心,”柴大牙笑嘻嘻地抓着自己的一头黄毛,“五分钟就到。” 他左边耳朵上戴了倆耳钉,穿着身花衬衫,黑色短裤,人字拖,脖子上挂着个小骷髅头项链,往那儿一站,就是标准小混子形象。 可也得老老实实听他爹的话。 没办法,在这地方上班的人,时间长了还真有点小迷信。 也不知是安川县自古传下来的规矩,还是他们总结出的道理。 若是有晚上送过来的遗体,那便必须是四个人来负责搬运。 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 平日里单位晚上都是有人值班,但偏偏今天巧了,那几个人都外出有事,老爹赶忙给自己儿子打电话,再叫仨人一块过来帮忙。 普通人可能嫌晦气,所以这种短期的工作,给的钱还蛮多。 但也就俩朋友会点头,平日里跟着柴大牙干点这种杂活。 也可能是因为这人缺钱? 当柴大牙跟佟怀青试探地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后,那人安静地站着,没什么反应,他便连忙加了一句:“给六十块钱呢!” “六六大顺哦。” “一点也不累,就搭把手的事!” 那人长得特出尘,漂亮得几乎不像这里能养出来的。 很轻地点了下头。 就跟着上了车。 一阵刹车声,柴大牙连忙打开车门跳下去:“到了。” 柴老爹正在门口站着,看见儿子的德行就气不打一处来:“混账玩意!” 他背着手看儿子的这帮狐朋狗友,黄毛的下来了,又露出个红脑袋的,深紫碎发的也跟着探出身子,吆喝着:“嘿,伯伯好!” 柴老爹没眼看。 都是些不学好的玩意儿,这群小年轻没吃过苦头,整日里嘻嘻哈哈没正行,骑个摩托到处飙……他正准备继续骂两句,突然愣住。 最后下来的这个人动作有点慢,似乎不太习惯面包车内的狭窄,那双秀气的眉毛轻轻拧着。 然后,抬眸瞥了柴老爹一眼。 柴老爹今年五十二,走过南闯过北,活人死人都见过一大堆,可也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人。 尤其是被那仨显眼包一比。 妈呀。 仙子下凡。 “咋样,是四个人吧,”柴大牙笑嘻嘻地凑过来,“今晚啥情况啊。” 佟怀青没搭理这吵嚷的父子俩,而是凝视着前方的招牌,白底黑字,透露出股萧瑟劲儿,殡仪馆提供丧葬服务,火葬场则一般是用来火化,但这个小县城管理不太规范,把这俩合二为一,那有些寂寥的院内,停放着张很小的床,垂下淡蓝的遮布。 “医院刚刚送来的,警方那边也说了,没甚亲人,是个老流浪汉。” 柴老爹推开半阖的大铁门,“吱呀”一声,有些凝滞的滑轮在地上划出长长的道。 佟怀青跟在最后面,看那静止的轮廓,瘦削,沉默,起伏平缓,因为身躯太薄。 染了紫发的年轻人跟在后面:“怕不?” 佟怀青摇摇头。 “俺以前还怕的,但自从俺奶奶走后,就不怕了,”那人自言自语道,“死了又怎么,反正都活过呗,也曾经是谁的儿女亲人,想通这个后,就完全不怕了……啊!柴大牙你有病啊!” 他被猛然的拍肩吓得往旁边弹跳老远,心有余悸,指着恶作剧的柴大牙:“我草你……啊对不起伯伯俺不是那个意思。” 柴大牙捂着肚子笑:“哈哈哈你不是不怕吗,怂蛋!” 夜风呜呜咽咽地刮着,刚刚还在扛着音箱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此刻却在殡仪馆里纵声大笑,生与死,年轻与衰老,混混与流浪汉,久久没有落下的雨,在这一刻都达到了种很奇妙的平衡。 院子里灯火通明,四人抬着遗体前行。 “没想到吧,这么沉?” 佟怀青还垂着眼。 他知道的,人去世后,会很重。 明明裹尸袋就是瘦瘦一条。 忙完,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 “成了,”柴大牙整理了下边角,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递过去,“给你,记得洗手啊。” 佟怀青早都脱下手套洗过手了,没接,还在轻微地喘气。 “拿着呗,”柴大牙把钱放桌上,“你等会怎么回去,送你?那得等我们一会。” 紫发立马抬头,抱着胳膊警觉后退:“俺不哭。” 另一个笑嘻嘻的:“我嚎两嗓子算了,这事大牙有经验。” 柴大牙捡起个扫把就要追着俩朋友打,反正他爹这会也出去了,屋里随便他们折腾。 “行了,忙正事要紧,还得抓紧时间回去,今晚的酒都没喝呢。” 柴大牙将扫把搁在墙角,走回来,对着刚送去遗体的焚化炉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放声嚎啕。 没什么眼泪,是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不知他这辈子是享过福还是受了罪,老了死了也是孤身一人,那么起码为他哭一场,就当送行。 焚化炉那边的声音传不过来,只能听见有些干硬的哀号,在室内飘扬。 佟怀青呆呆地站着,手指又开始颤抖。 声音停下。 世上再无这个陌生人。 骨灰就那么一把,可能在装盒的过程中有些洒落,反正伴随着滑稽的哭声,小风那么一吹啊,干干净净的,天地去遨游。 回去的路上,佟怀青没让他们送到底。 想下来走走,迎着风看看夜空。 心里还是堵得慌。 安川县的这条护城河特别长,老远就能看到那栽满绿树的堤岸,从这里回到招待所,正好能沿途找家早餐店,吃点东西。 想喝些热的。 或者一碗嫩嫩的鸡蛋羹。 柴大牙还是把那六十元硬塞给了他,特潇洒地一甩自己的秀发:“兄弟,以后你在县里有啥事,说一声,哥儿几个都能到!” 可惜这小美人估计哑了嗓子,说不出话。 不然说啥也得拉着一起去KTV唱几首。 从迪厅出来后,柴大牙美滋滋地一踩油门,摇头晃脑地继续嚎叫着歌。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后面的红毛捂着耳朵:“还没过瘾啊,难听死了!”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闭嘴……哎,你瞅那是不是大哥?” 柴大牙一扭头,果不其然在后视镜里看见个高大的背影。 这大清早的,他在这儿干嘛呢。 在安川县,提起钢哥豹哥那可谓是一堆人,柴大牙自己显摆的时候,也愿意别人叫他声牙哥,但是提起大哥这个名字,那就只有池野一人。 大哥就是大哥。 面包车速度放慢,柴大牙探出脑袋嘿嘿一笑:“大哥,今天这么早出来啊?” 池野还是黑背心迷彩裤,很短的头发刺刺地竖起,宽肩腿长,肌肉紧实,眉骨英挺下颌线清晰,身边跟着个半大孩子,瘦弱文静。 “出来转转。” 池野言简意赅。 没办法,陈向阳捧着那个钢琴谱夹不松手,说是要给佟佟哥哥还回去,他们仨一开始没认出这是什么玩意,还想着是不是学习文具,后来邻家一个研究生看见了,说这个应该是用来夹谱子的。 池野还有点生闷气,没搭理他。 过一会儿,池一诺也拿着瓶指甲油过来,说没来得及给佟佟哥哥涂呢。 池野抬脚出了门。 到了修车行,天上的乌云层层地往下压,那棵种在轮胎里的月季有点蔫吧,可能这几天没浇水,叶子都没了光泽。 池野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长茎的草,到了快傍晚才回家。 院里的月季也在耷拉。 吃饭前在菜畦里摘了黄瓜,拧了几根葱。 这顿饭做得有点随意了。 拍黄瓜,小葱拌豆腐,还有碗绿豆粥。 池一诺十个手指甲红彤彤的,但小姑娘一点也不高兴,嘴巴又撅着。 池野的手点了下桌子:“好好吃饭。” “我都没跟他说再见呢!” 池一诺这会儿一点也不怕她哥,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退去,直接翻倒在地上。 “东西没有还,也没有说再见……虽然,虽然他从来没说过话,但佟佟哥哥很好的。” 陈向阳也小声地嘟囔。 “是啊,为什么大哥你要吵人家,还让他滚。” “佟佟哥的病刚好,你不是说他估计是离家出走的吗,那他还能去哪儿呀。” “老师说了,热情好客是安川县的优良传统!” 池野的额角被这俩孩子吵得突突直跳,终于无奈地放下筷子。 “别嚷了。” 他从胸腔吐出口烦闷的气:“明天一早,我就带阳阳去找他,把东西还了。” 池一诺两眼放光:“我呢?” “忘了?”池野掀起眼皮,不笑的时候特别凶,“你这周末不能出去玩。” 池一诺:“哇呜呜——” 再嚎也不行,底线前的偶尔妥协可以,但池野的原则不能丢。 所以他就带着陈向阳前往火车站,看能不能碰见这人。 应该……还没走吧? 或者跟列车员打听下,池野对人的外表美丑没太大感觉,却也知道佟怀青长相惹眼,那么如果昨天买了车票,工作人员应该有印象。 正走着呢,就遇见柴大牙跟自己打招呼了。 “我们也才回来,”这个黄毛特自来熟,“昨晚我爹那里送了个无名氏,深更半夜地跑去殡仪馆帮忙,累得一批。” 池野没什么忌讳,随口应道:“那还挺不幸。” “是呀,”柴大牙继续道,“也没个亲人朋友啥的,又是我在那哭了几嗓子送行……哎大哥我先接个电话。” 后座上的紫头发在逗陈向阳:“弟弟,你手里拿的是啥呀。” 陈向阳举起那个钢琴谱夹:“这是佟佟哥的东西,我们在找人呢。” “你见过他吗,灰衬衫黑裤子,长得很好看,”陈向阳乖巧地站着,“我和大哥要把这个还给他。” 紫发青年趴在车窗上:“哎,是不是特别白,眼睛很漂亮,脸蛋上有个痣?” 池野抬起头:“你见过,在哪儿?” “殡仪馆啊,就昨晚。” 他语气随意,还特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 可惜提前下车,不然这会说不定就能碰上,人家不是正找他嘛。 陈向阳愣住了,几秒的呆愣后痛呼出声:“哥……大哥!” 池野松开攥着弟弟胳膊的手,喉结滚动,浑身肌肉绷紧得有些僵硬。 “啪嗒——” 豆大的雨水砸在地上,出现洇湿的圆圈,又迅速连绵成线,哗啦啦地倾盆而降。 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在此刻落下。 第 10 章 佟怀青抬眸看了眼天,立马就被雨水迷了眼。 昨晚又打雷又闪电的都没下,这会儿估计憋到劲儿了,下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肆意张狂。 他浑身湿透,衬衫紧紧地贴在胸口,手指尖还在往下淌着水流。 抹了把脸,又打了个喷嚏。 河面上被雨砸的满是硕大的水泡,压根就没消下去过,天地间响彻哗啦啦的巨大声音,迷蒙一片,连对面的楼宇看起来都是灰扑扑的。 佟怀青咬牙扶住块凸起的石头,用力撑了下,还是没站起来。 疼。 一小时前,他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落魄。 沿着河边往前走,能瞅见远处的居民区,可暴雨忽至,堤岸全是柔顺的垂柳,只有棵香樟树还能稍微避下,佟怀青快步踏过丛生的杂草,拨开横生的灌木丛,却突然一脚踏空,跌进了个很深的沟堑里。 胳膊肘上有点擦伤,脚踝没事。 但,扭到腰了。 长时间坐在琴凳上练习,他本身就有些轻微的腰肌劳损,这下子疼得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滚落跌坐在泥沙上。 还好背后有半人多高的土壁,这个位置能错开点倾斜的暴雨,但眼前的河水平面持续上涨,雨势越来越大,凉意冷得钻进骨髓。 好痛。 无论怎么用力,也站不起来。 瓢泼的雨,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意思。 佟怀青向后仰着脖颈,脸色苍白,很重地呼吸着。 记得有一次在欧洲,也是下了这样的大雨,洋人那鬼地方就没几天是晴的,他喝完一杯咖啡,口腔里弥漫着苦味,明天就要登台演出,可手指一直莫名地颤抖。 他闭着眼睛,推开窗。 屋内被灌进了风,琴谱被吹得到处都是,花瓶里的玫瑰刮得倾斜下枝条,佟怀青的前襟湿了,心头的燥火被冰冷一点点地熄灭。 手指停下颤抖了。 他冷静地去浴室洗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裹上柔软的浴袍,对进来送晚餐的侍应生微笑。 像没有裂痕的完美瓷器。 可是那场演出还是出现瑕疵。 遭到了很多批评。 其实现在想想,那些语言也算得上是温和,因为彼时他年龄尚小,又被看做是古典乐的冉冉新星,评论的文章最后,还是落脚在期待上的。 黄昏时,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终于放晴。 他和母亲在餐桌两边坐着,面对面,中间摆放着鲜花,蜡烛,和精致的冷盘。 银质小刀切开半熟牛排,流下一点蜿蜒的粉色血水。 母亲突然看向他:“吃得惯吗,想不想吃中餐,面条呢?” “小时候,你最爱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了,”她已经拉开椅子往外走,“应该客房有这种服务吧,妈去给你做。” 佟怀青站起来:“妈,我不想吃面。” “哦,”她站在原地,安静片刻又张口,“那你是想吃手擀面吗?”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母亲笑得温婉:“那你等一下就好,我去给你做番茄面。” “我不想吃。” “可是,很快的呀。” “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吃这个!” 那张保养得很紧致的脸转过来,带着点真诚的疑惑:“真的很快呀,你就等一会就好。” “妈,”他喉结滚动了下,尽量让语气柔和,“我说过自己不想吃,别做了。” 母亲顿了顿。 “那我先做好呀,过会说不定你就想吃了。” 雨水落在嘴里,有股很浅淡的腥味。 佟怀青慢慢地深呼吸,抛开繁杂的思绪。 怎么办。 他动弹不了,又无法张口呼救,费力地拾起一块石头,使劲儿扔向河里,也立马被雨水吞没,压根引起不了任何人的注意。 这样恶劣的天气和环境,有谁会注意到沟壑里,有一个苟延残喘的人呢。 腰疼得厉害,佟怀青整个下半身都似乎失去了知觉,昨天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又一宿没睡,胳膊僵硬到艰涩的地步,再次尝试着抓住那块岩石,努力地要站起来。 “哗啦——” 岩石松动,跟着已经被水冲垮的土壤一起滑下,佟怀青刚刚撑起点身子,就再次跌落,太狼狈了,雨水劈头盖脸地砸着,眼睛都痛得睁不开,抬起手背擦,又擦,可压根擦不完脸上的水。 被倾覆了巢穴的鸟雀,只能和同伴挤在一起捱过,一点点等待大雨的停下。 他连可依靠的人都没有。 手腕无力垂下,佟怀青看着截雪白,数月前他曾犹豫过要不要割开那里的皮肉,冰凉的刀刃都悬在上方,只要微微用力,就再也不会这样痛苦。 多懦弱,在最后关头还是放弃。 头脑轰鸣地坐上绿皮火车,把自己放逐。 雨势还在增大,河水持续上涨,甚至已经冲垮对面的堤岸,即将来到他的脚下。 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麻木,视线也开始涣散,只能在滂沱的雨声中,听见哑着嗓子的呼唤。 “佟佟——” 分辨不出对方在哪里,他意识终于清醒些许,试着支撑起身子做出回应。 “你在哪儿——” 佟怀青拍打土坡,发出的声音太小了,又捡起石块砸着地面,努力制造响动。 石块骨碌碌地滚远了。 佟怀青微微发怔。 自己……在求救。 在挣扎着要活下去。 “在不在,有人吗——” 声音似乎要远去了。 曾经被看得跟眼珠子般的手掌麻木,掌心全是泥泞的脏水,佟怀青侧着身体,再次拍打着土壁。 看不见,也听不见,河水已经奔流涌上,漫过脚背。 喉咙是被砂纸使劲摩擦过的疼。 “我……” 右手拍着凹凸不平布满根须的坡壁。 “我……在这里……” 血和雨水一样,是淡淡的腥味。 “池……池野,我在这里……!” 汹涌澎湃的河水暴涨,翻滚咆哮,惊涛骇浪般地卷起波涛,起伏着奔涌而来。 佟怀青剧烈地喘息,心脏憋出尖锐的疼,缓缓地闭上眼睛。 “轰!” 岸边的垂柳倒下一棵,被卷进令人战栗的河水里。 佟怀青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他被人抱起来了。 - 院里地势高,就没什么积水,娇贵的花都被提前搬到了屋檐下,糙点的不用管,随便淋,越淋越疯长。 池一诺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看夜空。 云层没那样厚重了,月光柔润,逐渐弥漫开。 雨已经停了,明早起床,蚯蚓和蜗牛都会爬出来,在缀着水珠的茎叶上拱。 卧室门被推开,池野撩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一脑门的汗。 “大哥,”池一诺站起来,“怎么样了?” 池野把毛巾投进冷水里洗:“刚退烧。” 池一诺坐了回去,又站起来:“我能过去看看吗?” 得到哥哥的首肯后,小姑娘撒丫子就往屋跑。 毛巾被拧干,搭在悬着的晾衣绳上,又抻了下边角拉平整,池野坐到个靠背椅上,摸出根烟点燃,猩红的火苗明亮闪动,吐出淡色的烟圈。 还好找到了。 虽然他很想冲这家伙踹一脚,又跑到河边,不知道这个季节雨水多,容易决堤吗。 还把自己给弄伤了,抱起来的时候就晕了过去,回来后一摸,好家伙,又开始发烧。 怎么这样容易生病。 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说两句就甩脸子,也是,一个连瓶盖都不肯自己拧的人,被自己吼滚出去,肯定气恼坏了,扭头就走。 但也不能还想不开啊。 池野有点不太确定他的身份了,自尊心这样高,真的是做那种活的吗?但眼下这不是重点,早上听到柴大牙说昨夜送来个无名尸,又听人接一句在殡仪馆见到了他,差点没给自己吓死。 妈的。 说话别这样大喘气啊。 听说分开后他就自己沿着河边走了,暴雨倾盆,池野把陈向阳送回家,就撑着伞去岸边找人。 不放心。 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真坏了事。 还小呢,要是做错什么事,也有改的机会。 前提是别出什么意外。 他找得都快放弃了,想着这样大的雨,估计人也不傻,跑哪儿躲去了,不太抱希望地走最后一段路时,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呼救声。 池野第二次把人抱在怀里,还是生出和上次同样的感觉。 他好轻啊,就像朵轻飘飘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没了。 用热水简单地擦拭,陈向阳帮着又给换了干净的衣服,大夫赶来打了针, йāиF 那张桃心小脸烧得酡红,睫毛微颤,舌尖好像被他咬破了,嘴角有一点点的殷红。 忙活到黄昏,终于烧退了。 长长的烟灰落在地上,池野如释重负地向后靠在椅背,怕的就是反复发烧,尤其是夜里,大夫交代过了,晚上一定要看勤着点。 那这几宿,自己支个床,跟他睡一屋好了。 “哥,”陈向阳探出脑袋,“他醒啦!” 池野把烟蒂碾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大步走向卧室,屋角的茉莉开着,若有似无地飘着点清香,那人靠在床头,正好抬起眼睛看过来。 眸子清凌凌的。 出了汗,脸上还有浅淡红晕。 “池野。”佟怀青张口,音色也很干净好听,像薄荷叶。 突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 这个笑结束地太快,转瞬即逝。 池野愣了下。 怎么说呢,池野读书没到底,只依稀记得上学那会老师教过的一个成语。 活色生香。 第 11 章 说不上来,但这个成语,太适合佟怀青了。 他身上穿着自己的一件浅色短袖,柔软的棉质布料松垮垮地堆着,不合身,露出一大片的肩颈,隐约闪着很细腻的白,头发没来得及洗,乱蓬蓬的,估计呼吸还烫着,唇瓣很红,扬起的那点的弧度,就像深夜露重时,惊鸿一瞥的海棠花。 池野多看了两眼。 其实他还是不在意相貌,只是觉得,这个笑蛮好看。 “哇!” 池一诺趴在床沿上亮起嗓门。 “佟佟哥哥,你终于开口了。” 刚刚的小意温柔消失无踪,佟怀青又恢复冷淡,轻轻“嗯”了一声。 “饿吗,”陈向阳在旁边跟上,“厨房里有绿豆汤,蒸南瓜,菜面糊糊也有。” 佟怀青清清嗓子,声音很低:“有点。” 他有两个多月说不出话了,刚刚被暴雨淋过一场,高烧昏睡中,感觉自己躺在个坚实温暖的怀里,有人小心地端着碗热水,一点点给他喂进去。 嗓音没有想象中哑。 脑袋的胀痛劲儿也好多了。 除了腰,还在疼。 清甜的绿豆沙应该加了冰糖,舀起吹吹,黏糊糊地挂在白瓷小勺上,佟怀青端着碗小口地咽下,软烂可口,温度正好。 池一诺跟在二哥屁股后面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也没闲着,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咬得嘎嘣脆。 池野看眼佟怀青的慢条斯理,又瞅了眼池一诺的生龙活虎,突然觉得有点别扭。 “行了,都去睡觉,”他挥手赶人,“明早还要上学。” 周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小学生或初中生。 陈向阳已经有点打呵欠了,压着池一诺出去刷牙洗漱,边走边斗嘴,门没完全阖上,露着条小缝,池野回头,佟怀青已经把碗递了过来。 “惯的你,”他没接,“自己去刷。” 佟怀青很平静:“腰疼。” 家里做饭是池野,主要的厨具瓢盆也是池野收拾,但自己吃完的碗是自己刷。 他对俩孩子的教育就是,没有刻意要求做什么家务,而力所能及的都得本人来干。 那只手还没放下,露着截伶仃白皙的小臂。 池野看了眼后变了脸色:“你还不吃完?” 佟怀青依然平静:“饱了。” “我喂猫呢。”池野骂骂咧咧地接过碗,去厨房刷了,还好剩的也不算多,就个碗底,尚且在他忍受范围之内。 回来的时候还有点纠结,自己就在对面,晚上有啥事这人叫一嗓子就听见了,有没有必要搬个行军床过来,正想着呢推开门,就看见佟怀青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一手扶腰,一手撑在墙上,表情痛苦。 “怎么?” 佟怀青抽着冷气:“疼。” 池野上前,扶住人的手肘:“那你老实躺着,下来干嘛。” 请大夫看过了,说应该有以前的旧伤,再加上摔倒的时候扭了下,不算什么大事,好好卧床休息,静静养着就好。 “我要去厕所,”佟怀青按在自己的腰侧,“这里有点……动不了。” 池野把人扶好:“我抱你去吧。” 他本来就想过,家里有指甲花泡的药酒,等烧退了,就给人在腰上擦擦,能祛瘀活血。 民间的老方子了,对跌打损伤蛮有用。 佟怀青的反应却有点大:“不行!” “嗯?” 池野正要伸臂揽起对方的腿弯,却看到那人抿紧了嘴。 “不要你抱,我自己去。” 厕所二楼一个,剩下的在院子里,还得走点路,池野没怎么在意:“没事,你又不重。” 这小身板,单手就能给捞起来晃悠。 佟怀青嘴抿得更紧,也不反驳了,挥手把池野往外推了把,特有种地扶着墙,一点点地往外挪。 跟个僵硬的螃蟹似的。 池野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最多帮人用肩膀给门撞开,随意地倒退了几步,看着佟怀青咬牙前行,左手还按在腰侧,掐出个明显的曲线来。 池野:“叫哥,我扶你过去。” 佟怀青:“滚。” 嘿,这小暴脾气。 反而给池野逗笑了。 讲真,这么多年还没什么人敢对他说这个字,成年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权衡利弊,起码不会嘴上嚣张,否则在外面多容易被雷劈。 这家伙究竟有没有挨过打啊。 池野没再动,由着佟怀青慢吞吞地扶着墙,跟自己擦肩而过,院子里的灯没开,下过雨后的夜倒是很亮,水洗过得清澈,原先被淋倾斜的枝条重新支棱起来,叶片油绿,舒展漂亮。 佟怀青站在檐下,半晌没动弹。 池野在后面轻笑:“去啊。” 他还抱着胳膊,有点痞气地靠在门上,一半的脸隐在光影里:“怎么不继续了?” 佟怀青没回头。 翘起来的头发特倔强。 问题是,厕所是独立在对面的,从屋檐下过去,没墙可扶。 腰痛,牵扯得浑身都麻,肌肉僵硬。 佟怀青松开手。 一步步地往前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池野偏着头看他,“害臊?又不是没看过。” 佟怀青:“?” 他倏然间回眸,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很大,这神情,让池野想起了曾经养过的一只玳瑁猫。 毛色杂乱,不太好看,也不亲人。 买了猪肝切碎,和馒头混在一起,倒点开水搅吧搅吧。 池野刚把碗放在它身旁,小猫就闪电般往后一跳,耳朵向侧面掠,棕黄色的瞳仁都扩张开。 怎么养都养不熟。 池野那时候年龄小,还不太懂得放手的道理,也秉持付出一定要有回报的朴素观点,对这只白眼狼非常伤心。 以前放学回家还要尝试着摸摸它,慢慢就放弃了。 反正又不让摸,拉倒。 只是例行公事地给它做饭。 后来很多事,池野已经有点忘了,只记得在他日子最难,带着满身伤痛回家,瘫坐在院子里喘息的时候,被湿漉漉的小鼻子轻轻碰了下。 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是只灰毛的死老鼠。 它往后退,爪爪并拢地坐在地上,神情依然警惕,依然不让他摸。 但笨蛋小猫外出打猎了。 把它认为最有价值的礼物带了回来。 月光柔和,池野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你第一次生病,我就给你换过衣服了啊,还有这次回来,都湿透了,肯定……” 话没说完,就看见佟怀青一脸嫌弃地转回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池野:“?” 刚刚不是还在对自己说谢谢吗。 现在就成恶心了? 这和至尊宝上一秒叫人家小甜甜,转身又叫牛夫人有什么区别? 池野寸头,单眼皮,宽肩阔背,皮肤晒得黑,不笑的时候就有点凶。 尤其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危险感。 摸爬滚打这些年,他太擅长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知道万事不可硬碰硬,因人而异地对着软肋下手,才能最有效。 既然佟怀青这不知好歹的白眼狼骂他恶心。 那他就干脆恶心给他看呗。 佟怀青还在艰难地前行,他刚退烧,出过汗,只喝了半碗的绿豆粥,这会儿透着点虚,腿弯都在发软。 甚至没注意到,池野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身后的。 “真不用我帮你扶吗?” 对方身材高大,说话的时候似乎弯下腰,热气吹拂到耳畔,痒酥酥的。 佟怀青瞬间有点想炸毛。 “不用,”他强硬地瞪回去,“我自己会走,你少在这……” “我又没说帮忙扶你走过去。” 池野还保持这这个俯身的姿势,月色从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一长一短的两道身影似乎重叠。 嗓子抽过烟,有点哑。 和那往他身下瞟的目光一样,特意压下去。 佟怀青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疑惑地抬眸。 就听见那人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不是上厕所吗,我说得是,帮你扶着那里。” 短暂的沉默。 “啪!” 很清脆响亮的一声。 池野头偏在一旁,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佟怀青喘着气,低头看了下右手掌心,很好,把自己都给抽疼了。 空气有些凝滞。 绝大多数情况下,遇见这种针锋相对的危险事件,相当多的人是见好就收,或者找个台阶互下,毕竟耳刮子已经甩过去,爽了。 但佟怀青想的是,嗯,他怎么不动了。 那,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给另外半张脸,再来一次? 池野没再给他这个机会。 他大力扯过对方的肩就要给人拽走,但似乎是想到了腰那里还受着伤,另只胳膊就变了方向往下,捞起佟怀青的腿弯,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佟怀青伸手又要去抽池野,被单手抓住两只手腕,动弹不得,而这个姿势下,他被迫紧贴着池野的身体,脸都蹭着那饱满结实的胸肌,挤得他拼命挣扎。 “混账,放我下来!” “变态,无耻!” 池野一脚踹开了厕所的门,也没把人放下,而是直接就着这个架式,打开佟怀青的双腿,正面对着马桶。 佟怀青的背牢牢贴着那紧绷的小腹,震惊到牙齿都在打战。 “你……你干什么?” 池野把人往上托了下,确保背部是平稳的,没有被迫弯曲而挤压,然后才冷冰冰道:“不是不让我扶吗,那这样子总行吧?” 他颇为满意地看着迅速涨红的耳朵尖,语含讥讽。 “怎么,还让我帮你拉拉链?” 锋利的眼神往下瞥:“哦,你穿的还是我的短裤,没拉链,松紧腰。” 佟怀青头脑轰鸣,挣扎不开,池野的双手铁钳似的握住他的膝盖弯,甚至,被掰得更开。 太过羞耻。 那洗手作羹汤,好言好语教育孩子时的平和没了,池野浑身都是蛮横的匪气,继续刺激着对方:“还真等着我帮你扯裤子?” 佟怀青的身体微微颤抖。 差不多了。 池野刚要把人放下,就停住了动作。 因为佟怀青已经捂住脸。 哇地一声,哭了。 第 12 章 池野的胳膊顿住,有些尴尬地把人放在地上,又怕佟怀青站不稳,连忙伸手给他扶好。 靠,他最怕遇见掉眼泪的。 束手无策啊。 佟怀青还捂着脸,哭得呜呜咽咽的。 池野挠挠头,犹犹豫豫地给人家搂怀里,低声下气地开始哄。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欺负你的,就想闹你一下。” “你不也抽我嘴巴子了吗,还没人敢这样呢……” 池野讲的是实话,他挨过拳头扛过揍,还从未被打过耳光,并且也没料到佟怀青真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说动手就敢动手,他毫无防备地站着,那人还生着病,就他妈几乎是跳起来抽他。 心里想着,话就跟着说了出来。 “你看,刚刚你都跳起来打我……” 佟怀青终于停止了抽噎,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你才跳起来!我没有!” “哦,没有没有,”池野抓紧应声,按照他为数不多的哄孩子经验,只要对方肯接话了,那基本上就快劝好了,“别哭了好不好,怎么突然掉小珍珠了,嗯?” 很好。 佟怀青被恶心到了。 池野感受怀里的人逐渐安静,略微放宽了心,再接再厉。 “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啊……” 佟怀青不肯放手,还是捂着脸:“滚。” 池野默默地松开胳膊退后,给厕所门关上。 又在外面补充一句。 “别摔了,有事叫我。” “滚——!” 水流声汩汩,佟怀青洗干净脸上的湿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抬头,水龙头上面挂着个圆镜,长柄穿了绳,绑在楔上去的一枚钉子上,镜面溅上去点水珠,也能清晰地看到他微红的双眼。 居然哭了。 但是,哭出来后,竟心情舒缓了许多。 被池野小孩似的把在怀里,双手抓不到任何支撑点,还要在耳边被那人嘲讽,实在是又羞又恼,没憋住,直接哭了出来。 好久没这样了。 哪怕被指着鼻子骂,也没掉过眼泪。 只不过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骂回去。 佟怀青拧上水龙头,静静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很长时间没认真照过镜子了。 池野又在外面叫。 “佟佟?” 佟你大爷的头。 他扶着墙去推开厕所门,目不斜视地一点点往前走,压根就不给这人半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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