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天是新的仪器送来的日子，本来放了假的林思言临时接到通知，不得已抛下陪他闲逛的罗宇铮往这边赶。 刚到门口，看见卫芷君之后才松了口气，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道歉。 卫芷君是李教授的得意门生，能力很强，脾气却温柔。 要不是她经常帮林思言说话，李教授恐怕会骂他更多遍。 见到卫芷君，林思言下意识放松很多。 卫芷君见他忐忑地奔过来，又明显松口气的样子，笑道：“别紧张，今天不是工作日，临时叫你过来加个班是老师心血来潮，不来也没事。” 卫师姐几乎是把自己当小孩在哄，林思言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紧张，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林思言说着，正想跟卫芷君打招呼进门，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锦棠？ 她怎么在这儿？ 林思言下意识一惊。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到顾锦棠脸色大变，冲过来喊。 “思言小心！” 下一刻，林思言只感觉到身体一轻，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立刻一惊：“卫师姐！” 是个赶着回研究所的小干事刹车失灵，骑着自行车撞了过来，撞上了卫芷君。 而本该被撞到的林思言，安然无恙。 顾锦棠这时才冲了过来，一把扣住自行车把，逼停了惊慌不已还想踩踏板的小干事。 顾不上其他，顾锦棠压抑着剧烈的心跳，想检查林思言有没有受伤。 “思言，你没事吧？我……” 没等她话说完，手抓了个空。 林思言已经匆匆扶起卫芷君。 “卫师姐，你有没有伤到骨头？我扶你先进去，所里有专门的卫生员。” 顾锦棠眼睁睁看着林思言忽视自己，扶着别的女人进了研究所。 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锦棠，你还好吧？”跟在她身侧的战友有些迟疑地问。 顾锦棠回神：“没事。”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思言现在过得很好，我很开心。” 战友看着她惨白的脸，不觉得她很开心。 研究所毕竟是有保密项目和保密级别的地方，顾锦棠他们不能随意进出。 战友有点懊恼：“早知道就在里面多待一会，也不至于现在进不去了。” 顾锦棠看着守卫严密的大门，里面的大堂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 她的目光却像是能透过墙面，看到刚刚拐过墙后的林思言。 她就这样看着，低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等等思言出来。” 战友们知道她这几年意志消沉，也不劝，拍拍她的肩膀回招待所了。 顾锦棠从白天等到夜幕降临。 林思言没有出来。 深夜，凌晨，守门的人换了几班，顾锦棠还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大门。 守门的人检查过她的证件，劝她先回去休息，研究所里面有研究员宿舍，大家研究起来忘记时间，是会住在里面的，可能十天半个月不出来。 顾锦棠却不肯走。 她等在门口，等着失去的丈夫出来，又像是在惩罚过去薄待丈夫的自己。 她一动不动，执着地等待。 终于，黎明来临。 大堂处人影闪动起来。 林思言和卫芷君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老人出来。 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远远看去好像一家三口。 顾锦棠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低低喊了一声：“思言……” 林思言正跟卫芷君一起半强迫地把李教授搀扶出来，不顾老人家的骂骂咧咧。 “已经一整晚了，您今天晚上还要上课，现在该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为了个新仪器废寝忘食的李教授抱怨道：“你们管着我干什么，你们是我的警卫员吗？你们只是学生，给我尊师重道一点！” 俸鲧凟馏拉窅萊鷊攵僼蠤簎詨抸落敛 李教授身边的警卫员微笑不语，帮李教授拉开了车门。 林思言跟卫芷君默契十足地把李教授往车里一塞，卫芷君甚至还塞了个白面馒头到她怀里。 李教授愤愤地咬了一口馒头，才说道：“晚上我讲课就讲仪器应用问题，到时候你们俩都给我到场，不许迟到，听见没有？” 两个人恭谨点头，双双保证一定会到场。 送走李教授，两个人一齐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林思言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顾锦棠就站在不远处，眼神直直地盯着这边。 见林思言的眼睛终于落在自己身上，顾锦棠手足无措。 她想和他说话，想跟他道歉。 关于林旭尧的事，全家人都愧疚到恨不得原地去死。 他们知道自己对不起思言，这么多年来把林旭尧这个心机深沉的当成宝，为了道德上的心安理得，对思言忽视苛待…… 林父林母天天在家以泪洗面，愧悔不已。 而她更是追悔莫及。 当年相亲时，她见到的林思言是坚强的，乐观的，尽管林家对他那样苛待，可是他却仍旧不灰心，积极考上广播站的工作，养活了自己。 和她见面时，林思言甚至还给她采了一束花。 她曾经听思言说，在林家寻不到温情，但是他可以自己拥有一个家，和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携手过一辈子。 顾锦棠想到从前，心就像是破了洞的风箱一样，丝丝缕缕冒着冷气。 是她辜负了林思言。 当初她对林思言一见钟情，发誓这辈子都会对他好，但是她食言了。 和她在一起后，思言好像越来越少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是静静看着她和林旭尧。 曾经她以为是思言对林旭尧偏见太大。 现在她明白，是她错了。 看着林思言对着自己迅速收敛的笑容，顾锦棠只觉得心痛难忍。 她有些急切地说：“思言，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思言的视线已经转开了。 他看向身边的卫芷君，露出一个笑容：“卫师姐，我和阿铮约好今天一起买米面，你可以送我到阿铮家吗？” 卫芷君点了点头：“阿铮也专门给我打了电话，米面不好让你们自己扛，正好我能和你们一起搬回去。” 说着，卫芷君就领着林思言朝另一边走，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顾锦棠的视线。 顾锦棠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远远地，传来对话声：“刚刚这位女军人你认识吗？” 林思言回答：“不认识，不熟。” 他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顾锦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招待所的。 战友收拾了东西，问她要不要一起回京市。 顾锦棠愣了3秒，才点头：“回。” 回去复完命，然后申请调到南市来。 已经找到林思言了，这一次，她会让思言知道自己的坚定和决心。 只要思言愿意，她就守着他一辈子，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让他伤心痛苦了。 想到刚刚林思言的笑容，她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好，很开心。 那就好。 顾锦棠只怕林思言在外面吃苦，那会让她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思言对她，对林家的怨气，尽管可以冲着她来。 她只想思言好好的，过去他吃了那么多苦，她舍不得他再伤心。 顾锦棠下定了决心，带着战友当天就离开了南市。 林思言却是一路顺利。 因为想避开顾锦棠，他主动提了让卫芷君送，很不好意思。 安静了一路，才在下车时候憋出来一句：“谢谢卫师姐。” 卫芷君看着这位刚刚进研究所的师弟脸都憋红了模样，禁不住笑了笑。 “没事，我是阿铮的表姐，就住在隔壁，正好顺路。” 林思言点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到罗宇铮家门口，大学毕业考上了本地宣传口工作的罗宇铮挥舞着手上的围裙迎接他。 为了让林思言多下厨，开心下厨，罗宇铮已经很熟练地准备好了食材，顺带还把围裙拿上，头巾备上，让林思言只动手炒菜就行，后续处理他一力承包。 林思言已经习惯了，但凡客气一下都会被罗宇铮可怜兮兮地看着。 罗宇铮还振振有词：“像思言哥这种又能干又帅气俊朗的，有的是人抢着帮你干活儿，我现在吃人嘴软，就更不能偷懒了，能吃一天少一天，将来你娶的女人肯定舍不得你这么辛苦。” 林思言有些无奈，实在是没听过这种论调。 在林家，他就是理所应当伺候一家的那个，从来没人会关注他在做什么。 罗宇铮实在是完全不一样，他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让他来做下厨前后的工作。 “以后那些夸我的话少说。” 林思言会不好意思。 罗宇铮嘴上答应，就是屡教不改。 今天卫芷君在，他稍稍收敛了些，一直在暗戳戳问：“思言哥，你觉得我表姐卫芷君怎么样？” 林思言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说她为人怎么样吗？挺好的，研究所的教授都很喜欢她。” 罗宇铮撇撇嘴：“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觉得她人怎么样，适不适合当你对象？” 林思言霎时一顿。 他没想到罗宇铮这话都说得直白还大声，不好意思道：“你别乱说。” “卫师姐这么照顾我，只是因为我是刚进研究所，老带新是传统，你可别因为这点就编排我和她，多不好。” 罗宇铮盯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句：“你真是太迟钝了思言哥。” “我表姐就没这么平易近人过，她进研究所八年了，哪里照顾过新来的师弟啊！对我都是冷言冷语一句话都少说的！” “她就是想跟你谈对象！” 罗宇铮的声音太大，把在院门帮林思言梳理李教授题目的卫芷君视线吸引了过来。 眉眼温和的女人站起身，关心地看向这边，一贯清冷的眉眼微微皱起，似乎在关心厨房的动静，见林思言看过来，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眼中满是温柔和关怀。 林思言跟她对视片刻，耳尖慢慢染上红晕。 因为罗宇铮那一句话，林思言全程都是埋头吃饭的。 不知道卫芷君究竟有没有听见。 晚上要去李教授的课，林思言本来想回宿舍休息，却被罗宇铮缠着。 无奈地陪他去国营商场逛了一圈，临近黄昏时分，卫芷君准时来接林思言。 无视了罗宇铮的挤眉弄眼，林思言上了车，下意识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被罗宇铮那么一说，他总觉得卫芷君一直在看他，好像真的卫师姐喜欢自己一样。 他掐了掐胳膊上的肉，暗暗骂醒自己，为了转移注意力拿出演算纸，干脆问起卫芷君问题来。 到下车的时候，他终于摆脱了拘谨状态，神色自然地喊：“卫师姐，我们先去找教授还是先去教室？” 卫芷君说：“去教室吧，教授有起床气，我去请他老人家。” 林思言应了一声，自觉地道别。 谁料刚转身就被喊住：“思言。” 卫芷君看着脚步顿住的男人，她怔了怔。 贸然喊他的名字，确实不太礼貌，她没想到下意识喊出来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若无其事道：“早上那位女军人的事，如果需要帮助，就来找我……和李教授。” 林思言怔了怔。 卫芷君有些紧张：“我不是想探寻你的隐私，我只是……” 林思言抬头，对上卫芷君的目光，忽然笑了笑：“早上你不是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吗？认识的，她叫顾锦棠，是我的前妻。” 卫芷君听了，立即道：“肯定是她不好，你才会和她离婚的。” 听到这样明显偏向的话，林思言笑了一下。 自从离开林家，离开顾锦棠之后，他好像一直被身边认识的人偏心着。 他离婚的事被同学议论时，罗宇铮会堵在楼道里骂得那几个同学抬不起头。 李教授会在上课的时候故意点他提问然后表扬。 现在卫芷君也会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就开始维护他。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林父林母是非常公道，道德感很高的人。 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偏向自己说话，顾锦棠是队里威望很高的团长，更不可能徇私。 他现在才发现，被无故偏心，真的是一件叫人开心的事。 他再没有了顾忌，说道：“也许我真的做的不对。” 林思言把林旭尧的事情说了，神色间并没有太多介怀，甚至还玩笑了一句：“可能就是我狭隘，明知道林旭尧抑郁病，却还是想做不愿意报恩的白眼狼吧。” 话音落下，卫芷君立刻抓住他的手：“不是的。” 唯独对这个半点犹豫都没有，卫芷君坚定道：“你不是这种人。” 林思言抬头看她，卫芷君以为他还在自我怀疑，急促解释。 “抑郁症是一种病症，需要科学治疗，但不是让你一个什么医学药理都不懂的人做无谓的退让，能想着伤害别人，不肯吃药，这就只是手段罢了。” “你没有错，是你家人和前妻太轻信那个人了。” 林思言愣了半天。 卫芷君已经开始通过药理和临床方面的病例解释林旭尧的病子虚乌有。 看得出来医学知识很扎实。 他忽然笑了笑。 在卫芷君紧张的解释中，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林思言被一通教育。 究其原因是卫芷君怕他钻牛角尖，求助了亲朋好友。 于是，不仅罗宇铮拉着他一顿开解，就连这些天对他痛骂的李教授也很少再开骂。 甚至还把他带回家好好招待了一顿。 “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很优秀，好好学习，科研的未来还要靠你。” 李教授别别扭扭地说软话。 李教授的妻子是宣传口的，说话更直率些：“你认老李做老师，他可不准你在外面说自己不好。” 林思言无奈站起身：“是是，我真的没有钻牛角尖，而且老师还没收我做学生呢。” 李教授冷哼，瞪着眼睛问：“你不认我还打算认谁？实验室都给你进了。” 结果因为认不认老师这件事，李教授发了好大的火。 林思言连忙低头，鞠躬道歉，殷勤地给李教授端茶，讨好道：“我错了，我错了……老师！” 从李教授家里出来时，林思言顶着头顶夕阳的余晖，还是觉得头脑发热，浑身是汗。 上了年纪的人发起脾气来竟然还能是这样的。 他差点哭着求师母救命。 “思言，阿铮让我接你回去。” 门外，卫芷君走了过来。 据她说，她是给李教授送资料，顺便来帮罗宇铮接人。 资料送进去，李教授的骂声又传了出来。 片刻后，卫芷君若无其事地出门，对林思言笑了笑：“走吧，回去。” 林思言看了看门内。 “没事的，老师看了资料内容就不会生气了。”卫芷君解释。 她是李教授的得意门生，林思言信了她。 他只是幽怨地看了卫芷君一眼，没忘记今天自己的痛苦来自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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