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任何动静传出来,仿佛完全看不见这阵子的风风雨雨一样。 隐山居,少竹轩,屋檐下挂着晶莹的雨水。 谢玦今日难得穿了身清新的圆领青衫,坐在案前写文章,视线却不时落在不远处的谢珩身上,谢珩傍晚正好得了空,看见他一个人在门口转悠,于是把他叫进来问问他的功课,谢玦写了一会儿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只在纸上划两笔装个样子,他显然是心中有话想说,没心思写东西。 徐立春从长廊外走进来,外面刚刚下起了雨,他哗的一声收了伞,进屋后先将手中的盒匣搁放在竹案上,谢玦写着东西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小人得志。” 那声音很低,徐立春回头看向他,这四下也没有旁人,“小公子说的是我?” 谢玦转着狼毫毛笔道:“我说的是大理寺少卿。” 徐立春闻声下意识看了眼谢珩,原本正翻着书的谢珩也已经望了过来,谢玦对徐立春道:“往先看不出来,他装得唯唯诺诺低三下四,却原来有这样的本事,一朝得势,连尚书台也要暂避锋芒,只做一个七品典簿,太委屈他了,看他如今寸步不离地跟在赵慎身边,过两日哄得赵慎再送他个九卿之位,这真要一步登天了。” 谢府中没有任何人议论李稚之事,谢玦明显忍了很久了,一开口言语间皆是淡漠嘲讽,“昆山玉矿位于先汉龙脉上,一方逾制的玉鉴,一个敢送,一个敢收,真是令人闻所未闻。” 徐立春笑道:“愿意送就送吧,也不关咱们的事情。” 谢玦满脸郁色,“都说玉为君子德,他配不上,这些年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厚颜无耻之人。”若非谢珩早有明令,他绝对忍不住要去找李稚的麻烦,这真是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个让他光听到名字就感到气血上涌的人。 谢珩合上了手中的书籍。 谢玦看似在与徐立春说话,实则一直用余光观察着谢珩的动作,见状立刻没了声音,他没忘记上回谢珩说的那句“这些并非你该说的话”,不自觉抿了下唇。 谢珩看了眼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三行的赋文,“回去静下心再写吧。” 谢玦闻声站起来,将要转身,可话就堵在喉咙里,他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哥,我不明白,外面早已经议论纷纷,你为何还放任他为所欲为?” 谢珩道:“他既已是大理寺少卿,便是朝廷三品命官,任上也无过错,不能任意处置他。” 谢玦道:“谁都知道他是靠背叛谢府、讨好献媚赵慎才上的位。” 谢珩道:“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皇帝下了亲笔诏书,尚书省也承认他的官凭,至于私事,不可与之混为一谈。” 谢玦说不出话来了。 谢玦心中有再多想说的话,对上兄长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最终也仍是哑了火,他对着谢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下去,一旁的徐立春则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庭院中谢玦的背影瞧不见了,他才重新看向谢珩,这个时辰屋中已经昏暗下来了,他自觉走向立柱旁的长信灯。 徐立春一边抬手点着灯,一边低声道:“不知为何,这两日尚书台的官员上门说起李稚,我心中总想到他刚到谢府时那副腼腆文静的样子,我还记得他晚上猫在门口等人,结果却被撞个正着,当时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完全就是个孩子模样,不过两三年,变化竟是这般大,能拿出这种强硬手腕,确实再也不能称之为孩子了。” 徐立春又道:“也不知赵慎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对赵慎言听计从,如此急切狂热地追逐权势,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回过头来,“若一直这样下去,怕是迟早要出事。” 谢珩立在檐下听雨水的声音,点点滴滴,落在空竹上,轻灵悠远。 “贺陵身体如何了?” “还是半病着,年纪大了,过季染了风寒,一时不容易痊愈,大夫说没有大碍,不过仍需多休息两日。” “他这两日去看过了?” “没亲自去,不过派人偷偷打探过两趟,以国子学同僚的名义送了药材,许是怕贺陵问起来吧。”徐立春轻叹了一口气,“如此看来,本质倒还是好的,心中也有几分摇摆不定。” “你先下去吧。” 徐立春不再说话,退了下去。 幽静的竹居中只剩下了谢珩一个人,空竹回音清脆地传来,仿佛是在风中响起了铃声。 他回身走到案前,打开刚刚徐立春送进来的盒匣,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文书,先看了眼落款,刑部尚书戴晋,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都是刑部的官员,这是刑部尚书带头联名上书,翻开一看,发现其内容是弹劾李稚倒行逆施,言辞颇为激烈。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多年,奏章转呈到尚书省,又被尚书省整理好送了过来,究竟是给谁看的不言而喻。 谢珩继续抽出底下的那一本看了眼,依旧是差不多的内容,不过是落款换成了户部,他心中有了数,把两本文书放回去,手慢慢压下了匣盖,直到严丝合缝。 他在心中想,这倒像是孩子在外面闯了祸,苦主纷纷找上门来告状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戴+一众苦主:大佬!开门,我知道你在家!这就是你家孩子!给个说法!你家孩子你还管不管了!tm的你还管不管了?!管一管啊!(扑通跪下) 谢天仙(心如止水菩萨状):……我也没说不管。 戴:那你管啊。 谢天仙(菩萨开始入定):……我想想怎么和他说,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戴:(吐血声) 第61章 又是李稚不做人的一天 盛京城是多雨的城,一年四季大雨小雨不断,雨一多,水也多了起来,梁淮河慢悠悠地往上涨,于是令人想到了另外一个词,漂泊。贺陵病了连月,今夜恢复了些精神,他让老仆陆丰将竹帘打上去,北方有高楼,隐隐约约见明月,后院的回塘中栖了六七只躲雨的野凫雁,不时地抖两下。 “这是北方来的野雁,飞了好几万里路,过两日又该回去了。”贺陵平时不苟言笑,很少有温情的时刻,今夜却难得流露出些许慈爱,他打量着水塘中那几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灰色野雁,“关山难越,风雨又多,这两扇薄薄的翅膀,要辛苦地飞上好些日子了。” 贺陵出身旧北州八姓之一的清河贺氏,如今贺氏已经没有了余脉,曾经煊赫无比的大家族只剩下他一个人,老来病多了起来,偶尔起了思乡之念,回过神来却想到北方的家园早已荒废沦陷,家人也全都过世多年,一个人在天地间活着,一回首发现无迹可寻,无处可往,抬头望见明月,又联想到平生相遇相知的好友也都已离世,自觉惘然。 这一场大病确实让他生出许多往日没有的思绪。陆丰怕他着凉,想上前将窗户关小些,却被他制止了,他卧在躺椅上打量着那群湿漉漉的野雁,“回去的路途虽然遥远,但成群结队的,一路上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陆丰问:“老大人想去北方吗?” 贺陵摇了下头,“盛京是个好地方,要论风流宜居,没有哪座城比得上老皇都,街上那些花衣少年,一个个器宇轩昂,这些年轻人便是走马斗鹰,也看得人心生欢喜,能够终老在此,是一种福分。而北方,北方太远了,苦寒之地,也没有什么人,年纪大了便去不了了。” 在陆丰还在理解这段话中的矛盾时,贺陵道:“山高水深,不能逾越,有的地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陆丰有些似懂非懂,他跟了贺陵大半辈子,名为主仆,实为亲人,年轻时的贺陵是真正的裘马少年,才高八斗,傲视群雄,凭借才华与气质令整个东南为之倾倒,那少年的眼神如炬锐不可当,只要见过就不能够忘记。中年时,性情刚烈的贺陵看不惯南朝士族的虚伪,果断辞官归隐,在乡下编书,栅栏外挡过无数的公侯,他也从没有多看一眼。 在陆丰的眼中,贺陵这一辈子从没有徘徊犹豫的时刻,更遑论是退缩了,年少时一人敢孤身深入北国腹地,在汉陵写下《十二门人赋》,风雨来时鬼神同泣,他若是想去哪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他。 高山再高,人可以攀;溪水再深,舟可以渡。 瘦弱的野雁知道往北方飞去,千万里的路途不过朝与暮,而心心念念北方的贺陵却选择留在了盛京,此地再好,却终究不是游子的故乡,他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陆丰想了会儿,忽然间明白过来了,贺陵话中所说的北方并非是梁朝的北地,他说的是更遥远的那块战乱之地,是那片好几代贺家人从没有踏足过、却始终魂牵梦萦的汉室故土,那是真正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高山可攀,溪水可渡,故国不可思。 春去秋来,写出“提携宝剑、故国神往”的少年也已慢慢地老了。 陆丰不再说话,灯影下,主仆两人的影子倒映在轩窗前,煮好的药散出沉沉的香味,长夜雨声淅沥,池塘水深深浅浅,不知觉大半个晚上便过去了。 贺陵看着那些小小的野雁,“说起来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李稚了。” 陆丰听他忽然提起李稚,神色微微变化,低声道:“他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贺陵道:“这孩子文静不爱讲话,平时不容易注意到他,这好些日子见不到,心里头却意外有点惦念。” 陆丰想到了知道这阵子外面发生的事情,心中微微一沉,贺陵在家静养,众人怕他病中受气,都瞒着他这些消息,“老大人是想他了?” “忽然想到他了。” 陆丰斟酌着问道:“老大人是想要将他喊过来?” 贺陵闻声笑道:“这便算了,这一身的病气,徒教他们担心,何况待在一块也没话好说。话说前两日谢府送来两箱供以病中消遣的古书,我记得其中有先汉八子的赋集,他很喜欢杜庾写的文章,你专把那两套收拾好给他送过去。” 陆丰看了贺陵一眼,“是。” 陆丰道:“老大人对李稚很上心。” 贺陵一聊起自己的学生总是心情颇好,“说起来也奇怪,李稚那孩子并非我教过的学生中才华最出众的,性格也不是最讨喜,和我的脾性更是相去甚远,可偏就这孩子,给我一种亲近的感觉,倒真像是自己的孩子。” 陆丰道:“老大人对教的每一名学生都这么说,他们全都是您的好孩子。” 贺陵笑了,叹道:“李稚这孩子确实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令人省心的一个了,以前收个学生,每天耳提面命不厌其烦,什么都为他准备好,只有李稚,我年纪真的大了,确实也心力不足,没有为他操过什么心,好在还有谢珩帮着照拂,过两年我走了以后,他留在谢府,我也放心,实话说我对那孩子倒不是很担心,别看他年纪小,他比常人要懂事,很聪明,识分寸,将来的日子不会差的。” 陆丰应和了一声。 贺陵道:“照理说对学生应该一视同仁,他喊我一声老师,我徒担了个虚名,也没有什么东西好留给他的,他喜欢读书,等我百年之后,你便将我所有的藏书都拿去送给他,另有我写的那些集注策论,也一并送去,将来他兴许能够用得上。”那道声音很平淡,生老病死是常态,已经到了这个岁数,考虑身后事也是理所应当,爱功名的就去建功立业,超凡脱俗的去当隐士,喜欢读书便继承他的藏书,这样分配再公平不过。 陆丰点头,“我记住了。” 屋檐外,李稚站在门口默不作声,一旁的贺家老仆看了看他。老仆今夜出门原是为贺陵取药,无意间却在巷子口看见李稚将药材递给国子学的小吏,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前些日子国子学送来的名贵药材是李稚托人转送的,他出声喊住了他,李稚原是想走,可老仆却说,贺陵想要见见他,又说贺陵这些日子在家静养,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李稚这才停下脚步,跟着他进了贺府。 老仆看着面色不定的李稚,李稚最终也没有往前走,他忽然转身离开了,老仆张口轻喊了一声,却没有能喊住他。 李稚走出了贺府,檐下烛光披落,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的灿然,他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巷子,黑暗中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一直过了很久,他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雨雾模糊了他的身影,也将前路隐去,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也永远不能够回头,他只能够一直往前走。贺陵是最好的老师,他却不是好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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