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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身边的一个嬷嬷也敢如此呼来喝去,莫春花都要忌她几分。 肖南回心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古怪,似乎一瞬间便明白了些许夙平川的处境,又生出些不值钱的同情来。 想想梅若骨,再看看眼前人。肖南回觉得,烜远王当初怕是瞎了眼。 “你就是川儿提起过的那个右将军?” 那薄夫人悠悠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没什么力气说话似的,听得人抓心挠肺地难受。 好歹是烜远王府的,肖南回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谨慎回道。 “见过薄夫人。右将军一职已是昨日之事,如今就不必再提。” 这只是一句简单的回话,那薄夫人却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咯咯”笑起来。 她一笑,头上的金步摇便跟着一阵摇晃,刺目的光直晃得肖南回心烦意乱。 “川儿还从未在家里人面前提起过什么女子,你是头一个。”笑声顿了顿,薄夫人红唇微抿,“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对方这话说得既暧昧又恶心,在场其余的几个妇人却都听懂了,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刺探的目光渐渐将肖南回包围。 左一个川儿,右一个川儿。 不知夙平川如果此刻在场,会不会想用他那把上好宝剑将他这便宜小娘一剑串个透心凉。 肖南回恶狠狠地想着,对面的女人却又发话了。 “肖姑娘的名字听着倒不像寻常女子姓名,不知是哪个南、哪个回?” “东南西北的南,雁字回时的回。” “好一个雁字回时。听闻青怀候对他的义女甚是亲信,就连名字都是煞费心血,如今一瞧,果真如此。只是......南回,难回。这名字的谐音听着像是不大吉利。” 女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停住话头,肖南回的拳头已然握紧。 下一秒,那薄夫人身旁的嬷嬷突然开口道。 “今日初见时便觉得肖姑娘有些面熟,就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情,总算是让老奴想起是哪位故人了。” 薄夫人微斜了视线,瞧见自己那忠仆递来的眼神,面上笑意更大。 “你这双老眼倒也还没花,经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是有那么几分像是若骨。兴许川儿也是瞧中这一点了呢?” 若骨,梅若骨。 烜远王正妻,死于三目关一战的飞廉将军————梅若骨,夙平川的生母。 妄议一个已逝之人,关起门来嚼上几句也就罢了,偏偏要捅到别家院子里来。当真是又蠢又恶,摆明了一股恶意。 肖南回冷声道。 “飞廉将军沙场报国、战功赫赫,就连各营领将都要尊她一声飞廉将军,不敢直呼其名讳。” 言外之意,梅若骨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那嬷嬷却仿佛听不出,露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哟,就这说话的语气,真真是像极了。大娘子生前那是何等风光啊,严语威辞的,我们这些下人都不敢直视她。只可惜,是个命短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莫春花眼睛一瞪,先前的顾忌丢到了九霄云外,粗野的岭西话脱口而出。 “你说谁短命呢?!” 莫春花的一声怒吼像是戳破了那层看不见的彩纸,那些昭然若揭的恶意再也遮掩不住,一瞬间便倾泻了出来。 “哟,这不是四小姐?一开口便了不得,生怕别人不知你从哪来,非要将那腌臜绕口的话说出嘴来,倒也不怕人笑话。” 莫春花气到发抖、正要上前,肖南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又定定看向那挑衅者。 “岭西方言是纪州一带的官话,驻守过那一带的兵卒将士多少都要会讲一些,听闻颜广将军当初便是以一口地道的岭西话博得陛下赏识封了上将,这位嬷嬷话可不要乱说。” 肖南回这一番话怼地是又快又狠,颇有些姚易的风范,但她自己心里明白是得了谁的真传。 那嬷嬷没料到会被扣上一顶大帽子,顿时有些萎靡了起来。 “小姐......” 薄夫人眼瞧这一局没立住,抬手止住了老仆委屈的自白。 “我这老婆子出身低贱、见识也短浅,比不得大将军南征北伐、见多识广,只望肖姑娘不要怪罪我们这些墙里生、墙里长的妇人,就当听了个笑话吧。” 这一通东拉西扯,仿佛又成了她得理不饶人。 肖南回脑门上的青筋直跳,偏偏对方压她一头,她又不能当场将她揍上一顿。 这哪是什么偶遇,分明是瞅准机会找茬来了。就是不知道是冲着莫春花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姚易兵法第一章,不怀好意者,嘴遁之。 “在下军务在身,就不叨扰了,这便告辞。”她边说边拉起一旁的莫春花,“各位不必相送,就全由四小姐代劳吧。” 说罢,肖南回头也不回、拉上莫春花快步离开了院子。 那一众颜府女眷见没了热闹可看,都有些悻悻然。 “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真是没规矩。” 那一直跪在地上的洗漱丫鬟突然有些回过神来,怯怯抬眼望向身旁那双金线红花绣鞋的主人。 “夫人,那奴婢的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小丫鬟的脸上,直将她那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眼泪打出了眼眶。 “闭嘴。” 薄夫人殷红的唇绷成一条线,过了一会才又恢复了微笑的模样。 “今儿个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施施然起身,在那嬷嬷的搀扶下,仪态端庄、步履徐徐地向外走去。 一众颜府女眷见状前呼后拥地跟了上去,只留那小丫鬟仍捂着脸、瘫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多瞧过她一眼。 ****** ****** ****** 一出院子,肖南回便松开了手,可莫春花却似着了魔似地抓着她的手臂不放。 已经到了后门,莫春花依旧两眼放光,像是连干了三坛云叶鲜。 “我方才那一下子表现如何?” 肖南回顿了顿,一五一十道:“你还不如不开口。” 莫春花有些不甘心,气哼哼道:“你们赤州话怎么说来着?你这叫......过河拆桥!若不是你主动招惹那烜远王府的人,我也犯不着出马。我倒是觉得自己还有点这方面的天赋,这斗来斗去倒也有些乐子。改天你再来一趟试试......” 试你个头。 肖南回觉得自己鸡同鸭讲,摆摆手溜出门去,临走前再三叮嘱。 “今日的事,怕是要落下话柄。我不便来得勤了,你务必小心些......” 莫春花最听不进这些唠叨,已经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盯着那颜府后门上的铜钉看了一会,肖南回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 以往拜访颜家,她都是光明正大地来、光明正大地走,从没从后门走过。如今迈出那道门槛踏上后门正对的那条街巷,她突然发现这处地方有些眼熟。 犹豫了片刻,她挪动脚步向着巷口走去。 也就数十步远的样子,她便看见了那棵树。 这是一颗老茶梅,已经数不清栽下有多少年头了。粗壮的主干上盘龙错节地挂着些伤疤、今年的新绿却已经顶出树梢,在寒风中露出一点芽尖。 再有月余,便是她的生辰了。 她的生辰其实并不是她出生的日子,而是她初来阙城的那一日。 彼时她比阙城城门前那饱经风霜的石墩高不了多少,小小的一个人,却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整个身体裹在厚厚的布巾里,只露出两只有些怯懦的眼睛。 她被从马上抱下来,牢牢牵着那少年的手,听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讲起这座城的故事,跟着他穿过如流水般的车马行人、穿过繁华喧闹的坊间铺子、穿过在那一刻凝结的时空。 其实那时她还不会讲赤州话,当然也听不太懂他讲的事,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便觉得安心。 少年拉着她在长而宽的街道尽头停住了。那里有一处随意堆砌的花坛,花坛中央有一棵开满金黄色花朵的大树,一些小贩围在那树下做着糖糕生意,偶尔有一两抹金色飘落树梢便掉在那糖糕上,金灿灿的一点,很是好看。 她盯着那些糖糕瞧,少年却仰头望着那棵树,突然转身对她笑了笑。 “不如,就将今日定做你的生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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