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像个从里面开始溃烂的果子。 一夜过去,竟病得起不来床。 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已经天光大亮。 一束暖光透过棂格,斜斜地定在半空。 一粒粒细小的尘埃在不断翻涌。 光芒高高在上,永远安定。 我试图告知一切,但他并不在意。 多说无益…… 我唤来丫鬟伺候,穿衣时下定决心,明日就去接回娘和阿兄的牌位,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我的身体可能等不了太久。 我问:「碧桃回来了吗?」 侍女摇头:「还未回来。」 我只能另外派人回去找王老夫人。 只求她能看在我为她照顾外孙的份上。 干脆一些,把我娘和阿兄的牌位给我。 早膳还未用,荣安堂的孙嬷嬷就过来了。 她语带责怪:「夫人今日怎么起得这么迟,老夫人就喜欢夫人泡得一手好茶,等了许久呢!」 我端着苦涩的汤药,好半晌没言语:「府上的泡茶的丫鬟若是不行,那就发卖了,我是国公府世子的续弦,不是负责茶水的丫鬟。」 老夫人派孙嬷嬷过来,说些别扭的话,不过是表示不在意昨日我的不配合。 我不是听不懂,可看着深褐色臭不可闻的汤药,感受着腐朽的病体,我突然提不起力气附和。 以前,讨好老夫人,不过是想要日子能舒坦点。 现在我只想休息,我好累! 孙嬷嬷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干笑地劝导:「哎这,夫人辛辛苦苦这么久,怎么就突然这样……您马上就要熬出头了,咋还闹起别扭了呢?」 7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 「老夫人脾性直了一辈子,并不是坏心眼之人。」 「丫鬟的手艺不是不行,只是担心办坏事,泡好茶过于小心翼翼,老夫人嫌她们不够大方。」 「她一向挑嘴,难得喜欢夫人您泡出的茶汤。」 「再则老夫人也是给夫人机会,她鲜少会主动求和,可见是真的很喜欢夫人您呀!」 往日里这样的话我听过无数次。 一直以来我都安静地听完。 甚至觉得孙嬷嬷确实在我和老夫人中间起到缓和作用。 大概是不在意了,反而能注意到往日注意不到的细节,她每说一句话都带着理所当然的指令。 看似劝慰,可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让我不要不识好歹。 老夫人递了梯子,我就必须下。 老夫人怎么样都是应该的。 老夫人满意,我就该谢天谢地。 我轻抚紧绷的额角:「让孙嬷嬷失望了,你就当我快要死了,已经不需要旁人的喜欢。」 病了该是什么模样? 我好像一年到头脸色都很苍白。 可晨间我对镜瞧过,比起往日疲倦的苍白,明眼人也该看出我今日的不同。 身边的丫鬟都问我要不要请大夫。 孙嬷嬷这等老人,看过许许多多人的脸色,不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她为何能对着我继续说教? 或许是在享受对我的说教! 她作为老夫人的左右手,大多数时候,接触的主子身份高贵,没有一个是她能说得的。 唯独我不同,她可以仗着老夫人对我的不喜,对我多加管教。 许多问题都有迹可循,只是我不想去计较。 一开始她对着我,总端着冷脸。 我接手管家权后,她的态度随之转变,但也不过是换成笑脸来教训我。 孙嬷嬷反应很快:「呸呸呸,夫人耍气性归耍气性,怎么能说这样伤人伤己的晦气话!你……」 看着她装腔作势,我只觉得心浮气躁。 「教训的话嬷嬷还没说够吗?可要把我训斥得低声下气认错,嬷嬷才肯罢休?」 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脸上慈和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夫人这是要拿老奴撒气?」 对此,我选择不和她争执,唤来侍女:「去荣安堂,给老夫人回话,孙嬷嬷的教训我听到了,以后即便是病得起不来,也一定会过去给老夫人泡茶,还请她能饶恕我的大不孝。」 孙嬷嬷脸色煞白,嗫嚅的神态,仿佛想求饶,可惜长辈架子端得太久,抹不开面子开这个口。 ? 8 跑腿的侍女一溜烟没了踪影。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早膳,晾着孙嬷嬷许久,才施施然道:「我就不送嬷嬷了。」 她连忙匆匆离去。 与孙嬷嬷撕破脸,带不来丁点宽慰。 咽下的早膳,像是刮过伤口的刀。 驱走一个,我手里的碗还未放下,谢容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闯进来。 小姑娘一向傲,她的下巴永远略微抬起,养在老夫人身边长大,性格也像老夫人,自小深受长辈宠爱怜惜。 她冲到房里,发泄地扯断落地罩垂挂的珠帘:「我早早说过今日会宴请同辈来家里,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准备玫瑰饼!」 细细密密的珠子掉落满地。 老夫人总说珠帘挂起来甚美。 实则是用串珠子的方式惩戒我。 国公府除了爷们,每个女主子屋里都挂珠帘,断掉的珠帘会收集起来,刻意留着等我来串。 谢容自小机灵,折磨人的方式也特别,她喜欢破坏老夫人交代我的事,让我完不成任务得到更多的惩罚。 扯珠帘已经成为她发脾气的习惯。 老夫人和谢闻珽偏宠她,纵容她的小性子。 第一次我提及,他们还反过来教训我:你为什么总和小孩子过不去? 我一度听不得珠子的声响,听到就会心浮气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跟你说话呢!」 谢容见我走神,尖声叱咤。 我回过神来,光是看着她充斥怒意的娇容,便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 看着她我竟觉得有些恐惧。 我深吸口气:「你宴请同辈与我何干?」 玫瑰饼如拇指般大小。 我娘以前很喜欢给我做。 为了安生的日子,我卑躬屈膝做了太多讨好人的事。 我找来许多配方,循着记忆里的味道,精心做出许多吃食。 谢容嘴巴挑剔,胃口不好,唯独我做的吃食她颇为喜爱。 她喜欢的也尤为难把握。 做一次耗时耗力,很累。 大抵是头一回在我这里得到如此冷淡的反应。 她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不想继续对着满地的珠子,我站起身往外走去,随口道:「我不是教会厨娘做点心了吗?」 谢容瘪嘴追出来,语气里带着她自己没意识到的撒娇:「她们做得不好吃,根本不对!你既然费尽心思做我母亲,为什么这次不做好,害我被她们笑话,她们竟敢说我没吃过好东西,什么玩意都说好!」 离开满地琉璃珠的屋子。 我深吸口气,转向她:「我从来没想做你母亲,也从来没想过嫁给你父亲。」 9 「是你母亲希望我嫁给你父亲!」 话音落下,谢容呆住。 「王若芸!」一声斥责自不远处传来。 谢闻珽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我闻声望见大步走来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谢容盈满愤恨的面容,她眼里含着倔强的眼泪:「你胡说!」 「分明是你贪图富贵!」 「是你自甘下贱,阖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张口刚想自证,转瞬清醒过来,该拿到手的还未拿到手,她要是出问题了,王老夫人不把我娘和阿兄的牌位给我该怎么办! 谢闻珽温声哄上许久。 她才抽抽搭搭地与他告状:「爹爹,我知道哭闹不对,可我为了今日,准备了许久,祖母交代我的事一件也没办好,我担心祖母会不喜欢我了。」 搬出谢闻珽还不够,还要点上最疼爱她的老夫人。 我站在原地,身心俱疲,僵持片刻才俯下身,扯着唇角:「是我不对,容儿别生气了,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谢容怯怯地看着我,转而拽着谢闻珽的衣袖:「会不会太麻烦母亲了,我答应她们,会给她们每人送上一份点心的。」 原来这就是她要来闹这一番的目的。 越长大越会算计,估计是昨日不给他们面子,被她记恨上了。 昨日刚得知自己命不久矣。 一时没能忍得住脾性。 不该这样的,我应该多忍一忍。 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一直从白天忙到晚上。 期间许多杂事干扰,谢闻珽派人来要书房里用的香,谢奉安派人来要上次给同窗送礼的礼单作参考,管家派人来询问大大小小事项的决策。 蒸完最后一批糕点,我打开蒸屉,闻到玫瑰饼的香味。 我不受控制地捻起一块糕点塞入口中,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与糕点粉嫩的颜色相比,我的手接触水太久,泡得泛白发皱。 一个、两个、三个…… 我仿佛回到幼时晨昏定省。 每次要在嫡母门外站好久好久。 夏天太热,晒得人嘴唇发干。 冬天很冷,手脚僵冷得没了知觉。 年幼的我牵着娘的手取暖。 实在忍不住,我祈求般地撒娇:「姨娘,好累啊,芸娘可以坐台阶上休息吗?」 娘心疼地把我揽到身旁:「早上没吃饱才会累,下次吃饱一点。」 为了有力气,我一直很努力吃饭。 姨娘死后,每次我觉得很累就会多吃一点。 胃里传来的胀痛令我清醒过来。 看着空荡荡的蒸屉。 我再也支撑不住,跑出去吐了出来。 10 吐得手脚冰凉,险些站不住。 捂着胃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春夜寒凉,穿堂风无孔不入。 从热气腾腾的厨房出来这么久。 忽冷忽热,冻得我瑟瑟发抖。 丫鬟春华办完我交代她的事回来,就看到我蹲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丢下手里的账本跑过来。 一通忙碌,我才终于得以休息。 谢闻珽携着酒气踏入房间时,我正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的小桌上是账册,需要今日过一遍,确认无误才能呈到老夫人那里去。 看到他的一刻,我心里浮现沉重的疲惫感。 他醉醺醺地走过来靠在我身上:「芸娘,你近两日实在不对。」 我知道醉酒只是遮掩,他每次趁机缓和关系,或者教训我都是喝了酒再来。 我屏住呼吸,呼唤侍女进屋伺候。 可我叫了许久,也没人进来。 也对,阖府上下都是谢家人。 他们觉得我应该伺候世子谢闻珽。 认为我们夫妻有矛盾,趁着世子醉酒正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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