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们自顾自地当作听不到我的呼唤。 「芸娘,容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奉安如今也足够听话,母亲身体每况愈下,你我才是相伴最长久的人,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商谈,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紧紧扣住碗沿,陶瓷在手指上压出痕迹:「和离也可以吗?帮我拿回我娘和阿兄的灵牌也可以吗?」 谢闻珽揉着额角叹气:「芸娘,你娘嫁给你父亲,灵牌自有她的去处,你非要取出来肯定会惹你父亲生气,如此也不合礼法。」 为了说服他,我与他说了许多。 那些不曾与外人说过的过去,通通给他讲了一遍。 我心底浮起期盼:「我娘本来可以不用给我爹做妾的,我不希望她死后,还要在王家祖先面前卑躬屈膝,她至死都想回家,我只是想完成她这个愿望,我没有多少……」 不等我说完,他开口制止:「芸娘,即便如此,你让我一个做女婿的人,去管岳父的事,还要从他手中拿走他妾室和庶长子的灵牌,你这不是求我帮忙,而是陷我于不义!」 不现实的期盼到底熄灭了。 我张了张口:「那,你能与我和离吗?我可以自己去办这件事,和离之后绝对不会连累到你。」 谢闻珽不耐烦地呵斥:「芸娘,此事我再次申明,和离绝无可能,你以后莫要再提,否则我只能给你休书一封!」 争执声一停,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方才的争执吵闹,恍然如梦。 我垂下头,揪住裙摆的手指蜷缩起来:「休书也可以。」 11 谢闻珽怒火中烧:「王若芸,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句话让我有点恍惚。 曾经我父亲气急时也对我娘说过。 忤逆他们的规则便是不可理喻吗? 我已经和他说了我的诉求。 既然他帮不上我,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做,以他的聪敏,不该意识不到,我会嫁给他是因为嫡姐的筹谋。 我大概知道他的想法,多半是觉得我上下照料得大差不差,没有人如我这么好拿捏,国公府地位复杂,不允许娶门楣太高的女子,否则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高门女子娶不到。 谢闻珽吃软不吃硬。 我缓和一下心情,软下语气:「我知道你不缺一个听话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在姐姐死前,你应该就已经有所准备,我不是多重要的人,不是吗?求你了,放过我吧!」 谢闻珽静坐片刻,到底还是走了。 不过他留下一句话。 「稍后我会把休书送过来。」 一瞬间,我心里盈满欢喜。 碗里所剩不多的汤药已经变凉。 我也不在意,抬起碗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休书果然拿了过来。 我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小心翼翼地存放好,浑身卸下重担,只待明日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太过欢喜,竟有点睡不着。 我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只准备足够多的私房钱。 五年下来,能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回家的路线我曾向管事打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样的镖师最好,路途会遇到什么,各式各样的经验我都打听过。 一夜好梦,我在鸟鸣中醒来。 太久没能睡好,刚醒来还有点蒙。 我收拾好包袱,叫来春华。 让她拿上休书去帮我处理户籍,办理路引。 本该等上多日的事,有国公府的名头,一个时辰就处理得差不多。 拿上包袱出门时。 遇上在花园里采花的谢容。 她看到我别扭地哼了一声。 我只当没有看到,想要直接离开。 她没忍住:「你要去哪里?」 心情好,我随口应道:「我要回家了。」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我也要去!」 我摇头拒绝了:「我过去拿个东西就走,那里不是我家,我要去安南县,去我外祖家。」 她仰头看着我愣住许久:「安南离这里很远,你怎么不带仆从,怎么突然要走,马车准备了吗?爹爹会一起去吗?」 等她问完,我一一作答:「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12 蒙蒙细雨忽然落下来。 我催促她:「春雨寒凉,别淋湿感染风寒了。」 她退后几步,依偎在院门下看着我。 我小跑到能遮挡的地方。 本想向府上的人讨要一把伞。 可不知为何,不想张这个口。 趁着雨势还小,看来得出去买一把伞。 望向灰蒙蒙的天幕,我心里琢磨,三月天安南应该也很多雨,路途可能比较泥泞,得想法子买点雨具,和方便赶路的靴子,备齐常用药,免得到了要用时不便购买。 出了垂花门,恰逢谢闻珽要出门。 他看过来一眼,取走随从手里的伞,撑开挡住我上方的雨:「如果办得不顺,便回来,世子夫人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没有拒绝,展开真心实意的笑颜:「多谢!」 拿过伞要走,他徒然攥住我的手腕,稍稍迫近一步,拉下伞遮挡住旁人窥探的视线,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 他清冽的气息萦绕在我脸颊一侧:「世子夫人的位置以前或许谁都可以,但现在不是,早点回来。」 一直到他离开,我都不太明白。 他是什么时候对我产生这样的心思。 嫁进来两年,我逐渐知道圣上因某些缘故,对国公府有意见。 老国公死因蹊跷,世子谢闻珽迟迟没能承袭爵位。 加上他擅长断案,难免得罪权贵。 导致他在朝堂内外都是独来独往。 他谨重严毅,不在任何事上扭捏。 奇异的是他从不会试图改变别人,在他看来人可以有很多毛病。 一如老夫人没少为了让他纳妾一事,三天两头把他叫到面前训话。 他真诚认错,坚决不肯纳妾,为了达成目的他能列举很多理由,长期与老夫人抗争,任何人都劝不动。 老夫人的别扭,谢容的骄纵。 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大问题。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他认定不可为的事,就绝对不会强行介入,他从不给人留下话柄。 在外面,世子谢闻珽永远如青松般巍然挺正,似尖峰白雪不染尘埃。 没有女子能抵抗这样的青年才俊。 念头转瞬即逝,我握紧伞柄快步奔向大门,跨出高门槛,只觉一身轻松,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下雨时,街上小贩忙着收摊。 到处都是小跑而过的行人。 循着街道往王家里的方向走。 一刻钟后,我站在王家主母的佛堂外。 「二小姐等上片刻,老夫人今日的经文还未念完。」 时隔多年,再一次在这院里等候。 雨水沿着伞沿下滑,在细墁地面上晕出水痕。 寻常人家可不会把这么讲究的砖铺在外面。 王夫人姓苏,名婉仪。 其父是万山书院院长。 祖父是帝师,桃李满天下。 如此讲究人家的女子嫁给我父亲,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他,否则也不会那么敌视我母亲。 当初她儿子在我阿兄死了没多久,也因为一场病没了。 王家培养的继承人,只是记在她名下的庶子。 13 她没有让我等太久。 五年前嫡姐死后,这里建了佛堂。 她的脾气就越来越平和。 不同以往牡丹花一样的贵女姿态。 如今她华发丛生,青衫素裙。 没有寒暄,她自顾自道:「随我来。」 我紧随其后,步步接近祠堂的方向,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心心念念之事即将达成,忽然生出点恐慌。 她推开祠堂大门:「论理你娘死因不光彩,无法进王家祠堂,但因为你父亲疼宠,她与你阿兄的牌位一直都在里面存放着。」 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说白了,王家祠堂他们稀罕。 我和我娘可不会稀罕。 我父亲只是县里的小人物。 往前数不过四代人。 神龙案桌上,摆着祖先的牌位。 我找了一遍又一遍,猛地转身看向王老夫人:「你不是说在这里的吗?为什么没有?」 王老夫人怔住,三两步走近:「怎么会没有?之前就摆在这里……」 我与她一起看向案上的一处,上面还有两个印子,可见是有灵牌常年摆在此处,突然挪走留下的印子。 屋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都意识到是谁挪走两张灵牌。 走出祠堂。 王老夫人脸色沉凝。 「你先回去,他不可能不把东西放回来,到时候我……」 我摇头:「不,我得去问清楚!」 已经没时间等下去了。 比起嫡母,我更怕父亲。 阿兄死了那会,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掐死我。 如果杀了我,阿兄能够活过来。 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命人把我拖下去打死。 书房门口,林伯一副等我许久的模样,打开房门示意我直接进去。 一进屋,我闻到火烧什么的气味。 不会……不可能…… 「站着做什么,进来坐。」 父亲的声音自里边传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踏入他的书房,心怀忐忑往里走,没有在书桌前看到他,而是里面的露台看到他。 一个炉子,上面烤着两个橘子。 我虚脱般地松了口气,还以为…… 调整好心绪,这才有空看向他。 没有王老夫人的苍老,岁月格外优待他,没在他身上残留下什么痕迹。 沉淀多年的温和儒雅,引得他身边伺候的侍妾频频看向他。 听闻前阵子有人给他送了个二八年华的妾,看来就是这个了。 不等我行礼,他抬手轻摆。 「世子夫人如今的身份,我可担不起。」 「你想做的事那丫头已经告诉我。」 「昨日我找女婿说过话,让他多多担待你的不易,现在回到国公府里去,继续做你的世子夫人,这两物件,在我百年之后随你怎么处置。」 说话间,他拿起黑色的灵牌,接过侍妾递上的帕子轻轻擦拭。 「否则,我现在就能断了你的念头。」 侍妾从善如流地挪开炉子上的铁网,黑色的牌位悬于炉火之上。 难怪谢闻珽会让我早点回去,难怪他会说世子夫人的位置依旧是我的。 我所期盼的一切,在他们眼里只是个笑话! 14 「我已经时日无多,只求父亲能……」 他空掉的手,令我大脑一片空白。 「为父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执意……」 他唇边讽刺的笑意太过刺眼,说话声突然止住,似乎朝我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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