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颜再说什么。 闵太康淡淡道,“你回去继续读书吧,乡试在即,莫要误了前程。” “……弟子遵命。” 闵太康看着郁闽的背影,缓缓摇头。 此事虽然大错不在郁闽,但他心里还是留了痕迹,日后怕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无私教导郁闽了。 …… 闵乐逸早上见过郁闽后,便开始找事情做。 一会儿和奶霜玩一玩,一会儿看秋华年蒸花露、做清凉油,一会儿又去荡秋千,手握不住秋千绳,只能坐在上面,用脚尖点着地前后晃荡。 秋华年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心里还是藏着事。 他把新做的一大批清凉油分装好,对闵乐逸说,“外面太阳热起来了,快进来,想想中午吃什么。” “要吃酥山!”闵乐逸馋这个好久了,自从那嬷嬷来了,他就没吃到过。 “酥山是冷饮,想个正经的饭。” “天气太热了,不想吃热的、油腻的。索性炖一道山药排骨汤,拌些凉粉和时蔬吃吧。” “你倒是好养活。” 闵乐逸笑了,“我祖母也爱这么说。” “嗯?” “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逗趣了几句,闵乐逸放松了些,进屋坐在散发着寒气的冰盆旁边。 “我这跑出来,自己是爽快了,就是又要让我父亲操心了。明明之前还在心里立誓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让他为我劳神的。” 秋华年拍了下他的头,“你懂事孝顺父亲是好的,但若为此瞒着他,不叫他知道你受的委屈,日后他发现了岂不更心疼?” “要换成我家九九或者春生,我能气到晚上睡不着觉。” 闵乐逸低头嗯了一声,像是想明白了点。 秋华年本打算找机会劝闵乐逸去和闵太康聊一聊,谁知中午金婆子的饭还没做好,闵太康便来了。 闵乐逸没想到自己会惊动事务繁忙的父亲亲自过来,看见闵太康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闵太康和秋华年问了好,让闵乐逸坐着。 他过来要看闵乐逸的手,闵乐逸藏了一下,乖乖伸出来了。 闵乐逸的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正好差不多该换药了,闵太康帮他把纱布取下来。 随着一层层白纱解开,结着血痂红肿尚未褪去的手露了出来。 闵太康长须抖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父亲。”闵乐逸小心地抬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 闵太康叹气,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是父亲不好,让我们逸哥儿受苦了。” “那嬷嬷我已经打发了,郁氏的亲我们也不结了,逸哥儿不用怕了。” 闵乐逸鼻子一酸,没忍住扑进父亲怀里,抱着他的腰撒娇。 “都是郁氏的人坏!才不是父亲不好呢。” 闵太康失笑,“你都这么大了,还和当初从我身边离开时一样。也不怕秋乡君看了笑话。” 闵乐逸眼珠转动,看了一眼旁边带着笑意的秋华年。 “你们好好聊,我去厨房看看,让金婆子添几道菜。” 秋华年出门后,闵乐逸还是没有松手,闵太康拍了拍他的背。 “这事也有我太过贪心的原因。嘴上说着你的不是,心里却总觉得自家哥儿哪儿都好,该配一个家世才学样貌俱全的,才不算辜负。” “结果挑来挑去,挑中了个——唉!” “你母亲去得早,我无心续弦,也没有纳妾,对后眷交际的门道一知半解,办坏了这事,真是……” 闵太康后悔又庆幸,逸哥儿这顿打挨的受罪,但至少把问题露了出来。否则真叫那嬷嬷再教上个把月,和郁氏勉勉强强定了亲,就更难收场了。 闵太康帮闵乐逸换了药,重新包好手。 “我和你母亲都是内敛的性子,你兄长也甚是稳重,偏偏你是这样一个爱闹的。” 闵乐逸想狡辩,闵太康点了下他的鼻尖。 “我算是想清楚了,你的亲事还得你自己挑,家世和才学都是次要的,人品好、真心喜欢你的性子才要紧。门户低些也好,多置上几十抬嫁妆,带足下人,就不怕你受委屈了。” 闵太康行事传统,这还是他第一次和闵乐逸正面谈论亲事,闵乐逸有些不好意思。 “逸哥儿想要什么样的?” 闵乐逸小声嘀咕,“不要读书的了。” 闵太康无奈失笑,“小孩脾气。” “罢了,总归你年纪不大,多等等多挑挑,说不定后面还有良缘等着。你兄长就要调任进京了,过些时日我送你进京散心吧,襄平府如今乱糟糟的,别留着受他们的气。” 闵乐逸眼睛一亮,“兄长要任京官了?” 这些日子他躲着闵太康,都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闵乐逸是幼子,他的兄长比他大七岁,名叫闵乐施,闵太康一共就两个孩子,男子和哥儿排了一样的字辈。 闵乐施有闵太康这样的父亲指导,学问非常踏实,三年前中了进士,外放到西南任县令去了。 “只是个正七品的大理寺评事,不过能调任进京,已经难得了。” “你兄长上半年娶了妻,路途遥远,我未能赶到,请托一位故交做了见证。这次进京赴任,新妇自然跟着,你要和嫂嫂好好相处。” 闵乐逸连连点头,心里的不快因为这个好消息冲散了大半。 “我和新嫂嫂虽然没见过,但通了好多书信了。而且兄长喜欢的人一定会喜欢我的!” …… 几日之后,郁闽和闵太康的书信,与那位被闵太康请离的嬷嬷,前后脚到了郁氏一族的族地。 郁氏一族的大夫人读完信件,蛾眉微蹙,旋即松开。 她将信放在一边,抬眼看向坐在外间喝茶的嬷嬷。 “管嬷嬷一路辛苦了,留在府上住些日子吧,刚巧有人送了六瓶秋记六陈的蚝油,嬷嬷尝个鲜。” 管嬷嬷微微起身谢礼。 “未能好好完成大夫人嘱托,老身心中有愧。” 大夫人摇头,“闵家的情况,也是我估计错了,本来就是看中闵太康,想试试能不能把闵乐逸改好,结果闵太康竟是如此溺爱孩子。” 管嬷嬷认同,“我教闵小公子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他那面上听话,心里不改的模样,定是被纵出来的。” “见他学了许多日,不但没真改过来,还又闯了祸,我只能下剂猛药上些刑罚,谁知这哥儿是一点罚都不许受的。” 管嬷嬷想起当日被闵太康“请离”时的场景,心中不太痛快。 虽然顾忌着她是颖妃娘娘宫里出来的,照顾过幼年的三皇子,也就是如今诸多皇子中唯一封王的晋王,闵太康明面上是客气的。 但因为管教学生直接被不由分说地请出府,她还是第一遭遇见。 大夫人说,“不成便不成吧,总比娶进门来才发现不合适来得好。” “闽儿年幼多才,家中长辈宠了些,至今仍是孩子脾气,娶亲应该选一位毓质名门的大家闺秀,能照顾和管束他。” 管嬷嬷说,“老身看明白了,以闵家小公子的出身,往低处挑总能嫁出去,不用我们费心。但配郁闽公子是万万不够的。” 大夫人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手边的信。 “这事唯一的不好,就是得罪了闵太康。罢了,回头备些礼去赔个罪吧。” 大夫人转而说起别的事。 “下个月便是晋王殿下的生辰了,我这里备了几个礼单子,不知道合不合适,请嬷嬷帮我瞧瞧。” 管嬷嬷脸上笑意加深。 “您和颖妃娘娘是同一母家,论亲说是晋王殿下的堂姨,准备的东西哪有不合适的呢?” …… 闵太康拒亲的信送出去数日后,郁氏一族派人到了清风书院。 来人是郁氏旁系能说得上话的人,带着重礼,给闵太康当面赔罪。 闵太康没有回应,让他把礼全部收回去。 摆明了是不接受这个赔罪的意思。 郁氏来的人没办法,又去清风书院接郁闽,他们要带郁闽回族学继续读书。 闵太康淡淡道,“你家里是怕我心存怨念,故意教坏了你。” 郁闽惶恐拱手,“老师这几年对学生的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怎敢生出这样不敬的想法?” 闵太康不再说此事。 “离乡试只有两月有余,你此番回去专心读书吧,往后前程如何,便与我无关了。” 郁闽心中难受,但自知理亏,再三拜别恩师后,与家人一道离开了。 自此清风书院甲字班少了位风流簪花的少年才子,郁氏一族的族地里多了位沉默的读书人。 闵乐逸手上的伤养好之后,恢复了快乐的生活。 有闵太康的保证,他现在出门都不用偷偷摸摸的了,整日不着家的乱晃悠。 “虽然襄平府的一些贵眷讨人厌的紧,但府城好玩的地方还是很多的,就这么走了,真有点舍不得。” 闵乐逸一边吃冰,一边对秋华年说。 “你什么时候走?” “估摸着在乡试之后,我兄长和嫂嫂要先在京城安顿下来,诸事收拾妥当了,我再过去。” 古代人出一趟远门不容易,从襄平府到京城需要十来日路程,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要考虑到,到了京城也要用许多东西,闵乐逸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到了京城,达官贵人更多,你父亲也不在身边,你要小心些。” 闵乐逸连连点头,“自从那次出门差点闯了个大祸后,我再也不会没弄清楚就乱来了。” “嗯?你还闯过什么大祸?”秋华年失笑,闵乐逸身上的故事真是挖都挖不完。 “是差一点啦,我之前提过一句的,就是没细说。” 秋华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郁氏大夫人来的那几日,我不是偷偷溜出门玩了嘛。当时我在外面看见一个人欺行霸市,没忍住打抱不平,结果那人才是好的,差点叫我冤枉打伤了好人。” 闵乐逸庆幸地说,“幸好那人身手不错,没有伤到,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赔罪。自那之后我就长记性了,行事前一定会三思的。” 秋华年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闵乐逸和兄长来信很频繁,趁这个机会,秋华年也了解了一些在京城安家的行情。 杜云瑟明年殿试之后,如果留京任官,他们一家也得过去,秋华年想提前有个底。 京城的房价比襄平府翻了近一倍,如果要靠近皇城,方便上班,又要贵上一番。 闵乐施买了一座什么都不带的二进小院,就花了足足三百两银子。 秋华年在府城已经住惯了大宅子,到了京中,也不想住得太局促,到时候光是买宅子,恐怕就要花费大几百乃至千两银子。 京中的物价和人情往来也要贵得多,哪怕秋记六陈每月都能赚二三百两银子,秋华年也不能完全放心。 毕竟秋记六陈最赚钱的货品之一的花露,是季节性的,等秋冬百花凋零,就做不了了。 最近玫瑰花已经不够用了,不过秋华年举一反三,又做出了木樨清露、茉莉清露等应季产品,弥补了空缺。 他心算了一下家中的银钱,大致有了计较。 …… 甜水巷,舒宅。 天色近晚,朱霞一个人坐在屋里,一边刺绣一边发呆,针尖不小心戳到手,刺得她一个激灵。 如棠走进来劝她,“手还没好全呢,你着急绣花干什么?大家都说让你好好养着。” 朱霞垂首不语。 她在舒宅住了许多天了,朱家三番两次想把她领回去,都被舒华采等人回绝了。 朱霞生长环境复杂,心思比同龄人成熟,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去,绝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一直缩在舒宅里不出门。 但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一世。 “我心里乱,做点活计静一静。” 朱霞没有说,她是想试试能不能以此为生。家里对她要求一贯严格,她的女红手艺学得很好,一件绣品卖个几十文,一月也能攒几钱银子。 朱霞想到晦朔不明的未来,心中一片凄然。 离开朱家那天,母亲破天荒出了小祠堂来看她,却对她一顿训斥。 母亲说她行事不小心,被拐子拐去秦楼楚馆一趟,丢尽了家里的人,不配做朱家的女儿。正巧当时舒家来人请她,母亲立即把她赶了出去。 这些日子,也再没派人来问过她。 如棠见朱霞眼眶红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敢再提她的伤心事。 朱霞在家里住的这些日子,性子好了不少,或者说,终于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加上共患难的情谊,如棠已经把早先的那些不愉快忘了大半。 当天夜里,朱霞在如棠隔壁的房间睡下,一直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夜半时分,她突然听见外面有嘈杂的动静,赶紧起身披衣出来,其他人也都被惊动出来了。 “怎么了?我怎么听有人喊走水了?” 舒华采开门朝外看了一眼,脸色惊愕凝重,“朱家,起火了。” 第90章 “自作孽,不可活啊。” 朱家的大火烧了整夜, 甜水巷上方的天空都被映红了,火兵和邻里们忙了数个时辰,才勉强扑灭了这场蹊跷的大火。 而此时的朱家, 所有房屋尽已烧毁, 官衙的仵作从废墟中找出数具无法肉眼辨认的尸体,还待进一步的确认。 天光破晓, 喉咙嘶哑、脸上布满黑灰的朱霞愣愣地跪在废墟旁, 仿佛丢了魂。 衙役们过来,要带她这个朱家的幸存者去问话。 舒宅的几人不放心,只能又找上秋华年。 “朱家被大火烧没了?” 秋华年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杀人灭口”四个字。 他曾经写帖子告知过知府司泾, 朱家手里有人命官司, 但司泾一直没有动朱家。 秋华年问杜云瑟,杜云瑟说这条线索指向了拐子案,为免打草惊蛇, 知府暂且按兵不动。 现在朱家突然这样蹊跷的满门尽灭,恐怕是幕后之人动手了。 秋华年站起来又坐下, 看了看自家的宅子,心跳砰砰不停。 心里上的紧张瞬间牵动了病弱的身体, 让他无法自制地呼吸困难。 那幕后黑手在一夜之间杀死一府之人,纵火灭迹,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金三,去书院请云瑟回来。” 金三知道这事紧急,立即赶车去清风书院, 不多时候杜云瑟便匆匆来了。 乡试在即, 杜云瑟课业繁重,还有许多暗处的杂事缠身, 面色有些疲惫。 但听见秋华年找自己,他立即推掉所有事务,赶到了爱人身边。 两人避开别人,去正房里间说话。 杜云瑟拉着秋华年有些冰凉的手,心疼地放在唇边蹭了蹭。 “你脸上都没血色了,先躺一会儿,我就在这里。” 他把秋华年抱起来,放在炕上,蹲身帮他脱掉鞋袜,解开外衣。 秋华年突然伸手紧紧抱住杜云瑟,带着杜云瑟一起倒在炕上。 柔软的绢帘飘动,将他们笼罩在内。 杜云瑟低笑了一声,“又淘气了。” 与心上人紧紧贴在一起,听着有力的心跳,给了秋华年无与伦比的踏实感,所有未知的恐惧都被杜云瑟宽阔结实的胸膛挡在了外面。 杜云瑟一下一下拍着秋华年单薄的脊背,两人的体型差让他可以将秋华年完全包裹在怀里。 秋华年闷声说,“我刚才眼前突然看见了家里着火的样子,一下子慌神了。” “那现在呢?” “现在你回来了,就看不见了。” 杜云瑟吻着他的脸颊。 “华哥儿别怕。” 秋华年轻颤了一下。 杜云瑟低沉中带着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循环念着,“十方正神,三魂七魄。魂魄自在,身无挂碍。千里魂灵至,急急入窍来。” 这是漳县一带流传的给小孩子叫魂的口诀。 秋华年静静听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你把我当小孩子呢。” “你比小孩子还让我牵挂。” 叫魂口诀好像真的有用似的,秋华年的手脚渐渐不冰凉了,麻木的身体恢复了知觉,紧绷的心也放松下来。 “上次不是说,知府大人查到朱家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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